霞客遊記

楚游日记

20 · 1637 年 · 1,994 句 · 原文 41,042 字 · 译文覆盖 98%

丁丑(1637) · 正 · 十一日

是日立春,天色开霁。

丁丑年正月十一日这一天是立春,天气晴朗。

亟饭,托静闻随行李从舟顺流至衡州,期十七日会于衡之草桥塔下,命顾仆以轻装从陆探茶陵、攸县之山。

赶紧吃了饭,委托静闻随同行李一起坐船顺流到衡州,预约本月十七日在衡州草桥塔下相会,叫顾仆携带着轻装跟随我从陆路探游茶陵州和枚县的山。

及出门,雨霏霏下。

等走出门,满天细雨霏霏。

渡溪南涯,随流西行。

渡过溪流到南岸,顺流往西行。

已而溪折西北,逾一冈,共三里,复与溪遇,是为高陇。

随后溪折往西北,我们越过一座山冈,共走三里,又与溪流相遇,这地方是高陇。

于是仍逾溪北,再越两冈,共五里,至盘龙庵。

从高陇仍旧渡过溪流到了北面,再越过两座山冈,共走五里,到盘龙庵。

有小溪北自龙头山来,越溪西去,是为巫江,乃茶陵大道;随山顺流转南去,是为小江口,乃云嵝山道。

有条小溪从北面的龙头山流来,渡过溪流往西去,这是巫江,是到茶陵州城的大路;依山顺流转往南去,为小江口,这是到云峻山的路。

二道分于盘龙庵前。

两条道路在盘龙庵前分岔。

云嵝山者,在茶陵东五十里沙江之上,其山深峭。

小江口就是蟠龙、巫江两溪从北面的龙头流到此处,然后往南汇入发源于黄零仙庙的那条大溪的地方。云嶙山在茶陵州东面五十里沙江的上边,那山深幽峻峭。

神庙初,孤舟大师开山建刹,遂成丛林。

神宗初年,孤舟大师开山建寺,于是这里便成了众僧聚居念佛修道的地方。

今孤舟物故,两年前虎从寺侧攫一僧去,于是僧徒星散,豺虎昼行,山田尽芜,佛宇空寂,人无入者。

现今孤舟已经离世,两年前老虎从寺侧叼衔了一个僧人去,于是众僧徒四处奔散,豺狼虎豹白天出没,山中的田地全部荒芜,佛宇变得空寂,没有人再去。

每从人问津,俱戒莫入。

每当向人间起到那寺的路,都告戒我不要去。

余不为阻,从盘龙小路,南渡小溪入山,雨沉沉益甚。

而且雨雾迷潦,阴霆浓密,没有谁肯给我们作向导。我不被这一切所阻,从盘龙庵的小路,往南沿小溪而行,两里,又与大溪相遇。往南渡过小溪进入山中,雨下得更猛。

从山夹小路西南二里,有大溪自北来,直逼山下,沿之二里,是为沙江,即云端溪入大溪处。

从两山间的小路往西南走两里,有条大溪自北面流来,直逼山下,曲折地绕流在山峡中,溪两旁的石崖,被水流侵蚀而形成一个个横伸斜突的矶石。沿溪走两里,为沙江,它就是云峻山来的溪水汇入大溪的地方。

途遇一人持伞将远,见余问道,辄曰:「此路非多人不可入,余当返家为君前驱。」

路途中遇到一个人拿着伞将要远出,见我间路,就说道: 这条路若不是几个人一起就不可以进去,我应当返回家为先生您作先导。

余感其意,因随至其家。

我感谢他的情意,于是跟随他到了他家。

其人为余觅三人,各持械赍火,冒雨入山。

那人为我又找了三个人,每人拿着些刀棍、火把,冒雨进入山中。

初随溪口东入,望西峡,石崖层亘,外束如门。

起先是从溪口往东进去,走一里,望见一条小溪从西南的山峡中穿流出来,石崖层层横贯,对峙如门。

导者曰:「此虎窟山。从来烧采之夫俱不敢入。」

向导说: 此地是虎穴,烧炭打柴的人都不敢进去。

时雨势渐盛,遂溯大溪入,宛转二里,于是上山,转山嘴而下,得平畴一壑,名为和尚园。

这时雨势渐大,于是溯大溪往里走,曲折地走两里,溪底石头耸峙如同平台,石台中间破裂开一条通道,水从其间流泻下去,景象很优美。从此处登上山,转过山嘴往下走,见到一片平整的谷地,名叫和尚园。

约一里,复逾一小山,循前溪上流宛转峡中,又一里而云嵝寺在焉。

谷地四面一重重山峰环绕聚合。从那片平坦的田野尽头约走一里,又翻过一座小山,顺前面所沿的那条溪流曲折地行进在山峡中,又走一里云嶙寺便到了。

山深雾黑,寂无一人,殿上金仙云冷,厨中丹灶烟空。

山峦幽深雾气浓黑,寺中静寂无一人,佛殿上如来的金身久无香火祭供而透出冷气,厨灶中早已火灭烟空。

徘徊久之,雨愈催行,遂同导者出。

徘徊了许久,雨势更大,像是催我们快走,于是同向导出了寺。

出溪口,导者望见一舟,亟呼而附焉。

走出溪口,向导望见一只船,于是赶忙呼叫住而搭乘上。

顺流飞桨,舟行甚疾。余衣履沾湿、气寒砭肌,惟炙衣之不暇,无暇问两旁崖石也。

船顺流飞浆,航行得很快,我衣服鞋子全湿透了,水气寒冷,浸入肌肤,连烘烤衣服都来不及,更无暇再探问溪两旁崖石的情形。

山谿纡曲,下午登舟,约四十里而暮,舟人夜行三十里,泊于东江口。

山溪迂回曲折,下午登船,约行了四十里,天就黑下来,船夫又在夜色中撑船航行三十里,停泊在东江口。

丁丑(1637) · 正 · 十二日

晓寒甚。

十二日清晨非常寒冷。

舟人由江口挽舟入酃水,遂循茶陵城过东城,泊于南关。

船夫将船从江口牵入鄙水中,于是顺茶陵城驶过东城,停泊在南关。

入关,抵州前,将出大西门,寻紫云、云阳之胜。

下船进了关,抵达州衙门前,打算出茶陵城大西门,去探寻紫云山、云阳山的美好风景。

闻灵岩在南关外十五里,乃饮于市,复出南门,渡酃水。

听说灵岩在南关外十五里,便在城中集市上喝了些酒,又走出南门,渡过都水。

时微雨飘扬,朔风寒甚。

当时细雨飘飞,北风寒冷异常。

东南行,陂陀高下五里,得平畴,是曰欧江。

往东南方向行,在倾斜不平的山坡间忽上忽下走了五里,见到一片平坦的田野,这地方叫欧江。

有溪自东南来,遂溯之行,雾中望见其东山石突兀,心觉其异。

有条溪水从东南面流来,于是溯溪而行,从雾气中望见溪东边的山上石头突兀,心里觉得那山很奇异。

又五里,抵山嘴溪上,是曰沙陂,以溪中有陂也。

又走五里,抵达山嘴处的溪边,这里叫沙酸,因为溪流中有个沙石堆。

陂之上,其山最高者,曰会仙寨,其内穹崖裂洞,曰学堂岩。

溪流的源头在东面四十里的百丈潭。沙石堆边上那最高的山叫会仙寨,山中弯隆的崖壁破裂开,形成岩洞,叫学堂岩。

再东,山峡盘亘,中曰石梁岩,即在沙陂之上,余不知也。

再往东,山峡盘曲绵亘,山峡的中部叫石梁岩,它就在沙破的上边,但我不知道。

又东一里,乃北入峡中。

又往东走一里,便往北进入山峡中。

一里,得碧泉岩、对狮岩,俱南向。

从山峡中走一里,见到碧泉岩、对狮岩,它们都朝南面。

又东逾岭而下,转而北,则灵岩在焉。

又往东翻过山岭向下走,转往北面,就到灵岩了。

以东向,曾守又名为月到岩云。

因为岩朝东面,曾知州又称为月到岩。

自会仙岩而东,其山皆不甚高,俱石崖盘亘,堆环成壑,或三面回环如玦者,或两对叠如门者,或高峙成岩,或中空如洞者,每每而是。

但石质粗而色赤,无透漏润泽之观,而石梁横跨,而下穹然,此中八景,当为第一。

灵岩者,其洞东向,前有亘崖,南北回环,其深数十丈,高数丈余,中有金仙,外列门户而不至于顶,洞形固不为洞揜也,为唐陈光问读书处。陈居严塘,其后裔犹有读书岩中者。

洞外列置着门窗,但那门窗没有抵到洞口顶部,所以洞形自然就不被遮掩。它是唐代时陈光间读书的地方。陈光间居住在严塘,他的后裔还有到这岩洞中读书的。观音现像在伏狮峰的东面。回浪的崖壁上有个由石头的痕印组合成的观音像,颜色为赫黄色。

观音现像,伏狮峰之东,回崖上万石迹成像,赭黄其色。

对狮岩者,一名小灵岩,在灵岩南岭之外。

对狮岩又叫小灵岩,在灵岩南面的山岭外。

南对狮峰,上下两层,上层大而高穹,下层小而双峙。

它南面对着狮峰,分为上下两层,上层大而高高隆起,下层小而两个洞穴对峙。

碧泉岩者,在对狮之西,亦南向,洞深三丈,高一丈余。

碧泉岩在对狮岩的西面,也是朝南面,洞深三丈,高一丈多。

内有泉一缕,自洞壁半崖滴下,下有石盘承之,清冽异常,亦小洞间一名泉也。

洞内有一缕泉水从洞壁的半中腰往下滴,下面有一个石盘承接着,那泉水清冽异常,也可算是小洞中的一条名泉。

伏虎岩,在清泉之后。

伏虎岩在清泉岩的后面。

石梁岩,在沙陂会仙寨东谷。

石梁岩在沙阪会仙寨东面的山谷中。

其谷乱崖分亘,攒列成坞,两转而东西横亘,下开一窦,中穹若梁,由梁下北望,别有天地,透梁而入,梁上复开崖一层,由东陂而上,直造梁中而止,登之如践层楼矣。

那山谷中,纷乱的山崖横贯交错,聚集排列形成山坞,山坞折了两个弯后东西横亘。山坞的崖壁下裂开个小洞,中间弯隆如同桥梁,从梁下向北望去,别有天地,穿过石梁进去,上面又裂开一层崖壁。我从东面的山坡向上爬,直攀到那石梁中何而停止,攀登起来如同登临一座重叠高耸的楼阁一样。

会仙寨,下临沙溪,上亘圆顶,如叠磨然,独出众山,罗洪山,结净蓝于下,即六空上人所栖也。

二会仙寨下临沙溪,上面横贯着一个圆顶,如重叠的磨盘,一它独自高出众山,罗洪山在山下营建了寺宇,这就是如今六空上人栖身的地方。

学堂岩,在会仙之北,高崖间迸开一窦,-{云}-仙人授学之处。

-学堂岩在会仙寨的北面,高峻的崖壁间迸裂开一个小石洞,传说是仙人传授学间的地方。

此灵岩八景也。

这就是灵岩八景。

余至灵岩,风雨不收。

我到灵岩后,风雨一直不停。

先过碧泉、对狮二岩,而后入灵岩,晓霞留饭,已下午矣。

先经过碧泉、对狮两岩,而后进入灵岩少晓霞留我在岩中吃饭,这时已下午了。

适有一僧至,询为前山净侣六空也。

恰好有一个僧人来到岩中,询何后知道他是前面山中的净侣六空。

时晓霞方理诸俗务,饭罢,即托六空为导。

当时晓霞正在干着一些日常的世俗事务于是吃罢饭便拜托六空作向导。

回途至狮峰而睹观音现像,抵沙陂而入游石梁,入其庵,而乘暮登会仙,探学堂,八景惟伏虎未至。

往回走的途中,到狮峰便亲睹了观音现像的景观,抵沙破便进入石梁岩游览,进了六空所居的庙庵,便乘着暮色攀登会仙寨,探游学堂岩,八景中只有伏虎岩未曾到。

是日雨仍空蒙,而竟不妨游,六空之力也。

这一天仍然细雨迷檬,竟然没有妨碍游览,这是因为得力于六空的帮助。

晚即宿其方丈。

夜晚我就牲宿在六空的方丈内。

丁丑(1637) · 正 · 十三日

晨餐后寒甚,阴翳如故。

十三日早餐后,夭气很寒冷,天空云雾遮蔽如故。

别六空,仍旧路西北行。

告别了六空,沿原路往西北行,走三里到欧江。

三里至欧江,北入山,为茶陵向来道;南沿沙陂江西去,又一道也。

往北进入山中,是昨天从茶陵城来时所走的路;往南沿沙破江向西去,是到茶陵城的另一条道路。

过欧江,溪胜小舟,西北过二小岭,仍渡茶陵南关外,沿城溯江,经大西门,西行三里,过桥开陇,始见大江自东北来。

过了欧江,溪流才能够航行船只,我往西北翻过两座小山岭,仍然从茶陵城南关外渡过江流,沿城墙溯江而行,经过大西门,去探寻紫云山、云限山的各处优美风景。

于是越黄土坳,又三里,过新桥,雾中始露云阳半面。

往西走三里,越过一座桥后冈陇渐开,这才看见大江从东北面流来,从冈陇间越过黄土坳,又走兰里,跨过新桥,云雾中隐隐露出半边云阳山。

又三里,抵紫云山麓,是为沙江铺,大江至此直逼山下。

又走三里,抵达紫云山麓,为沙江铺,大江到了这里直逼山下。

由沙江铺西行,为攸县、安仁大道。

从沙江铺往西走,是通往枚县和安仁县的大道。

南登山,是为紫云仙。

从南边登山,山脚下是紫云仙。

上一里,至山半为真武殿,上有观音庵,俱东北瞰来水。

朝上走一里,到半山为真武殿,殿上有座观音庵,它们都朝东北面,下临东北面流来的水流。

观音庵松岩,老僧也。

观音庵中的松岩,是个年纪已大的僧人。

予询云阳道,松岩曰:「云阳山者,在紫云西十里。

我问他到云阳山的道路,他回答说: 云阳山在紫云山西面十里。

其顶为老君岩;云阳仙在其东峰之胁,去顶三里;赤松坛又在云阳仙之麓,去云阳仙三里。

山顶为老君岩;云阳仙在老君岩半山间,离山顶有三里;赤松坛又在云阳仙的山麓,离云阳仙有三里。

盖紫云为云阳尽处,而赤松为云阳正东之麓。

大概地说紫云山在云阳山尽头处,而赤松坛在云阳山正东麓。

由紫云之下,北顺江岸西行三里,为洪山庙,乃登顶之北道;由紫云之下,南循山麓西行四里,为赤松坛,乃登顶之东道;去顶各十里而近。

从紫云山下顺江北岸往西行三里,为洪山庙,那里是攀登山顶的北路;从紫云山下,顺山南麓往西行四里,为赤松坛,那里是攀登山顶的东路。

二道之中有罗汉洞,在紫云之西,即由观音庵侧小径横过一里,可达其庵。

洪山庙和赤松珐离山顶各不足十里。两条道路的中间有个罗汉洞,在紫云山的西面,从观音庵侧面的小路横穿一里,可以到达洞边的庵。

由庵登顶,亦有间道可达,不必下紫云也。」

从庵攀登山顶也有小路可以到达,这样就不必下紫云山了。

余从之。

我按他所说的而行。

遂由真武殿侧,西北度两小坳,一涧从西北来,则紫云与肯莲庵。后山夹而成者。

于是从真武殿侧面,往西北越过两个小山坳,见一条涧流从西北流来,它是从紫云山与青莲庵后面的山流出的。

渡涧即青莲庵,东向而出,地幽而庵净。

涧中水流往北汇人大江,紫云山和它西面的山峰被水流分隔开。渡过涧流就是青莲庵,它朝向东面而突出出来,地方清幽而庵中洁净。

僧号六涧,亦依依近人,坚留余饭,余亟于登岭,遂从庵后西问登山。

庵中僧人法号叫六涧,也是温和而易于接近,他坚决要留我吃饭。我急着登岭,子是从庵后往西攀登。

其时浓雾犹翳山半,余不顾,攀跻直上三里,逾峰脊二重,足之所上,雾亦旋开。

当时浓雾还笼罩着半山间,我全然不顾,直往上攀登三里,翻越了两层峰脊,脚步踏上的地方,雾气也旋即散开。

又上二里,则峰脊冰块满枝,寒气所结,大者如拳,小者如蛋,依枝而成,遇风而坠,俱堆积满地。

又往上两里,峰脊上冰块缀满枝头,那寒气凝结成的冰块,大的如拳头,小的如鸡蛋,依树枝而结成,遇来风而坠落,满地到处堆积。

其时本峰雾气全消,山之南东二面,历历可睹,而北西二面,犹半为霾掩,始知云阳之峰,俱自西南走东北,排叠数重:紫云,其北面第一重也;青莲庵之后,余所由跻者,第二重也;云阳仙,第三重也;老君岩在其上,是为绝顶,所谓七十一峰之主也。

当时我所在的山峰雾气已经全部消散,山的南东两面,景物明晰可辨,然而北西两面,仍有一半被雾气遮掩,部江从山东南面流来,黄零江自西北面流来,环绕迁曲得很远。这才知道云阳山的山峰,都是自西南走向东北出卜列重叠为数重:紫云山是它北面的第一重;青莲庵的后面,即我从那里登山的地方是第二重;云阳仙所在的山峰是第三重;老君岩在云阳仙上面,为山的最高顶端,它就是所说的七十一峰的主峰。

云峰在南,余所登峰在北,两峰横列,脉从云阳仙之下度坳而起,峙为余所登第二重之顶,东走而下,由青莲庵而东,结为茶陵州治。

云峰在南面,我所登上的山峰在北面,两峰横列,山脉从云阳仙的下面越山坳而耸起,耸为我所登山峰的第二重的最高顶端,然后向东延伸下下去,从青莲庵再往东,盘结成茶陵州城所背靠的山峰。

余现登第二重绝顶,径路迷绝,西南望云峰绝顶,中隔一坞,而绝顶尚霾夙雾中。

我登上第二重的最高顶端后,道路迷失甚至断绝了,往西南眺望云峰的最高顶端,中间隔着一个山坞,而云峰的最高顶端还隐没在晨雾中。

俯瞰过脊处,在峰下里许。

俯瞰山脊越过去的地方,在峰下一里左右。

其上隔山竹树一壑,两乳回环掩映,若天开洞府,即云阳仙无疑也。

山脊那边有长满翠竹绿树的山谷,两侧的山峰如同两乳,曲折环绕而相互掩映,整个山谷若天然洞府,无疑它就是云阳仙的所在。

虽无路,亟直坠而下,度脊而上,共二里,逾一小坳,入云阳仙。

虽无路,也赶忙直坠而下,然后越过山脊往上走,共两里,翻过一小个山坳,进入云阳仙。

其庵北向,登顶之路,由左上五里而至老君岩;下山之路,由右三里而至赤松坛。

那庵朝北,登顶的路从庵的左边走,往上五里便到老君岩,下山的路在庵右侧,三里便到赤松坛 庵后面有大石头高高累起、飞架在空中而中间透出逢隙,竹子树木悬缀在石头上,景象极为美妙。

庵后有大石飞累,驾空透隙,竹树悬缀,极为倩叠,石间有止水一泓,澄碧迥异,名曰五雷池,雩祝甚灵;层岩上突,无可攀踄,其上则黑雾密翳矣。

石头中间有一潭不流动的深水,异常清澈碧绿,名叫五雷池,天旱时祭祀求雨很灵验。

盖第二重之顶,当风无树,故冰止随枝堆积。

一层层岩石向上突起,没办法攀登,岩石上浓雾遮掩。大概因为第二重山的顶上,树木当风起舞,所以冰块只是依附着树枝而堆积。

而庵中山环峰夹,竹树蒙茸,萦雾成冰,玲珑满树,如琼花瑶谷,朔风摇之,如步摇玉珮。

而庵所在的山谷环绕夹峙,竹树茂密婆婆,雾气索绕在其间结成冰,便是满树玲珑,如同琼花瑶谷,北风一吹摇,便如妇女们佩带的步摇玉佩,声音和谐,如同清越的钟磐奏鸣声。

声叶金石。偶振坠地,如玉山之颓,有积高二三尺者,途为之阻。

冰块冰条偶尔被震动而坠落地下,便如玉石山崩塌下来,有堆积到两三尺高的,道路都被阻塞。

闻其上登踄更难。

听说庵上面登攀起来更为艰难。

时日过下午,闻赤松坛尚在下,而庵僧音,误为「石洞」。

这时已经过了下午,听说赤松坛还在庵下边。因庵中僧人讲的是楚地音,我将 赤松 误听成了 石洞 。

余意欲登顶右后。遂从顶北下山,恐失石洞之奇,且谓稍迟可冀晴朗也。

我本意想登上云阳山山顶右侧后,便从山顶北面下山,但又恐怕错过石洞的奇景,并且有人说稍迟一会天气可望晴朗。

索饭于庵僧镜然,遂东下山。

我向庵中僧人镜然要了些食物,便往东面下山。

路侧涧流泻石间,僧指为「子房炼丹池」、「捣药槽」、「仙人指迹」诸胜,乃从赤松而附会留侯也。

路侧涧流奔泻在石缝间,僧人指点着说是 子房炼丹池 、 捣药槽 、 仙人指迹 等一些名胜,这是将赤松子的传说附会于留候张良。

直下三里抵赤松坛,始知赤松之非石洞也。

直往下走三里抵达赤松坛,这才知道是赤松而不是石洞。

遂宿庵中。

于是宿在庵中。

殿颇古,中为赤松,左黄石,而右子房。

庵中的殿很古老,中间供奉赤松子,左边是黄石公,右边是张子房。

殿前有古树松一株,无他胜也。

殿前有一棵古松,没有其他好的景物。

僧葛民亦近人。

庵中僧人葛民也平易近人。

丁丑(1637) · 正 · 十四日

晨起寒甚,而浓雾复合。

十四日早晨起来,天气很寒冷,而浓雾又密布山冈。

先是,晚至赤松,即嘿祷黄石、子房神位,求假半日晴霁,为登顶之胜。

这之前,昨天晚上到赤松坛后,我就默默祈祷过黄石和子房的神位,祈求给半天的晴朗天气,为的是我能登上山顶饱览那里的优美景致。

至是望顶浓霾,零雨四洒,遂无复登顶之望。

到现在望着山顶上浓雾弥漫、零星的小雨四处飞洒的样子,便不再抱有攀登山顶的希望。

饭后,遂别葛民下山。

饭后,便告别葛民下山。

循山麓北行,逾小涧二重,共四里,过紫云之麓,江从东北来,从此入峡,路亦随之。

顺山麓往北行,越过两条小涧,共走四里,经过紫云山山麓,江流从东北面流来,从此处流入山峡中,路也顺流而去。

绕出云阳北麓,又二里,为洪山庙。

绕出云阳山北麓,又走两里,为洪山庙。

风雨交至,遂停庙中,市薪炙衣,煨榾柮者竟日。

因为风雨交加,便停留在庙中,买了些柴禾烧火烤衣服,一整天都围着火盆烤火。

庙后有大道南登绝顶。

庙后面有条大路,沿着它往南可以登到云阳山最高顶。

时庙下江旁停舟数只,俱以石尤横甚,不能顺流下,屡招予为明日行,余犹不能恝然于云阳之顶也。

当时庙下面江边停着儿只船,都是因为江流中石头太多,堵塞得厉害,不能顺流而下,船夫屡屡招呼我,叫我明天搭乘船走,我却仍不能放弃游览云阳山的念头。

丁丑(1637) · 正 · 十五日

晨起,泊舟将放,招余速下舟;予见四山雾霁,遂饭而决策登山。

十五日早晨起来,停泊的船只即将挂帆航行,招呼我赶快上船;我见四周山上的雾气已散开,便吃了饭,打定主意登山。

路由庙后南向而登,三里,复有高峰北峙,一岐从峰南,一岐从峰西南。

路从庙后向南往上走,登三里,又有座高峰耸立在北面,道路分成两条:一条岔向那座高峰的南面,一条岔向它的西南面。

余初由东南行,疑为前上罗汉峡中旧道,乃向云阳仙,非迳造老君岩者,乃复转从西南道。

我先是从东南面走,疑心它就是前日我上罗汉洞时所经过的山峡中的那条旧道,而实际上它是到云阳仙的路,不是径直通到老君岩的,这才又折回来从西南面那条路走。

不一里,行高峰西峡,顾仆南望峡顶有石梁飞驾,余瞻眺不及。

不到一里,走到那座高峰的西面山峡中,顾仆往南望见山峡顶上有一座石桥飞架在两端,我急忙眺望但未能望见。

及西上岭侧,见大江已环其西,大路乃西北下,遂望岭头南跻而上。

等往西上到岭侧面,看见大江已经绕流到岭西面,大路却往西北下去,于是朝岭头往南向上攀登。

时岭头冰叶纷披,虽无径路,余意即使路讹,可得石梁胜,亦不以为恨,及至岭上遍觅,无有飞驾之石,第见是岭之脊,东南横属高顶,其为登顶之路无疑。

当时岭头上叶片似的冰块纷乱杂沓,虽然没有路,但我想,即使路走错了,只要可以寻到石梁美景,也就不感到遗憾。等到达岭上四处寻觅,没有飞架的石头,只是见到所在之岭的岭脊,往东南横连着一个高顶,我想,那高顶定是登云阳山顶的路。

遂东南度脊,仰首直上,又一里,再逾一脊,则下瞰脊南,云阳仙已在下方矣。

于是往东南越过山脊,仰头直往上爬,又走一里,再越过一山脊,往下俯瞰山脊南面,云阳仙已经在下方了。

盖是岭东西横亘,西为绝顶北尽处,东即属于前所登云阳东第二层之岭也。

大概这座山岭东西横亘,西面为云阳山最高顶端的北面尽头处,东面就是与前面所登云阳山东边第二层山相连接的山岭。

于是始得路,更南向登顶,其上冰雪层积,身若从玉树中行。

从此处开始才找到路,于是继续向南朝山顶攀登,山岭上泳雪层层堆积,身躯若像从玉树林中穿行。

又一里,连过两峰,始陟最高顶。

又走一里,接连翻过两座山峰,才登到最高顶。

是时虽旭日藏辉,而沉霾屏伏,远近诸峰尽露真形,惟西北远峰尚存雾痕一抹。

这时虽然旭日隐藏着它的光辉,但浓黑的阴霆消散了,远近各山峰都显露出真实形态,只有西北方远处的一座山峰还被淡淡的雾痕遮掩。

乃从峰脊南下,又一里,复过两峰,有微路「十」字界峰坳间:南上复登山顶,东由半山直上,西由山半横下。

于是从峰脊往南下走,又走一里,再翻过两座山峰,峰坳间有两条隐隐约约的小路,呈 十 字状交叉:往南上又是登山顶的路,东边的从半山中直往上延伸,西边的从半山腰斜伸下去。

然脊北之顶虽高,而纯土无石;脊南之峰较下,而东面石崖高穹,峰笋离立。

然而,峰脊北面的山顶虽然高,却纯是土,没有石头;峰脊南面的山峰较低一些,而它的东面却是石崖高高隆起,石峰石笋相对耸立。

乃与顾仆置行李坳中,从南岭之东,攀崖隙而踞石笋,下瞰坞中,有茅一龛,意即老君岩之静室,所云老主庵者。

于是和顾仆将行李放在峰坳中,从峰坳南边山岭的东面,攀着崖壁间的缝隙而上,坐在石笋间,向下俯瞰山坞中,有一间茅屋,心想它就是老君岩的静室、所说的老主庵。

窃计直坠将及一里,下而复上,其路既遥,况既踞石崖之顶,仰瞩俯瞰,胜亦无殊,不若逾脊从西路下,便则为秦人洞之游,不便即北去江浒觅舟,顺流亦易。

我私下想,直下到茅屋处有将近一里的距离,下去后又上来,路程既遥远,况且又已经坐在石崖的顶上仰视俯瞰过,四周的景物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所以不如越过山脊从西边的路下山,方便就去游览秦人洞,不方便就往北到江边去找船顺流而下,也很容易。

乃遂从西路行。

于是便从西边的路走。

山阴冰雪拥塞,茅棘交萦,举步渐艰。

山北面冰雪奎塞,茅草荆棘交错缠绕,举步渐渐艰难。

二里,路绝,四顾皆茅茨为冰冻所胶结,上不能举首,下无从投足,兼茅中自时有堰宕,疑为虎穴,而山中浓雾四起,瞰眺莫见,计难再下。

两里后路断绝了,四顾都是茅草羡黎,被冰凌粘结着,上不能伸头,下无从投足,加之茅草丛中本来就不时有一些倒卧的石头,我怀疑这地方是虎穴,而山中又浓雾四起,俯瞰眺望一无所见,心里计议着难以再往下走。

乃复望山崩而上,冰滑草拥,随跻随坠。

于是又朝着山顶往上爬,因为冰滑、丛草奎塞,所以一边往上登一边向下跌落。

念岭峻草被,可脱虎口,益鼓勇直上。

想着峰岭峻峭深草遮覆,可以脱离虎口,就更加鼓足勇气直往上爬。

二里,复得登顶,北望前西下之脊,又隔二峰矣。

两里,重新登上山顶,往北回望前面从西边向下所走的那山脊,又隔着两座山峰了。

其处岭东茅棘尽焚,岭西茅棘蔽山,皆以岭头路痕为限,若有分界者。

那地方山岭的东面茅草荆棘全都被火烧光,山岭的西面却是茅草荆棘遮蔽着山野,并且都是以岭头上的路痕为界限,像是有条分界似的。

是时岭西黑雾弥漫,岭东日影宣朗,雾欲腾冲而东,风辄驱逐而西,亦若以岭为界者。

这时岭西面黑雾弥漫,岭东面日影明朗,雾气想要翻腾冲滚到东面,风立刻将其驱逐向西面,也好像是以岭头为分界似的。

又南一里,再下二峰,岭忽乱石森列,片片若攒刃交戟,雾西攫其尖,风东捣其膊,人从其中溜足直下,强攀崖踞坐,益觉自豪。

又往南一里,再走下两座山峰,忽然见到峰岭上乱石林立,一片片如像刀刃合聚、戈戟交集,西面石丛的尖尖上雾气拂掠,东面石丛中烈风劲吹,人从石丛中溜足直下,又坚决攀上石崖坐在上面,更加觉得自豪。

念前有路而忽无,既雾而复雾,欲下而转上,皆山灵未献此奇,故使浪游之踪,迂回其辙耳。

回想起前时下山先有路而忽然路断绝,雾散后又阴霆满天,想下山却又被迫转回山上的情景,都是因为山中神灵还没有呈献出这一奇景,所以故意使我放慢脚步,迁回曲折地绕圈子。

既下石峰,坳中又得「十」字路,于是复西向下岭,俱从浓雾中行矣。

下了石片林立的峰岭,到山坳中又见到呈 十 字状交叉的路,从 十 字路口往西下岭,便都是在浓雾中穿行了。

始二里,冰霾而草中有路,又二里,路微而石树蒙翳;又二里,则石悬树密而路绝,盖前路之逾岭而西,皆茶陵人自东而来,烧山为炭,至此辄返。

开头的两里,到处是冰凌阴霆,但草丛中有路;又走两里,路变得隐微而且石头树草遮掩了路径和视线;再走两里,却是石头悬立树木茂密,道路断绝。大概前面所经过的西路,都是茶陵人从东面过来,到山中砍柴禾烧炭走出来的,到了此处就往回走。

过此,崖穷树益深,上者不能下,下者不复上。

过了此处,崖石弯隆树木更深,从上面不能下,从下面同样不能上。

余念所下既遥,再下三四里当及山麓,岂能复从前还跻?

我想,往下走的路程已经有好远,再往下走三四里就应当到达山麓了,岂能又像前面那次一样往回登?

遂与顾仆挂石投崖,悬藤倒柯,坠空者数层,渐闻水声遥遥,而终不知去人世远近。

于是与顾仆或吊在石头上或纵身跃向崖壁间,或悬在藤条上或倒钩着树枝,从虚空的崖石间坠落了几层,渐渐听到水声从遥远处传来,然而终究不知道离人世是远还是近!

已而雾影忽闪,露出眉峰峡谷,树色深沉。

旋即雾影忽然闪开,露出层层山峰和峡谷,树色浓暗。

再一闪影,又见谷口两重外,有平坞可瞩。

雾影再一闪,又见峡谷口上的两重山崖外,有一个平坦的山坞可以看得见。

乃益揆丛历级,若邓艾之下阴平,坠壑滚崖,技无不殚,然皆赤手,无从裹毡也。

于是更是揣度着草丛的深浅踩踏着石瞪往下走,若像当年邓艾的军队下阴平间道一样,遇着沟谷往下坠,遇着崖壁朝下滚,什么技法都用尽了,然而我们都是赤裸着手,无从让手上裹上套子而身上披上毡子。

既而忽下一悬崖,忽得枯涧,遂得践石而行。

不久,忽然下了一座悬崖,见到一条干涸的山涧,于是得以踏着石头向前走。

盖前之攀枝悬坠者藉树,而兜衣挂履亦树,得涧而树梢为开。既而涧复生草,草复翳涧,靡草之下,不辨其孰为石,孰为水,既难著足。

前面攀着枝条悬空下坠借助于树,而刺穿衣服钩挂住鞋子的也是树,到了山涧中树木才稍微稀疏些,随即山涧中又生长了些草,草又遮蔽了涧底,倒伏的草丛下边,不能分辨哪是石头哪是水,很难下足。

或草尽石出,又棘刺勾芒,兜衣挂履如故。

即或草没有了石头露出来,而棘刺勾芒,又像前面下山时一样戳衣挂鞋。

如是三里,下一瀑崖,微见路影在草间,然时隐时现。

如此这般走了三里,下了一座有瀑布悬挂的山崖,隐约见到路影在草丛间,然而时隐时现。

又一里,涧从崖间破峡而出,两崖轰峙,而北尤危峭,始见路从南崖逾岭出。

又走一里,涧流从两边山崖间破峡而出,两边的山崖高高地对峙着,北边的尤其高峻陡峭,这才见到路从南边山崖间越过岭而出去。

又一里,得北来大道,始有村居,询其处,为窑里,盖云阳之西坞也。

又走一里,见到从北面来的大路,这才开始有村庄,一打听,这地方为窑里,大略是云阳山西面的一个山坞。

其地东北转洪山庙五里而遥,南至东岭十里而遥,东岭而南更五里,即秦人洞矣。

从窑里折往东北到洪山庙有五里多,往南到东岭有十里多,东岭往南再走五里,就是秦人洞了。

时雾影渐开,遂南循山峡行。逾一小岭,五里,上枣核岭,下一里,渡涧,傍西麓溯涧南上半里,为络丝潭,深碧无底,两崖多叠石。

当时迷雾渐渐散开,于是往南顺着山峡行、越过一座小山岭,走五里,登上枣核岭,这两岭都是云阳山向西延伸而后转往北形成山峡的山岭。朝下走一里,渡过一条涧流,那涧流从南面的龙头岭下流来,流出上清洞。依傍着岭西麓溯涧往南上行半里,为络丝潭,此潭深碧无底,两旁的山崖间堆叠着许多石头。

又半里,复度涧,傍东麓登山。

又走半里,仍渡过涧流,依傍着岭东麓往山上登。

是处东为云阳之南峰,西为大岭之东嶂。

此处东面为云阳山的南面山峰,西面是大岭东面的一座高峻的山峰。

一溪自大岭之东北来者,乃洪碧山之水;一溪自龙头岭北下者,乃大岭、云阳过脊处之水。二水合而北出把七。

大岭与云阳山一样高,龙头岭在大岭的山脊上,它东南面到西岭结束,东北面抵麻叶洞,西北面耸立着五凤楼峰,西南面为古爽冲。从大岭的东北面流来的一条溪水,发源于洪碧山;从龙头岭往北朝下流的一条溪水,发源于大岭、云阳山山脊,两条溪水汇合而往北流出把七。

龙头岭水分南北,其南下之水,由东岭坞合秦人洞水出大罗埠。

龙头岭的水分流往南北两面,从岭南面流下去的水,经东岭坞汇合秦人洞来的水流出大罗埠。

共二里,越岭得平畴,是为东岭坞。

共走两里,越过山岭到一片平坦的田野,这是东岭坞。

坞内水田平衍,村居稠密,东为云阳,西为大岭,北即龙头岭过脊,南为东岭回环。

山坞内水田平展,村落稠密,山坞的东面为云阳山,西面为大岭,北面就是龙头岭的山脊,南面是东岭曲折环绕。

余始至以为平地,即下东岭,而后知犹众山之上也。

我刚到时以为这个山坞已经是低平的地方,待走下东岭,而后知道这山坞仍处在众山之上。

循坞东又一里,宿于新庵。

顺山坞东面又走一里,投宿在新庵。

丁丑(1637) · 正 · 十六日

东岭坞内居人段姓,引南行一里,登东岭,即从岭上西行。

十六日东岭坞内一个姓段的居民,导引我往南走一里,登上东岭,然后便从岭上往西行。

岭头多漩窝成潭,如釜之仰,釜底俱有穴直下为井,或深或浅,或不见其底,是为九十九井。

岭头上有许多水流回旋下落冲出的深水坑,如同锅仰放着,锅底都有洞穴直通向下成为井,它们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见不到底,这地方是九十九井。

始知是山下皆石骨玲珑,上透一窍,辄水捣成井。

这才知道这山的下面都是玲珑的石头,上有一洞,就被水冲捣成井。

窍之直者,故下坠无底;窍之曲者,故深浅随之。

有的洞直下,所以下坠无底;有的洞曲折,所以深浅随情形的变化而不同。

井虽枯而无水,然一山而随处皆是,亦一奇也。

这些井虽然干枯无水,然而整座山到处都是,也是一个奇观。

又西一里,望见西南谷中,四山环绕,漩成一大窝,亦如仰釜,釜之底有涧,涧之东西皆秦人洞也。

又往西一里,望见西南面山谷中,四面山峰环绕,水流回旋下落冲成一大个洼坑,也如一口仰放着的锅,坑底有涧流,涧的东西两边都是秦人洞。

由灌莽中直下二里,至其处。

从茂密的草木中直往下走两里,到了那大洼坑处。

其涧由西洞出,由东洞入,涧横界窝之中,东西长半里,中流先捣入一穴,旋透穴中东出,即自石峡中行。

洼坑中的涧流从秦人洞西洞流出,进入东洞中,它横界在洼坑的中间,东西长半里,流到中途先捣入一个洞穴中,旋即穿过洞穴从东面流出来,便从石峡中流走。

其峡南北皆石崖壁立,夹成横槽;水由槽中抵东洞,南向捣入洞口。

那山峡南北两边都是耸立如壁的石崖,夹峙而形成一条横槽;水从横槽中流抵东洞,向南捣人洞口。

洞有两门,北向,水先分入小门,透峡下倾,人不能从。

东洞有两个门,朝向北面,有一股水先分流入小门内,透过夹壁向下倾泻,人不能随水而入。

稍东而南入大门者,从众石中漫流。其势较平;第洞内水汇成潭,深浸洞之两崖,旁无余隙可入。

稍往东而向南流入大门内的水,从众多石头中间漫流,水势较为平缓;只是洞内水流汇聚成潭,深深地淹没了洞内的两边崖壁,旁边没有别的缝隙可以让人沿着走进去。

循崖则路断,涉水则底深,惜无浮槎可觅支矶片石。

顺崖走则道路断绝,涉水过则水太深,可惜的是没有木筏乘着进去,以便可以觅取潭水边的支矶片石。

惟小门之水,入峡后亦旁通大洞,其流可揭厉而入。

只有小门中的水,流入夹壁中后也向旁边通到大洞,那水流较浅,可以提起衣裤而走进去。

其窍宛转而披透,其窍中如轩楞别启,返瞩捣入之势,亦甚奇也。

那通往大洞的孔穴曲折而有缝隙漏着光,孔穴中如另有一间开着门的、有栏杆的小屋子,从那里回身观看水流捣入的态势,也很奇异。

西洞洞门东穹,较东洞之高峻少杀;水由洞后东向出,水亦较浅可揭。

西洞的洞门朝东高高隆起,比起东洞洞门的高峻来稍逊一些;水从洞后面向东流出去,而且水也较浅可以提起衣裤走入其中。

入洞五六丈,上嵌围顶,四围飞石驾空,两重如庋悬阁,得二丈梯而度其上。

进入洞内五六丈后,上面镶嵌着围顶,四周石头凌空飞突,洞壁的第二层上如同悬空架着楼阁,若得到两丈高的梯子便可攀到上面。

其下再入,水亦成潭,深与东洞并,不能入矣。

再往下走,水流也汇聚成潭,潭的深度与东洞中的一样,不能再进去了。

是日导者先至东洞,以水深难入而返,不知所谓西洞也。

这天向导先带领我到东洞,因为洞中水深难以进去,便返回了,不知道所谓的西洞。

返五里,饭于导者家,日已午矣。

往回走五里,在向导家吃过饭,已是中午了。

其长询知洞水深,曰:「误矣!

那向导家的一个长者询问后得知我们所到的那个洞里面水深,便说: 错了!

此入水洞,非水所从出者。」

这是入水洞,不是水从其中流出的那个洞。

复导予行,始抵西洞。

于是又导引我前行,这才抵达西洞。

余幸兼收之胜,岂惮往复之烦。

我庆幸两个洞的优美景观都得以游览,怎怕路途往返的麻烦呢!

既出西洞过东洞,共一里,逾岭东望,见东洞水所出处;复一里,南抵坞下,其水东向涌出山麓,亦如黄雩之出石下也。

出了西洞后经过东洞,共走一里,越过山岭往东望去,看到东洞的水流出山腹的那地方;又走一里,往南抵达山坞下,见那水从山麓向东涌出,也如黄零江从石头下边涌出来的那样。

土人环石为陂,壅为巨潭以翘山塍。

当地人用石块砌成一个圆形的池子,堵起一大潭水用以灌溉山中的田畦。

从其东,水南流出谷,路北上逾岭,共二里始达东岭之上,此由州人坞之大道也。

从池子的东面起,水往南流出山谷,路往北越岭而去,共走两里才到达东岭上,这是从茶陵州城进入东岭坞的大路。

登岭,循旧路一里,返宿导者家。

登上岭头,顺原路走一里,返回到向导家住宿。

丁丑(1637) · 正 · 十七日

晨餐后,仍由新庵北下龙头岭,共五里,由旧路至络丝潭下。

十七日早餐后,仍从新庵往北下了龙头岭,共走五里,由原路到达络丝潭下。

先是,余按《志》有「秦人三洞,而上洞惟石门不可入」之文,余既以误导兼得两洞,无从觅所谓上洞者。

起初,我查阅到志书上有 秦人洞分三个洞,然而上洞只有石门,不可以进入里边 的记载,后来我既然因为被误导而得以游览两洞,就无从寻觅所谓的上洞。

土人曰:「络丝潭北有上清潭,其门甚隘,水由中出,人不能入,入即有奇胜。

当地人说: 络丝潭北面有个上清潭,它的门很狭窄,水由门中流出,人不可能进去,若进去便有奇异优美的景观。

此洞与麻叶洞俱神龙蛰处,非惟难入,亦不敢入也。」

此洞与麻叶洞都是神怪龙蛇潜伏的地方,不只是难以进去,而且也不敢进去。

余闻之,益喜甚。

我听了这话,更加欣喜异常。

既过络丝潭,不渡涧,即傍西麓下。

过了络丝潭后,不渡涧流,就依傍着岭西麓往下走。

半里,遇樵者,引至上清潭。其洞即在路之下、涧之上,门东向,夹如合掌。

因为渡过涧流为岭的东麓,那里在云阳山的西面,就是来时所走的、经过枣核岭的那条路;不渡涧流为岭的西麓,在大岭、洪碧山的东面,是通往把七铺的路。

水由洞出,有二派:自洞后者,汇而不流;由洞左者,其出甚急。

往北半里,遇到个打柴的人,他带领我到了上清潭。那洞就在路下边、涧流上边,洞门朝东,两边相夹如同两掌相合。水从洞中出来,有两股:从洞后出来的,汇聚成潭而不流动;从洞的左边,即洞南的支洞出来的,流得很急。

既逾洞左急流,即当伏水而入。

随后我越过洞左边的急流,就将下入水中走进洞去。

导者止供炬𦶟火,无肯为前驱者。

向导只提供火把,没有肯当先导的。

余乃解衣伏水,蛇行以进。

我便脱了衣服甸甸在水中像蛇一样爬着进去。

石隙既低而复隘,且水没其大半,必身伏水中,手擎火炬,平出水上,乃得入。

石头间的缝隙既低矮又狭窄,而且被水淹没了大半,必须身体没入水中,手举着火把平伸出水面上,才能进去。

西入二丈,隙始高裂丈余,南北横裂者亦三丈余,然俱无入处。

往西进去两丈,石头间的缝隙才高高地裂开一丈多,南北横向裂开的也有三丈多,然而都没有进入缝隙的通道。

惟直西一窦,阔尺五,高二尺,而水没其中者亦尺五,隙之余水面者,五寸而已。

唯独正西面有个小洞,宽有一尺五,高两尺,然而水淹没着的部分也有一尺五,水面上剩余的缝隙不过五寸而已。

计匍匐水中,必口鼻俱濡水,且以炬探之,贴隙顶而入,犹半为水渍。

我揣度若葡旬在水中爬进去,必然口鼻都被沾湿,并且我用火把探了一下,即使贴着缝隙的顶往里爬,火把仍有一半被水浸泡。

时顾仆守衣外洞,若泅水入,谁为递炬者?

当时顾仆在洞外守着衣服,若游着水进去,谁为我递火把?

身可由水,炬岂能由水耶?

身体可以从水中过,火把难道能从水中过吗?

况秦人洞水,余亦曾没膝浸服,俱温然不觉其寒,而此洞水寒,与谿涧无异。

况且秦人洞的水,也曾淹到我的膝盖、浸湿过大腿,都温暖不觉得寒冷,而此洞中的水寒冷,与溪涧中的没有差别。

而洞当风口,飕飕弥甚。

又加之洞当风口,风爬溅地刮得很猛。

风与水交逼,而火复为阻,遂舍之出。

风与水交相侵逼,而火又成为阻止我往里进的一个因素,于是就放弃探险返身出来。

出洞,披衣犹觉周身起粟,乃𦶟火洞门。

出了洞披上衣服,还觉得周身起粟,于是在洞门边烧了堆火烘烤。

久之,复循西麓随水北行,已在枣橡岭之西矣。

过了好久,仍顺岭西麓随水往北行,这时已经是在枣核岭的西面了。

去上清三里,得麻叶洞。

离开上清潭三里,找封麻叶洞。

洞在麻叶湾,西为大岭,南为洪碧,东为云阳、枣核之支,北则枣核西垂。

此洞在麻叶湾,西面是大岭,南面是洪碧山,东面是云阳山、枣核岭的分支,北面则是枣核岭的西边。

大岭东转,束涧下流,夹峙如门,而当门一峰,耸石屼突,为将军岭;涧捣其西,而枣核之支,西至此尽。

大岭折往东延伸,夹立在涧的下游,峰岭夹峙如同门一样,对着山门有座山峰,峰上石头高耸突兀,它是将军岭;涧流捣贯将军岭的西面,而枣核岭的分支往西延伸到这里结束。

涧西有石崖南向,环如展翅,东瞰涧中,而大岭之支,亦东至此尽。

涧流西面有座石崖朝南环绕,如同鸟雀展开的翅膀,向东俯瞰涧流中,大岭的分支,也往东延伸到此处而结束。

回崖之下,亦开一隙,浅不能入。

回旋的石崖下,也裂开一条缝隙,但浅而不能进去。

崖前有小溪,自西而东,经崖前入于大涧。

石崖前面有条小溪,自西向东流,经石崖前汇入大涧流中。

循小溪至崖之西胁乱石间,水穷于下,窍启于上,即麻叶洞也。

我顺小溪到达石崖西侧的乱石中间,水在石崖下面流尽,一个洞穴在上面张开,这就是麻叶洞。

洞口南向,大仅如斗,在石隙中转折数级而下。

洞口朝南,仅如斗大,在石头缝隙中转折了几层而通向下。

初觅炬倩导,亦俱以炬应,而无敢导者。曰:「此中有神龙。」

起初找火把请向导时,当地人也都只答应提供火把,而没有敢导引我游洞的。他们说: 这洞中有神龙。

或曰:「此中有精怪。

有的说: 这洞中有精怪。

非有法术者,不能摄服。」

除非是有法术的人,否则不能使那精怪畏惧而顺服。

最后以重资觅一人,将脱衣入,问余乃儒者,非羽士,复惊而出曰:「予以为大师,故欲随入;若读书人,余岂能以身殉耶?」

最后出重资找到一人,将要脱衣进洞时,问知我是读书人,不是道士,又惊骇而返出来,说道: 我以为你是有降服神怪法术的道士,所以想随你进去;若是读书人,我岂能以身殉葬?

余乃过前村,寄行李于其家,与顾仆各持束炬入。

我于是到前村,将行李寄在那人家中,与顾仆各持火把走进洞。

时村民之随至洞口数十人,樵者腰镰,耕者荷锄,妇之炊者停爂,织者投杼,童子之牧者,行人之负载者,接踵而至,皆莫能从。

当时村民跟随我们到洞口的有几十人,打柴的腰插镰刀,耕田的肩扛锄头,妇女们做饭的停止了灶上的活计、织布的将梭子抛掷在一边,还有放牧的童子、背东西的行人等等,接踵而至,但都没有跟随我们进去的。

余两人乃以足先入,历级转窦,递炬而下,数转至洞底。

我俩于是把脚先伸进洞,然后踩着石坎,从一些小洞中绕行,互相传递着火把朝下走,折了几次后到达洞底。

洞稍宽,可以测身矫首,乃始以炬前向。

洞底稍微宽一些,可以侧身昂首,于是才将火把举向前。

其东西裂隙,俱无入处,直北有穴,低仅一尺,阔亦如之,然其下甚燥而平。

洞东西两边崖壁上裂开的缝隙都没有通道可以进去,正北有个孔穴,低矮得只有一尺,宽也是一样,然而那孔穴下很干燥而且平坦。

乃先以炬入,后蛇伏以进,背磨腰贴,以身后耸,乃度此内洞之一关。

于是先将火把伸进去,而后像蛇一样往里爬,脊背磨擦着孔穴顶部,腰部贴着孔壁,下身向后翘起,才通过了这内洞中的第一关。

其内裂隙既高,东西亦横亘,然亦无入处。

孔穴以内洞壁上的缝隙既高,又是东西贯通,然而也没有进入的通道。

又度第二关,其隘与低与前一辙,进法亦如之。

又通过第二关,它的狭窄和低矮程度与前面一关完全相同,进入里边的方法也相同。

既入,内层亦横裂,其西南裂者不甚深。

进去后,内层同样横向裂开,西南边裂开的缝隙不很深。

其东北裂者,上一石坳,忽又纵裂而起,上穹下狭,高不见顶,至此石幻异形,肤理顿换,片窍俱灵。其西北之峡,渐入渐束,内夹一缝,不能容炬。

那东北边裂开的缝隙,斜向上过了一个石坳后,忽然又纵向裂开,上面弯隆下面狭窄,高不见顶,到了此处,岩石变化出不同的形态,表层纹理顿时改换,每一片石每一个孔都显得灵异 西北面的洞峡渐往里渐狭窄,两壁夹着一条缝,窄得不能容纳火把。

转从东南之峡,仍下一坳,其底砂石平铺,如涧底洁溜,第干燥无水,不特免揭厉,且免沾污也。

折往东南面的洞峡走,依然下了一个石坳,洞峡底部砂石平铺,如同涧流底一般洁净光滑,只是干燥无水,这不仅省了提起衣裤的麻烦,而且避免了水流弄湿弄脏衣服身体。

峡之东南尽处,乱石轰驾,若楼台层叠,由其隙皆可攀跻而上。

洞峡的东南尽头处,乱石崩裂堆架,若楼台一样层层叠累,由石头的缝隙间都可以攀登着上去。

其上石窦一缕,直透洞顶,光由隙中下射,若明星钩月,可望而不可摘也。

那上面有一小条石缝,直通洞顶,光从缝隙中照射下来,宛若明亮的星星和如钩的月亮,可望而不可摘。

层石之下,涧底南通,覆石低压,高仅尺许;此必前通洞外,涧所从入者,第不知昔何以涌流,今何以枯洞也,不可解矣。由层石下北循涧底入,其隘甚低,与外二关相似。

层层叠累的石头下面,涧底通向南,覆盖的石头低低地遮压在沟涧上面,间隙仅有一尺左右高;这必定是以前通向洞外、涧流从其中淌进来的通道,只是不知从前为什么流水奔涌,如今又为什么成了干涸的洞,真是不可理解:从层层叠累的石头下往北顺涧底进去,那狭窄的通道很低矮,与外面所经过的两个关相似。

稍从其西攀上一石隙,北转而东,若度鞍历峤。

稍微从它西面一点攀上一条石头间的夹缝,先转往北而后转往东,若像翻过马鞍似的地形越过尖而高的山头一样。

两壁石质石色,光莹欲滴,垂柱倒莲,纹若镂雕,形欲飞舞。

两壁的石质石色、光洁如玉,像是水要往下滴一样,那垂悬的石柱、倒挂的石莲花,花纹好像是雕刻的,形态像是要飞舞起来。

东下一级,复值润底,已转入隘关之内矣。

往东走下一个石阶,又到了涧底,便已经转入隘关以内了。

于是辟成一衖,阔有二丈,高有丈五,覆石平如布幄,涧底坦若周行。

从这里进去是一个小石巷,宽有两丈,高有一丈五,上面覆盖的石头平得如同布篷,涧底平而宽广若像大路。

北驰半里,下有一石,庋出如榻楞边匀整;其上则莲花下垂,连络成帏,结成宝盖,四围垂幔,大与榻并,中圆透盘空,上穹为顶;其后西壁,玉柱圆竖,或大或小,不一其形,而色皆莹白,纹皆刻镂:此衖中第一奇也。

往北急行半里,下面有一块石块横伸出来,如同一张床,棱边匀称整齐;它顶上石莲花下垂,纵横的石条网织成石帐,结成宝盖,四周垂悬着帐幕,与床一样大小,帐幕中间圆而贯通,向上回旋,上面弯隆形成顶;它后面的西边,一根根圆形的像是用玉石做成的石柱直立着,有的大有的小,形态各不相同,而颜色都晶莹洁白,花纹都像是雕刻的:这是小石巷中的第一奇景。

又直北半里,洞分上下两层,涧底由东北去,上洞由西北登。

又直往北半里,洞分为上下两层,涧底朝东北延伸而去,到洞上层从西北攀登。

时余所赍火炬已去其七,恐归途莫辨,乃由前道数转而穿二隘关,抵透光处,炬恰尽矣。

这时我们带的火把已经用掉了十分之七,恐怕回去的路途分辨不清,于是从前面所走的道路折了几次,穿过两道隘关,抵达透光处时,火把恰好燃尽了。

穿窍而出,恍若脱胎易世。

穿过孔穴走出洞,仿佛投胎转世一般。

洞外守视者,又增数十人,见余辈皆顶额称异,以为大法术人。

洞外守着观看的人,此时又增加了几十个,见到我俩都将手举到额头行了礼,大称奇异,把我俩视为有大法术的得道之人。

且云:「前久候以为必堕异吻,故余辈欲入不敢,欲去不能。

并且说: 我们守候很久,以为你们必落怪物的口中,所以我等想进去看看却不敢,想离开又不能。

想安然无恙,非神灵摄服,安能得此!」

现在你俩安然无恙,若不是神灵畏惧而顺服你们,怎能够有如此结果!

余各谢之,曰:「吾守吾常,吾探吾胜耳,烦诸君久伫,何以致之!」

我分别道谢了各位,对他们说: 我遵从我的规则行事,我探游我所喜爱的风景名胜,烦劳各位久久站立守候,这叫我用什么来表达对大家的敬意呢!

然其洞但入处多隘,其中洁净干燥,余所见洞,俱莫能及,不知土人何以畏入乃尔!乃取行囊于前村,从将军岭出,随涧北行十余里,抵大道。

然而那洞只是入口处多一些狭窄的地方,洞中却洁净干燥,这是我所见过的洞都不能比的,不知当地人为什么那样害怕进去于是到前村取了行李,从将军岭出来,顺山涧往北行十多里,抵达大路上。

其处东向把七尚七里,西向还麻止三里,余初欲从把七附舟西行,至是反溯流逆上,既非所欲,又恐把七一时无舟,天色已霁,遂从陆路西向还麻。

那里向东到把七铺还有七里,向西到还麻只有三里,我开初想从把七铺搭乘船只往西行,到现在去把七铺反而是溯流上行,已经不是我所希望的,又恐怕把七铺一时间没船只,而天色已经晴开,于是从陆路向西朝还麻走。

时日已下舂,尚未饭,索酒市中。

当时太阳已落山,尚未吃饭,于是在集市中弄了些酒。

又西十里,宿于黄(石)铺,去茶陵西已四十里矣。

黄石铺的南面,就是大岭北面耸起的山峰,怪石嶙峋,直插云空,西南面的一座山峰尤其突出,名叫五凤楼峰,距此峰不足十里,就是通往安仁县城钓路。

是晚碧天如洗,月白霜凄,亦旅中异境,竟以行倦而卧。

我因头天晚上早早睡下,未能打听到这些,第二天踏上路途,知道时已经来不及了。

黄石辅之南,即大岭北峙之峰,其石嶙峋插空,西南一峰尤甚,名五凤楼,余以早卧不及询,明日登途,知之已无及矣。

黄石铺西北面三十里为高暑山,另外又有座小暑山,它们都在枚县东境,我怀疑就是司空山。两山的西面,高峻的山峰渐渐低伏下去。茶陵江折往北,经高暑山南麓流向西去,牧水在高暑山的北面。

丁丑(1637) · 正 · 十八日

晨餐后,自黄石铺西行,霜花满地,旭日澄空。

所以此山分隔了茶陵江、牧水两条江流。十八日早餐后,从黄石铺往西行,霜花铺满大地,旭日升起在明净的天空。

十里为丫塘铺,又十里,为珠玑铺,则攸县界矣。

十里为塘铺,又走十里为珠矶铺,这里便是枚县界了。

又西北十里,斑竹铺。

又往西北走十里,到斑竹铺。

又西北十里,长春铺。

又往西北走十里,到长春铺。

又十里,北度大江,即攸县之南关矣。

又走十里,往北渡过大江,就是枚县的南关了。

县城濒江北岸,东西两门,与南门并列于江侧。

县城濒临江的北岸,东、西两个城门与南城门并列在江侧。

茶陵之江北曲西回,攸水自安福封侯山西流南转,俱夹高暑山而下,合于县城东,由城南西去。

茶陵江先折往北而后绕向西,枚水从安福县封侯山往西流而后转向南,都夹着高暑山而向下流淌,汇合在县城东边,从城南向西流去。

是日一路霁甚,至长春铺,阴云复合。

这天一路上天气都很晴朗,到长春铺时阴云又笼罩了天空。

抵城才过午,候舟不得,遂宿学门前。

抵达枚县县城时才过中午,因没有等到船只,便投宿在学门前。

丁丑(1637) · 正 · 十九日

晨餐后,阴霾不散。

十九日早餐后,阴霆不散。

由攸县西门转北,遂西北登陟陂陀。

从牧县西门折往北,便朝西北登上倾斜不平的山坡。

十里,水涧桥,有小水自北而南。

走十里,到水涧桥,有条小水自北往南流。

越桥而西,连上二岭,其西岭名黄山。

越过桥往西走,接连上了两座山岭,西面的山岭叫黄山。

下岭共五里,为黄山桥,有水亦自北而南,其水较大于水洞,而平洋亦大开。

下了岭共走五里,为黄山桥,有条水也是自北往南流,那水大于水洞桥下的那条,山间平坦的坝子也十分开阔。

西行平畴三里,上牛头山。

往西从平坦的田野间走三里,上了牛头山。

又山上行二里,曰长冈冲,下岭为清江桥。

又从山上行两里,叫长冈冲,走下岭为清江桥。

桥东赤崖如回翅,涧从北来,大与黄山桥等。

桥东边红色的崖壁如同回旋伸展的鸟翅,山涧水从北边流来,与黄山桥下的那条一样大。

桥西开洋,大亦如黄山桥,但四围皆山,不若黄山洋南北一望无际也。

桥西一片平坦,大小也如同黄山桥的平洋,只是四周都是山,不像黄山洋南北一望无际。

洋中平畴,村落相望,名漠田。

宽阔的平地满布田块,村落相望,地名叫漠田。

又五里,西入山峡,已为衡山县界。界北诸山皆出煤,攸人用煤不用柴,乡人争输入市,不绝于路。

又走五里,往西进入山峡,已经是衡山县界、界北面的众山中都出产煤,枚县人用煤不用柴,乡村中的人争相运煤到市场中去卖,运煤的人流不绝于路。

入山,沿小溪西上,路分两歧:西北乃入山向衡小路,西南乃往太平等附舟路。

进了山,沿一条小溪往西向上走,道路分为两条:往西北的是进山向衡山县城去的小路,往西南的是到太平寺等处搭乘船只的路。

于是遵西南,五里为荷叶塘。

我们从分路处沿着往西南去的那条走,五里为荷叶塘。

越盼儿岭,五里至龙王桥。

越过盼儿岭,走五里到龙王桥。

桥下水北自小源岭来,南向而去,其居民萧姓,亦大族也。

桥下的水从北面的小源岭流来,向南而去,村中的居民姓萧,也是一个大家族。

北望二十里外,小源岭之上,有高山屏列,名曰大岭山,乃北通湘潭道。

向北望去,二十里外,小源岭上面,有座高山如一道屏障横列着,名叫大岭山,它是北通湘潭县的路。

过桥,西面行三里,上长岭。

跨过龙王桥,往西南行三里,登上长岭。

又西下一坞,三里,上叶公坳。

又往西下到一个山坞中,走三里,上了叶公坳。

又四里,下太平寺岭,则大江在其下矣。

又走四里,下了太平寺岭,大江就在岭下。

隔江即为芒洲,其地自攸县东四十五里。

江对岸就是芒洲,从牧县县城东面过来到芒洲有四十五里路程。

是日上长岭,日少开,中夜雨声滴沥,达明而止。

这天上长岭时,太阳隐隐露了下脸,半夜雨声滴沥,到天亮停止。

丁丑(1637) · 正 · 二十日

先晚候舟太平寺涯上,即宿泊舟间。

二十日头天晚上因为在太平寺旁边的江岸上等候船只,便睡在一只停泊的船中。

中夜见东西两山,火光荧荧,如悬灯百尺楼上,光燄映空,疑月之升、日之坠者。

半夜时见到东西两面山上,火光闪烁,如同将灯悬挂在百尺高的楼上,火焰映射天空,开始时我怀疑是月亮升上天空、太阳坠下山去的那种景象。

既而知为夜烧。

随后才知道是夜间的山火。

既卧,闻雨声滴沥,达旦乃止。

睡下后,听到雨声滴沥,直到天亮才停止。

上午得舟,遂顺流西北向山峡行。

上午找到船只,于是乘船顺流往西北向山峡间行。

二十五里,大鹅滩。

二十五里,到大鹅滩。

十五里,过下埠,下回乡滩,险甚。

又行十五里,过了下埠,下回乡滩,这滩很险。

过此山始开,江乃西向。

过此处后山才分隔开,江流便向西流去。

行二十五里,北下横道滩,又十五里,暮宿于杨子坪之民舍。

行二十五里,往北驶下横道滩,又行十五里,傍晚时投宿在杨子坪的村民家中。

丁丑(1637) · 正 · 二十一日

四鼓,月明,舟人即促下舟。

二十一日四更时,月色皎洁,船夫便催促上船。

二十里,至雷家埠,出湘江,鸡始鸣。

行二十里,到雷家埠,驶入湘江中鸡才叫。

又东北顺流十五里,低衡山县。江流在县东城下。

又往东北顺流航行十五里,抵达衡山县城,江流在县东城下。

自南门入,过县前,出西门。

我们从南门进城,经过县衙前,出了西门。

三里,越桐木岭,始有大松立路侧。

走三里,翻越桐木岭,这才有高大的松树立在路侧边。

又二里,石陂桥,始夹路有松。

又走两里,到石破桥,路两边才有松树夹立。

又五里,过九龙泉,有头巾石。

又走五里,过九龙泉,泉边有头巾石。

又五里师姑桥,山陇始开,始见祝融北峙,然夹路之松,至师姑桥而尽矣。

又五里,到师姑桥,山峦冈垄才相互分隔开一些,这才见到祝融峰耸立在北面,然而夹立在路两边的松树,到师姑桥后便没有了。

桥下之水东南去。

桥下的水往东南流去。

又五里入山,复得松。

又走五里进入山中,才又有松树。

又五里,路北有「子抱母松」。

又走五里,路北边有所谓 子抱母松 。

又二里,越佛子坳,又二里,上俯头岭,又一里则岳市矣。过司马桥,入谒岳庙,出饭于庙前。

又走两里翻过佛子坳,又走两里登上俯头岭,又走一里就是岳市了。越过司马桥,进入岳庙中拜渴,出来后在庙前吃饭。

问水帘洞在山东北隅,非登山之道;时才下午,犹及登顶,密云无翳,恐明日阴睛未卜。

询问后得知水帘洞在衡山东北隅,不是登山的道路所经处;当时才到下午,还来得及登上山顶,见密云没有完全遮蔽天空,不知明日是阴是晴。

踌躇久之,念既上岂能复迂道而转,遂东出岳市,即由路亭北依山转岐。

踌躇了好半天,心想既然上到了这里岂能又绕道回去,于是往东走出岳市,便从路亭北面依山转入一条岔路中。

初,路甚大,乃湘潭入岳之道也。

起初,路很大,是从湘潭入衡山的道路。

东北三里,有小溪自岳东高峰来,遇樵者引入小径。

往东北走三里,有条小溪从衡山东面的高峰上流来,这时遇到个打柴的人领我走上小路。

三里,上山峡,望见水帘布石崖下。

三里,上到山峡中,望见一条水帘铺挂在石崖下。

二里,造其处,乃瀑之泻于崖间者,可谓之「水帘」,不可谓之「洞」也。

两里后,到达那地方,原来是一股瀑布倾泻在石崖间,可以称之为 水帘 ,不可以称之为 洞 。

崖北石上大书「朱陵大沥洞天」,并「水帘洞」、「高山流水」诸字,皆宋、元人所书,不辨其人款。

崖壁北面的石头上大大地书写着 朱陵大沥洞天 以及 水帘洞 、 高山流水 等一些字,都是宋、元时期的人书写的,但分辨不出他们的题名。

引者又言,其东九真洞,亦山峡间出峡之瀑也。

引路的人又说,水帘洞东面的九真洞,也是从山峡间流泻出来的瀑布。

下山又东北二里,登山循峡,逾一隘,中峰回水绕,引者以为九真矣。

下了山又往东北走两里,登上山顺着山峡,越过一个山隘,山隘中峰回水绕,引路的人以为就是九真洞了。

有焚山者至。曰:「此寿宁宫故址,乃九真下流。

有个烧山垦荒的人来到,说: 这里是寿宁宫故址,是九真洞的下游。

所云洞者,乃山环成坞,与此无异也,其地在紫盖峰之下。

所说的洞,是山峦环绕围成山坞,与此处没有两样,那地方在紫盖峰的下面。

逾山而北尚有洞,亦山坞,僧寮已近,还宿庙。

越过山往北走还有洞,也是山坞,那里已逐渐接近湘潭县境。

丁丑(1637) · 正 · 二十二日

南天门。

从丹霞寺往上走三里,为湘南寺,又走两里,到南天门。

平行东向二里,分路。

向东平走两里,路岔开。

南一里,飞来船、讲经台。

往南走一里,到飞来船和讲经台。

转至旧路,又东下半里,北度脊,西北上三里,上封寺。

转回到原路,又向东朝下走半里,往北越过山脊,再往西北朝上走三里,到达上封寺。

上封东有虎跑泉,西有卓锡泉。

上封寺东面有虎跑泉,西面有卓锡泉

丁丑(1637) · 正 · 二十三日

上封。

二十三日在上封寺。

丁丑(1637) · 正 · 二十四日

上封。

二十四日在上封寺。

丁丑(1637) · 正 · 二十五日

上封。

二十五日在上封寺。

丁丑(1637) · 正 · 二十六日

晴。

二十六日天气晴朗。到了观音崖,再次登上祝融会仙桥,从不语崖往西朝下走。

呈观音崖,再上祝融会仙桥,由不语崖西下。

八里,分路。

八里后,路岔开。

北二里,九龙坪,仍转路口。

往北走两里,到九龙坪。仍然转回路口,往南走一里,到茅坪。往东南从半山腰中走,四里后渡过纷乱的山涧水,到大坪路岔开。

南一里,茅坪。

东南由山半行,四里渡乱涧,至大坪分路。

西南小路直上四里,为老龙池,有水一池在岭坳,不甚澄,其净室多在岭外。

从西南面的小路直往上走四里,为老龙池,有一池水在岭坳上,不很清澈。僧人的净室大多在岭外。

西南侧刀之西,雷祖之东分路。

又往西南走,到侧刀峰西面、雷祖峰东面路岔开。

东二里,上侧刀峰。

往东走两里,登上侧刀峰。

平行顶上二里,下山顶,度脊甚狭。

从侧刀峰顶上平行两里,走下山顶,所越过的山脊很狭窄。

行赤帝峰北一里,绕其东,分路。

从赤帝峰北面走一里,绕到峰东面,路岔开。

乃南由坳中东行,一里,转出天柱东,遂南下。

于是往南从山坳中向东行,一里,转出天柱峰东面,便往南朝下走。

五里,过狮子山与大路合,遂由岐路西入福严寺,宿明道山房。

走五里,过了狮子山后与大路交合,于是从岔路往西进入福严寺,住在明道山房。二十七日早晨听到雨声,餐后出发时稍微停了些。

丁丑(1637) · 正 · 二十七日

早闻雨,餐后行少止。由寺西循天柱南一里,又西上二里,越南分之脊,转而北,循天柱西一里,上西来之脊,遂由脊上西南行,于是循华盖之东矣。

从寺西面顺着天柱峰南边走一里,又往西朝上走两里,越过天柱峰分朝南面的山脊,折往北,顺天柱峰西面走一里,登上从西边延伸过来的山脊,便从山脊上往西南行,从这里起就是顺着华盖峰的东面走了。

一里,转华盖南,西行三里,循华盖西而北下。

一里,转到华盖峰南面,往西走三里,顺华盖峰西面往北朝下走。

风雨大至,自是持盖行。

这时急风骤雨来临,我撑伞而行。

北过一小坪,复上岭,共一里,转而西行岭脊上。

往北越过一小块山间平地,又上了岭,共走一里,折往西从岭脊上行。

连度三脊,或循岭北,或循岭南,共三里而复上岭。

接连越过三座山脊,或者顺岭北,或者顺岭南,共走三里而又上了岭。

于是直上二里,是为观音峰矣。

从那岭直往上走两里,就是观音峰了。

由峰北树中行三里,雨始止,而沉霾殊甚。

从观音峰北面的树林中行三里,雨才停下来,然而天空中阴霆仍十分浓密。

又西南下一里,得观音庵,始知路不迷。

又往西南朝下走一里,见到观音庵,这才知没迷路。

又下一里,为罗汉台。

又朝下走一里,为罗汉台。

于是复南上二里,连度二脊,丛木亦尽,峰皆茅矣。

有条路从北面山坞中过来、它就是从南沟来的路。从罗汉台又往南朝上走两里,接连越过两座山脊,丛密的树木也没有了,山峰间都是些茅草。

既逾高顶,南下一里,得丛木一丘,是为云雾堂。

随后越过高高的山顶,往南朝下走一里,见到一座丛木生长的小山,这就是云雾堂。

中有老僧,号东窗,年九十八,犹能与客同拜起。

云雾堂中有个老僧人,法号叫东窗,年纪九十八岁,还能和客人同样地起身互行打拱作揖的礼仪。

时雾稍开,又南下一里半,得东来大路,遂转西下,又一里半至涧,渡桥而西,即方广寺。

这时雾气稍微散开了些,又往南朝下走一里,见到从东面过来的大路,于是折往西下去,又走一里半到达山涧边,越过山涧上的桥到西面,就是方广寺。

盖大岭之南,石廪峰分支四下,大岭之北,云雾顶分支西下,夹而成坞,寺在其中,水口西去,环锁甚隘,亦胜地也。

大略大岭的南面,石凛峰分出支脉往西延伸下去,成为莲花等山峰;大岭的北面,云雾堂所在山峰的峰顶分出支脉往西延伸下去,成为泉室、天台等山峰。它们夹峙而形成山坞,方广寺就位于山坞中,山坞的水口往西过去的地方,峰峦回环交锁,很是险要狭窄,也是一处名胜之地。

寺西有洗衲池,补衣石在涧旁。

寺西面有个洗袖池,补衣石则在山涧旁边。天台峰西面垂下一条支脉,它环绕而折向南面,若像一条摆动的大尾巴,几乎往东连接着天台峰向南延伸下去的那条支脉。

渡水口桥,即北上山,西北登一里半,又平行一里半,得天台寺。寺有僧全撰,名僧也。适他出,其徒中立以芽茶馈。返宿方广庆禅、宁禅房。

天台峰南面两山间的水流细小,山峡内环绕着一个山坞如同块玉,这山坞位于高山之上,与方广寺所在的那山坞可称为上下两奇。返回方广寺宿在庆禅和宁禅的房中。

先是,余欲由南沟趋罗汉台至方广;比登古龙池,乃东上侧刀峰,误出天柱东;及宿福严,适佛鼎师通道取木,遂复辟罗汉台路。

原先,我想从南沟前往罗汉台再到方广寺;等登上古龙池,却往东上了侧刀峰,错转出天柱峰东面;到宿在福严寺时,正好佛鼎禅师凿通道路取木修殿,便又辟开了到罗汉台的路。

余乃得循之西行,且自天柱、华盖、观音、云雾至大坳,皆衡山来脉之脊,得一览无遗,实意中之事也。

我这才得以顺着那辟开的路往西行,而且从天柱峰、华盖峰、观音峰、云雾堂所在的山峰到大坳,都是衡山来脉的峰脊,得以一览无遗,实在是心中快意的事。

由南沟趋罗(汉)台亦迂,不若迳登天台,然后南岳之胜乃尽。

从南沟前往罗汉台,道路也绕,不如径直登上天台峰,这样南岳衡山的优美景致便可以览尽。

丁丑(1637) · 正 · 二十八日

早起,风雨不收。

二十八日早晨起来,风雨未停。

宁禅、庆禅二僧固留,余强别之。

宁禅、庆禅两位僧人坚决挽留我,我强硬地辞别了他们。

庆禅送至补衲台而别。

庆禅送我到补钠台才与我分别。

遂沿涧西行,南北两界,山俱茅秃。

于是沿山涧往西行,南北两边,山都是光秃秃的,尽生长着些茅草。

五里,始有石树萦溪,崖影溪声,上下交映。

走五里,才有石崖树木萦绕在溪畔,崖影溪流,上下交相映照。

又二里,北向登崖,崖下石树愈密,涧在深壑,其中有黑、白、黄三龙潭,两崖峭削,故路折而上,已而平行山半,共三里,过鹅公嘴,得龙潭寺。

又走两里,溪对岸的前山间,有个山峡自东南面延伸过来,山峡中的水与方广寺来的水汇合而流往西去。我们向北朝山崖上攀登,山崖下面石头树木更加茂密,山涧水处深谷之中,那深谷中有黑、白、黄三个龙潭,因为谷两边崖壁峻峭陡削,所以路折往上走,这样便只是听到水声而已,不能见到龙潭。随后在山半平行三里,过鹅公嘴,到龙潭寺。

寺在天台西峰之下,南为双髻峰。

此寺在天台峰的西峰下,寺南面为双髻峰。

盖天台、双髻夹而西来,以成龙潭之流;潭北上即为寺,寺西为狮子峰,尖削特立,天台以西之峰,至此而尽;其南隔溪即双髻西峰,而莲花以西之峰,亦至此而尽;过九龙,犹平行山半,五里,自狮子峰南绕其西,下山又五里,为马迹桥,而衡山西面之山始尽。

大概天台峰、双髻峰夹峙而往西延伸过来,从而形成了有兰个龙潭在其中的那条水流;龙潭北面山上就是寺,寺西面为狮子峰,尖削陡峭,孤峰耸立,天合峰以西的山峰,到此结束;狮子峰南面溪流对岸就是双髻峰的西峰,莲花峰以西的山峰,也到此结束。过了九龙坪,依然从半山中朝前平行,五里后,从狮子峰南面绕到峰西面,下了山又走五里,为马迹桥,衡山西面的山峦这才结束。

自马迹桥南渡一涧,即东南行,四里至田心。

马迹桥东距龙潭十里,西距湘乡县界四十里,西北距白高三十里,南到衡阳县界孟公坳五里。

又越一小桥,一里,上一低坳,不知其为界头也。

从马迹桥往南渡过一条山涧,就是从方广寺、九龙坪流往白高去的那条。然后便往东南行,四里到田心。

过坳又五里,有水自东北山间悬崖而下,其高数十仞,是为小响水塘,盖亦衡山之余波也。

又越过一座小桥,走一里,登上一个低矮的山坳,我当时不知道它是往两县分界处。越过山坳又走五里,有条水流从东北面山间悬崖上倾泻下来,高有几丈,这里是小响水塘,大约这水也是衡山水流的余波。

又二里,有水自北山悬崖而下,是为大响水塘。

又走两里,有条水流从北面山上悬崖间倾泻下来,这里是大响水塘。

前即宁水桥,问水从何处,始知其南由唐夫沙河而下衡州草桥。

水面的宽处超过前面那崖壁上的,但水分成两级折下山峡间,先看见上面的一级,然后见到下面的那级,所以觉得它不如前面崖壁上的那样飞流直下。

盖自马迹南五里孟公坳分衡阳、衡山界处,其水北下者,即由白高下一殒江,南下者,即由沙河下草桥,是孟公坳不特两县分界,而实衡山西来过脉也。

大响水塘前面就是宁水桥,我向旁人询问桥下的水从何处流来,才知道它是往南从唐夫沙河而流下衡州城草桥。大略从马迹桥南面五里衡阳、衡山两县分界处的孟公坳起,水往北流是从白高流下一琐江,往南流是从沙河流下草桥,因此孟公坳不只是两县的分界,而实际上是衡山往西延伸而来的山脉经过的地方。

第其坳甚平,其西来山即不甚高,故不之觉耳。

只是这山坳很平,衡山往西延伸而来的山岭不很高,所以没有觉察到罢了。

始悟衡山来脉非自南来,乃由此坳东峙双髻,又东为莲花峰后山,又东起为石廪峰,始分南北二支,南为岣嵝白石诸峰,北为云雾、观音以峙天柱。

我这才悟出衡山的来脉不是从南面来,而是从此坳东面耸起为双髻峰,又往东为莲花峰后面的山,又往东耸起为石凛峰,这才分成南北两支,南支为峋峻、白石等山峰,北支为云雾堂所在的山峰和观音峰,而后耸起为天柱峰。

使不由西路,必谓岣嵝、白石乃其来脉矣。

假若不从衡山西面走,必定认为峋峻峰、白石峰就是它的来脉了。

由宁水桥饭而南,五里,过国清亭,逾一小岭,为穆家洞。

在宁水桥吃了饭后往南走,五里,经过国清亭,然后越过一座小山岭,为穆家洞。

其洞回环圆整,自东南绕至东北,山亦如之,而东附于衡山之西。

那洞曲折环绕,圆而齐整,水流从洞的东南面绕到东北面,它就是石凛峰西南山峡中的水流;洞周围的山也是环绕盘曲,往东连接衡山的西面。

迳洞二里,复南逾一岭,一里,是为陶朱下洞,其洞甚狭,水直西去。

过洞走两里,又往南翻越一座山岭,走一里,为陶朱下洞,那洞很狭窄,水从洞中直往西流去。

路又南入峡,二里,复逾一岭,为陶朱中洞,其水亦西去。

道路又向南进入山峡中,走两里,又翻越一座山岭,为陶朱中洞,洞中的水也往西流去。

又南二里,上一岭,其坳甚隘,为陶朱三洞,其洞较宽于前二洞,而不及穆洞之回环也。

又往南走两里,登上一座山岭,岭坳很狭窄,那地方为陶朱三洞,此洞较宽于前面的两个洞,但不如穆洞那样曲折环绕。

二里,又逾一岭,为界江,其水由东南向西北去。

走两里,又越过一座山岭,为界江,江水从东南向西北流去。

界江之西为大海岭。

界江的西面为大海岭。

溯水南行一里,上一坳,亦甚平,乃衡之脉又西度为大海岭者。

溯水往南行一里,登上一个山坳,它也很平,是衡山的山脉又往西延伸为大海岭的那个山坳。

其坳北之水,即西北下唐夫;其坳南之水,即东南下横口者也。

山坳北边的水,就是往西北流下唐夫的那条;山坳南边的水,就是往东南流下横口的那条。

逾坳共一里,为傍塘,即随水东南行。

翻过山坳共走一里,为傍塘,便沿水流往东南行。

五里,为黑山,又五里,水口,两山逼凑,水由其内破壁而入,路逾其上。

走五里,为黑山,又走五里,为水口,两山迫近,水流从中间破壁而入,道路则要翻越水流上面的山崖。

一里,水始出峡,路亦就夷。

一里后,水才流出山峡,路也趋平。

又一里,是为横口。

又走一里,就是横口。

傍塘、山之水南下,岣嵝之水西南来,至此而合。

傍塘、黑山的水往南流下来,峋峻峰的水从西南流来,到此处便汇合。

其地北望岣嵝、白石诸峰甚近,南去衡州尚五十里,遂止宿旅店。

从此地向北眺望,峋缕、白石等众山峰很近,它南距衡州城还有五十里,于是便停下来住宿在旅店中。

是日共行六十里。

这一天共行了六十里。

丁丑(1637) · 正 · 二十九日

早起,雨如注,乃踯躅泥途中。沿溪南行,逾一小岭,是为上梨坪。

二十九日早晨起来,大雨如注,于是在泥泞的道路中艰难地行走,边往前走边向后滑。沿溪往南行,越过一座小山岭,为上梨坪。

又逾一小岭,五里,是为下梨坪,复与溪遇。

又越过一座小山岭,走五里,为下梨坪,到这里又与溪流相遇。

又循溪东南下,十里,为杨梅滩,有石梁南北跨溪上,溪由梁下东去,路越梁东南行。

又沿溪往东南朝下走,十里,为杨梅滩,有座石桥南北横架在溪上,溪水从石桥下往东流去,路越过石桥往东南走。

五里入排冲,又行排中五里,南逾青山坳,排冲者,冈自谭碧岭东南至青山,分为两支,俱西北转,两冈排闼,夹成长坞,缭绕为田,路由之入,至青山而坞穷。

走五里进入排冲,又从排冲走五里,向南翻越青山坳。所谓排冲,是一条山冈从谭碧岭往东南延伸到青山后,分为两支,都折向西北,两座山冈中间如同一扇门,它们相夹而形成长长的山坞,山坞中田畴环绕,路顺山坞进去,到了青山山坞便结束了。

乃逾坳而南,陂陀高下,滑泞几不留足,而衣絮沾透,亦疲而不觉其寒。

于是翻过山坳往南走,山坡高低不平,泥浆滑溜,儿乎不能立足,衣服里层的棉絮虽然湿透了,也因为疲惫而不觉得寒冷。

十里,下望日坳,为黄沙湾,则蒸江自西南沿山而来,路遂随江东南下,又五里为草桥,即衡州府矣。

走十里,下了望日坳,为黄沙湾,蒸江从西南面沿山而来,道路于是顺江往东南朝下走。又走五里为草桥,就到达衡州府城了。

觅静闻,暮得之绿竹庵天母殿瑞光师处。

去找寻静闻,傍晚在绿竹庵天母殿瑞光禅师处见到了他。

亟投之,就火炙衣,而衡山古太坪僧融止已在焉。

赶忙奔到瑞光禅师房中,凑近火烘烤衣服,而衡山古太坪的僧人融止这时已经在瑞光禅师的房中了。

先是,予过古太坪,上古龙池,于山半问路静室,而融止及其师兄应庵。苦留余。余急辞去,至是已先会静闻,知余踪迹。

这之前,我经过古太坪,上古龙池,在半山中曾到融止的静室何路,融止和他师兄应庵苦苦挽留我,我急着告辞而去,到现在他已经先见着静闻,所以静闻知道了我的踪迹。

盖融止扶应庵将南返桂林七星岩,故道出于此,而复与之遇,亦一缘也。

因为融止搀扶着应庵打算南下返回桂林七星岩,所以经过这地方,而我又与他们相遇,也是 次机缘。

绿竹庵在衡北门外华严、松萝诸庵之间。

绿竹庵在衡州城北门外华严、松萝等众庵之间。

八庵连络,俱幽静明洁,呗诵之声相闻,乃藩府焚修之地。

八个庵连接着,各庵都幽静明亮而清洁,僧人诵经的声音根互听得到,它们是藩府焚香修道的地方。

盖桂王以亲藩乐善,故孜孜于禅教云。

大概因为桂王以宗室受封者的身份而乐于行善,所以对于佛教中的事极为努九而不怠。

丁丑(1637) · 正 · 三十日

游城外河街,泞甚。

三十日游览城外的河街,街道上泥浆很深很烂。

暮,返宿天母殿。

傍晚时,返回天母殿住宿。

丁丑(1637) · 二 · 初一日

早饭于绿竹庵,以城市泥泞,不若山行。

二月初一日早早地在绿竹庵吃了饭,因为城中街道泥泞,我想不如从山上行。

遂东南逾一小岭,至湘江之上。

于是往东南翻越一座小山岭,到达湘江边上。

共一里,溯江至蒸水入湘处。

共走一里,溯江到了蒸水汇入湘江处。

渡江登东岸,东南行,其地陂陀高下,四里,过把膝庵,又二里,逾把膝岭。

渡过江登上东岸,往东南行,那地方山坡高低不平,走四里,经过把膝庵,又走两里,翻过把膝岭。

岭南平畴扩然,望耒水自东南来,直抵湖东寺门,转而北去。

岭南面田畴平坦宽广,举目望去,来水从东南方流来,直抵湖东寺门前,折往北流去。

湖东寺者,在把膝岭东南三里平畴中,门对耒水,万历末无怀禅师所建,后憨山亦来同栖,有静室在其间。

湖东寺在把膝岭东南面三里平坦的田野中,寺门对着来水,它是万历末年无怀禅师建的,后来憨山也到寺中来与无怀一同住留,他有间静室在寺中。

余至,适桂府供斋,为二内官强斋而去。

我到达寺中时,正遇上桂府施舍斋饭给僧人,他俩被两个宦官强行拉着去吃斋饭了。

乃西行五里,过木子、石子二小岭,从丁家渡渡江,已在衡城南门外。

于是往西行五里,翻过木子、石子两座小山岭,从丁家渡渡过江,这里已经在衡州城南门外。

登崖上回雁峰,峰不甚高,东临湘水,北瞰衡城,俱在足下,雁峰寺笼罩峰上无余隙焉,然多就圯者。

攀着山崖上了回雁峰,这峰不很高,向东临眺湘水,往北俯瞰衡州城,都在脚下,雁峰寺笼罩在峰上,使峰上不再有空隙,然而寺中的殿宇许多处即将坍塌。

又饭于僧之千手观音殿。

又在僧人住的千手观音殿吃了饭。

乃北下街衢,淖泥没胫,一里,入南门,经四牌坊,城中阛阓与城东河市并盛。

这才往北向下朝街道走去,路上污泥淹没到小腿,里后,进入城南门,经过四牌坊,城中的街道店铺与城东的河市同样繁盛。

又一里,经桂府王城东,又一里,至郡衙西,又一里,出北门,遂北登石鼓山。

又走一里,经过桂府王城东面,又走一里,到府衙门西面,又走一里,出了城北门,便往北登上石鼓山。

山在临蒸驿之后,武侯庙之东,湘江在其南,蒸江在其北,山由其间度脉,东突成峰,前为禹碑享,大禹《七十二字碑》在焉。

这山在临蒸骤后面、武侯庙东边,湘江在山南面,蒸江在山北面,山脉从两江之间穿越而过,到东面耸成山峰,峰前为禹碑亭,大禹的《七十二字碑就立在亭中。

其刻较前所摹望日亭碑差古,而漶漫殊甚,字形与译文亦颇有异者。

碑上的刻字比起前面临摹到的望日亭中碑上的字来,略微古一些,但字迹非常模糊,不可辨识,字形和解释的文字也很有一些不相同的。

其后为崇业堂,再上,宣圣殿中峙焉。

禹碑亭后为崇业堂,再往上走,宣圣殿矗立在中间。

殿后高阁甚畅,下名回澜堂,上名大观楼。

殿后面高耸的楼阁非常宽敞舒适,下层名叫回澜堂,上层名叫大观楼。

西瞰度脊,平临衡城,与回雁南北相对,蒸、湘夹其左右,近出窗槛之下,惟东面合流处则在其后,不能全括。

从楼上往西俯瞰石鼓山山脊穿越过去的地方,正好平平地对着衡城,与回雁峰南北相对峙,蒸、湘两江夹在楼的左右两边,江流近得从窗户门槛下流过,只有东面两江合流处在楼的后面,不能全部观览到。

然三面所凭掔,近而万家烟市,三水帆墙,远而岳云岭树,披映层叠,虽书院之宏伟,不及白鹭大观,地则名贤乐育之区,而兼滕王、黄鹤之胜,非白鹭之所得侔矣。

然而楼的三面所凭靠的,近处是居住着千万家人的市街,以及三条江流中来往行驶的船只,远处却是高山、云彩、峰岭、树木,它们相互遮蔽映衬,层层叠叠,虽然书院的宏伟,不如吉安白鹭书院那样壮观,但却是名士贤达们乐意讲学育才的一个地方,兼有滕王阁、黄鹤楼的优越之处,不是白鹭书院能够比得上的。这座楼的后面为七贤祠,祠后面为生生阁。

楼后为七贤祠,祠后为生生阁。

阁东向,下瞰二江。合流于前,耒水北入于二里外,与大观楼东西易向。

阁朝向东,往下俯瞰,两江汇合在阁前,来水在两江合流处北面两里外汇入,此阁与大观楼的朝向相反,大观楼朝西,此阁朝东。

盖大观踞山顶,收南北西三面之奇,而此则东尽二水同流之胜者也。

大略地说,大观楼雄踞山顶,囊括了南北西三面的奇观,而此阁却尽收东面两水同流的美景。

又东为合江亭,其址较下而临流愈近。

又往东为合江亭,亭址所在处较为低下而更加临近江流。

亭南崖侧,一隙高五尺,如合掌东向,侧肩入,中容二人,是为朱陵涧后门。

亭南面石崖边,有条五尺高的缝隙,如同两掌相合而朝向东面,侧着肩膀进去,里面可以容纳两个人,这是朱陵洞的后门。

求所谓「六尺鼓」不可得,亭下濒水有二石如竖婢,岂即遇乱辄鸣者耶?

我寻觅所谓的 六尺鼓 ,但没有找到。合江亭下靠近江水边有两块石头若如竖立着的两块碑,它们难道就是所说的遇到时世危乱便自动鸣响的那石头吗?

自登大观楼,正对落照,见黑云衔日,复有雨兆。

登上大观楼时,正对着落日残辉,见太阳隐隐地藏在黑云后边,又出现了要下雨的征兆。

下楼,践泥泞冒黑过青草桥,东北二里入绿竹庵。

下了楼,踩着污泥趁着夜色越过青草桥,往东北走两里进入绿竹庵。

晚餐既毕,飓风怒号,达旦甫止,雨复潇潇下矣。

吃过晚餐后,咫风怒号,直到天亮才停止,而雨又潇潇地下了起来。

衡州城东面濒湘,通四门,余北西南三面鼎峙,而北为蒸水所夹。

其城甚狭,盖南舒而北削云。北城外,则青草桥跨蒸水上,而石鼓山界其间焉。盖城之南,回雁当其上,泻城之北,石鼓砥其下流,而潇、湘循其东面,自城南抵城北,于是一合蒸,始东转西南来,再合耒焉。

衡州城东面濒临湘江,通着四个门,余下北西南三面如鼎一样并峙,而北面被蒸水夹着。城很狭窄,大体上南部较宽展而北部窄削。北城外,青草桥横架在蒸水上,而石鼓山隔在北城与青草桥之间。城南面,回雁峰耸立在湘水岸上,城北面,石鼓山屹立在它的下游,而潇湘水顺回雁峰东面,从城南流抵城北,到城北后首先汇合蒸水,才从东面折向西南来,再汇合来水。

蒸水者,由湘之西岸入,其发源于邵阳县耶姜山,东北流经衡阳北界,会唐夫、衡西三洞诸水,又东流抵望日坳为黄沙湾,出青草桥而合于石鼓东。

蒸水从湘江西岸汇入湘江。它发源于邵阳县耶姜山,往东北流经衡阳县北界,汇合唐夫以及衡山西面的三个洞等处来的水,又往东流抵望日坳,形成黄沙湾,然后流出青草桥而与湘江汇合在石鼓山东面。

一名草江,一名沙江,谓之蒸者,以水气加蒸也。

它一个名称叫草江,又有一个名称叫沙江,而称之为蒸江,是因为水流中的水气如蒸气般缭绕上升。

舟由青草桥入,百里而达水福,又八十里而抵长乐。

船从青草桥进入江中,航行一百里便到达水福,又航行八十里而抵达长乐。

耒水者,由湘之东岸入,其源发于郴州之耒山,西北流经永兴、耒阳界。

耒水从湘江的东岸汇入湘江。它发源于郴州的来山,往西北流经永兴、来阳两县界。

又有郴江发源于郴之黄岑山,白豹水发源于永兴之白豹山,资兴水发源于钴𬭁泉,俱与耒水会。

又有条郴江发源于郴州的黄岑山,一条白豹水发源于永兴县的白豹山,一条资兴水发源于钻拇泉,它们都与来水汇合。

又西抵湖东寺,至耒口而合于回雁塔之南。

又折往西流抵湖东寺,到来口与湘江汇合在回雁塔的南面。

舟向郴州、宜章者,俱由此入,过岭,下武水,入广之浈江。

到郴州、宜章县去的船,都从汇流处入水。越过山岭,下到武水中,顺武水进入广东的侦江。

来雁塔者,衡州下流第二重水口山也。

来雁塔山是衡州城水流下游第二重水口处的山。

石鼓从州城东北特起垂江,为第一重;雁塔又峙于蒸水之东、耒水之北,为第二重。

石鼓山从州城东北孤零零耸起,垂立在江边,为第一重;雁塔山又耸立在蒸水的东面、来水的北面,为第二重。

其来脉自岣嵝转大海岭,度青山坳,下望日坳,东南为桃花冲,又南濒江,即为雁塔,与石鼓夹峙蒸江之左右焉。

它的来脉从峋峻峰折向大海岭,越青山坳,下望日坳,往东南延伸为桃花冲,又往南延伸到江边,便是雁塔山,它与石鼓山夹峙在蒸江的左右两边。

衡州之脉,南自回雁峰而北尽于石鼓,盖邵阳、常宁之间迤逦而来,东南界于湘,西北界于蒸,南岳岣嵝诸峰,乃其下流回环之脉,非同条共贯者。

衡州府城的山脉,南边从回雁峰开始,北边到石鼓山结束,它大概从邵阳县、常宁县之间曲折连绵而来,东南以湘江为界,西北以蒸江为界,南岳的峋峻等山峰,是它的尾部曲折环绕的山脉,与它不是共同贯通的一条。

徐灵期谓南岳周回八百里,回雁为首,岳麓为足,遂以回雁为七十二峰之一,是盖未经孟公坳,不知衡山之起于双髻也。

徐灵期说南岳周围八百里,回雁峰为首,岳麓山为尾,这样便将回雁峰视为南岳七十二峰之一,这大概是因为没有从孟公坳走过,不知道衡山起自于双髻峰的缘故。

若岳麓诸峰磅礴处,其支委固远矣。

至于岳麓等广阔无边的各处山峰,因为是衡山支脉的末尾,固然延伸得很远了。

丁丑(1637) · 二 · 初二日

早起,欲入城,并游城南花药山。雨势不止,遂返天母庵。

初二日早晨起来,想进城去,并游览城南的花药山,因为雨势不止,便返回天母庵。

庵在修竹中,有乔松一株当户,其外层冈回绕,竹树森郁,俱在窗槛之下,前池浸绿,仰色垂痕,后坂帏红,桃花吐艳。

此庵在修竹丛中,对着庵门有一棵高大的松树,庵外层层山冈曲折环绕,翠竹绿树丛生繁茂,这一切都近在窗户门槛之下。庵前的池塘中浸染着绿色,仰看是青翠的山色,俯视是枝叶花草倒映在水波中的痕印;庵后山坡上一片缨红,桃花争相吐艳。

风雨中春光忽逗,而泥屐未周,不能无开云之望。

风雨中忽然春光如此惹人,而我沾带泥浆的足迹还未能遍游周围地方,这就令我不能没有云开雾散天气放晴的期望。

下午,滂沱弥甚,乃拥炉瀹茗,兀坐竟日。

下午,雨下得更大,于是围着火炉煮茶喝,终日坐着不动。

丁丑(1637) · 二 · 初三日

寒甚,而地泞天阴,顾仆病作,仍拥炉庵中,作《上封寺募文》。

初三日天气很寒冷,地上泥泞并且天阴,顾仆又发病,于是仍旧围着火炉坐在庵中,写作《上封寺募文》。

中夜风声复作,达旦仍(未)止雨。

半夜时风声又起,到天亮雨仍未停止。

丁丑(1637) · 二 · 初四日

雨,拥炉庵中,作完初上人《白石山精舍引》。

初四日天下着雨,围着火炉坐在庵中,为完初上人写作《白石山精舍引》。

丁丑(1637) · 二 · 初五日

峭寒,酿雨。

令顾仆往河街。

初五日天气严寒,天空中酝酿着一场雨。叫顾仆到河街寻找去永州府的船只,我围坐在火炉旁书写《上封疏》、《精舍引》,并作了《书怀诗》呈送给瑞光。

觅永州船,余拥炉书《上封疏》、《精舍引》,作《书怀诗》呈瑞光。

丁丑(1637) · 二 · 初六日

雨止,泞甚。入城拜乡人金祥甫,因出河街。

初六日雨停了亨但地上泥泞得狠,进城去拜会家乡人金祥甫,顺便出城到了河街。

抵暮返,雨复霏霏。

傍晚返回庵中,雨又大下了起来。

丁丑(1637) · 二 · 初七日

上午开霁。

初七日上午云开雾散天气转晴。静闻和顾仆又到河街再次预定去永州府的船。又往东为桃花源。

静闻同顾仆复往河街更定永州舡。余先循庵东入桂花园。又东为桃花源。桃花源之上即桃花冲,乃岭坳也。

从西面华严、天母庵过来,南北都是高高的山冈夹峙,中间是一个个高低错落的池塘,池塘两旁依山冈之势分别形成一条条山坞,山坞中都是佛寺,藩王以及众宦官们的亭阁台榭,错落点布在其间。桃花源上面就是桃花冲,它是一个岭坳。

其南之最高处新结两亭,一曰停云,又曰望江,一曰望湖,在无忧庵后修竹间。

它南面的最高处新建有两个亭子,一个叫停云亭,又叫望江亭;另一个叫望湖亭,位于无忧庵后面的修竹丛中。

时登眺已久,乃还饭绿竹庵。

当时登上亭子眺望已久,便返回绿竹庵中吃饭。

复与完初再上停云,从其北逾桃花冲坳,其东冈夹成池,越池而上,即来雁塔矣。

饭后又与完初再次登上停云亭,从亭北面越过桃花冲坳,坳东面山冈夹峙形成池塘,越过池塘往上走,就是来雁塔了。

塔前为双练堂,西对石鼓,返眺蒸、湘交会,亦甚胜也。

塔前面为双练堂,西面对着石鼓山,从此处回首眺望蒸江、湘江交汇的图景,也非常壮美。

塔之南,下临湘江,有巨楼可凭眺,惜已倾圮。

塔的南边,下临湘江,那里有座巨大的楼,可以登上去居高眺远,可惜那楼已经倾塌。

楼之东即为耒江北入之口,时日光已晶朗,岳云江树,尽献真形。

楼的东面就是来江往北汇入湘江的江口,当时日光已经很明朗,山岳、云彩、江流、树木,全都显现出了真实形态。

乃趣完初觅守塔僧,开扃而登塔,历五层。

于是催促完初寻找到守塔的僧人,开了塔门,朝塔上攀登,共爬了五层。

四眺诸峰,北惟衡岳最高,其次则西之雨母山,又次则西北之大海岭,其余皆冈陇高下,无甚峥嵘,而东南二方,固豁然无际矣。

从塔上向四处眺望众山峰,只有北面的衡岳最高,其次是西面的雨母山,再次是西北面的大海岭,其余都是些高低起伏的山冈山坡,没有什么高峻的峰峦,因而东南两方,自然就广阔无边了。

眺望久之,恐静闻觅舟已还,遂归询之,则舟之行尚在二日后也。

湘水从回雁峰下往北流到城东,到石鼓山汇合蒸水,便折向东,流经塔下,往东汇合来水而向北流去,这三条水流蜿蜒曲折,不如长江那样直泻而去一望无际,然而迂回绕流的情景很值得依恋。

是日颇见日影山光,入更复雨。

眺望了许久,恐怕静闻他们去找船已经回来,便返回庵中,向他们询问,得知开船的日期还在两天后。

按雨母山在府城西一百里,乃回雁与衡城来脉,兹望之若四五十里外者,岂非雨母,乃伊山耶?恐伊山又无此峻耳。

这天见到了几次太阳的影子和许多山电的景致,但进入庵中后又下起了雨。按文献记载,雨母山在衡州府城西面一百里,是回雁峰与衡州城山脉的来脉,现望过去像是在四五十里以外的那山,难道不是雨母山,而是伊山吗?恐怕伊山又没有这样峻峭。初八日早晨起来,雨停了,到中午有了阳光,于是进入城中,从桂府前面经过。

丁丑(1637) · 二 · 初八日

晨起雨歇,抵午有日光,遂入城,经桂府前。

府在城之中,圆亘城半,朱垣碧瓦,新丽殊甚。

桂府在衡州府城内,呈圆形横贯在府城的半中间,红墙碧瓦,极其新整壮丽。

前坊标曰「夹辅亲潢」,正门曰「端礼」。

前面的牌坊上标着 夹辅亲潢 ,正门叫 端礼 门。

前峙二狮,其色纯白,-{云}-来自耒河内百里。

府门前屹立着一对石狮子,颜色纯白,据说原石来自百里外的末河中。

其地初无此石,建府时忽开得二石笋,俱高丈五,莹白如一,遂以为狮云。

那地方原先没有此种石头,建府时忽然开挖得两根石笋,都是一丈五尺高,光亮洁白如同一体,于是便用来雕刻成石狮。

仍出南门,一里,由回雁之麓又西一里,入花药山。

仍旧出了城南门,走一里,然后从回雁峰麓又往西一里,进入花药山中。

山不甚高,即回雁之西转回环而下府城者。

这山不很高,它就是回雁峰折向西又曲折环绕而向府城延伸下去的那山。

诸峰如展翅舒翼,四拱成坞,寺当其中,若在围城之内,弘敞为一方之冠。

众峰如同展翅舒翼,四面环拱围成山坞,寺坐落在山坞中,若如处在四周有防守的城内,寺的弘大宽敞是这地方中的第一。

盖城北之桃花冲,俱静室星联,而城南之花药山,则丛林独峙者也。

城北的桃花冲中,都是静室,如繁星点缀;而城南的花药山中,却是一寺独耸而众僧聚居。

寺名报恩光孝禅寺。

寺名叫报恩光孝禅寺。

寺后悬级直上,山顶为紫云宫,则道院也。

寺后面,悬空的石阶路直通向上,山顶为紫云宫,是个道院。

其地高耸,可以四眺。

那里地势高耸,可以眺望四方。

还寺,遇锡僧觉空,其来候余,而先至此。

回到寺内,遇到无锡县僧人觉空,他比我后来,却先到达此处。

因少憩方丈,观宋徽宗弟表文。

于是在方丈中稍事休息,观看宋徽宗弟弟的一个奏表。

其弟法名琼俊,弃玉牒而游云水。

宋徽宗的弟弟法名叫琼俊,他抛弃皇族的身份而云游四方。

时知府卢景魁之子移酌入寺,为琼俊所辱,卢收之狱中,潜书此表,令狱卒王祐入奏,徽宗为之斩景魁而官王祐. 其表文与徽宗之御札如此,寺僧以为宗门一盛事。

他在此寺时,知州卢景魁的儿子将酒席搬到寺中来吃,被他侮辱,于是卢景魁把他逮进狱中,他暗中写了这个奏表,叫狱卒王枯上奏朝廷,徽宗为此斩了卢景魁而给王佑加官。琼俊的奏表与徽宗的亲笔批文反映的就是这么件事,寺中僧人将它视为佛教禅宗的一件盛事石然而奏表中称衡州为邢州,徽宗斩卢景魁的批文中,就把 邢 改为 衡 ,而且任命王佑为衡州知州。

然表中称衡州为邢州,御札斩景魁,即改邢为衡,且以王祐为衡守。

其说甚俚,恐寺中捏造而成,非当时之实迹也。

奏表中的文词很是不雅,恐怕是寺中僧人捏造成的,不是当时的实际事实。

出寺,由城西过大西门、小西门,城外俱巨塘环饶,阛阓连络。

出了寺,从城西走,路过大西门、小西门,城外到处都是大池塘环绕,街市相连。

共七里,东北过草桥,又二里,入绿竹庵,已薄暮矣。

共走七里,往东北跨过草桥,又走两里,回到绿竹庵中,已经傍晚了。

是日雨已霁,迨中夜,雨声复作潺潺,达旦而不止。

这一日白天雨已经停了,到半夜,雨声又潺潺作响,到天明也不停止。

丁丑(1637) · 二 · 初九日

雨势不止,促静闻与顾仆移行李舟中,而余坐待庵中。

初九日雨势不止,催促静闻与顾仆将行李搬到船中,而我坐在庵中等待。

将午,雨中别瑞光,过草桥,循城东过瞻岳、潇湘、柴埠三门,入舟。

将近午时,在雨中辞别了瑞光,越过草桥,顺城东经过瞻岳、潇湘、柴埠三门,进入船中。

候同舟者,因复入城,市鱼肉笋米诸物。过午出城,则舟以下客移他所矣。与顾仆携物匍匐雨中,循江而上,过铁楼及回雁峰下,泊舟已尽而竟不得舟。

因等候同船的其他乘客,于是重新入城,购买鱼、肉、笋、米等各种物品。过了中午出城来到江边,却发现船因为下乘客移往别处去了。与顾仆携带着物件,在雨中竭力寻找船只,我们顺江而上,经过铁楼以及回雁峰下,已经到达所有停泊船只的尽头,然而竟然没有找到我们所搭乘的那船。

乃觅小舟,顺流复觅而下,得之于铁楼外,盖静闻先守视于舟,舟移既不为阻,舟泊复不为觇,听我辈之呼棹而过,杂众舟中竟不一应,遂致往返也,是日雨不止,舟亦泊不行。

于是找了只小船坐着,顺流而下又找回来,最后在铁楼外找到。静闻原先在船中看守时,船移动地方他既不阻止,停泊后又不看看外面的动靓听凭我俩在小船上呼喊而过,混杂的众多船只中竟没有一声应答,这便使得我俩来回找寻。这天雨不停,船也停泊着不起航。

丁丑(1637) · 二 · 初十日

夜雨达旦。

初十日雨通宵达旦下个不停。

初涉潇湘,遂得身历此景,亦不以为恶。

初入潇湘江中,便得以身历此景,也不以为是坏事。

上午,雨渐止。

上午,雨渐渐停下来。

迨暮,客至,雨散始解维。

到傍晚,所等的同船乘客来到,雨散去,这才解开船缆开船。

五里,泊于水府庙之下。

行五里,停泊在水府庙的下边。

丁丑(1637) · 二 · 十一日

五更复闻雨声,天明渐霁。

十一日五更时又听到雨声,天亮后雨渐渐停下来。

二十五里,南上钩栏滩,衡南首滩也,江深流缩,势不甚汹涌。

行二十五里,往南上了钩栏滩,它是衡州府城南面湘江上的第一滩,到这里江流变深,水面变窄,水势不很汹涌。

转而西,又五里为东阳渡,其北岸为琉璃厂,乃桂府烧造之窑也。

折往西,又行五里为东阳渡,它的北岸为琉璃厂,是桂府烧造各种器皿的窑子。

又西二十里为车江,其北数里外即云母山。

又往西行二十里为车江,它北面几里以外就是云母山。

乃折而东南行,十里为云集潭,有小山在东岸。

而后就折往东南,行十里为云集潭,有座小山在潭东岸上。

已复南转,十里为新塘站,又六里,泊于新塘站上流之对涯。

随后又转往南,行十里为新塘站。又行六里,停泊在新塘站上游对岸。同船的为衡州府的艾行可、石瑶庭,姓艾的是桂府祭祀时赞礼司仪的执事,而姓石的本是苏州府人,移居此地已经三代了。

同舟者为衡郡艾行可、石瑶庭,艾为桂府礼生,而石本苏人,居此已三代矣。

其时日有余照,而其处止有谷舟二只,遂依之泊。

当时太阳还有余辉,而那地方只有两只载谷的船,于是靠拢上去停泊在一起。

已而,同上水者又五六舟,亦随泊焉。

不久后,同是向上游航行的船又有五六条,也跟着在那里停泊下来。

其涯上本无村落,余念石与前舱所搭徽人俱惯游江湖,而艾又本郡人,其行止余可无参与,乃听其泊。

停泊处的岸上本无村落,但我想姓石的与前舱中搭乘的徽州府人都惯游江湖,而姓艾的又是本府人,或走或停我可以不过问干预,于是听凭船只停泊下来。

迨暮,月色颇明。

等到太阳落山后,天空中月色很明亮。

余念入春以来尚未见月,及入舟前晚,则潇湘夜雨,此夕则湘浦月明,两夕之间,各擅一胜,为之跃然。

我回想起入春以来还未见到月亮,到前天晚上登船,潇湘江下了一夜的雨,今夜却是湘江岸边明月照耀,两夜之间,各欣赏一种江上的优美夜景,于是心中不禁为此感到愉悦。

已而忽闻岸上涯边有啼号声,若幼童,又若妇女,更余不止。

旋即忽然听到江岸边有啼哭声,像是幼童,又像是妇女,哭了一更多还未停,止。

众舟寂然,皆不敢问。

众船中静悄悄的,都不敢随便询问。

余闻之不能寐,枕上方作诗怜之,有「箫管孤舟悲赤壁,琵琶两袖湿青衫」之句,又有「滩惊回雁天方一,月叫杜鹃更已三」等句。

我听着哭声不能安睡,便在枕头上作了一首诗表达怜悯之情,诗中有 孤单单的小船上竹箫吹起赤壁的悲歌,凄楚的琵琶声令人哭湿了青衫和两袖 这样的句子,又有 险滩惊起回雁正当一更天,月下杜鹃啼叫已过半夜时 等句子。

然亦止虑有诈局,俟怜而纳之,即有尾其后以挟诈者,不虞其为盗也。

然而我也只是考虑怕会有骗人的圈套,待船上的人可怜他而收纳、理会他时,便有尾随其后挟持诈骗的人到来,没有料想到他是盗贼。

迨二鼓,静闻心不能忍,因小解涉水登岸,呼而诘之,则童子也,年十四五,尚未受全发,诡言出王阉之门,年甫十二,王善酗酒,操大杖,故欲走避。

到两更时,静闻心中不能抑制住怜悯的心情,于是乘涉水登岸小解的机会,招呼询间那啼哭的人,发现是个童子,年龄十四五岁,还没有留全发,欺诈说他是王宦官门卞的人,年纪才十二,因为王宦官善酗酒,常拿重棍责罚他,因此想逃跑。

静闻劝其归,且厚抚之,彼竟卧涯侧。

静闻劝他回去,并且用好言抚慰他,而他竟然躺卧在岸边不动。

比静闻登舟未久,则群盗喊杀入舟,火炬刀剑交丛而下。

等静闻登上船不久,就见一群盗贼喊叫着冲入船中,火把刀剑交错密集地落下。

余时未寐,急从卧板下取匣中游资移之。

我当时还未睡,急忙从铺板下取出匣子中装着的旅费,转移到其他地方。

越艾舱。欲从舟尾赴水,而舟尾贼方挥剑斲尾门,不得出,乃力掀篷隙,莽投之江中,复走卧处,觅衣披之。

我越过艾行可所在的那舱,想从船尾投入水中,而那里盗贼正挥剑砍着船尾的门,不能出去,于是用力掀起船篷,露出缝隙,莽撞地将匣子投到江中,又跑回睡卧处,找了衣服披在身上。

静闻、顾仆与艾、石主仆,或赤身,或拥被,俱逼聚一处。

静闻、顾仆和艾行可、石瑶庭以及他俩的仆人,或光着身,或裹着被子,都被逼到一起。

贼前从中舱,后破后门,前后刀戟乱戳,无不以赤体受之者。

船头的盗贼从中舱向后;船后的盗贼砍开船的后门往前,前后刀戟乱刺,船上的人无不是赤身露体地挨着。

余念必为盗执,所持䌷衣不便,乃并弃之。

我想我必定要被盗贼抓住,所拿着的绸子衣服不便于行动,于是通通丢弃。

各跪而请命,贼戳不已,遂一涌掀篷入水。

大家个个跪在盗贼前请求保全性命,盗贼却砍戳个不停,于是大家一涌而起,掀起船篷跳入水中。

入水余最后,足为竹纤所绊,竟同篷倒翻而下,首先及江底,耳鼻灌水一口,急踊而起。

我是最后一个入水,脚被竹船索绊着,竟然同船篷一起倒翻下去,头先触着江底,耳鼻都灌了水,才迅急向上浮起。

幸水浅止及腰,乃逆流行江中,得邻舟间避而至,遂跃入其中。

幸好水浅,只到腰部,于是逆流从江中走,见到一只邻船为避开盗贼开了过来,便跃入那船中。

时水浸寒甚,邻客以舟人被盖余,而卧其舟,溯流而上三四里,泊于香炉山,盖已隔江矣。

当时水浸得我全身异常寒冷,那船上的一个乘客将船夫的被子盖在我身上,我便躺在船中。船逆流而上行了三四里,停泊在香炉山下,这里已经是湘江的另一岸了。

还望所劫舟,火光赫然,群盗齐喊一声为号而去。

回身望去,那只被抢劫的船,火光大起,众盗贼齐声喊叫一声作为信号,就离去了。

已而同泊诸舟俱移泊而来,有言南京相公身被四创者,余闻之暗笑其言之妄。

随即,先前一同停泊的各船都移到香炉山下来停泊,船中有人说南京的读书人身上被刺伤四处,我听了暗笑那人所说之话的虚妄。

且幸乱刃交戟之下,赤身其间,独一创不及,此实天幸。

幸运的是我赤身躲在乱刀棍剑下,竟没有被伤,这实在是天幸!

惟静闻、顾奴不知其处,然亦以为一滚入水,得免虎口,资囊可无计矣。

只是不知道静闻、顾仆在何处,也以为他们一滚入水中,就能免于虎口,至于钱财就可不去计较了。

但张侯宗琏所著《南程续记》一帙,乃其手笔,其家珍藏二百余年,而一入余手,遂罹此厄,能不抚膺!

只是张侯宗琏所著的一套《南程续记》,是他的手迹,他家珍藏了两百多年,而一到我手中,便遭此等厄运,怎能不痛惜!

其时舟人父子亦俱被戳,哀号于邻舟。

当时船夫父子俩也都被刺伤,在邻船上哀号着。

他舟又有石瑶庭及艾仆与顾仆,俱为盗戳,赤身而来,与余同被卧,始知所谓被四创者,乃余仆也。

另一只船上又有石瑶庭、艾行可的仆人与顾仆,他们都被盗贼刺伤,光着身体来到我的船上,与我同盖一床被子躺卧,我这才知道所说的被弄伤四处的是我的仆人。

前舱五徽人俱木客,亦有二人在邻舟,其三人不知何处。

原所乘那只船前舱中的五个徽州府人都是做木活的,他们中也有两个在邻船上,其余三人不知在哪里。

而余舱尚不见静闻,后舱则艾行可与其友曾姓者,亦无问处。

而我那个舱中还不见静闻,后舱中则是艾行可与他的 个姓曾的朋友,也没有打听的地方。

余时卧稠人中,顾仆呻吟甚,余念行囊虽焚劫无遗,而所投匣资或在江底可觅。

我当时躺在众人中,顾仆呻吟得很厉害,我心想行李袋虽然被焚烧抢劫得什么都不剩了,而投到江中的匣子装着的旅游费用或许在江底可以找到。

但恐天明为见者取去,欲昧爽即行,而身无寸丝,何以就岸。

只恐怕天亮后被见到的人拿了去,想黎明就前往寻找,但身上无寸丝遮掩,何以上岸?

是晚初月甚明,及盗至,已阴云四布,迨晓,雨复霏霏。

这天晚上,起初月亮很明,等盗贼来时,已经阴云四布,到天亮时,雨又霏霏地下了起来。

丁丑(1637) · 二 · 十二日

邻舟客戴姓者,甚怜余,从身分里衣、单裤各一以畀余。

余周身无一物,摸髻中犹存银耳挖一事,遂以酬之,匆匆问其姓名而别。时顾仆赤身无蔽,余乃以所畀裤与之,而自著其里衣,然仅及腰而止。

我全身没有一件物品,摸摸发髻中还存有一个银耳挖,便用它来酬谢了他,然后匆匆间了他的姓名就告别了。当时顾仆光着身没有一点衣物遮蔽,我便把姓戴的所给的裤子给了他,而自己穿着那件内衣,然而那内衣仅到腰间。

旁舟子又以衲一幅畀予,用蔽其前,乃登涯。

旁边一只船的船夫又将一块补过补丁的布给了我,我用它遮着前面,就朝岸上登去。

涯犹在湘之北东岸,乃循岸北行。

所登之处仍然在湘江的东北岸上,于是沿岸往北行。

时同登者余及顾仆,石与艾仆并二徽客,共六人一行,俱若囚鬼。

当时一同登岸的有我和顾仆、石瑶庭和艾行可的仆人以及两个徽州府人,一行共六人,个个都像是囚犯鬼怪。

晓风砭骨,砂砾裂足,行不能前,止不能已。

拂晓的风寒冷刺骨,碎石子划破了脚板,往前不能走,想停下又不能。

四里,天渐明,望所焚劫舟在隔江,上下诸舟,见诸人形状,俱不肯渡,哀号再三,无有信者。

走了四里,天渐渐亮开,望见那只被焚烧抢劫的船在江对面,上上下下的众多船只,看到我们这一行人的形状,都不肯为我们摆渡,再三哀求哭喊,都没有相信的。

艾仆隔江呼其主,余隔江呼静闻,徽人亦呼其侣,各各相呼,无一能应。

艾行可的仆人隔着江呼叫他的主人,我隔着江呼喊静闻,徽州府人也呼喊着他们的同伴,众人各各相呼,没人一声应答。

已而闻有呼予者,予知为静闻也,心窃喜曰:「吾三人俱生矣。」亟欲与静闻遇。

旋即听到有喊我的,我知道是静闻,心中暗喜道: 我三人都还活着 于是急着想与静闻相会。

隔江土人以舟来渡余,及焚舟,望见静闻,益喜甚。

江对面的一个当地人将船划过来接我,到被焚毁的船边,望见了静闻,更加欢喜得不得了。

于是入水而行,先觅所投竹匣。

我从那只船的残骸处入水而行,先寻找投入江中的竹匣子。

静闻望而问其故,遥谓余曰:「匣在此,匣中之资已乌有矣。

静闻望见后问我为何如此,然后远远地对我说: 匣子在这里,但匣中的钱物已经没有了。

手摹《禹碑》及《衡州统志》犹未沾濡也。」

你亲手临摹的禹碑》以及《衡州统志》还没有沾湿。

及登岸,见静闻焚舟中衣被竹芨犹救数件,守之沙岸之侧,怜予寒,急脱身衣以衣予,复救得余一裤一袜,俱火伤水湿,乃益取焚余炽火以炙之。

等登上岸,见到静闻。他从被烧的船中还救得衣服、被子、竹书箱等几件物品,守在沙岸边。他怜惜我寒冷,急忙脱下身上的衣服给我穿上;又救得我的一条裤子一双袜子,都被火烧被水浸湿了,于是再取了些那船上仍燃烧得很旺的残火来烘烤被子、袜子。

其时徽客五人俱在,艾氏四人,二友一仆虽伤亦在,独艾行可竟无踪迹。

到这时,徽州府的五个乘客都在了,艾行可一行四人中,他的两个友人和一个仆人虽受伤也在,唯独艾行可竟然无踪迹。

其友、仆乞土人分舟沿流挨觅,余辈炙衣沙上,以候其音。

他的友人和仆人乞求当地人分别乘船沿江去一处一处挨着找寻,而我们在沙地上烘烤衣服,等候他的音讯。

时饥甚,锅具焚没无余,静闻没水取得一铁铫,复没水取湿米,煮粥遍食诸难者,而后自食。

当时非常饥饿,但锅具或被烧毁或没入江中一样也不剩,静闻潜入水中捞到一个铁桃锅,然后再次潜入水中捞起些湿米,煮了粥分给各个遭难的人吃,而后才自己吃。直等到下午,没有得到艾行可的消息,徽州府的几个人先搭乘船只返回衡州城,随后我们三人同石瑶庭、姓曾的以及艾行可的仆人也找到一只当地人的船,返回衡州城。

迨下午,不得艾消息,徽人先附舟返衡,余同石、曾、艾仆亦得土人舟同还衡州。

余意犹妄意艾先归也。

我还假设艾行可说不定先回城了。

土舟颇大,而操者一人,虽顺流行,不能达二十余里,至汊江已薄暮。

我们所乘的那本地船很大,而驾船的只有一人,虽然是顺流下行,但不到二十儿里路,到汉江就已经是傍晚了。

二十里至东阳渡,已深夜。

又行二十里到东阳渡,已是深夜。

时月色再阴,乘月行三十里,抵铁楼门,已五鼓矣。

当时月色更加明亮,乘月驶行三十里,抵达铁楼门,已经五更了。

艾使先返,问艾竟杳然也。

艾行可的仆人先返回桂府打探情况,结果艾行可竟然全无影踪、

先是,静闻见余辈赤身下水,彼念经芨在篷侧,遂留,舍命乞哀,贼为之置经。

先前,静闻见我等赤身跳入水中,他因想着佛经、书箱在船篷侧边,便留在了船上。他舍命乞求,盗贼才丢下经书。

及破余竹撞,见撞中俱书,悉倾弃舟底。

静闻复哀求拾取,仍置破撞中,盗亦不禁。

继开余皮厢同箱,见中有尺头,即阖置袋中携去。此厢中有眉公与丽江木公叙稿,及弘辨、安仁诸书,与苍悟道顾东曙辈家书共数十通,又有张公宗琏所著《南程续记》,乃宣德初张侯特使广东时手书,其族人珍藏二百余年,予苦求得之。外以庄定山、陈白沙字裹之,亦置书中。

等破开我的竹箱,盗贼见箱中尽是书籍,就全部倾倒在船底上。静闻又向盗贼哀求,拾起来仍旧放在破箱中子盗贼也不禁止。接着盗贼又打开我的皮箱,见其中有块绸缎布料,便全部装在袋中抢走了。此箱中有陈眉公向丽江木公叙谈各事的信稿,以及他给弘辨、安仁的几封信件,还有苍梧道顾东曙等人的家信几十封。另外又有张公宗琏所著的《南程续记》,它是宣德初年张侯担负特别使命出使广东时亲自撰写的,他家族中的人将它珍藏了两百多年,我苦苦相求才得到它,书的外面用庄定山、陈白沙写的字幅裹着,也放在书信中间。

静闻不及知,亦不暇乞,俱为携去,不知弃置何所,真可惜也。

静闻不知道这些,也无暇求讨回来,都被盗贼带了去,不知丢在何处,真可惜啊!

又取余皮挂厢,中有家藏《晴山帖》六本,铁针、锡瓶、陈用卿壶,俱重物,盗入手不开,亟取袋中。

盗贼又取了我的皮挂箱,箱中有我家私藏的公晴山帖》六本,以及铁针、锡瓶、陈用卿的壶等,都是些笨重的物件,盗贼拿到后没打开,赶忙装进袋子中。

破予大笥,取果饼俱投舡底,而曹能始《名胜志》三本、《云南志》四本及《游记》合刻十本,俱焚讫。

破开我的大筒,果饼都被抛到船底,而曹能始的《名胜志》三本、《云南志》四本以及游记》的合刻本十本,都被火烧掉。

其艾舱诸物,亦多焚弃。

艾行可舱中的各种物件,也大多被烧毁。

独石瑶庭一竹芨竟未开。

唯独石瑶庭的一个竹书箱盗贼竟然未打开。

贼濒行,辄放火后舱。

盗贼临走时,就在后舱放了火。

时静闻正留其侧,俟其去,即为扑灭,而余舱口亦火起,静闻复入江取水浇之。

当时静闻正好留在旁边,等盗贼一离开,就将火扑灭,但我所在那舱的舱口也起了火,静闻便又入江取水来浇火。

贼闻水声,以为有人也,及见静闻,戳两创而去,而火已不可救。

盗贼听到水声,以为有人来,等见到是静闻,就刺了他两下后离去,而火已经不可救。

时诸舟俱遥避,而两谷舟犹在,呼之,彼反移远。

当时众船都驶到远处躲避了,但两艘运谷子的船还在,静闻向他们呼喊,他们反而移向远处。

静闻乃入江取所堕篷作筏,亟携经芨并余烬余诸物,渡至谷舟;冒火再入取艾衣、被、书、米及石瑶庭竹芨,又置篷上,再渡谷舟;及第三次,则舟已沉矣。

于是静闻没入江中捞取落入水中的船篷作为筏子,赶紧将佛经、书箱以及我的火烧后残留的各样物品放入筏中,渡到谷船处;又冒火再到船上取了艾行可的衣服、被子、书箱、米以及石瑶庭的竹书箱,又放在船篷上,再次渡到谷船处;等第三次返回时,船已沉了。

静闻从水底取得湿衣三、四件,仍渡谷舟,而谷(舟)乘黑暗匿䌷衣等物,止存布衣布被而已。

静闻从水底捞起三四件湿衣服,仍渡回谷船处,而那谷船乘黑暗隐藏了我的绸子衣服等物品,只剩些布衣布被而已。

静闻乃重移置沙上,谷舟亦开去。

于是静闻重新将它们移到沙滩上,谷船也随之开走。

及守余辈渡江,石与艾仆见所救物,悉各认去。

等我们渡过江到达静闻那里时,姓石的和艾行可的仆人见到救下的物件,尽都各自认领了去。

静闻因谓石曰:「悉是君物乎?」

静闻于是对姓石的说: 全是你的东西吗?

石遂大诟静闻,谓:「众人疑尔登涯引盗。

姓石的便大骂静闻,说: 众人怀疑是你登陆引来盗贼。

汝真不良,欲掩我之箧。」

你实在是品性不良,想偷取我的箱子。

不知静闻为彼冒刃、冒寒、冒火、冒水,夺护此箧,以待主者,彼不为德,而后诟之。

他不知道静闻为了他冒刀剑、冒寒凉、冒火、冒水,并守护这箱子,以等待主人来领取,他不感谢别人的恩德,反倒辱骂。

盗犹怜僧,彼更胜盗哉矣,人之无良如此!

盗贼都还同情僧人,这家伙比盗贼更狠毒啊,无良心的人就是如此!

丁丑(1637) · 二 · 十三日

昧爽登涯,计无所之。

十三日黎明登岸,担心无处可投奔。

思金祥甫为他乡故知,投之或可强留。

后心想金祥甫是他乡异地中相识并有交往的人,投奔他或许可以勉强停留。

候铁楼门开,乃入。急趋祥甫寓,告以遇盗始末,祥甫怆然。

等铁楼门一开,就走进去,急忙奔到祥甫的寓所,将遇盗的前后情形告诉了他,祥甫显出悲伤的神态。

初欲假数十金于藩府,托祥甫担当,随托祥甫归家收还,而余辈仍了西方大愿。

我起初想向桂王府借几十两银子,托祥甫担保,同时托祥甫回老家时到我家中取了来还给桂王府,而我则用借得的费用仍可了却旅游西部地区的心愿。

祥甫谓藩府无银可借,询余若归故乡,为别措以备衣装。

然而祥甫说桂王府没有银两可借,他征求我的意见,说若回故乡,他替我另外筹集钱币备办衣服行装。

余念遇难辄返,觅资重来,妻孥必无放行之理,不欲变余去志,仍求祥甫曲济。

我考虑到若遇难就返回家,找了费用重新再来,妻子儿女一定不会让我走,于是不愿改变我继续旅游的意志,依然恳求祥甫曲意周济我们,祥甫表示应允。

祥甫唯唯。

十四、十五日两天都在金祥甫寓所中。

丁丑(1637) · 二

俱在金寓。

丁丑(1637) · 二 · 十六日

金为投揭内司,约二十二始会众议助。

十六日金祥甫为我们的事写了个启事送到内司。约好二十二日才会集众人商议救助。

初,祥甫谓已不能贷,欲遍求众内司共济,余颇难之。

起初,祥甫说他自己不能借贷,想到处去向众内司请求共同接济,我很感到为难。

静闻谓彼久欲置四十八愿斋僧田于常住,今得众济,即贷余为西游资。俟余归,照所济之数为彼置田于寺,仍以所施诸人名立石,极为两便。

静闻说他早想在常住的寺内购置一块四十八愿斋僧田,如今若得到众人救济,就将所得钱物借给我作为旅游西部地区的费用,等我回到家,按照所救济钱财的数目在寺庙中为他购置田亩,仍旧立一块碑,将各位施舍钱财者的名字刻在碑上,这样就两件事都解决了。

余不得已,听之。

我不得已,听从了他的意见。

丁丑(1637) · 二

俱在余寓。

十七、十八日两天都在金祥甫的寓所中。

时余自顶至踵,无非金物,而顾仆犹蓬首赤足,衣不蔽体,只得株守金寓。

当时我从头到脚,穿戴的都是金祥甫给的衣物,而顾仆仍然蓬头赤脚,衣不蔽体,所以只得呆守在金祥甫的寓所里。

自返衡以来,亦无晴霁之日,或雨或阴,泥泞异常,不敢动移一步。

从返回衡州城以来,也无晴朗的一天,或下雨或天阴,泥泞异常,不敢移动一步。

丁丑(1637) · 二 · 十九日

往看刘明宇,坐其楼头竟日。

十九日去看望刘明宇,在他楼上坐了一整天。

刘为衡故尚书刘尧诲养子,少负膂力,慷慨好义,尚书翁故倚重,今年已五十六,奉斋而不禁酒,闻余被难,即叩金寓余,欲为余缉盗。

刘明宇为衡州府籍原尚书刘尧海的养子,少年时就有很强的体力,慷慨好义,尚书老先生原先很偏爱器重他,如今他年纪已经五十六,吃素膳但不禁酒。他听说我遭了难,就到金祥甫的寓所拜访了我,想为我缉拿盗贼。

余谢物已去矣,即得之,亦无可为西方资。

我感谢他的好意,说物件已经丢了,即便重新得到,也不可以作为旅游西部地区的费用。

所惜者唯张侯《南程》一纪,乃其家藏二百余年物,而眉公辈所寄丽江诸书,在彼无用,在我难再遘耳。

可惜的只是张侯《南程续记》那套书,那是他家中珍藏了两百多年的一件宝物;而陈眉公等人要我带到丽江去的各封信件,对那些盗贼没有用,对于我却难以再拥有了。

刘乃立矢神前,曰:「金不可复,必为公复此。」

刘明宇听后便在神位前立誓说: 就算金银不可重得,也一定为你找回这些书和信件。

余不得已,亦姑听之。

我不得已,也姑且听从他的。

丁丑(1637) · 二 · 二十日

晴霁,出步柴埠门外,由铁楼门入。

二十日天气晴朗,走出金祥甫的寓所,漫步到柴埠门外,从铁楼门进了城。

途中见折宝珠茶,花大瓣密,其红映日;又见折千叶绯桃,含苞甚大,皆桃花冲物也,拟往观之。

途中见被折下的宝珠茶,花大瓣密,红艳映日;又见到被折下的花瓣重叠排红的桃花,那欲开未开的花苞很大,它们都是桃花冲里的,我本来打算前去观赏花景。

而前晚下午,忽七门早闭,盖因东安有大盗临城,祁阳亦有盗杀掠也。

然而前天下午,忽然早早地就关闭了七个城门,大概是因为东安县有大盗攻临县城,祁阳县境内也有盗烧杀抢掠的缘故。

余恐闭于城外,遂复入城,订明日同静闻往游焉。

我担心被关在城外,便又回城,约定第二天同静闻前往桃花冲游览。

丁丑(1637) · 二 · 二十一日

阴云复布,当午雨复霏霏,竟不能出游。

二十一日阴云又布满天空,正午时雨再次霏霏地下起来,我们竟不能出城到桃花冲去游览。

是日南门获盗七人,招党及百,刘为余投揭捕厅。

这天城南门抓到七个盗贼,招供出他们的同伙上百人,刘明宇为我的事投了封启事到捕厅。

下午,刘以蕨芽为供饷余,并前在天母殿所尝葵菜,为素供二绝。

下午,刘明宇用族菜款待我,这蔗菜连同前些日子在天母殿品尝的葵菜,都是蔬菜中的两种独特菜肴。

余忆王摩诘「松下清斋折露葵」,及东坡「蕨芽初长小儿拳」,尝念此二物,可与薄丝共成三绝,而余乡俱无。

我回忆起王摩洁 折取露中葵菜在松下做成素饭 ,以及苏东坡 蔗芽初长出如孩童的拳头 的诗句,曾想这两样东西,可以和茸丝合在一起成为三绝,然而我家乡一样都没有。

及至衡,尝葵于天母殿,尝蕨于此,风味殊胜。

到衡州城后,在天母殿品尝了葵菜,在这里品尝了威菜,风味特别美。

盖葵松而脆,蕨滑而柔,各擅一胜也,是日午后,忽发风寒甚,中夜风吼,雨不止。

葵菜松脆,藏菜滑嫩,各有优点。这天午后,忽然起了风,十分寒冷,到半夜狂风吼叫,雨下个不停。

丁丑(1637) · 二 · 二十二日

晨起,风止雨霁。

二十二日早晨起来,风止雨歇。

上午,同静闻出瞻岳门,越草桥,过绿竹园。

上午,同静闻走出瞻岳门,越过草桥,从绿竹园经过。

桃花历乱,柳色依然,不觉有去住之感。

桃花纷乱,柳色依然,心中不觉涌起离去和住留两种截然不同的感慨。

入看瑞光不值,与其徒入桂花园,则宝珠盛开,花大如盘,殷红密瓣,万朵浮团翠之上,真一大观。

进入绿竹庵中去看望瑞光,但未遇到他,便与他的徒弟一道进了桂花园,园中宝珠茶花盛开,花朵大如盘碟,花色红中带黑,花瓣密集,千朵万朵浮在青绿色的圆状的树冠上,真是一个绚丽的景观。

徜徉久之,不复知身在患难中也。

在园中忘怀地漫游了许久,不再感觉到身在患难中。

望隔溪坞内,桃花竹色,相为映带,其中有阁临流,其巅有亭新构,阁乃前游所未入,亭乃昔时所未有缀。

举目望去,溪流对面的山坞内,鲜艳的桃花与青翠的竹子互相映衬,桃竹丛中有个台阁,濒临溪流,山顶新建有一个亭子,台阁是前些日子游览时没有进去过的,亭子那时候还没有建。

急循级而入,感花事之芳菲,叹沧桑之倏忽。

急忙沿着石阶进入山坞内,看到眼前芳菲的花朵,不禁感叹人间世事有如花开花落,瞬间便会发生很大的变化。

登山踞巅亭,南瞰湘流,西瞻落日,为之怃然。

登上山坐在亭子中,向南俯瞰滔滔湘流,往西远望西沉的太阳,顿觉怅然有失。

乃返过草桥,再登石鼓,由合江亭东下,濒江观二竖石。

于是往回越过草桥,再次登上石鼓山,从合江亭往东朝下走,到江边观看二竖石。

乃二石柱,旁支以石,上镌对联,非石鼓也。

两过此地,皆当落日,风景不殊,人事多错,能不兴怀!

不是石鼓。两次经过此地,都是正当日落时候,风景没有变化,人事却多外错,怎能不触发我的情怀!

丁丑(1637) · 二 · 二十三日

碧空晴朗,欲出南郊,先出铁楼门。

二十三日天空晴朗,想出城到南郊。先出了铁楼门。

过艾行可家,登堂见其母,则行可尸已觅得两日矣,盖在遇难之地下流十里之云集潭也。

经过艾行可家,进到堂屋见了他母亲,得知艾行可的尸体已经找到两天了,是在遇难处下游十里的云集潭找到的。

其母言:「昨亲至其地,抚尸一呼,忽眼中血迸而溅我。」

他母亲说: 昨天我亲自到那地方,抚摸着尸体一呼喊,他眼眶中忽然喷涌出血来溅到我身上。

呜呼,死者犹若此,生何以堪!

呜呼,死了的人还如此,活着的人如何能忍受悲伤!

询其所伤,云「面有两枪」。

问他伤的情形,说 脸上有两处伤。

盖实为阳侯助虐,所云支解为四,皆讹传也。

实际上是波涛之神帮助盗贼一起伤害了他,他的肢体被分解成四大块等说法,都是讹传。

时其棺停于城南洪君鉴山房之侧。

当时他的棺材停放在城南洪鉴君的山房侧边。

洪乃其友,并其亲。

洪鉴是他的友人,并且是他的亲戚。

毕君甫适挟青乌至,盖将营葬也,遂与偕行。

毕君甫正巧带了个术士来到,大概将举行丧葬之事,于是便与他们一同去。

循回雁西麓,南越冈坞,四里而至其地。

顺回雁峰西麓,往南越过山冈山坞,四里就到了那地方。

其处乱冈缭绕,间有掩关习梵之室,亦如桃花冲然,不能如其连扉接趾,而嫱寂过之。

那里乱冈盘绕,其间有几座僧人闭门修佛的屋子,也如桃花冲一样,虽然未能像桃花冲那样僧房众多连门接址,但幽静超过桃花冲。

洪君之室,绿竹当前。危冈环后,内有三楹,中置佛像,左为读书之所,右为僧爂之处,而前后俱有轩可憩,庭中盆花纷列,亦幽栖净界也。

洪君的屋子,前面是翠绿的竹丛,后面是环绕高耸的山冈,里面有三间房,中间一间置立佛像,左边一间是读书的处所,右边一间是烧火做饭的地方,前后都有走廊可供休息,庭中依次放着许多盆花草,也是个清幽洁净的栖息地方。

艾棺停于岭侧,亟同静闻披荆拜之。

艾行可的棺材停放在岭侧,我赶忙同静闻披开灌木走到棺材前下跪叩头。

余诵「同是天涯遇难人,一生何堪对一死」之句,洪、毕皆为拭泪。

我读了 想先前你我同是行游远方遭遇不测之难的人,到如今一个生者何能忍受住面对死者的悲伤 的悼念诗句,洪、毕两人听了都禁不住抹泪水。

返抵回雁之南,有宫翼然于湘江之上,乃水府殿也。

返回到回雁峰的南面,有一座屋檐飞临江流之上的神庙屹立在湘江边,这是水府殿。

先是艾行可之弟为予言,始求兄尸不得,依其签而获之云集潭,闻之心动。

至是乃入谒之,以从荆、从粤两道请决于神,而从粤大吉。

被劫后,措资无所,或劝从荆州,求资于奎之叔者。

时奎之为荆州别驾,从此至荆州,亦须半月程,而时事不可知,故决之神。

这之前艾行可的弟弟对我说,起初他哥哥的尸体找不到,后来依殿中神签所示而在云集潭找到,我听了心被触动。

以两处贷金请决于神,而皆不能全。

到这里我便进殿拜渴神像,把从荆州府走和从粤西走两条道路交给神灵祈请裁决,结果从粤西走大为吉利。

余益钦服神鉴。

我将两处借贷银两的事交给神裁决,而结果都不能成。

盖此殿亦藩府新构,其神极灵也。

由此我更加敬服神灵的无边法力。大约此殿也是桂王府新建的,殿中的神极其灵。

乃觅道者,俱录其词以藏之。

于是我找了个道人,将签牌上的词语全部录下来收藏着。

复北登回雁峰,饭于千手观音阁东寮,即从阁西小径下,复西入花药寺,再同觉空饭于方丈。

又往北登上回雁峰,在千手观音阁东面的小屋吃了饭,就从阁西边的小路往下走,重新往西到花药寺中,并再次同觉空一起吃了饭。

薄暮,由南门入。

傍晚,从南门进入城内。

是日风和日丽,为入春第一日云。

这天风和日丽,为入春以来气候最好的一天。•

丁丑(1637) · 二 · 二十四日

在金寓,觉空来顾。下午独出柴埠门,市蒸酥,由铁楼入。

二十四日呆在金祥甫的寓所,觉空前来拜访,下午独自走出柴埠门,买了些蒸酥,从铁楼门回到城中。

是夜二鼓,闻城上遥呐声,明晨知盗穴西城,几被逾入,得巡者喊救集众,始散去。

这天夜里二更时,远远地听到城墙上有呐喊声,第二天早晨得知夜间有盗贼挖掘西城墙,盗贼几乎越墙而入,幸得巡逻的人发现后呼喊众人救助,盗贼才逃离开。

丁丑(1637) · 二 · 二十五日

出小西门,观西城被穴处。

二十五日走出小西门,观看西城墙上被挖掘的地方。

盖衡城甚卑,而西尤敝甚,其东城则河街市房俱就城架柱,可攀而入,不待穴也。乃绕西华门,循王墙后门,返金寓。

大略地说衡城的城墙很低矮,而西城墙尤其破败,东城那一段却是河街的店铺房屋都就着城墙架立柱子,可以攀着它们就进入城内,不必要挖掘开城墙。而后我便绕过西华门,顺桂王府城墙后门返回金祥甫的寓所。这段时期衡州府有人带头传布关于神农的流言,说神农、黄帝正降临人世,老百姓个个都很相信,开始还只是以法轮寺为流言传布的场所,后来便家家相传户户信奉。

是时衡郡有倡为神农之言者,谓神农、黄帝当出世,小民翕然信之,初犹以法轮寺为窟,后遂家传而户奉之。

以是日下界,察民善恶,民皆市纸焚献,一时腾哄,市为之空。

因为流言说神农、黄帝在二十五日这天下到凡间,视察民众的善事恶行,所以老百姓都买纸焚烧祭供,一时间纸价被哄抬而飞涨,市场上的纸张销售一空。

愚民之易惑如此。

愚昧的民众就是如此容易被迷惑!

丁丑(1637) · 二 · 二十六日

金祥甫初为予措资,展转不就。

二十六日金祥甫开初为我筹措银两,反反复复都未能成。

是日忽阄一会,得百余金,予在寓知之,金难再辞,许假二十金,予以田租二十亩立券付之。

今天他上会拈阉,忽然拈中,得到百余两银钱,我在寓所中知道了这消息,金祥甫难以再推辞,答应借给我二十两,我用二十亩田租立了契据交付给他。

丁丑(1637) · 二

俱在金寓候银,不出。

二十七日、二十八日、二十九日都在金祥甫的寓所等候银两,没有出门。

丁丑(1637) · 三 · 初一日

桂王临朝,命承奉刘及王承奉之姪设斋桃花冲施僧。

三月初一日桂王上朝处理王府事务,命令刘承奉和王承奉的侄子在桃花冲设斋饭施舍僧人。

静闻往投斋,唔王承奉之姪,始知前投揭议助之意,内司不爽。

静闻前去吃斋,见到王承奉的侄子,才知道这之前金祥甫写启事送到内司商议救助我几个的那个意向,内司没能应承。

盖此助非余本意,今既得金物,更少贷于刘,便可西去。

这个救助方式不是我的本意,如今既然得到金祥甫借给的银两,再向刘明宇稍微贷一些,便可往西旅游。

静闻见王意如此,不能无望。

静闻见王承奉意下如此,不能没有一点指望。

余乃议先往道州,游九疑,留静闻候助于此,余仍还后与同去,庶彼得坐俟,余得行游,为两便云。

于是我与静闻商议决定,我先前往道州,游历九疑山,留下静闻在此等候救助,我重新回到衡州城后与他一同走,这样他得以坐等救助,我得以出游,符合双方各自的心愿。

丁丑(1637) · 三 · 初二日

乃促得金祥甫银,仍封置金寓,以少资随身。

初二日这天才催到金祥甫借给的银两,我将它仍然封起来放在寓所,只随身带少量费用。

刘许为转借,期以今日,复不能得。

刘明宇答应为我转借资金,约定今天就借到交给我,结果又不能拿到。

予往别,且坐候之,遂不及下舟。

我去与他辞别,并坐在他家中等候他,于是未来得及上船。

丁丑(1637) · 三 · 初三日

早出柴埠门登舟。

•初三日早早地出了柴埠门登上船。

刘明宇先以钱二千并绢布付静闻,更以糕果追予于南关外。

刘明宇先将两千文钱连同一些绢布交给静闻,再带着糕点果品到南关外追赶我。

时余舟尚泊柴埠未解维,刘沿流还觅,始与余遇,复订期而别。

当时我乘的船还停泊在柴埠,没有开船,刘明宇沿江流找回来,才与我相遇,我俩又约定了见面的日期才辞别。

是日风雨复作,舟子迁延,晚移南门埠而泊。

这天风雨又起,船夫有意拖延,晚间将船划到南门埠停泊。

丁丑(1637) · 三 · 初四日

平明行,风暂止,夙雨霏霏。

初四日天亮时出发,风暂时停了,昨日以来的霏霏细雨仍不停地下着。

下午过汊江,抵云集潭,去予昔日被难处不远,而云集则艾行可沉汨之所也。

下午经过汉江,抵达云集潭,这里离开我前些天遇难的地方不远,就是艾行可沉没的处所。

风雨凄其,光景顿别,欲为《楚辞》招之,黯不成声。

风雨寒凉,风光景物顿时变了样,想依照《楚辞》句式吟诵一段悼念文为艾行可招魂,但心神沮丧说不出话。

是晚泊于云集潭之西岸,共行六十余里。

晚上停泊在云集潭西岸,这天共行了六十多里。

丁丑(1637) · 三 · 初五日

雷雨大至。

初五日雷声隆隆,大雨倾注。

平明发舟,而风颇利。

天亮时开船,风很便于航行。

十里,过前日畏途,沉舟犹在也。

十里,经过前些天遭抢劫的那段凶险可怕的路,那只沉船的残骸还在。

四里,过香炉山,其上有滩颇高。

再行四里,经过香炉山,它的上游不远处有个沙滩很高。

又二十五里,午过桂阳河口,桂阳河自南岸入湘。

又行二十五里,中午过了桂阳河口,桂阳河从湘江南岸汇入湘江。

又七里,北岸有聚落名松北。

又行七里,江北岸有个村落名叫松北。

又四里,泊于瓦洲夹。

又行四里,停泊在瓦洲夹。

共行五十里。

这夭共行了五十里。

丁丑(1637) · 三 · 初六日

昧爽行,雨止风息。

初六日黎明开船,雨不再下,风也停了。

二十里,过白坊驿,聚落在江之西岸,至此已入常宁县界矣。

行二十里,经过白坊释,村落位于江的西岸上,到这里已进入常宁县界了。

又西南三十里,为常宁水口,其水从东岸入湘,亦如桂阳之口,而其水较小,盖常宁县治犹在江之东南也。

又往西南行三十里,为常宁县来的水汇入湘江的水口,那水从东岸汇入湘江,也如同桂阳河汇入湘江的水口处一样,但它比桂阳河小。大概常宁县城还在江的东南方。

又西十五里,泊于粮船埠,有数家在东岸,不成村落。是日共行六十五里。

又往西行十五里,停泊在粮船埠,有几家人住在江东岸,不成村落,这天共行了六十五里。

丁丑(1637) · 三 · 初七日

西南行十五里,河洲驿。

初七日往西南行十五里,到河洲骤。

日色影现,山冈开伏。

日光隐隐闪现,山冈相互分隔开并低伏下去。

盖自衡阳来,湘江两岸虽冈陀缭绕,而云母之外,尚无崇山杰嶂。

大概说,从衡阳县来,湘江两岸虽然山冈坡垄盘绕绵延,但云母山之外,还没见到其它高峻陡险的山。

至此地,湘之东岸为常宁界,湘江西岸为永之祁阳界,皆平陵扩然,冈阜远叠也。

到此地,湘江的东岸为常县地界,湘江的西岸为永州府的祁阳县地界,两边都是平衍宽展的大土山,远处冈阜交错重叠。

又三十里,过大铺,于是两岸俱祁阳属矣。

又行三十里,过大铺,从大铺以后江两岸就都是祁阳县的辖地了。

上九州滩,又三十里,泊归阳驿。

上了九州滩,又行三十里,停泊在归阳释。

丁丑(1637) · 三 · 初八日

饭后余骤疾,呻吟不已。

初八日饭后我骤然得病,不停地呻吟。

六十里,至白水驿。

行六十里,到白水释。

初拟登访戴宇完,谢其遇劫时解衣救冻之惠,至是竟不能登。

起初打算登岸去拜访戴宇完,感谢他在我遭到抢劫时解衣救冻的恩惠。现到了这里竟然不能登岸。

是晚,舟人乘风顺,又暮行十五里,泊于石坝里,盖白水之上流也。是日共行七十五里。

这晚,船夫乘风顺,傍黑后又行十五里,停泊在石坝里,这是白水的上游。这天共行了七十五里。初九日黎明时,船夫开船,我仍病得很历害。

丁丑(1637) · 三 · 初九日

昧爽,舟人放舟,余病犹甚。

五十余里,下午抵祁阳,遂泊焉,而余不能登。

行了五十多里,下午抵达祁阳县城,船便停泊下来,而我居然不能登岸。

先隔晚将至白水驿,余力疾起望西天,横山如列屏,至是舟溯流而西,又转而北,已出是山之阳矣,盖即祁山也。

这之前,昨晚船将到白水骚时,我竭力支撑着病体起来向西天眺望,见一山横贯如同一道屏障,从白水骚后船溯流西行,后又折往北,到祁阳县城便已经绕到那山的南面了,那山大概就是祁山。

山在湘江北,县在湘江西,祁水南,相距十五里。

祁山在湘江北面,县城在湘江西岸、祁水南岸,山与县城相距十五里。

其上流则湘自南来,循城东,抵山南转,县治实在山阳、水西。

县城的上游,湘江从南面流来,顺城东流去,抵达山下而折向南,县城实际上在祁山南面,湘江西岸。

而县东临江之市颇盛,南北连峙,而西向入城尚一里。

县城东边临江的集市很兴盛,南北贯连,从集市上向西进入城中还有一里。

其城北则祁水西自邵阳来,东入于湘,遂同曲而东南去。

城的北面,祁水从西面的邵阳县流来,绕到城东汇入湘江,合流后便往东南绕流而去。

丁丑(1637) · 三 · 初十日

余念浯溪之胜,不可不一登,病亦稍差,而舟人以候客未发,乃力疾起。

初十日我心想语溪的胜迹美景,不可不登陆一游,病也稍好了些,而且船夫因为等候其他乘客未开船,于是竭力支撑着病体起身登上岸。

沿江市而南,五里,渡江而东,已在浯溪下矣。

沿江边的集市往南,走五里,渡过江流向东过去,便已在涪溪的下面了。

第所谓狮子袱者,在县南滨江二里,乃所经行地,而问之,已不可得。

听说狮子袱在县城南边离江两里远的地方,就是我已经过的地方,但四处询问,却已找不到。

岂沙积流移,石亦不免沧桑耶?

难道是因为泥沙淤积水流迁徙,使得石头也发生了沧海桑田般的变迁吗?

浯溪由东而西入于湘,其流甚细。

语溪从东往西汇入到湘江,水蒯良细小。

溪北三崖骈峙,西临湘江,而中崖最高,颜鲁公所书《中兴颂》高镌崖壁,其侧则石镜嵌焉。石长二尺,阔尺五,一面光黑如漆,以水喷之,近而崖边亭石,远而隔江村树,历历俱照彻其间。

溪北面三座山崖并列耸立,西临湘江。中间的山崖最高,颜鲁公书写的《中兴颂》高高地刻在崖壁上,它的侧边镶嵌着一块石镜,那石块长两尺,宽一尺五,有一面光亮而颜色是黑的,如同用水喷在漆上,近处崖边的亭子、石头,远处江对面的村庄树木,都清晰地映射到石块上。

不知从何处来,从何时置,此岂亦元次山所遗,遂与颜书媲胜耶!

不知这石镜是从何处弄来,何时嵌到崖壁上的,难道也是元次山遗留下来,从而与颜鲁公书写的《中心颂》相媲美的吗?

宋陈衍云:「元氏始命之意,因水以为浯溪,因山以为峿山,作室以为庑亭,三吾之称,我所自也。制字从水、从山、从广,我所命也。

宋人陈衍说, 元氏起初命名的意思是:因水而命名为语溪,因山而命名为晤山,建屋而命名为瘩亭,三 吾,的名称,是我自个取的,所造的三个字分别以 水 、以 山 、以 广 作为偏旁部首,是我构想的。

三者之目,皆自吾焉,我所擅而有也。」

三样景物的名目,都是从我开始,都是属于我专有的。

崖前有亭,下临湘水,崖巅石巉簇,如芙蓉丛萼。

山崖前有座亭子,下临湘水,山崖顶部石头高峻丛集,如同芙蓉花上丛密的粤片。

其北亦有亭焉,今置伏魔大帝像。

山崖北面也有座亭子,如今亭中置放着伏魔大帝的塑像。

崖之东麓为元颜祠,祠空而隘。

山崖的东麓为元颜祠,祠中空荡荡的而且狭小。

前有室三楹,为驻游之所,而无守者。越浯溪而东,有寺北向,是为中宫寺,即漫宅旧址也,倾颓已甚,不胜吊古之感。

祠前有三间屋子,是供人们驻留而游览此地的处所,但没有守护的人,越过屑溪往东,有座寺朝向北面,这是中宫寺,它就是漫宅的旧址,已经倒塌得很严重,不能产生凭吊往古事迹的感慨。

时余病怯行,卧崖边石上,待舟久之,恨磨崖碑拓架未彻而无拓者,为之怅怅!

当时我因病怕走路,躺在山崖边的石头上,等船好长时间,遗憾的是拓印摩崖碑的架子没有撤除但没有拓工,为此感到怅然若失。

既午舟至,又行二十里,过媳妇娘塘,江北岸有石娉婷立岩端,矫首作西望状。

已经是中午船才来到,又行二十里,经过媳妇娘塘,江北岸有块岩石,如婷婷女子立在岩端,举头做出向西望的姿势。

其下有鱼曰竹鱼,小而甚肥,八九月重一二斤,他处所无也。

石头下面的水中有一种鱼叫竹鱼,小而很肥,到八九月间可以长到一二斤重,其它地方没有这种鱼。

时余卧病舱中,与媳妇觌面而过。

当时我卧病船舱中,仅仅看了媳妇石一眼就过去了。

又十里,泊舟滴水崖而后知之,矫首东望,已隔江云几曲矣。

又行十里,船停在滴水崖后才知道那石的特别,举首向东望去,已经隔着几曲江流几重云雾了。

滴水崖在江南岸,危岩亘空,江流寂然,荒村无几,不知舟人何以泊此?

滴水崖位于江南岸,高高的岩石耸贯云空,江流静静地流淌,周围只有几个荒僻的小村子,不知船夫何以停泊在此。

是日共行三十五里。

这天共行了三十五里。

丁丑(1637) · 三 · 十一日

平明行,二十五里,过黄杨铺,其地有巡司。

十一日天亮时出发,行二十五里,经过黄杨铺,那地方设有巡检司。

又四十里,泊于七里滩。

又行四十里,停泊在七里滩。

是日共行六十五里。

这天共行了六十五里。

自入舟来,连日半雨半晴,曾未见皓日当空,与余病体同也。

自从从衡州上船以来,连日半雨半晴,未曾见着过明日当空的天气,与我这病体情形相同。

丁丑(1637) · 三 · 十二日

平明发舟。

十二日天亮时开船。

二十里,过冷水滩。

行二十里,经过冷水滩。

聚落在江西岸,舟循东岸行。

村落在江西岸,船顺着东岸行。

是日天清日丽,前所未有。

这天天气晴朗,日光明丽,是前些日子所没有过的。

一舟人俱泊舟东岸,以渡舟过江之西岸,市鱼肉诸物。

一船的乘客都在江东岸下了船,坐渡船到西岸去购买鱼、肉等各种物品。

余是时体亦稍苏,起坐舟尾,望隔江聚落俱在石崖之上。

这时,我的身体也稍稍康复了些,起来坐在船尾,向江对面望过去,村落都在石崖的上面。

盖濒江石骨嶙峋,直插水底,阛阓之址,以石不以土,人从崖级隙拾级以登,真山水中窟宅也。

江边的石崖嶙峋尖峭,向下直插水底,店铺房屋的基址,在石头上而不在泥土上,人们从石崖上一层层的缝隙间拾级往上登,真是个山水环抱中众民聚居的特殊地方。

涯上人言二月间为流贼杀掠之惨,闻之骨竦。

岸上的人说,二月间这地方被流窜的盗贼杀掠得很惨,我听了毛骨惊然。

久之,市物者渡江还,舟人泊而待饭,已上午矣。

许久,去买物品的人渡江回到船上,而船夫仍停泊着等候吃饭,这时已上午了。

忽南风大作,竟不能前,泊至下午,余病复作。

忽然南风猛烈地刮了起来,船竟然不能往前航行,一直停泊到下午,我的病重新发作。

薄暮风稍杀,舟乃行,五里而暮。

傍晚风稍小了些,船才起航,行五里天便黑了。

又乘月五里,泊于区河。

又乘月行五里,停泊在区河。

是晚再得大汗,寒热忽去,而心腹间终不快然。

这天晚上我再次出了身大汗,寒热忽然消散了,但胸腹中始终不爽适。

夜半忽转北风,吼震弥甚,已而挟雨益骄。

半夜时忽然转刮北风,而且吼震得更加厉害,不久风夹杂着雨刮得更加猛烈。

是日共行三十里。

这天共行了三十里。

丁丑(1637) · 三 · 十三日

平明,风稍杀,乃行。

十三日天亮后,风势稍减,于是开船。

四十里,为湘口关。

行四十里,为湘口关。

人家在江东岸,湘江自西南,潇江自东南,合于其前而共北。

这里人家分布在江东岸,湘江从西南流来,潇江从东南流来,汇合在湘口关前折往北流去。

余舟自潇入,又十里为永之西门浮桥,适午耳,雨犹未全止。

我乘的船从汇流处进入潇江,又行十里到永州府城的西门浮桥下,正好是中午,雨还未完全停。

诸附舟者俱登涯去,余亦欲登陆遍览诸名胜,而病体不堪,遂停舟中。

其余乘客都登岸离去,我也想登陆游览各处名胜,然而病体使得我不能行动,于是留在船中。

已而一舟从后来,遂移附其中,盖以明日向道州者。

随后有只船跟着来到,我便换乘到那船中,这是为了明天能前往道州。

下午,舟过浮桥,泊于小西门。

下午,船过了浮桥,停泊在小西门。

隔江望江西岸,石甚森幻,中有一溪自西来注,石梁跨其上,心异之。

隔江向西岸望去,见石头非常密集而且形态奇幻,石丛间有条溪水从西面流过来注入潇江,有座石桥横架在溪流上,我心中感到奇怪。

急索粥为餐,循城而北,乃西越浮桥,则浮桥西岸,异石嘘吸灵幻。

于是急忙要了些粥吃了,顺城墙往北走,再转往西越过浮桥。浮桥西岸,怪异的石头仿佛在人们一呼一吸的瞬间都发生灵奇的变幻。

执土人问愚溪桥,即浮桥南畔溪上跨石者是;钴𬭁潭,则直西半里,路旁嵌溪者是。

拉了个当地人询间愚溪桥的所在,原来浮桥南岸溪水上横跨的石桥就是;钻拇潭则直向西走半里,路边嵌着的溪就是。

始知潭即愚溪之上流,潭路从西,桥路从南也。

我这才知道钻拇潭就是愚溪的上游,到潭的路往西行,去桥的路从南走。

乃遵通衢直西去,路左人家隙中,时见山溪流石间。

于是我沿着大道直往西去,路左边居民家的间隙之间,不时地见到有山溪奔流在石丛中。

半里,过柳子祠,再西将抵茶庵,则溪自南来,抵石东转,转处其石势尤森特,但亦溪湾一曲耳,无所谓潭也。

走半里,经过柳子祠,祠朝南,濒临溪流。再往西快要到达茶庵的地方,则溪从南面流来,抵达石头便折向东,转折处石头尤其密集特异,但也不过是个溪湾而已,无所谓潭。

石上刻「钴𬭁潭」三大字,古甚,旁有诗,俱已泐不可读。

石头上刻着 钻拇潭 三个大字,很是古旧,旁边刻有诗,然而刻诗处都顺石纹裂开,不可再辨读。

从其上流求所谓小丘、小石潭,俱无能识者。

沿溪往潭的上游找寻所谓的小丘、小石潭,都没有知道的人。

按是水发源于永州南百里之鸦山,有「冉」、「染」二名。

据查考,此水发源于永州府城南百里处的鸦山,有 冉水 和 染水 两个名称。

而柳子厚易之以「愚」。

而柳子厚将它的名称改为 愚溪 。根据文献记载去寻求小丘,它应当就是如今茶庵所在的地方。

按文求小丘,当即今之茶庵者是。

求西山亦无知者。后读《芝山碑》,谓芝山即西山,亦非也,芝山在北远矣,当即柳子祠后圆峰高顶,今之护珠庵者是。

又找寻西山,也没有知道的人。后来读《芝山碑》,碑文说芝山就是西山,这也是错误的,芝山在北面好远的地方,应当就是柳子祠后面圆峰高顶、如今的护珠庵所在的那座山。

又闻护珠、茶庵之间,有柳子崖,旧刻诗篇甚多,则是山之为西山无疑。

又听说护珠庵、茶庵之间,有座柳子崖,崖上刻着许多诗篇,据此,这座山就是西山无疑。

余觅道其间,西北登山,而其崖已荒,竟不得道。

我从两庵之间找寻道路,往西北朝山上登,然而那山崖十分荒僻,竟然没有找到路。

乃西南绕茶庵前,复东转经钴𬭁潭,至柳子祠前石步渡溪,而南越一冈,遂东转出愚溪桥上,两端潇江之上,皆前所望异石也。

于是往西南绕回茶庵前,又转往东经过钻拇潭,到柳子祠前踩着溪中的石瞪渡过溪流,又往南越过一个山冈,转往东到愚溪桥上,桥两端飞架到潇江之上的,都是前面所曾望见的那些奇异的石头。

因探窟踞萼,穿云肺而剖莲房,上瞰既奇,下穿尤幻,但行人至此以为圂围,污秽灵异,莫此为甚,安得司世道者一厉禁之。

于是我探寻于石穴中,登上花粤似的石块,穿行在一片片云层般的石丛间,漫游在莲蓬一样的石头中,从上面俯瞰已经很奇异,穿行在下面景象更是变幻多端,只是行人到此地便将其当成厕所,将灵异之地弄得污浊肮脏,没有比这更为突出的,如何才能使管理社会风气的人对此加以严厉禁止呢?

时舟在隔江城下,将仍从浮桥返,有僧圆面而长须,见余盘桓久,辄来相讯。

愚溪桥内有个庵叫圆通庵,庵朝北高临溪流上,周围有幽竹丛木,风景优美。当时我搭乘的那只船在江对面城墙下,我正打算仍然从浮桥上返回船中时,有个圆脸长胡须的僧人见我逗留了许久,就过来探问我。

余还问其号,曰:「顽石。」

我反过来询问他的法号,他回答说叫 顽石 。

问其住山,曰:「衡之九龙。」

问他住在哪里,回答说 在衡山九龙坪 。

且曰:「僧即寓愚溪南圆通庵。

而且对我说: 我就寄住在愚溪南面的圆通庵。

今已暮,何不暂止庵中。」

现在天已经快黑,你何不暂且留在庵中。

余以舟人久待,谢而辞之,乃返。

我因为考虑到船夫等了许久,谢过他便与他辞别,然后往回走。

丁丑(1637) · 三 · 十四日

余早索晨餐,仍过浮桥西,见一长者,余叩此中最胜,曰:「溯江而南二里,濒江为朝阳岩。

十四日我早早地吃了早餐,仍旧过到浮桥西面。见到个老人,我问他这地方中最好的风景名胜地,他说: 溯江往南走两里,濒临江边处为朝阳岩。

随江而北,转入山冈二里,为芝山岩。

顺江往北,转进山冈中走两里,为芝山岩。

无得而三也。」

此外就没有第三处了。

余从之,先北趋芝山。

我按照他说的,先往北去芝山。

循江西岸半里,至刘侍御山房。

顺江西岸走半里,到达刘侍御山房。

由其侧北入山,越一岭,西望有亭,舍之不上。

从刘侍御山房侧面往北进入山中,翻越一座山岭,向西望去见到个亭子,我没有上那小亭子。

由径道北逾山冈,登其上,即见山之西北,湘水在其北而稍远,又一小水从其西来,而逼近山之东南,潇水在其东,而远近从之。

从小路往北翻越过山冈,登到山顶上,就见到山的西北,湘水在北面而离得稍远,又有条小水从山西面流来,逼近山的东南,潇水在山的东面,由远而近流过来。

潇江东岸,又有塔临江,与此山夹潇而为永之水口者也。

潇江东岸,又有座塔临江矗立,与这山夹峙在潇江的两边,这地方便成了永州府城的水口。

盖北即西山北走之脉,更北尽于潇、湘合流处,至此其中已三起三伏,当即《志》所称万石山,而郡人作记或称为陶家冲,或称为芝山,或又镌崖历亭,《序》谓此山即柳子厚西山,后因产芝,故易名为芝,未必然也。

大概此岭的北面就是永州府西山往北延伸之脉,它再往北结束于潇、湘两江合流处,到这里,其中已经三起三伏,所以这岭应当就是志书上所称的万石山,然而本府中的人作记,或称它为陶家冲,或称它为芝山,有人又在山崖间和亭子中刻了诗文,诗文序言说此山就是柳子厚所指的西山,后来因为出产灵芝,所以改名为芝山,我以为未必如此。

越岭而北,从岭上东转,前望树色掩映,石崖藿珮,知有异境。

越过岭往北,从岭上转东,向前望去,树色掩映,石崖高大峻峭,心里知道将有块特别的地方呈现在眼前。

亟下崖足,仰而望之,崖巅即山巅,崖足即山足半也。

迅急下到崖脚,仰首而望,崖顶便是山顶,而崖脚处半山腰。

其下有庵倚之,见路绕其北而上,乃不入庵而先披路。

崖下有个庵倚山而立,我见有条路从庵北边盘绕而上,便不进庵而先拔开草木找到那条路。

遥望巅崖耸透固奇,而两旁乱石攒绕,或上或下,或起或伏,如莲萼芝房,中空外簇,随地而是。

远远望去,顶端的右崖高矗空透,确实很奇特,而路两旁乱石丛集环绕,或上或下,或起或伏,如同莲花的花瓣和灵芝的花盖,中间空而外围密,到处都是。

小径由其间上至崖顶,穿一石关而入。有室南向,门闭不得入,绕其南至西,复穿石峡而入焉,盖其侧有东西二门云。

小路从乱石中直上崖顶,穿过一个石关口上去,有间屋子朝南,屋门关着不能进去,我从它的南面绕到它的西面,又穿过一个石峡便进到屋中,原来它的侧面有东、西两个门。

室止一楹,在山顶众石间。

那屋子只有一间,在山顶众石之间。

仍从其西峡下至崖足,一路竹木扶疏,玉兰铺雪,满地余香犹在。

我仍从那屋子西面的山峡中下到崖脚,一路间竹木扶疏,玉兰花凋零,地上像铺了一层雪,满地仍然飘着余香。

入崖下庵中,有白衣大士甚庄严,北有一小阁可憩,南有一净侣结精庐依之。

进入崖下庵中,庵内有观音塑像,看上去很庄严,庵北面有个小阁可供休息,南面有个净侣傍着庵修了一间小寺庙。

门在其左,初无从知,问而得之,犹无从进,忽从内启扉揖入,从之。

寺门在左边,起初我不知道,询问后才晓得,然而仍旧不能进去。徘徊间寺中僧人忽然从里边打开门拱手请我进去,我接受了他的邀请。

小庭侧窦,穿卧隙而上,则崖石穹然,有亭缀石端,四窗空明,花竹掩映,极其幽奥。

从小庭侧面的洞穴,穿过横裂的孔隙上去,则崖石弯隆,有个亭子缀在崖石边缘,四面窗户通明透亮,周围花竹掩映,极其幽雅静僻。

僧号觉空,坚留沦茗,余不能待而出。

僧人法号叫觉空,他坚决要留我煮茶品尝,我因不能再耽搁而出了寺。

仍从旧路,南至浮桥。

仍然从原路往南,到了浮桥边。

令顾奴从桥东溯潇放舟南上;余从桥西,仍过愚溪桥,溯潇西崖南行。

听说正西边四十里处有座寺庙叫石门山寺,景致最佳妙,但因急切想攀登朝阳岩,便没有前往。我让顾仆从浮桥东随船溯潇水往南朝上行,我从浮桥西面,仍跨过愚溪桥,溯潇水西岸的山崖往南走。

一里,大道折而西南,由岐径东南一里,则一山怒而竖石奔与江斗。

一里后,大路折向西南,那是去道州的路、我从大路岔小路往东南走一里,便见一山雄峙,山中石峰高耸倒竖像要奔人江中与滔滔的江水争斗一番一样。

逾其上,俯而东入石关,其内飞石浮空,下瞰潇水,即朝阳岩矣。其岩后通前豁,上覆重崖,下临绝壑,中可憩可倚,云帆远近,纵送其前。

攀到山上,屈身往东进入一个石关口,关口内石头飞突而起,仿佛飘浮在空中,向下瞰临潇水,这就是朝阳岩了,此岩后面贯通前面畅阔,上覆盖着层层岩石,下临直落千文的深谷,中间可坐可倚,远处近处白云似的船帆,自由自在地飘过岩前。

惜甫伫足而舟人已放舟其下,连声呼促,余不顾。

可借才驻足岩上,船夫就放船到了岩下,连声呼喊,催促我下山,我不理会他的呼喊。

崖北有石蹬直下缘江,亟从之。

崖北面有石瞪直往下通到江边,我赶忙沿石瞪朝下走。

蹬西倚危崖,东逼澄江,尽处忽有洞岈然,高二丈,阔亦如之,亦东面临江,溪流自中喷玉而出,盖水洞也。

那石瞪西面紧挨高大的崖壁,东面迫近清澈的江流,尽头处忽然露出一个空而幽深的洞穴,洞口高两丈、宽两丈,同样是朝东对着江,有溪流如喷玉般从洞中涌出,这是个水洞。

洞口少入即转而南,平整轩洁,大江当其门,泉流界其内,亦可憩可濯,乃与上岩高下擅奇,水石共韵者也。

从洞口稍进去一点就拐往南,里面平整开畅洁净,大江阻隔在洞门外,泉流流淌在洞内,水不深,可以休息也可以洗灌,与山上的岩石构成了一个高下各擅奇景、水石共具独韵的整体景观。

入洞五六丈,即汇流满洞。

进去五六丈,水流就积满了洞中。

洞亦西转而黑,计可揭而进,但无火炬,而舟人遥呼不已,乃出洞门。

洞也折往西而变得黑不透光,估计可以卷起衣裤往里走,但没有火把,而船夫远远地喊叫个不停,于是走出洞门。

云下插渊黛,土人横杙架板如阁道。

洞的北边又有一座岩,奇丽的云朵遮蔽着顶端,下面插入青黑色的深潭中,当地人在岩间横架些小木条,铺上些木板,如栈道一样。

然第略为施栏设几,即可以坐括水石,恐缀瓦备扁,便伤雅趣耳。

然而只需略微架些栏杆、放些小桌凳,就可以坐在上边尽览水石风光,恐怕建亭营阁铺上瓦挂上匾,会损伤观览时的雅趣。

徙倚久之,仍从石磴透出岩后,遂凌绝顶。

徘徊了许久,仍从石瞪穿出岩后,便登到最高顶。

其上有佛庐官阁,石间镌刻甚多,多宋、唐名迹,而急不暇读,以舟人促不已也。

顶上有佛寺、官阁,岩石间镌刻的诗文字句很多,多数是宋、唐时期的名迹,但因为船夫催个不停,急着赶路没来得及读。

下舟溯江,渐折而东,七里至香炉山。

上船溯江而行,渐渐地折向东,七里到香炉山。

山小髻,独峙于西岸,山,江中乃石骨攒簇而成者。

那山小若发髻,孤零零地耸立在西岸边,它突出江面,是江中尖峭嶙峋的岩石堆聚而成的。

其上佳木扶摇,其下水窍透漏。

山间优良的树木枝条四布,随风摇曳,山脚下有过水洞通贯外露。

最可异者,不在江之心,三面皆沙碛环之,均至山足则决而成潭,北西南俱若界沟,然沙逊于外,而水绕其内,其东则大江之奔流矣。

最可称为奇异的是,山不在江书合,三面都是沙粒沙石环绕,到山脚下却都冲汇成潭,北、西、南三面都如像有一条分界的沟谷一样,沙被水冲到沟外堆积起来,而水绕流在沟内。山的东面则是大江奔流翻腾。

盖下流之沙不能从水而上,而上流之沙何以不逐流而下,岂日夜有排剔之者耶?

下游的沙固然不能逆水而上,但上游的沙何以不随水而下?难道日夜有排除积沙疏通河道的人吗?

亦理之不可解也下午过金牛滩,其上有金牛岭,一峰尖峭,而分耸三峰,斜突而横骞,江流直捣其胁。

这其中的道理也是不可理解的。下午,经过金牛滩,滩岸上有座金牛岭,一座山峰尖峭而独自耸起,另有三座山峰斜突横飞,江流直捣峰侧、到此处船才转往南行,从而可以得到风力的推助了毛这晚宿在庙下,从下船处到庙下,船共行了五十里,而陆路只有二十里。

至是舟始转而南,得风帆之力矣。

是晚宿于庙下,舟行共五十里,陆路止二十里也。

先是,余闻永州南二十五里有澹岩之胜,欲一游焉。

这之前,我听说永州府南面二十五里有座景致优美的澹岩,想前往一游。

不意舟行五十里而问之,犹在前也。

没想到船行了五十里后而打听那岩,却还在前方。

计当明晨过其下,而舟人莽不肯待。

估计船应该是明日清晨经过岩下,但船夫莽撞不会停下船来等我去游岩。

余念陆近而水远,不若听其去,而从陆蹑之,舟人乃首肯。

我考虑,陆路近而水路远,不如让船先去,我下船游岩后再从陆路去追船,船夫表示同意。

丁丑(1637) · 三 · 十五日

五更闻雨声泠泠,达旦雷雨大作。

十五日五更时听到雨声冷冷,到天亮雷雨大作。

不为阻,亟炊饭。

我们不为风雨所阻,赶忙弄饭吃。

五里至岩北,力疾登涯,与舟人期会于双牌。

船行五里到岩北,我竭力支撑着病体登上岸,与船夫约定在双牌会面。

双牌者,永州南五十里之铺也。

双牌是永州府城南面五十里的一个释铺。

永州南二十五里为岩背,陆路至此与江会。

永州府南面二十五里为岩背,陆路到这里与江流合在一处。

陆路从此南入山,又二十五里而至双牌;水路从此东迂溯江,又六十里而至双牌。

陆路从此处往南进入山中,又走二十五里便到双牌,水路从此处起向东迂回,溯江而上,又行六十里到达双牌。

度舟行竟日,止可及此,余不难以病体追蹑也。

我估量船航行一整天只可能到达这地方,我虽然拖着病体也不难追赶上。

岩背东北临江,从其南二里西向入山,山石忽怒涌作攫人状。

岩背的东北面滨临潇江,我从它南面两里处往西进入山中,忽然看见山间石头林立挺拔,呈现出像要抓人的形态。

已而望见两峰前突,中有云庐高敞,而西峰耸石尤异,知胜在是矣。

随即看到两个山峰向前突出,中间有间隐居士人住的小屋,高爽敞朗,其中西面那山峰怪石耸立尤为奇异,于是知道这地方有名胜佳迹。

及登之,而官舍半颓。

等登到上面,见到一所倒塌了一半的官房。

先是望见西峰之阳,洞门高张,至是路从其侧而出,其上更见石崖攒舞,环玦东向,其下则中空成岩,容数百人,下平上穹,明奥幽爽,无逼仄昏暗之状病。

先前看到西峰的南面,有个洞门高高地敞开着,路从洞门侧边绕出,到了洞上更是见到石崖丛聚挺拔,如块玉一样环绕,有缺口朝向东边;石崖下面空敞而形成岩洞,可以容纳数百人,下边平整上边隆起,明亮深曲幽静爽敞丫没有狭窄昏暗那类的缺憾。

其北洞底亦有垂石环转,覆楞分内外者,巨石磊砢界道,石上多宋、元人题镌。

北面岩洞底部也有些盘曲环绕的石头垂立着,倾覆的石棱条将洞穴分成内外两部分,很多巨大的石头杂乱地堆放着,其中有一通道,石头上有不少宋、元时期的人的题字刻文。

黄山谷最爱此岩,谓为此中第一,非以其幽而不閟,爽而不露耶?

黄山谷最爱这个岩洞,以为它是这地方的最好的处所,这不正是因为它幽静而又不被掩蔽阻塞,明爽而又不外露吗?

岩东穿腋窍而上,有门上透丛石之间,东瞰官舍后回谷,顿若仙凡分界。

从岩洞东边穿过石崖侧面的石孔往上走,有石门向上通到丛密的乱石间,从那里往东俯瞰官房后面迂回曲绕的山谷,顿时间若像一条仙境和凡世的分界线。

岩西南又辟一门,逾门而出其右,石壁穹然,有僧寮倚之,西眺山下平畴,另成一境,桑麻其中。

岩洞西南面又有一个石口,越过门转到洞右,石壁高高隆起,有间僧人的小屋背靠石壁而立,向西眺望山下平坦的田野,另成一种境地,田野间种植着桑麻。

有进贤江发源自西南龙洞,东来直逼山麓,而北入于潇。

有条叫进贤江的水流发源于西南方的龙洞,洞离永州城往西南走有七十里。此江向东流来,直逼山麓,然后向北汇入潇江。

进贤江侧又有水洞,去此二里,秉炬可深入,昔人谓此洞水陆济胜,然不在一处也。

进贤江侧面又有个水洞,离此处两里,持着火把可以进到洞深处,从前的人认为这个洞水陆景观互相映衬弥补,十分奇美,然而水洞和岩洞不在一个地方。

按澹岩之名,昔为澹姓者所居。

据查考澹岩的得名,是因为此处从前是姓澹的人所居住。

而旧经又云,有正实者,秦时人,遁世于此,始皇三召不赴,复尸解焉,则又何以不名周也。

然而旧典籍上又说,有个名叫正实的,是秦朝时人,隐居在这里,奉始皇三次召见他他都不去,后又仙逝在此。但为何岩又不叫周岩呢?

从僧寮循岩南东行,过前所望洞门高张处,其门虽峻,而中夹而不广,其内亦不能上通后岩也。

我从僧人的小屋旁顺澹岩的南边往东走,经过前面所望见的高敞的洞门处、那洞门虽然高大,但里边狭窄不宽,而且也不能往上通到后面的岩洞中去。

仍冒雨东出临江,望潇江迢迢在数里外,自东而来。

于是仍旧冒雨东出江边,望见潇江远远地浮在几里以外,从东面流过来。

盖缘澹山之南,即多崇山排亘,有支分东走者,故江道东曲而避之。

大概因沿着澹山的南面,有好多高山排列横贯,其中有的分出支脉向东延伸,因此江道折往东以避开山峦。

乃舍江南行,西遵西岭,七里至木排铺,市酒于肆,而雨渐停。

我没有朝着江走,而是转向南,然后向西顺西岭走,七里到木排铺,在店中买了些酒,这时雨逐渐停下来。

又南逾一小岭,三里为阳江。

又往南越过一座小岭,走三里为阳江。

其江不能胜舟,西南自大叶江、小叶江来,至此东注于潇。

那江不能航船,它从西南面大叶江、小叶江的合流处流来,自汇合处到此有二十多里,它往东汇入潇江。

其北则所谓西岭者横亘于石,其南则曹祖山、张家冲诸峰骈立于前。

江北就是所谓的西岭,横亘在右边,江南是曹祖山、张家冲等众峰并排耸立在前方。

又南七里,直抵张家冲之东麓,是为陈皮铺。

又往南七里,直抵张家冲的东麓,这里为陈皮铺。

又南三里,逾一小岭,望西山层坠而下,时现石骨,逗奇标异;已而一区凑灵,万窍逆幻。

又往南三里,越过一座小岭,望见西面的山层层向下坠陷,不时露出石棱石块*很奇特;随即,胜景集聚一区,数不清的孔穴中景态错综变幻。

亟西披之,则石片层层,尽若鸡距龙爪,下蹲于地,又如丝瓜之囊,筋缕外络,而中悉透空;但上为蔓草所缚,无可攀跻,下为棘箐所塞,无从披入。

赶忙拔开草木向西过去,只见层层石片,尽都像鸡掌和龙爪,下蹲地上,又如丝瓜囊,瓜筋瓜丝缠结在外面,中间完全是空的。但石上面被蔓草所缠,无法攀登;石下被刺警堵塞,无处可钻。

乃南随之,见旁有隙土新薙地者,辄为扪入,然每至纯石,辄复不薙. 路旁一人,见余披踄久,荷笠倚锄而坐待于下,余因下问其名,曰:「是为和尚岭,皆石山也。

于是顺南边走,见旁边有个在石缝间的泥土上翻土除草的人,就走近前,但除草的人每遇到清一色的石头,就不除掉上面的草。路旁有一人,见我在乱石杂草间行走了好久,便顶着斗笠斜靠锄把坐在下面等我。我于是下去问他这山的名称,他说: 这是和尚岭,整座山都是石头。

其西大山,是为七十二雷。」

它西面的大山是七十二雷山。

因指余前有庵在路隅,其石更胜。

并指着前面说,有个庵在路的拐角处,那里石头更为奇美。

从之,则大道直出石壁下,其石屏插而起,上多透明之窦,飞舞之形;其下则清泉一泓,透云根而出。

我按他说的走过去,大路直通到石壁下,石崖如屏障拔地而起,上面有许多通着光亮的孔穴,呈现出飞舞的形态;崖壁下有一潭碧水,透过云雾缭绕的崖壁根脚流出来。

有庵在其南,时僧问其名,曰:「出水崖。」

有个庵在石崖南边,等向僧人询间石崖的名称,他说: 叫出水崖。

问他胜,曰:「更无矣。」

何他还有没有别的胜景,回答说: 再没有了。

然仰见崖后石势骈丛,崖侧有路若丝,皆其薙地境也。

然而我仰头看见出水崖的后面石头排列丛集,崖侧有条路细若丝线,这片地方都是那人除草所及的范围。

贾勇从之,其上石皆

我将可供游览居息的绝妙优美境地作一番筛选比较,认为这里是第一,而九疑山尤溪村口稍次些。搜寻赏玩了许久,才往下走。从庵侧往南行两里,有条溪水从西南面山凹中流来,与阳溪差不多大。

乃下。由庵侧南行二里,有溪自西南山凹来,大与阳溪似。

过溪一里,东南转出山嘴,复与潇江遇。

过了溪一里,往东南转出山嘴,重新与潇江相遇。

于是西南溯江三里,则双牌在焉。

从这里往西南溯江走三里,双牌便到了。

适舟至,下舟,已下舂矣。

船正好来到,上了船,太阳已快落山了。

双牌聚落亦不甚大,其西南豁然,若可远达,而舟反向南山泷中人。

双牌村落也不很大,西南方很开阔,像是可以通达很远的地方,但船反而向南面山间的沈中行驶。

盖潇水南自青口与沲水合,即入山峡中,是曰泷口。

大概潇水从南面的青口与拖水汇合后,就流入山峡,山峡口处叫拢口。

北行七十里,皆连山骈峡,亏蔽天日,一所云「泷」也。

从泥口往北流七十里,两边都是山岭连绵山峡并峙,遮天蔽日而且水流直往中间倾泻而下,这是之所以称为。

泷中有麻潭驿,驿南四十里属道,驿北三十里属零陵。

拢,的一个原因。拢中有个麻潭释,释南的四十里隶属于道州,骚北的三十里隶属于零陵县。

按其地即丹霞翁宅也,《志》云:在府南百里零陵泷下,唐永泰中有泷水令唐节,去官即家于此泷,自称为丹霞翁。

根据文献查考,这一湍急的河段中就是丹霞翁居住的地方。志书记载:丹霞翁的居住处在永州府南面一百里零陵拢下,唐代永泰年间,拢水县令唐节辞官后就居住在此拢中,自称为丹霞翁。

元结自道州过之,为作宅刻铭。

元结从道州来,经过他的住处,为他的住宅作了篇铭文并刻在宅中。

然则此泷北属零陵,故谓之零陵泷。

然而此拢的北段属于零陵县,所以称之为零陵拢。

而所谓泷水县者,其即此非耶?

但所说的拢水县,是否就是在这地方呢?

又按《志》:永州南六十里有雷石镐,当泷水口,唐置。则唐时泷水之为县,非此而谁耶?

另外,按志书记载:永州府南面六十里有个雷石镐,位于拢水县水口处,是唐朝时设置的,依此,则唐代时设的拢水县不在此处又在哪里呢?

时风色甚利,薄暮,乘风驱舟上滩,卷浪如雷。

当时风势很便于航行,傍晚,船夫乘风势撑船上滩,翻卷的浪涛如雷声轰鸣。

五里入泷,又五里泊于横口,江之东岸也,官道在西岸,为雷石镇小墅耳。

行五里便进入拢中,又行了五里停泊在横口,它位于江的东岸,官道在西岸,它是雷石镇的人们游乐和过往旅客居住的一个很小的处所。

丁丑(1637) · 三 · 十六日

平明行,二十里,为麻潭驿,其地犹属零陵,而南即道州界矣。

十六日天亮时出发,行二十里为麻潭骚,这里仍然属于零陵县,但它的南面就是道升界了。

自入泷来,山势逼束,石滩悬亘,而北风利甚,卷翠激玉,宛转凌波,不觉其难,咏旧句「舡梭织峰翠,山轴卷溪绡」,《下宁洋溪中诗》。

自从进入此泥以来,两边山势逼束,石滩高悬横亘,然而北风很便于航行,奔腾的江水卷翠激玉,船曲折地行进在浪尖上,不觉得航行的艰难,我曼声吟出旧时写的两句诗: 船行如梭织出峰岭上翠秀的图景,山转似轴卷起澳中薄绸般的彩画 。

若为此地设也。

这仿佛是为此地而作的。

其处山鹃盛开,皆在水涯岸侧,不作蔓山布谷之观,而映碧流丹,老觉有异。

这地方杜鹃花盛开,点缀了水边岸侧,虽没有呈现出漫山遍野的景象,但映碧流丹,给人的感觉非同一般。

二十里,吴垒铺,其西南山稍逊,舟反转而东。

行二十里,到吴垒铺,铺的西南面山稍向里退缩,而船反而转往东。

又五里,复南转,其东北岸有石,方形叠砌,围亘山腰,东下西起,若甃而成者,岂垒之遗者耶?

又行五里,重新转往南,江的东北岸上有些石头,呈方形堆叠着,环绕横直在山腰上,东边下倾西边耸起,像是人工砌成的,难道是堡垒的残留部分吗?

又十里,山势愈逼束,是为泷口。

又行十里,山势更加逼束,这里便是拢口。

又五里,泊于将军滩。

又行五里,停泊在将军滩。

滩有峰立泷之口,若当关者然。溯流出泷,划然若另辟区宇。

滩边有座山峰屹立在拢的出口处,如守关的将士一样•溯流出了此拢,景象迥异,如另一番天地。

是夜月明达旦,入春来所未有。

整个夜晚月光明亮,直到天明,是入春以来从未有过的。

丁丑(1637) · 三 · 十七日

平明行,水径迂曲,五里至青口。

十七日天亮时开船,水路迂回曲折,行五里到青口。

一水东自山峡中出者,宁远道也,此水最大,即潇水也;一水南自平旷中来者,道州道也,此水次之,即沲水也,乃舍潇而南溯沲。

一条水从东边的山峡中流泻出来,这是去宁远县的水路,此水最大,它就是潇水;一水从南面平坦的旷野中流来,这是去道州的水路,此水没有潇水大,它就是拖水,水势弱小。

又五里为泥江口。

于是我们不走潇水而往南溯拖水行。又行五里为泥江口。

按《志》有三江口,为潇、沲、营合处,问之舟人,皆不能知,岂即青口耶?

按志书记载,有个兰江口,为潇水、拖水、营水三条水流汇合处,我向船上的人打听,却都不知道,难道就是青口吗?

但营水之合在上流耳。

但是营水汇入拖水处是在潇水、拖水汇合处的上游。

又三十里,抵道州东门,绕城南,泊于南门。

泥江口的水西通营阳,乘船溯此水上罗坪为三天的路程,它应当就是营水了。又行三十里,抵达道州城东门,然后绕到城南,停泊在南门边。

下午入城,自南门入,过大寺,名报恩寺。

下午我到城中去,从南门入城,经过一个大寺庙,由州衙署前抵达西门。

由州前抵西门。

登南城回眺,乃知道州城南临江水,东南西三门俱南濒于江,惟北门在内。

登上南城墙往回眺望,才知道道州城南临江水,东、南、西三个门都向南濒临江流,只有北门在里面。

盖沲水自江华,掩、遨二水自永明,俱合于城西南十五里外,东北来,抵城西南隅,绕南门至东门,复东南去,若弯弓然,而城临其背。

拖水从江华县流来,掩、遨两条水自永明县流来,它们都汇合在城西南十五里以外。水从东北流来,抵达城西南隅,绕过南门到东门边,又往东南流去,像一张弯弓一样,而城正好位于弓背上。

西门有濂溪水,西自月岩,翼云桥跨其上。

城西门外有条赚溪水,从西面的月岩流来,翼云桥横架在溪流上。

东门亦水自北来注,流更微矣。

城东门外也有条水从北面流来汇入江水中,但那条水流就更加涓细了。

迨暮,仍出南门,宿舟中。

到傍晚,我们仍然出了南门,宿在船中。

夜复雨。

夜里又下起了雨。

道州附郭有四景:东有响石,即五如石。

道州城城外附近有四景:东边有响石,西边有镰溪,北边有九井,南边有一根很特别的木头。

西有濂溪,北有九井,南有一木。

南门外一大木卧江底。

十八日天空明亮清朗,我早早地吃了饭登上岸。

丁丑(1637) · 三 · 十八日

天光莹彻,早饭登涯。由南门外循城半里,过东门,又东半里有小桥,即涍泉入江处也。

从南门外顺城下走半里,过了东门,又往东走半里有座小桥,这里就是津泉入江处。

桥侧江滨有石突立,分岐空腹,其隙可分瓣而入,其窦可穿瓠而透,所谓五如石也。

桥侧面江滨有石头耸突插立,形态如同永州城外愚溪桥边那些,但比愚溪桥边的更透漏高耸陡峭,那些石头如枝干分向四处,中间是空的,可以分开花瓣似的石片走进石隙中,也可以穿过壶形的孔道进到小洞中,这就是所说的五如石。

中有一石,南之声韵幽亮,是为响石。

其中有块石头,一敲击就会发出和谐深远响亮的声音,这是响石。

按元次山《道州诗题》,石则有五如、窊樽,泉则有潓、漫等七名,皆在州东,而泉经一涍而可概其余,石得五如,而窊樽莫觅。

据考,元次山咏道州景物诗中所写到的,石头有五如石、帘槽石,泉有穗、漫等七处,都在州城东。泉我游览了一个哮泉便可以大概推知其余各泉的情形,至于石我见到了五如石但帘蹲石没能寻到。

屡询,一儒生云:「在报恩大寺。」

屡向旁人询问,一读书人告诉说: 在报恩大寺内。

然无。序-{云}-,在州东左湖中石山巅。

然而元次山诗序中说在州城东左湖中的石山顶上。

石窊可樽,其上可亭,岂可移置寺中者,抑寺即昔之左湖耶?

既然那石帘可以当酒蹲,上面可以建亭子,那么难道可以移置到寺中?抑或寺址就是先前的左湖所在地?

质之其人,曰:「入寺自知。」

我质询那人,他说: 到了寺中自然知道。

乃入东门,经南门内,西过报恩寺,欲入问窊樽石,见日色丽甚,姑留为归途探质。

于是到城东门,经过南门内,往西到报恩寺,想入寺打听空蹲石,见到日色很美丽,就姑且留着等到归来的途中再探问。

亟出西门,南折过翼云桥,有二岐。从西二十五里为濂溪祠,又十里为月岩;又南为十里铺,又六十里为永明县;十里铺侧有华岩,由岩下间道可出濂溪祠。

赶忙出了西门,往南折过翼云桥,路分成两条:从西面的那条走二十五里为赚溪祠,又走十里为月岩;从南面的那条走是十里铺,然后又走六十里为永明县。十里铺侧面有座华岩,由岩下的小路可以到镰溪祠。

余欲兼收之,遂从南行。

我想两处都游览,便往南面的那条走。

大道两傍俱分植乔松,如南岳道中,而此更绵密。

大道两旁都分别栽种着高大的松树,如同上南岳衡山的路一样,而此处的更加丛密。

有松自下分柯五六枝,丛挺竞秀,此中特见之,他所无也。

有的松树从下面分出五六根枝权,枝干密集挺拔,争翠竞秀,这是此地独见而其他地方所没有的。

自州至永明,松之夹道者七十里,栽者之功,亦不啻甘棠矣。

从道州到永明县,松树夹道的路程有七十里,栽种者的功劳,也不比古时种植甘棠树的地方官吏的小。

州西南冈陀高下,置道因之。

州城西南,山冈山坡起伏不平,修筑道路时便顺着地势。

而四顾崇山开远,惟西北一山最高而较近,则月岩后所倚之大山也。

四下望去,崇山远离,只西北面的一座山最高而且离得较近,它是月岩后面背靠的大山。

至十里铺东,从小径北向半里,为华岩。

到十里铺东,从小路向北走半里,便为华岩。

洞门向北,有小水自洞下出。

岩洞门向着北,有条小水从洞下面流出来。

由洞入,止闻水声,而不见水。

由洞口进去,只听到水声而不见水。

转东三丈余,复南下,则穹然深暗,不复辨光矣。

折往东三丈多,又折往南朝下走,洞便变得高弯幽深黑暗,不再见到光亮了。

时洞北有僧寮,行急不及入觅火炬,闻其内止一炬可尽,亦不必觅也。

洞北边有间僧人住的小屋,因为要急着走,来不及到那小屋中寻觅火把,听说洞内只需一支火把便可以游完,因而也不必再找火把来游。

遂从寮右北向小径行。

于是我从那小屋右面向北朝小路走。

此处山小而峭,或孤峙,或两或三,连珠骈笋,皆石骨嶙峋,草木摇飏,升降宛转,如在乱云叠浪中,令人茫然,方向(莫)辨。

此处的山小而峻峭,或孤峰耸立,或两三座山相连相接,如同串起来的珠子和并立生长的竹笋,座座山上岩石尖峭嶙峋,草木摇曳飘舞,在山间曲折地朝上走或往下行,如同置身在纷乱的云层和重叠的波浪中,令人茫然,辨不出方向。

然无大山表识,惟西北崇峰,时从山隙瞻其一面,以为依归焉。

然而没有大山作为标志,只有西北面有个高峰,我不时地从山间缝隙中窥望它的一面,把它作为辨别里距、方位的座标。

五里,横过山蹊,四五里,渡一小石桥,又逾岭,得大道西去。

走五里,横过四条山间小路,又五里,越过一座小石桥,又翻过一座山岭,见到大路向西而去。

随之二里,又北入小径,沿石山之嘴,共四里而转出平畴,则道州西来大道也,又一里而濂溪祠在焉。

顺大路走两里,又往北进入小路中,沿着石山山嘴,共走四里而转到平坦的田畴间,便是道州往西来的大路经过的地方。又走一里,镰溪祠就到了。

祠北向,左为龙山,右为象山,皆后山,象形,从祠后小山分支而环突于前者也。

祠朝向北,左边为龙山,右边为象山,都在祠后面,形态如龙似象,从祠后的小山分支出来而环拱突兀在祠前方。

其龙山即前转嘴而出者,象山则月岩之道所由渡濂溪者也。

龙山就是前面我从它的山嘴转出到田畴间的那山,象山则是到月岩经过赚溪的那座山。

祠环于山间而不临水,其前扩然,可容万马,乃元公所生之地,今止一二后人守其间,而旁无人焉。

祠被山峦环抱但不临水,前方宽展,可以容纳万马奔腾。祠是周元公出生的地方,如今只有他的一两个后人守护在其中,而没有其他任何人。

无从索炊,乃西行。

因为没有地方找饭吃,便往西走。

一里,过象山,沿其北,又一里,渡濂溪。

一里,经过象山,沿着它的北面又走一里,渡过镰溪。

从溪北溯流西行,五里而抵达村,为洪氏聚族。

镰溪从月岩流来,到此处因为被象山在东边挡住,便往北流,然后又折向东流到州城西面汇入拖水。从镰溪北岸溯流往西行,五里到达村,它是洪姓人家聚居的一个村子。

乃卧而候饭,肆中无酒,转沽久之,下午始行。

于是到一家店铺中躺下来等着吃饭,店中没有酒,到别处去买花了很长时间,下午才出发。

遂西南入山。

出村后便往西南进入山中。

路傍先有一峰圆锐若标,从此而乱峰渐多,若卓锥,若骈指,若列屏,俱环映于大山之东,分行逐队,牵引如蔓,皆石骨也。

路旁边先是有一座山峰圆而尖峭若如一支标枪,从这座山峰处起,乱峰渐多,有的若直立的锥子,有的像并列的手指,有的似横列的屏风,都绕环掩映在一座大山的东面,它们分成一行行排成一队队,如藤蔓一样互相牵引,都尖峭如骨。

又五里,南转入乱山之腋。

又走五里,往南转入乱山的内侧。

又三里,西越一岭,望见正西一山,若有白烟一脉抹横其腰者,即月岩上层所透之空明也。

又走三里,往西翻越一座山岭,望见正西边的一座山,宛若有一缕白烟横浮在山腰上,它就是月岩上层的山间穿洞露出来的天空。

盖正西高山屏立,若齐天之不可阶,东下第三层而得此山,中空上蛩,下辟重门,翠微中剜,光映前山,故遥睇若白云不动。

正西面高山若屏风般直立,仿佛和天一样高而难以攀登,往东延伸下来,第三层便是若有白烟横浮在山腰的这座山,山中间空而上面成弧形,下面形成几层石门,青翠的山冈如从中间被剑了一块,光色映照到前面的山上,所以远远看去如静止不动的白云。

又二里,直抵山下,从其东麓拾级而上,先入下岩。

又走两里,直抵月岩山下,我从山东麓拾级而上,先进入下岩中。

其岩东向,中空上连,高蛩若桥,从下望之,若虎之张吻,目光牙状,俨然可畏。

那岩洞朝向东边,中间空而上面相连,高高环拱起如桥梁,从下面望上去,如同老虎张着大口,目光以及牙齿的形状,威严可畏。

复从岩上遍历诸异境,是晚宿于月岩。

我又从岩上遍游了景观奇异的地方。这晚住宿在月岩中。

丁丑(1637) · 三 · 十九日

自月岩行二里,仍过望岩如白烟处。

十九日从月岩出发走两里,仍然从前一天所望见的如有白烟横浮的那座岩石处经过。

分岐东南行,穿小石山之腋,宛转群队中。

到岔路处便往东南行,穿过小石山的内侧,曲折地从乱石中间穿行。

八里出山,渡大溪而东,是为洪家宅,亦洪氏之聚族也。

八里出了山,渡过大溪往东走,这地方为洪家宅,也是洪姓人家聚居的村庄。

又东南入小土山,南向山脊行,三里而下,一里出山,有巨平岩横宕而东。一里,复南向行山坡,又二里,南上一岭。

又往东南进入小土山中,向南从山脊上走,三里后朝山下走,一里出了山,那地方有座巨大而平滑的岩石横贯着,往东走一里,又向南朝山坡上行,又走两里,往南登上一座岭。

越岭而下,有村两三家。

越岭往下,有个两三户人家的村子。

从其东又三里为武田,其中聚落颇盛。

从岭东又走三里为武田,那地方村落很大。再往东半里,就是通往永明县的大道。

再东半里,即永明之大道也。横大道而过,南沿一小平溪行一里,渡桥而东又半里,则大溪汤汤介于前矣。

横过大道,往南沿一条小而水流平缓的溪流行一里,越过桥向东又走半里,便见一条急流奔涌的大溪横隔在前面。

是为永明掩、遨二水,是为六渡。

这两条溪是永明县流来的掩、遨两水,路与溪交合的地方为六渡。

渡江复东南行,陂陀高下,三里为小暑洞。

渡过江又往东南行,山坡高低起伏倾斜不平,走三里为小暑洞。

又东逾山冈,三里得板路甚大,乃南随板路,又十里而止于板寮,盖在上都之东北矣,问所谓杨子宅、南龙,俱过矣。

又往东翻越山冈,走三里见到一条很大的石板路,沿石板路南行,又走十里停在板寮,这里大略在上都的东北面。向旁人打听所谓的杨子宅、南龙,回答说都已经走过了。

丁丑(1637) · 三 · 二十日

从寮中东南小径,一里,出江华大道,遂南遵大道行,已为火烧铺矣。

二十日从板寮东南的小路上走,一里,到达通往江华县的大道,往南顺大道行,这里已经是火烧铺了。

铺在道州南三十里而遥,江华北四十里而近。

此铺在道州南面三十里开外、江华县北面不足四十里的地方。

又行五里为营上,则江华、道州之中,而设营兵以守者也。

又行五里为营上,它是江华县至道州的中点,设置了营房驻兵把守着。

其后有小尖峰倚之。

营后面有座小尖峰紧靠着。

东数里外有峰突屼,为杨柳塘,由此遂屏亘而南,九疑当在其东矣。

东面数里外有座山峰高峻而上面光秃秃的,这是杨柳塘,从此峰起山脉便如屏风一样向南绵亘,九疑山应当就是在它的东面了。

西南数里外,有高峰圆耸,为斜溜。

西南面数里外,有座圆状的高峰耸起,这是斜溜。

其南又起一峰,为大佛岭,则石浪以后云山也。

斜溜南边又耸起一座山峰,这是大佛岭,它便是石浪后面那座云雾缭绕的高山。

自营上而南,两旁多小峰巑岏。

从营上往南走,两旁有许多高峻尖峭的小山峰。

又五里,为高桥铺。

又走五里,为高桥铺。

又三里,有溪自西而东,石骨嶙峋,横卧涧中,济流漱之,宛然包园石壑也。

又走三里,有条溪自西向东流,尖峭嶙峋的石块石棱横卧在涧流中,大而急的水流从石上冲刷而过,宛若包园的石谷。

溪上有石梁跨之,当即所谓高桥矣。

溪上有座石桥横架着,它应当就是所说的高桥了。

又南七里,为水塘铺。

又往南七里,为水塘铺。

自高桥来,途中村妇多觅笋箐中,余以一钱买一束,携至水塘村家煮之,与顾奴各啜二碗,鲜味殊胜,以筒藏其半而去。

从高桥来,途中有许多乡村妇女在竹林中采摘笋子,我花一钱银子买了一束,带到水塘铺村民家煮熟了,和顾仆各吃掉两碗,味道鲜美异常,然后用筒子装了剩下的一半带上离开那里。

水塘之西,直逼斜溜,又南,斜溜、大佛岭之间,有小峰东起,若纱帽然。

水塘铺的西面,直逼斜溜,再往南,斜溜和大佛岭之间,有座小山峰耸起在东面,若一顶纱帽一样。

又五里为加佑铺,则去江华十里矣。

又走五里为加佑铺,它离江华县城有十里远。

由铺南直下,从径可通浪石寺。

由铺南直往下走,从小路可通浪石寺。

转而东南从岭上行,共六七里而抵江华城西。

我们折往东南从岭上走,共六七里就抵达江华城西面。

盖自高桥铺南,名三十里,而实二十五里也。

从高桥铺南到县城,名义上说是三十里,而实际上仅二十五里。

循城下抵南门,饭于肆。

顺城墙下绕到南门边,在店中吃了饭。

又东南一里,为麻拐岩。

又往东南走一里,为麻拐岩。

由回龙庵沿江岸南行半里,水分二道来:一自山谷中出者,其水较大,乃沲水也;一自南来者,亦通小舟,发源自上武堡。

由回龙庵沿江岸向南行半里,水分成两条流来:一条从山谷中流出来,水流较大,它便是拖水;一条从南面流来,也可通小船,它发源于上武堡。

盖西界则大佛岭、班田、嚣云诸山迤逦而南去,东界则东岭、苦马云诸峰环转而南接,独西南一坞遥开,即所谓上武堡也,其西南即为广西富川、贺县界。沿南小江岸又西行三里,是为浪石寺。

白马营东面的大山叫吴望山,山上有个秦洞,很是奇异,可惜未能前往;从白马营又往南走,才到上武堡,堡东的大山叫冬冷山。吴望、冬冷两山的水汇合而流出白马营,为小江的上游。于是我们沿南面的小江江岸又往西行三里,到浪石寺。

小江中石浪如涌,此寺之所由得名也。寺有蒋姓者成道,今肉身犹在,即所称「一刀屠」也。是日止于浪石寺,但其山僧甚粗野。

小江中石头密密麻麻,如起伏奔涌的波浪,寺就是由此而得名。此寺中先前有个姓蒋的人修炼成佛,如今肉身还在,他就是所称的 一刀屠 。这一天停留在浪石寺中,但寺中的山僧很是粗野。

丁丑(1637) · 三 · 二十一日

饭于浪石寺。

二十一日在浪石寺吃饭。

欲往莲花洞,而僧方聚徒耕田,候行路者,久之得一人,遂由寺西遵大路行。七里,直抵大佛岭下。先是,路左有一岩,若云楞嵌垂,余疑以为即是矣,而莲花岩尚在路右大岭之麓。

想前往莲花洞,但寺中僧人正好集合众徒弟耕田,无人带路,我们就等候过路的人,许久后才等到一人,于是由寺西顺大路前行。走了七里,直抵大佛岭下。这之前,路左边有座岩,若如镶嵌垂挂在那里的云楞,我怀疑它就是莲花岩了,然而莲花岩还在路右面大山岭的岭脚。

乃从北岐小径入,不半里,至洞下。

于是从岔往北边的小路进去,不足半里,到达洞下。

导者取枯竹一大捆,缚为六大炬分肩以出,由路左洞披转以入。

导游在竹丛中拾了一大捆枯竹,扎成六大支火把,我们分别扛在肩上走出竹林,由路左边的洞口劈开障碍物曲折地进入洞中。

还饭于浪石,已过午矣。

回到浪石寺吃饭时,已过了中午。

乃循旧路,抵麻拐岩之西合江口,有板架江坝外为桥,乃渡而南。

这才顺着原路,返抵麻拐崖西面的合江口,有木板架在江坝外成为桥,于是跨过桥到了江南边。

东南二里,至重元观,寺南一里,入狮子岩洞。

往东南走两里,到重元观寺,从寺往南走一里,进入狮子岩洞。

出洞四里,渡小江桥,经麻拐岩,北登岭,直北行,已过东门外矣。

出了洞走四里,越过小江上的桥,经过麻拐岩,向北登上山岭,直往北行,到这里已经过了江华县城东门外了。

又北逾一岭,六里,渡沲水而北,宿于江渡。

又往北翻越一座山岭,走六里,渡过拖水到了北岸,投宿在江渡。

丁丑(1637) · 三 · 二十二日

昧爽,由江渡循东山东北行。

二十二日黎明,由江渡沿东面的山往东北行。

十里为蜡树营。

十里为蜡树营。

由此渐循山东转,五里,过鼇头源北麓。

由此处起渐渐顺山势转往东,五里后,经过鳌头源北麓。

二里,至界牌,又三里,过石源,又五里,过马冈源。

又走两里,到界牌,又走三里,经过石源,又走五里,经过马冈源。

自鼇头源突于西北,至东北马冈源,皆循山北东向行,其山南皆瑶人所居也。

从突起在西北面的鳌头源到东北面的马冈源,都是顺着山的北面向东行,山的南面全是瑶族人居住的地方。

马冈之北,犹见沲水东曲而来,马冈之北,始见溪流自南而北。

在马冈源的北面,仍看到拖水从东面曲折地流来,到了马冈源的南面,才见到溪流自南而北流淌。

又东七里,逾虎版石。

又往东走七里,翻越虎版石岭。

自界牌而来,连过小岭,惟虎版最高。逾岭又三里,为分村,乃饭。东三里,渡大溪,南自九彩源来者。

从界牌走来,接连越过众多小山岭,只有虎版石岭最高。越过岭又走三里,为分村,于是在村中吃饭。从分村往东走三里,渡过一条大溪,它是从南面的九彩源流来的。

溪东又有山横列于南,与西来之山似。

溪东边又有山横列在南面,与西面延伸过来的山相似。

复循其北麓行七里,至四眼桥,有溪更大,自顾村来者,与分村之水,皆发于瑶境也。

又顺着此山北麓走七里,到四眼桥,桥下有条溪流更大,它是从顾村流来的,与分村的水一样都是发源于瑶族人居住的区域。

渡木桥,颇长,于是东登岭。

越过溪上很长的木桥,从溪岸往东登上山岭。

其先只南面崇山,北皆支冈条下;至是北亦有山横列,路遂东行两山之间。

原先只是南面有高大的山,北面都是从高山分出来的一条条山冈向下绵延;到此处北面也有大山横列着,因而路便向东从两山之间通过。

升踄冈坳十里,抵孟桥西之彭家村,乃宿。

在山冈山坳间翻爬攀越了十里,抵达孟桥西面的彭家村,这才住宿下来。

是日共行五十里,而山路荒僻,或云六十里云。

这天共走了五十里,然而山路荒僻,或许有六十里。

丁丑(1637) · 三 · 二十三日

五鼓,雨大作。

二十三日五更时,下起了大雨。

自永州来,山田苦旱,适当播种之时,至此嗷嗷已甚,乃得甘霖,达旦不休。

从永州府过来,山田苦于干旱,而又正当播种时节,到此地已经听得到百姓的哀怨声。

余僵卧待之,晨餐后始行,持盖草履,不以为苦也。

终于盼到甘霖,雨到天亮仍未停。我静静地躺着等候雨停,早餐后才出发,虽然撑着伞穿着草鞋,但不以为苦。

东一里,望见孟桥,即由岐路南行。

往东走一里,望见孟桥,于是从岔路往南走。

盖至是南列之山已尽,遂循之南转。

大概到这里南面耸列的山已经到尽头,于是顺山转往南。

五里,抵唐村坳。

走五里,抵达唐村坳。

坳北有小洞东向,外石辚峋,俯而入,下有水潺潺,由南窦出,北流而去。

坳北面有个小洞朝向东面,洞外岩石嶙峋,俯身进入里面,洞下面有水潺潺流淌,从南面的小孔流出洞来,向北流去。

乃停盖,坐久之。

我们这才收起雨具,在洞外坐了好久。

逾岭而南,有土横两山,中剖为门以适行,想为道州、宁远之分隘耶。

越过山岭往南走,有个土堆横在两山间,中间剖开成门,以便于通行,我猜想它是道州和宁远县的分界。

于是连涉两三岭,俱不甚高,盖至是前南列之山转而西列,此皆其东行之支垅,而其东又有卓锥列戟之峰,攒列成队,亦自南而北,与西面之山若排闼者。

从这里起连续翻过两三座岭,都不很高,这大概是因为前面耸列在南边的山都折往西边排列的原故,这些小山岭都是山往东延伸而分出的支脉。山的东边,又有些如直立的锥、排列的戟一样的山峰,聚集而列置成队,也是自南而北纵贯,与西面的山相夹峙,像长排的门屏。

然第西界则崇山屏列,而东界则乱阜森罗,截级不紊耳,直南遥望两界尽处,中竖一峰,如当门之标,望之神动,惟恐路之不出其下也。

然而只是西边的高山如屏风般列置,而东边的却是杂乱的土山密集地重叠着,两边截然分明而不乱。直向南远远望去,两边山峦尽头处的中间,直立着一峰,如同正对着门树起的一支标枪,望见它便使人动心,惟恐路不从它下面经过。

过唐村坳,又五里而至大洋。

其处山势忽开,中多村路。又南二里,东渡一桥,小溪甚急。逾桥则大溪洋洋,南自九疑,北出青口,即潇水之上流矣。北望小溪入江之口,有众舟舣其侧。渡大溪,是为车头。

过了唐村坳又走五里到大洋,这里山势忽然变得开阔,中间分布着许多村落。又往南走两里,向东跨过一座桥,桥下的小溪流得很急。过了桥便有一条水流很大的大溪,它从南面的九疑山流来,往北流出青口,它就是潇水的上游了。向北望去,小溪汇入潇江的江口处,有好多船停靠在侧边。渡过大溪,为车头。

又东南逾岭,共六里,为红洞。

又往东南翻越山岭,共走六里,为红洞。

市米而饭,零雨犹未止。

在红洞买米做饭吃,零星的小雨还未停止。

又东南行六里,直逼东界乱峰下,始过一小峰,巉石岩岩,东裂一窍,若云气氤氲。

又往东南行六里,直逼东边乱峰下面,开初经过的一座小山峰,岩石高峻,东边裂开一个小洞,像是有云气在那里涌动。

攀坐其间,久之雨止,遂南从小路行。

攀上去坐在其间,过了许久雨停下来,于是往南从小路上走。

四里,过一村。曰大盖。

四里,经过一村,叫大盖。

又南二里至掩口营,始与宁远南来之路合,掩口之南,东之排岫,西之横嶂,至此凑合成门,向所望当门之标,已列为东轴之首,而西嶂东垂,亦竖一峰,北望如插屏,逼近如攒指,南转如亘垣,若与东岫分建旗鼓而出奇斗胜者。

又往南走两里到掩口营,这才与从宁远县向南来的路相合。掩口营往北到宁远县有三十里。掩口营的南面,东边排列的峰峦和西边横障的高山,合拢而形成门,前面所望见的当门而立的标枪状的山峰,已列为东边的第一峰峦,而西边横障的高山东睡,也直立着一峰,从北面望去如插立的屏风,走近峰下看去如并拢的手指,转到南面又如横贯的墙垣,像是与东边的峰峦分别建竖旗鼓而各自出奇斗胜。

二里,出凑门之下,水亦从其中南出,其下平畴旷然,东西成壑。

两里后走出东西山合成的山门下,水也从其中往南流出,那下面平坦的田野空旷广阔,呈东西向展开形成深谷。

于是路从西峰之南,转西向行。又三里而至路亭。

从这里起路从西边山峰的南面折向西行,又走三里到达路亭。

路亭者,王氏所建,名应丰亭,其处旧名周家峒王氏之居在焉。

路亭是个姓王的人建的,名叫应丰亭,这地方原先叫周家炯,姓王那家的住处就在此地。

王氏,世家也,因建亭憩行者,会发乡科,故遂以「路亭」为名。

王家是世代为官的高门大户,因为建了这亭供行人歇脚休息,他家的人乡试中举,因而便以 路亭 为名。

是日止行三十五里,计时尚早,因雨湿衣透,遂止而向薪焉。

这天只行了三十五里,我估算时辰还早,但因为雨水浸湿了衣服,便停下来烧柴火烘烤。

丁丑(1637) · 三 · 二十四日

雨止而云气蒙密。

二十四日雨停了但云气阴暗浓密。

平明,由路亭西行,五里为太平营,而九疑司亦在焉。

天亮时,由路亭往西行,五里为太平营,九疑巡检司也在这里。

由此西北入山,多乱峰环岫,盖掩口之东峰,如排衙列戟,而此处之诸岫,如攒队合围,俱石峰森罗。

由此往西北入山,许多峰峦错杂环绕,大体掩口营东面的峰岭,如同衙门中官吏排列、戟戈成行;而此处的众多山峦,则如队伍合围,石峰密集分布。

窈窕回合,真所谓别有天地也。

山中间环绕形成洞,穿过一条石头缝隙进到里边,如同另外筑起一道城墙。

途中宛转之洞,卓立之峰,玲拢之石,喷雪惊涛之初涨。潆烟沐雨之新绿,如是十里而至圣殿。

山不很高,但幽深而迂回绕曲,真所谓别有天地。一路中,有曲折的洞穴,直立的山峰,玲珑的岩石,惊涛卷雪般的乱石,云雨笼罩的新绿,就这样走了十里,到达圣殿。

圣殿者,即舜陵也。

圣殿就是舜陵。

余初从路岐望之,见颓垣一二楹,而路复荒没,以为非是,遂从其东逾岭而北。

开初我从岔路处见有一两间墙壁倒塌的房屋,而路又荒没,以为不是,便从它东面翻岭往北走。

二里,遇耕者而问之,已过圣殿而抵斜岩矣。

两里,遇到个耕田的人问他,才知已过了圣殿到斜岩了。

遂西面登山,则穹岩东向高张,势甚宏敞。

于是往西向山上登,弯隆的岩壁朝东高高伸展,气势恢宏。

洞门有石峰中峙,界门为两,飞泉倾坠其上,若水帘然。

岩洞门内有座石峰耸立在中间,将洞门隔成两边,飞洒的泉水倾坠在洞门上方,仿佛水帘一样。

岩之右,垂石纵横,岩底有泉悬空而下,有从垂石之端直注者,有从石窦斜喷者,众隙交乱,流亦纵横交射于一处,更一奇也。

岩洞右边,纵横地垂挂着些石头,岩洞底部有泉水悬空泻下,水流有从垂挂着的石头边缘直流向下的,有从石孔中斜喷出来的,孔隙交错纷乱,水流也纵横喷射,交汇到一处,这更是一奇。

其下复开一岩,深下亦复宏峻,然不能远入也。

此岩洞下又形成个岩洞,深深向下凹陷,也同样宏大高阔,然而不能进到深处。

岩后上层复开一岩,圆整高朗,若楼阁然,正对洞门中峙之峰,其下有池,潴水一方,不见所出之处,而水不盈。

此岩洞后面的上层同样形成个岩洞,圆整高爽而明亮,若楼阁一般,它正对着洞门中耸起的石峰,两股瀑布如同悬挂的帘子,喷泻在岩洞前,这是外岩景致最优美的地方。它下面有个池塘,积了一塘水,不见水的出处,也不外溢。

池之左复开一门,即岩后之下层也。

池的左边又张开个石门,这里便是岩洞后面的下层。

由其内坠级而下,即深入之道矣。

从门内踏着石级向下走,就是进到深处的路了。

余既至外岩,即炊米为饭,为深入计。

我到达外岩后,就先做饭吃,作进洞游览的打算。

僧明宗也,曰:「此间胜迹,近则有书字岩、飞龙岩,远则有三分石。

僧人叫明宗,他说: 这地方的风景名胜,近处的有书字岩、飞龙岩,远处的有三分石。

三分石不可到,二岩君当先了之,还以余晷入洞,为秉烛游,不妨深夜也。」

三分石今天不能到达,其余两岩先生应先游览,回来后用日落前的剩余时间再进这洞,点着烛火游览,这样就算深夜也无妨碍。

余颔之。

我点头表示赞同。

而按《志》求所谓紫虚洞,则兹洞有碑称为紫霞,俗又称为斜岩,斜岩则唐薛伯高已名之,其即紫虚无疑矣。

然而我按照志书的记载去寻求所谓的紫虚洞,却发现此洞中有碑,碑文说此洞为紫霞洞,习惯上又称为斜岩,斜岩则是唐朝时薛伯高就已命名的,依此,此洞便是紫虚洞无疑了。

求所谓碧虚洞、玉琯岩、高士岩、天湖诸胜,俱云无之。

又询问所谓的碧虚洞、玉馆岩、高士岩、天湖等名胜,明宗都说没有这些地方。

乃随明宗为导,先探二岩。

于是在明宗的导引下,先去探游书字、飞龙两岩。

出斜岩北行,下马蹄石,其阴两旁巉石嵯峨,叠云耸翠,其内乱峰复环回成峒。

走出斜岩往北行,下了马蹄石。它的北面两侧岩石高峻,叠云耸翠,高峻的岩石以内乱峰又环拱回抱形成恫。

盖圣殿之后,即峙为萧韶峰,萧韶之西即起为斜岩。

大概圣殿的后面,便耸起为箫韶峰,箫韶峰的西面便耸起为斜岩。

山有岭界其间。

山上有座岭隔在它们之间。

岭北之水,西北流经宁远城,而下入于潇江,即舜源水也。

岭北面的水,往西北流经宁远城,下游汇入潇江,它就是舜源水。

岭南之水,西北流经车头,下会舜源水而出青口,即潇水也。

岭南面的水,往西北流经车头,再往下汇合舜源水而流出青口,这便是潇水。

萧韶、斜岩之南北,俱乱峰环峒,独此二峰之间,则峡而不峒,盖有岭过脊于中,北为宁远县治之脉也。

箫韶峰、斜岩的南北两边,都是乱峰环拱形成炯,唯独这两峰之间,却形成山峡而不是炯,这是因为有座岭的岭脊从这两峰之间越过去,往北延伸而成为宁远县城主山之脉。

马蹄石南,其峒宽整,问其名,为九疑洞。

马蹄石南面,那酮宽阔齐整,打听它的名称,说叫九疑洞。

余疑圣殿、舜陵俱在岭北,而峒在岭南,益疑之。

我原就怀疑圣殿、舜陵都在岭北,而今见姻在岭南,就更加怀疑了。

已过永福寺故址,础石犹伟,已犁为田。

旋即,经过永福寺故址,柱脚下的石墩子仍然雄伟,而寺基已经被犁为耕田。

又南过一溪,即潇水之上流也。

又往南渡过一条溪流,它就是潇水的上游。

转而西共三里,入书字岩。

转往西共走三里,进到书字岩。

岩不甚深,后有垂石夭矫,如龙翔凤翥。

岩穴不很深,后面有石头垂悬着,屈曲而有气势,如像龙凤飞腾一般。

岩外镌「玉琯岩」三隶字,为宋人李挺祖笔。

岩穴外面用隶书刻着 玉馆岩 三字,是宋代人李挺祖的笔迹。

岩右镌「九疑山」三大字,为宋嘉定六年知道州军事莆田方信孺笔。

岩穴右边刻有 九疑山 三个大字,是宋代嘉定六年主持道州军事的莆田人方信孺书写的。

其侧又隶刻汉蔡中郎《九疑山铭》,为宋淳祐六年郡守潼川李袭之属郡人李挺祖书。

它的侧面又用隶书刻着汉代蔡中郎撰写的《九疑山铭》,这是宋代淳佑六年道州刺史渔川人李袭之嘱托本州人李挺祖刻写的。

盖袭之既新其宫,因镌其铭于侧以存古迹。

大概李袭之既然新修了蔡中郎的庙,因而就将他作的这篇铭文刻在侧面,以保存古迹。

后人以崖有巨书,遂以「书字」名,而竟失其实。

后人因为崖壁上有巨大的字,便用 书字 这个名称呼此岩,因而竟然失掉了它的真实名称。

始知书字岩之即为玉琯,而此为九疑山之中也。始知在箫韶南者为舜陵,在玉琯岩之北者,为古舜祠。

这样,我才知道书字岩就是玉馆岩,而这里正是九疑山的中段;才知道在箫韶峰南面的是舜陵,在玉馆岩北面的是古舜祠。

后人合祠于陵,亦如九疑司之退于太平营,沧桑之变如此。

后人把舜祠合并到舜陵处,这也晌九疑巡检司北迁到太平营一样,世间事物的变迁就是如此之大。我在玉馆岩中坐了好久,于是想找个当地人导引我到三分石去。

余坐玉琯中久之,因求土人导往三分石者。

土人言:「去此甚远,俱瑶窟中,须得瑶人为导。

当地人对我说: 三分石离此处很远,周围尽是瑶族人居住的地方,必须找瑶族人作向导才行。

然中无宿处,须携火露宿乃可。」

然而中途没有住宿处,必须携带着火把露天住宿才可以前往。

已而重购得一人,乃平地瑶刘姓者,期以明日晴爽乃行。

随后出重金雇到一人,是个平地瑶,姓刘,约定第二天天气晴朗就出发。

不然,姑须之斜岩中。

如天气不好,就姑且在斜岩中等候。

乃自玉琯还,过马蹄石之东,入岩从山半陷下,内亦宽广,有石坡中悬,而无宛转之纹。

于是从玉琅岩往回走,经过马蹄石东面,进到飞龙岩。岩从半山腰凹陷下去,里边也同样宽广,如像斜岩外层的南岩,有个石坡悬在中间,但没有曲折纵横的石纹。

岩外镌「飞龙岩」三字,岩内镌「仙楼岩」三字,俱宋人笔。

岩外刻有 飞龙岩 三个字,岩内刻着 仙楼岩 三个字,都是宋代人的笔迹。

出洞,复逾马蹄石,复共三里而返斜岩。

出了岩洞,又越过马蹄石,又总共走三里便回到斜岩。

明宗乃出火炬七枚,与顾仆分携之,仍𦶟炬前导。

明宗于是拿出准备好的七支火把,与顾仆分别带着,他点燃了火把仍走在前面作向导。

始由岩左之下层挨隙历蹬而下,水从岩左飞出,注与人争级,级尽路竟,水亦无有。

开始时从岩洞左边的下层钻过孔隙踩着石瞪而下,水流从岩洞左边飞泻出来,向下倾注而与人争抢石瞪,石瞪走完了,水也不再有。

东向而入,洞忽平广。

朝东往里走,洞忽然变得平而宽广。

既而石田鳞次,水满其中,遂塍上行,下遂坠成深壑。

旋即一块块石田像鱼鳞一样排列着,水流灌满田中,只能从田埂上行走,石田下面便是崖壁坠陷形成深谷。

石田之右,上有石池,由池涉水,乃杨梅洞道也。

石田的右上方有个石池,由池中涉水过去,是到杨梅洞的路。

舍,仍东下洞底。

我们放弃了,仍旧往东朝洞底向下走。

既而涉一溪,其水自西而东,向洞内流。

随后渡过一条溪水,那溪水自西而东向洞内流。

截流之后,循洞右行,路复平旷,洞愈宏阔。

横渡溪水后,顺着洞右走,路又变得平而宽广,洞更加宏大空阔。

有大柱端立中央,直近洞顶,若人端拱者,名曰「石先生」。其东复有一小石竖立其侧,名曰「石学生」,是为教学堂。

有一根大石柱端立在洞中央,直向上耸接近洞顶,若如两手合抱端坐着的人,名叫 石先生 ;它东面又有块小石块直立在侧面,名叫 石学生 。这里是教学堂。

又东为吊空石,一柱自顶下垂,半空而止,其端反卷而大。

又往东为吊空石,一根石柱从洞顶垂下来,伸到半空中,末端反卷起而粗大。

又东有石莲花、擎天柱,皆不甚雄壮。

再往东有石莲花、擎天柱,都不是很雄伟壮观。

于是过烂泥河,即前所涉之下流也。

从石莲花、擎天柱处渡过烂泥河,它就是前面所过那条溪水的下游。

其处河底泥泞,深陷及膝,少缓,足陷不能拔。

所过之处河底泥泞,深陷到膝盖,稍微缓慢一些,脚便陷下去而不能拔出来。

于是循洞左行,左壁崖片楞楞下垂,有上飞而为盖者,有下庋而为台者,有中凹而为床、为龛者,种种各有名称,然俚不足纪也。

过了烂泥河顺着洞左边走,左面石壁上的崖片棱角分明,往下垂挂着,有向上飞举而如盖子的,有架置在下面如平台的,有中间凹陷而如卧床、神完的,每块每片各有名称,然而很粗俗,不值得记录。

南眺中央有一方柱,自洞底屏立而上,若巨笏然。

往南眺望,洞中央有根方形石柱,若屏风从洞底向上聂立,仿佛一片巨大的朝笛。

其东有一柱,亦自洞底上穹,与之并起,更高而巨。

它东面有根石柱,也是从洞底向上高高矗立,与它并峙,并且更高更大。

其端有一石旁坐石莲上,是为观音座。

它的顶端有一石如人一般地坐在石莲花上,这是观音座。

由此西下,可北绕观音座后。

从这里往西下去,可以从北面绕到观音座后边。

前烂泥河水亦绕观音座下西来,至此南折而去。

前面所过的烂泥河水也绕过观音座下面从西面流来,至此折向南去。

洞亦转而南,愈宏崇,游者至此辄止,以水深难渡也。

洞也转往南,更加宏大高敞,游人通常到此便止步,因为水深难以渡过去。

余强明宗渡水,水深逾膝,既渡,南向行,水流于东,路循其西,四顾石柱参差高下,白如羊脂,是为雪洞。

我强迫明宗渡水,水淹过膝盖,然而不像烂泥河那样泥泞。渡过水后,向南行,水在东面流,路顺水流向西延伸,四下顾盼,石柱高高低低错落插耸,颜色如羊脂一样白,这是雪洞,因为洞中石柱的颜色而得名。

以其色名也。

又前为风洞,以其洞转风多也。

又往前为风洞,因为洞内曲折风大而得名。

既而又当南下渡河,明宗以从来导游,每岁不下百次,曾无至此者。故前遇观音座,辄抽炬竹插路为志,以便归途。

起先我曾叫顾仆给我随身带了一双,以备烂了替换,顾仆则因渡河水深,竟然自作主张地把鞋子放在观音座下面,这样便不能再往前走,只能返回。

时余草履已坏,跣一足行,不能前而返。约所入已三里余矣。

到此处进入洞中大约已有三里多了。听说洞中的水流到广东连州后,就流出地面,这恐怕是想当然的说法,大抵上它是流入潇江的水流,然而所进到之处,水四处通达,这正是所说的此洞无底的表现。

还过教学堂,渡一重河,上石田,遂北入杨梅洞。

往回经过教学堂,渡过一重河,上到石田处,便往北进入杨梅洞。

先由石田涉石池,池两崖石峡如门,池水满浸其中,涉者水亦逾膝,然其下皆石底平整,四旁俱无寸土。

先由石田涉水过了石池,池两边崖壁对峙形成门一样的石峡,水浸满池中,渡水时水也没过膝盖,然而下面都是平整的石底,四周都没有寸土。

入峡门,有大石横其隘。

进入石峡门中,有大石头横阻在最狭窄险要之处。

透隘入,复得平洞,宽平广博。

穿过此处往里进去,又见到个平直的洞,宽广平整宏大。

其北有飞石平铺,若楼阁然,有隙下窥,则石薄如板,其下复穹然成洞,水从下层奔注而入,即前烂泥诸河之上流也。

洞北有飞石平铺着,若楼阁一般,石块上有缝隙,从缝隙中向下窥视,石块薄如木板,下面又高高隆起形成洞,水从下层奔流而入,那水就是前面所经过的烂泥河等各河流的上游。

洞中产石,圆如弹丸,而凹面有猬纹,「杨梅」之名以此。

洞中产一种石头,圆如弹丸,凹陷下去的那面有如刺猾身上的刺一样的石纹, 杨梅 的名称由此而得。

然其色本黄白,说者谓自洞中水底视,皆殷紫,此附会也。

此山坞东面为箫韶峰,西面就是斜岩,南面是圣殿西边的山岭,北面为马蹄石,都是外围高里边低,如同锅底,四面的水都潜注到地下,只是不见注入的孔隙而已。

出洞,已薄暮,烧枝炙衣,炊粥而食,遂卧岩中。

出洞已是傍晚,烧着树枝烘烤衣服,又煮些粥吃,便在岩中卧下。

终夜瀑声、雨声,杂不能辨,诘朝起视,则阴雨霏霏也。

一整夜瀑声、雨声交响,混杂而不能分辨,早晨起来一看,则阴雨霏霏。

此岩之瀑,非若他处悬崖泻峡而下,俱从覆石之底,悬穿窦下注,若漏卮然。

此岩中的瀑流,不像其他地方那样悬挂在崖壁间向深峡倾泻而下,而都是从卧覆的石头底悬空而下,穿过小洞向下流泻,如有漏洞的酒器一般。

其悬于北岩上洞之前者,二瀑皆然而最大;其悬于右岩洼洞之上者,一瀑而有数窍,较之左瀑虽小,内有出自悬石之端者一,出于石底之窦而斜喷者二,此又最奇也。

悬在北岩上洞前的,两条瀑布都如上面所说,而且最大;悬在右崖洼洞上的,一条瀑布经几个小孔泻下来,比起左边的瀑布虽然小些,但瀑布从悬吊着的石头顶端流泻出一股,从石头底下的小洞中斜喷出两股,这又是最奇特的。

丁丑(1637) · 三 · 二十五日

静坐岩中,寒甚。

二十五日清静安闲地呆在斜岩中,天气非常寒冷。

闲则观瀑,寒则煨枝,饥则炊粥,以是为竟日程。

无事就观赏瀑布,冷了便烧树枝烘烤,肚饿则煮稀粥吃,就这样度过了一整天。

丁丑(1637) · 三 · 二十六日

雨仍不止。

二十六日雨依然不停。

下午,持盖往圣殿,仍由来路北逾岭,稍东,转出箫韶峰之北。

下午,打着伞去圣殿,依旧从来路往北翻过岭,稍向东走,转出箫韶峰北面。

盖箫韶自南而北,屏峙于斜岩之前,上分两歧,北尽即为舜陵矣。

箫韶峰自南而北纵贯,屏风般耸立在斜岩前,峰上部分为两支,它的北面尽头处就是舜陵。

陵前数峰环绕,正中者上岐而为三,稍左者顶有石独耸。

陵前环绕着几座山峰,正中峰的上部分成三支,稍靠左边的一峰顶上有石头独立耸起。

庙中僧指上岐者娥皇峰,独耸者为女英峰,恐未必然。

庙中僧人指着上部的分支说是娥皇峰,顶上有石头独立耸起的是女英峰,恐怕未必正确。

盖此中古祠今殿,峰岫不一,不止于九,而九峰之名,土人亦莫能辨之矣。

大概这地方的古舜祠和如今的舜殿,分别在不同的峰峦,峰不止九座,而九峰的名称,当地人也不能分辨清。

陵有二大树夹道,若为双阙然,其大俱四人围,庙僧呼为「珠树」,而不识其字云。

陵墓边两棵大树夹道而立,若双网一般,都有四人合围那么粗,庙中僧人称之为 珠树 ,但他不知道字的写法。

结子大如指,去壳可食,谓其既枯而复荣,未必然也。

结的果实大如指头,剥掉壳可以吃,传说树本来已经干枯了,后又重新发芽开花,我想未必如此。

两旁桫本甚巨,中亦有大四围者,寻丈而上,即分岐高耸。

树的两旁生长着巨大的渺木树,其中也有四人围抱那么大的,在八尺到一丈左右以上,就分出枝权高高耸起。

由二珠树中入,有屋三楹,再上一楹。

由两棵珠树中间进去,有三间屋子,再往上又有一间。

上楹额云「舞干遗化」,有虞帝牌位。

上面那间的门额上写着 舞干遗化 ,屋中有虞帝的牌位。

下三楹额云「虞帝寝殿」,列五六碑,俱世庙、神庙二朝之间者,无古迹也。

下面三间的门额上写着 虞帝寝殿 ,屋中排列着五六块碑,都是世庙、神庙之间立的,没有古迹。

二室俱敝而隘,殊为不称。

两处房屋都破旧狭窄,与虞帝的身份地位极不相称。

问窆宫何在?帝原与何侯飞升而去,向无其处也。

询问虞帝落葬的地方在哪里,才知虞帝原来是与何侯一道成仙升天的,向来没有落葬处。

因遍观其碑,乃诗与祝词,惟慈谿颜鲸。

一碑已断,言此地即古三苗地,帝之南巡苍梧,此心即「舞干羽」之心。

若谓地在四岳之外,帝以髦期之年,不当有此远游,是不知大圣至公无间之心者也。盖中国诸侯,悉就四岳朝见,而南蛮荒远,故不惮以身过化。其说似为可取。惟寝殿前除露立一碑甚钜,余意此必古碑,冒雨趋视之,乃此山昔为瑶人所据,当道剿而招抚之者。其右即为官廨,亦颓敝将倾,内有一碑已碎,而用木匡其四旁。

至于说这地方在四方部落首领管辖外,虞帝以八九十岁的高龄,不应当会作这样远距离的巡游,这是他们不知道道德完善、智能超越的虞帝有最公平而无差别的思想。中原的诸侯,统统到四方部落首领管辖的区域内朝见虞帝,而南方各少数民族地区荒凉僻远,所以他便不怕劳苦,亲自巡视,从而感化这里的民众。这种说法似乎可取。只有陵墓正殿前的台阶边露天立着一块巨大的碑,我想这必定是古碑,于是冒雨疾奔过去观看,碑文说,此山过去被瑶族人占据,当权者征剿而招抚了他们。碑的右边就是官署,也是破败不堪即将倾塌,里面有块碑已经破碎,有人用木架子框在它的四周。

亟读之,乃道州九疑山《永福禅寺记》,淳熙七年庚子道州司法参军长乐郑舜卿撰,知湖、梧州军州事河内向子廓书。

我赶忙阅读,原来是道州九疑山《永福禅寺记》,它是淳熙七年庚子道州司法参军长乐县人郑舜卿撰,知湖州、梧州军州事河内县人向子廓书写的。

书乃八分体,遒逸殊甚。

字是汉代的隶书体,十分遒劲飘逸。

即圣殿古碑,从永福移出者,然与陵殿无与,不过好事者惜其字画之妙,而移存之耳。

它是圣殿中的古碑,是从永福寺中移出来的,然而与陵殿不相干,不过是爱多事的人爱惜碑上字画的美妙,而移出来,以便保存它罢了。

然此廨将圮,不几为永福之续耶?

但这官署快要倒塌,不是将要遭到与永福寺同样的结局吗?

廨后有室三楹,中置西方圣人,两头各一僧栖焉,亦荒落之甚。

官署后有三间房屋,屋中置放着佛陀的塑像,两头两间内各有一个僧人住着,也是荒寂冷落得很。

乃冒雨返斜岩,濯足炙衣,晚餐而卧。

于是冒雨返回斜岩,洗脚烘衣,吃了晚餐就睡下。

丁丑(1637) · 三 · 二十七日

雨色已止,而浓云稍开。

二十七日雨已经停止,浓云稍微散开了些。

亟饭,逾马蹄石岭,三里,抵玉琯岩之南,觅所期刘姓瑶人,欲为三分石之行。

我们赶忙吃了饭,翻过马蹄石岭,走三里,抵达玉馆岩的南面,找寻所约定过的姓刘的瑶族人,想作三分石的旅行。

而其人以云雾未尽,未可远行,已往他所矣。

但那人因为云雾未散尽,认为不可远行,已经到其他地方去了。

复期以明日。

这样,又定在第二天去。

其人虽不在,而同居一人于山中甚熟,惜患疮不能为导,为余言:玉琯乃何侯故居,古舜祠所在,其东南山上为炼丹观故址。

那人虽然不在,但与他住在一起的一个人对山中的情况很熟悉,可惜他生疮不能作向导,他对我讲:玉馆岩就是何侯的故居、古舜祠所在地,它东南面的山上为炼丹观故址。

由此东行五十里,有三石参天,水分三处,俗呼为舜公石,即三分石也。

由玉馆岩往东行五十里,有三块石头高高耸入云霄,水从那里分流三处,俗称为舜公石,它就是三分石。

由此南行三十里,有孤崖如髻,盘突山顶,欲呼为舜婆石。

到三分石的路已经湮没。由玉馆岩往南行三十里,有座孤崖如发髻一样,盘绕突立在山顶,俗称为舜婆石。

其人以所摘新茗为献。

乃仍返斜岩。中道过永福故址,见其南溪甚急,虽西下潇江,而东北南三而皆予所经,未睹来处,乃溯流寻之。则故址之左,石崖倒悬,水由下出,崖不及水者三尺,而其下甚深,不能入也。

有小路可以通到那里。那人把摘来的新茶奉送了我一些,于是我仍旧返回斜岩。中途经过永福寺故址,见它南面有条溪水流得很急,这条溪虽然是往西流下潇江的,但它的东北南三面都是我已到过的,只是未游览过来处,于是溯流探寻。永福寺故址的左边,石崖倒悬,水从石崖下流出来,崖离水面三尺,但下面很深,不能下去。

过马蹄石,见岭北水北流,忆昨过圣殿西岭,见岭南水南流,疑其水俱会而东去,因东趋箫韶北麓,见其水又西注者,始知此坞四面之水俱无从出,而杨梅下洞之流为烂泥河者,即此众水之沁地而入者也。

经过马蹄石时,见到岭北的水往北流,回想起昨天经过圣殿西面的山岭时,见到岭南的水往南流,我怀疑它们都会合在一起而往东流去,于是往东疾行到箫韶峰北麓,但却见到这里的水又往西流注,这才知道这个山坞中四面流来的水都没有出处,而杨梅洞下层洞中汇流成烂泥河的水,就是这众多水流渗到地下而进入洞中去的。

两岭之间,中有釜底凹向,名山潭,有石穴在桑坞中,僚人耕者以大石塞其穴,水终不蓄。

两座岭之间,中部有一处如锅底,向下凹陷,名叫山潭。有个石穴位于满是桑树的山坞中,在山坞中耕种的僚人用大石头堵塞石穴,但水始终不能蓄积起来。

桑园叶树千株,蚕者各赴采,乃天生而无禁者。

桑园中有千百棵桑树,养蚕的人各自前往采摘,它们是天然生长的没有采摘禁令。

是日仍观瀑炙薪于岩中,而云气渐开,神为之爽。

因念余于此洞有缘,一停数日,而此中所历诸洞,亦不可无殿最,因按列书之为永南洞目。

由此想到我与这个岩洞有机缘,一停留就是几天,而对于在永州府游历过的各洞,也不可不评出个高低等次,于是按位次书写出永州府南境各洞的名称。二十八日五更时,吃了饭等着天亮,仍然过到玉馆岩南面找那导游。

丁丑(1637) · 三 · 二十八日

五鼓,饭而候明。

仍过玉琯南觅导者。

其人始起炊饭,已乃肩火具前行。

那人刚起来做饭,很快,他便扛了火具往前走。

即从东上杨子岭,二里登岭,上即有石,人立而起,兽蹲而龙蝘,其上皆盘突。

随即就从东面上了杨子岭,两里后登上岭头,岭头上有许多石头,有的如人站立一样耸起,有的似蹲踞的野兽、若臣袱的长龙,到处盘曲突兀。

从岭上东南行坳中,三里,皆奇石也。

从岭上朝东南往山坳中走,三里路上都是些形态奇异的石头。

下深窝,有石崖嵌削,青玉千丈,四面交流,捣入岩洞,坠巨石而下,深不可测,是名九龟进岩,以窝中九山如龟,其水皆向岩而趋也。

下到深陷的山窝中,有座石崖岩石张开,若刀削一般,青玉般的瀑布高悬千丈,从四面汇流来,捣入岩洞,从大石头上倾泻而下,深不可测。这里叫九龟进岩,因为山窝中九座山都如同乌龟,山上的水都向岩洞中流淌。

其岩西向,疑永福旁透崖而出者,即此水也。

这个岩洞朝向西面,我怀疑永福寺故址旁穿过崖壁流出的,就是此水。

又东南二里,越一岭,为蟠龙峒水口。

又往东南走二里,越过一座岭,为蟠龙炯水口。

又登岭一里,为清水潭。

又朝岭上登一里,为清水潭。

岭侧有潭,水甚澄澈。

岭侧边有个潭,水非常清澈。

又东南二里,渡牛头江。

从潭东面下岭,是到韭菜原的路。又往东南走两里,渡牛头江。

江水东自紫金原来,江两崖路俱峭削,上下攀援甚艰,时以流贼出没,必假道于此,土人伐巨枝横截崖道,上下俱从树枝,或伏而穿其胯,或骑而逾其脊。

江水从东边的紫金原流来,江两边山崖上的路都很峭削,上下攀爬十分艰难。当时因为有流窜的盗贼出没,必须从这里借道走,所以当地人砍伐了些大树枝横阻在山崖间的路中,上和下都从树枝间过,或蹲伏着从树枝下穿过,或骑坐着从树枝背上越过。

渡江即东南上半边山,其东北高山为紫金原,其西南高山为空寮原,再南为香炉山。由山上行五里,稍下为狗矢窝。

渡过牛头江便往东南爬上半边山,半边山东北面的高山为紫金原,西南面的高山为空寮原,再往南为香炉山。从半边山朝上行五里,稍往下走为狗矢窝。

于是复上,屡度山脊,狭若板筑,屡踄山顶,下少上多,共东南五里而出鼇头山。

从狗矢窝又往上走,屡次度过山脊,但都狭窄得如一堵土墙,又屡屡从山顶上过,一路下少上多,往东南共走五里便出了鳌头山。

先是积雾不开,即半边、鼇头诸山,近望不及,而身至辄现。

这之前积雾未散开,即便是半边、鳌头等各山峰,到了近处都望不见,而身到山间就显现出来。

至是南眺三分石,不知所在。

等出了鳌头山,往南眺望,三分石不知在哪里。

顷之而浓云忽开,瞥然闪影于高峰之顶,半边、鼇头二山,其东北与紫金夹而为牛头江,西南与空寮夹而为潇源江,此乃两水中之脊也。

不一会,浓云忽然散去,高高的峰顶上很短暂地闪现了一下三分石的影子,与江山县的江郎山相似。一个是浙江的发源地,一个是潇江的发源地,但江郎山高高矗立在半山间,三分石却悬在众多山峰的最高顶端,这是不同之处。半边、鳌头两山,与东北面的紫金原夹峙,中间为牛头江,与西南面的空寮原和香炉山夹峙,中间为潇源江,我们所在的地方是两条水中间的山脊。

二水合于玉琯东南,西下鲁观与蒲江合,始胜如叶之舟而出大洋焉。

这两条水汇合在玉馆岩东南,往西流下鲁观与蒲江交汇后,才能航行轻便的小船,而流向宽阔的山间平坝中去。

由鼇头东沿岭半行,二里始下。

我们从鳌头山东面沿着半山腰走,两里后才往下行。

三里下至烂泥河,始得水而炊,已下午矣。

于是与高梁原分道。

折而西南行,又上一岭,山花红紫斗色,山木-{干}-霄。上下共五里而抵潇源水。

折往西南走,又攀上一座岭,岭间各种红的、紫的野花争奇斗艳,树木耸入云霄。忽上忽下共走五里而抵达潇源水边。

其水东南从三分石来,至此西去,而经香炉山之东北以出鲁观者。

这条水从东南方的三分石流来,到此处向西流去,经过香炉山的东北面而流出鲁观。

乃绝流南渡,即上三分岭麓。

于是我们向南横渡过水流,便上到三分岭麓。

其岭峻削不容足,细径伏深箐中,俯首穿箐而上,即两手挽之以移足。

那岭高峻陡峭,不容置足,细小的道路隐没在深竹丛中,我们低着头从竹子中穿行而上,用两手拉着竹子以移动脚步。

其时箐因夙雾淋漓,既不能矫首其上,又不能平行其下,惟资之为垂空之繘练,则甚有功焉。如是八里,始渐平。

当时竹林间因为早晨雾未散,小水点不断往下滴,所以既不能昂起头朝上走,又不能平平地从下面通过,只有借助这些深竹作为悬空攀越的绳索,不过这倒很有功效。

又南行岭上二里。

如此走了八里,路才渐渐平坦。又往南从岭上走了两里。

时夙雾仍翳,望顶莫辨,而晚色渐合,遂除箐依松,得地如掌。

这时大雾仍然浓密地遮掩着,向山顶望什么都分辨不清,而夜色渐渐合拢,于是清除掉靠松的细竹,得到巴掌大的一片空地。

山高无水,有火难炊。

山高无水,有火也难以做饭。

命导者砍大木积而焚之,因箐为茵,为火为帏,为度宵计。

我叫导游砍了些大木头堆起来烧着,就着细竹作褥子,将火视为帐子,作过夜的打算。

既瞑,吼风大作,卷火星飞舞空中,火燄游移,倏而奔突数丈,始以为奇观。

天黑后,大风吼叫,火星被卷起而在空中飞舞,火焰摇曳不定,倏忽间窜起几丈高,开初我把这当作奇观。

既而雾随风阵,忽仰明星,忽成零雨,拥伞不能,拥被渐湿,幸火威猛烈,足以敌之。

旋即雾气随风阵阵涌来,忽儿仰头是明星满天,忽儿空中飘下零星小雨,撑着伞不能遮挡风雨,裹着被则被子渐被雨水打湿,幸好火势猛烈,足以抵挡风雨的袭击。

五鼓雨甚,亦不免淋漓焉。

五更时雨势大起来,免不了被淋了个透。

丁丑(1637) · 三 · 二十九日

天渐明,雨亦渐霁。

二十九日天渐亮时,雨也渐停下。

仰见三分,露影在指顾间,辄忍饥冲湿箐而南。

仰头看见三分石很短暂地露了一下影子,于是就忍着饥饿从潮湿的竹林中朝南而上。

又下山二里,始知尚隔一峰也。

又朝山下走两里,才知道三分石还隔着一座山峰。

度坳中小脊,复南上三里,始有巨石盘崖;为导者误。

越过山坳中的小山脊,又往南朝上走三里,才开始有巨大的石头环绕在山崖上;昨夭上爬下行所经之处都是高峻的土坡,没有石块,被导游带错了路。

出其南,又一里,东眺矗顶,已可扪而摩之,但为雾霾,不见真形,进穷磴绝。

到了巨石盘绕的山崖南面,又走一里,往东眺望高高矗立的山顶,仿佛已经可以摸得到,但被雾掩没,见不到它的真面目,路到尽头石瞪就没有了。

忽山雨大注,顶踵无不沾濡,乃返。

忽然,山中大雨倾盆,我们从头到脚都被淋透,于是往回走。

过巨石崖,见其侧有线路伏深箐中,雨巨不可上,上亦不得有所见。

经过巨石盘绕的山崖时,见侧面有条若线一样的细路隐没在深竹丛中,但雨很猛不能上去,就算上去也不能见到什么景物。

遂从故道下,至夜来依火处,拟从直北旧路下,就溪炊米。

于是从原路往下,到达昨天入夜后依傍着火堆躺卧的地方,打算从正北面来时的路下山,到溪边就着溪水做饭。

而火为雨灭,止存余星,急觅干烬引之,荷而下山。

然而火被雨浇灭了,只残存一些火星,我们急忙找了些烧剩的干柴引着火,将火把扛着下山。

乃误从其西,竟不得路。

但却误走朝西面,竟然没找到路。

久之得微涧,遂炊涧中,已当午矣。

许久,见到一条细小的涧流,便在涧中烧火做饭吃,这时已经正午了。

踯躅莽箐中,久之,乃得抵涧,则五涧纵横,交会一处,盖皆三分石西南北三面之水,而向所渡东来一溪在其最北。

饭后极艰难而缓慢地行进在密草深竹丛中,许久才抵达一条涧流处,那里五条涧流纵横交会到一处,它们大约都是从三分石西、南、北三面流来的水,我们来时所渡的从东面流来的一条溪流在最北面。

乃舍其一,渡其三,而留最北者未渡。

于是舍弃其中的一条,渡过三条,而留下最北面的那条没有渡。

循其南涯滩流而东,一里,至来时所渡处,始涉而北。

沿着涧流南边的滩流往东走,一里,到达来时渡河处,这才涉水到了北面。

从旧道至烂泥,至鼇头偶坐。

从原路到达烂泥河,到鳌头山时小坐了一会。

闻兰香甚,览之即在坐隅,乃携之行。

坐下后闻到兰花很香,一寻找,那花就在我旁边的一个角落里,于是摘了它带着走。

至半边山,下至牛头河,暝色已合,幸已过险,命导者从间道趋韮菜原。盖以此处有高山瑶居上。自此而南,绝无一寮,直抵高梁原而后有瑶居也。

到了半边山,下到牛头河边,夜色已经合拢,幸好已经过了危险处。我叫导游领我们从小路直奔韭菜原,因为这地方有高山瑶居住,而从这里往南,绝无一间小屋,要直抵高梁原才有瑶族人家居住。

初升犹土山,既入而东下,但闻水声潺潺在深壑。

开初往上爬时仍是土山,进了山往东朝下走,只听得深谷中水声潺潺。

暗扪危级而下,又一里,过两独木桥,则见火光荧荧。

黑暗中摸着高而险的石瞪往下走,又行一里,跨过两座独木桥,就见到微亮的火光闪烁摇曳。

亟就之,见其伏畦旁,亦不敢问。

赶忙奔到光亮处,见火光隐伏在田畦旁边,也不敢询问。

已而有茅寮一二重,呼之,一人辄秉炬出,迎归托宿焉。

随后见到一两间茅草屋,呼喊后,就有一人打着火把出来,迎我们进了他家住下。

问其畦间诸火,则取乖者,盖瑶人以蛙为乖也。

问他田畦间那些火把是怎么回事,他说那些人是到田畦间捉乖的,瑶族人称青蛙为 乖 。

问其姓为邓,其人年及二十,谈山中事甚熟。

问后得知他姓邓,年纪二十,他谈论起山中的事来很熟悉。

余感其深夜迎宿,始知瑶犹存古人之厚也。

我感激他深夜迎我们住宿,由此我才知道瑶族人中仍保留着古人淳厚的风气。

亟烧枝炙衣,炊粥就枕焉。

进屋后,忙着烧树枝烘烤衣服,并煮了粥,吃后就睡下。

丁丑(1637) · 三 · 三十日

以隔宿不寐,平明乃呼童起炊。

三十日因为前一夜没有睡着,天亮才叫顾仆起来做饭。

晨餐后行,始见所谓韮菜原,在高山之底,亦若釜焉。

早餐后出发,才见到所说的韭菜原,它位于高山的底部,也若像一口锅。

第不知夜来所闻水声潺潺,果入洞,抑出峡也。

只是未弄清昨夜所听到的那潺潺作响的流水,到底是进了洞中呢还是流出了山峡。

洼中有澄潭一,甚深碧,为龙潭云。

山洼中有个清澈的水潭,很深很绿,称为龙潭。

西越一山,共二里过清水潭,又一里半,过蟠龙溪口。

往西越过一座山,共走两里经过清水潭,又走一里半,经过蟠龙溪口。

又一里半,逾一岭,过九龟进岩。

又走一里半,翻过一座岭,经过九龟进岩。

遂上岭,过茅窝,下杨子岭,共五里,抵导者家。又三里,还饭于斜洞,乃少憩洞中,以所携兰花栽洞中当门小峰间石台上以供佛。

于是朝岭上爬,过茅窝,下杨子岭,共五里,抵达导游家。又走三里,返回斜洞中吃饭。在洞中稍事休息,便将途中带来的兰花栽在洞中对着洞门的小石峰间的石台上以供佛。

下午始行,北过圣殿西岭,乃西出娥皇、女英二峰间,已转而东北行,共十里,过太平营。

下午才出发,往北越过圣殿西岭,就向西到了娥皇、女英两峰之间,随即折往东北方向走,共十里,经过太平营。

又北五里,宿于路亭。

又往北走五里,投宿在路亭。

九疑洞东南为玉琯岩,乃重四围中起小石峰,岩在其下,西向。

这天傍晚才见到落日的光辉。九疑洞的东南面为玉棺岩,四周环绕的层层山峦中耸起一座小石峰,岩在石峰下,朝向西面。

有卦山在其西,正当洞门。

有座卦山位于它的西边,正对着洞门。

其中平央,南北通达,是为古祠基,所称何侯上升处也。

岩洞中平坦宽阔,南北通达,它是古舜祠的基址、所说的何侯升天之处。由此岩往南三十里为香炉山,往东南五十几里为三分石,往西三十里为舜母石,从舜母石又往西十里为界头分九,那里就是江华县的东界了。关于三分石,都说它下面的水一条流往广东,一条流往广西,一条流下九疑山成为潇水,流出湖广。

由此南三十里为香炉山,东南五十余里为三分石,西三十里为舜母石,又西十里为界头分九,则江华之东界矣。

三分石,俱称其下水一出广东,一出广西,一下九疑为潇水,出湖广。

至其下,乃知为石分三岐耳。

到了它下面,才知道所谓三分石是石峰分成三支耸起。

其下水东北者为潇源,合北、西诸水,出大洋,为潇水之源。

三分石下面的水,东北面的是潇水源头,它汇合北面、西面各条水流出宽阔的山间平地中,为潇水的源买。

直东者自高梁原为白田江,经临江所,至蓝山县治,为岿水之源。

正东面的从高梁原起为白田江,它往东流十五里经过临江所,又往东流二十里到蓝山县城,为岿水的源头。

东南者自大桥下锦田,西至江华县,为沲水之源。

东南面的从高梁原东南十五里的大桥处流下锦田,再往西流到江华县,为拖水的源头。

其不出两广者,以南有锦田水横流为界也。

这条水之所以不流到两广去,是因为南边有条锦田水横流成为湖广和广东、广西两省的界限。

锦田东有石鱼岭,为广东连州界,其水始东南流,若广西,则上武堡之南为贺县界也。

锦田东面有座石鱼岭,为广东连州的边界,岭上的水才往东南流入广东省。至于广西,则上武堡的南面就是贺县的边界。

高梁原,为宁远南界、蓝山西界,而地属于蓝,亦高山瑶也,为盗贼渊薮。

高梁原为宁远县的南界、蓝山县的西界,而地隶属于蓝山县,也是高山瑶聚居的地方,为盗贼聚集的处所。

二月间,出永州杀东安县捕官,及杀掠冷水湾、博野桥诸处,皆此辈也。

二月间,窜出永州府杀掉东安县缉捕官员,洗劫冷水湾、博野桥各地方的,都是这批人。

出入皆由牛头江,必假宿于韮菜原、蟠龙洞,而经九疑峒焉。

他们出入都从牛头江走,必定在韭菜原、蟠龙洞借宿而经过九疑酮。

其党约七八十人,有马二三十匹,创锐罗帜甚备,内有才蓄发者数人,僧两三人,又有做木方客亦在焉。韮菜原中人人能言之,而余导者亦云然。

这伙约七八十人,有二三十匹马,各种尖利 的器械收集很齐备。他们中才蓄发的有几人,僧人有两三个,又有些做木活的外地人也加入其中。韭菜原的居民个个能讲述他们的事,我的导游也是这样说的。

丁丑(1637) · 四 · 初一日

五鼓,雨大作,平明冒雨行。

四月初一日五更时,雨大下起来,天亮后冒雨前行。

即从路亭岐而东北,随萧韶溪西岸行。

从路亭岔向东北,顺箫韶溪西岸走。

三里,西望掩口东两山峡,已出其下平畴矣。

三里,向西望,见掩口营东面的两山峡,已经延伸下平坦的田野中。

于是东山渐豁,溪转而东,路亦随之。

从这里起东边的山峦渐渐开阔,溪流折往东,路也顺溪去。

又五里,溪两旁石盘错如斗,水奔束其中,隘处如门,即架木其上以渡。

又走五里,溪两旁石头盘曲交错,如同在互相比斗,水奔流在紧相夹立的石头中间,狭窄处如门一样,人们便在上面架起木头以便过往。

既渡,循溪南岸行,又二里而抵下观。

渡过溪,顺着溪南岸行,又走两里就抵达下观。

巨室鳞次,大聚落也。

此地高房大屋鳞次排列,是个大村落。

自路亭来,名五里,实十里而遥,雨深泥泞,俱行田畦小径间,乃市酒于肆而行。

从路亭到此处,名是五里,实际上十里还多,路中水深泥泞,我们都是从田畦间的小路上走。

下观之西,有溪自南绕下观而东,有石梁锁其下流,水由桥下出,东与箫韶水合。

到下观后在店铺中买了些酒才走。下观的西边,有条溪流从南面流来,绕过下观流往东去,有座石桥镇锁在村子下游,水由桥下流出,流往东与箫韶水汇合。

其西一溪,又自应龙桥来会,三水合而胜舟,过下观,始与萧韶水别,路转东南向。

溪流西面有一条溪水,又从应龙桥流来相会,三条水汇合便能行船,往北航行大约二十里到宁远县城。过了下观,才离开箫韶水,路折往东南。

南望下观之后,千峰耸翠,其中有最高而锐者,名吴尖山。

向南望去,下观后面,千峰耸翠,一座座如竹竿一般亭亭玉立,其中有座最高最尖峭的,叫吴尖山。

山下有岩,窈窕如斜岩云,其内有尤村洞,其外有东角潭,皆此中绝胜处。

山下有个岩,如斜岩一般窈窕,里面有个尤村洞,外面有个东角潭,都是这里景致最优美的。

盖峰尽干羽之遗,石俱率舞之兽,游九疑而不经此,几失其真形矣。

山峰仿佛尽是古时遗留下来的舞蹈者手中所持的干循、羽扇,石头都类似翩翩起舞的野兽,游览九疑山而不经过此处,几乎就观览不到山的真实形态了。

东南二里,有大溪南自尤村洞来,桥亭横跨其上,是为应龙桥,又名通济。

遗憾的是,我没有攀到山中,探寻欣赏那些奇异的景观和幽秘的境地。往东南走两里,有条大溪从南面的尤村洞流来,有座桥横跨在溪上,桥上建有亭子,这是应龙桥,又叫通济桥。

过桥,遂南入乱峰中。

越过桥,便往南进入乱峰中。

二里上地宝坪坳,于是四旁皆奇峰宛转,穿瑶房而披锦幛,转一隙复攒一峒,透一窍更露一奇,至狮象龙蛇夹路而起,与人争道,恍惚梦中曾从三岛经行,非复人世所遘也。共六里,饭于山口峒。

两里后上到地宝坪坳,从此处起四周都是奇峰曲折环绕,犹如穿过瑶房、揭开锦嶂往前走,转过一条夹缝,峰岩就环列成一个蛔,穿过一个孔穴,就露出一处奇景,甚至于狮象龙蛇似的岩石夹路耸起,像是要与人争路,恍若是在梦中曾经从东海中的三神山经过,不再是人世间所遇到的。共走六里,在山口恫吃饭。

由山口南逾一岭,共三里,有两峰夹道,争奇竞怪。

从山口酮往南越过一座岭,共走三里,有两座山峰夹道耸立,争奇竞异。

峰下有小溪南向,架桥亭于其上。

峰下有条小溪向南流,溪上架着桥和亭子。

贪奇久憩,遇一儒冠者,家尤村之内,欲挽余还其处,为吴尖主人,余期以异日,问其姓名,为曰王璇峰云。

我贪恋奇景,休息观赏了许久,后遇到个戴着儒生帽的人,家住尤村洞以内,想挽留我到他家,他是吴尖山的主人,我与他约好改天再去,向他询问姓名,他说叫王漩峰。

过峡而南,始有容土负块之山。

过了山峡往南,才有覆盖着土块的山。

又五里,逾一岭,为大吉墅,石峰复夹道起。

又走五里,越过一座岭,到大吉墅,石峰又夹道耸起。

路东一峰,嵌空玲珑,余望之神往,亟披荆入,旨窦隙透漏,或盘空而上,或穿腋而转,莫可穷诘,惜不能诛茅引级,以极幽玄之妙也。

路东面的一座山峰,空明玲珑,呈倒悬的形状而斜向裂开,海市屋楼的幻景也不足以比喻它的奇妙。我望见它便神往,赶忙披荆斩棘进去,到处是通贯透光的石孔石缝,或盘绕向上,或穿过峰侧面折出去,不可探寻到尽头,只可惜不能剪除茅草,攀着石阶上去,览尽其中幽奥玄秘的妙趣。

其西峰悬削亦然。

它西面的山峰也同样高悬如削。

路出其间,透隘而南,始豁然天开地旷,是为露园下。

路从山峰间经过,穿过峰隘往南,才一下子变得天开地阔,这里是露园下。

于是石峰戢影迹,西俱崇峦峻岭,东皆回冈盘坂。

从露园下起,石峰匿迹,西边尽是崇峦峻岭,东边都是迂回盘绕的山冈山坡。

南二里,遂出大路,在藕塘、界头二铺之间。

往南两里,便到达大路上,这里在藕塘、界头两铺之间。

又南五里,宿于界头铺,是为宁远、蓝山之界。

又往南五里,投宿在界头铺,此铺是宁远、蓝山两县的分界处。

其西之大山曰满云山,当是紫金原之背,其支东北行,界遂因之,再南为天柱山,即《志》所称石柱岩洞之奇者。

铺西面的大山叫满云山,它应当是位于紫金原的背后,它的支脉延伸向东北,县界就顺岭划分。再往南为夫柱山,它就是志书上所说的有岩洞奇景的石柱山。

余既幸身经山口一带奇峰,又近瞻吴尖、尤村众岫,而所慕石柱,又不出二里之外,神为跃然。

我庆幸既亲身经过了奇峰林立的山口蛔一带,又从近处观览了吴尖山和尤村洞等众多峰峦,而心中仰慕的石柱山,又不出两里以外,精神不由得为之振奋。

但足为草履所蚀,即以鞋行犹艰,而是地向来多雨,畦水溢道,鞋复不便。

但我的脚被草鞋磨蚀,即便换布鞋,走起来还是艰难,而此地一段时间以来雨多,田畦中的水漫溢到路上,穿布鞋更不方便。

自永州至此,无处不苦旱,即近而路亭、下观,亦复嗷嗷;而山口以南,遂充畦浸壑,岂「满云」之验耶!

从永州府到此地,无处不苦于干旱,即使是离这里不远的路亭、下观,也听得到处于干旱困境中的百姓的哀号声;然而山口桐以南,便是雨水充满田畦淹没沟谷,这难道是称为 满云 的验证吗?

丁丑(1637) · 四 · 初二日

余欲为石柱游。

初二日我想去游览石柱山。

平明,雨复连绵,且足痛不胜履,遂少停逆旅。上午雨止,乃东南行。

天亮后,绵绵的雨又下了起来,而且我的脚痛得不能穿鞋,于是在歇店中稍事停留。上午雨停后,才往东南行。

途中问所谓五柱山岩之胜,而所遇皆行道之人,莫知所在。

在途中打听所说的石柱山岩洞胜景,但遇到的都是过路的人,没有谁知道在何处。

已而雨止路滑,四顾土人不可得,乃徘徊其间,庶几一遇。

随后雨停了,路很滑,四下张望,见不到个当地人,于是徘徊在路中,心想或许可以遇到一人。

久之,遇樵者,又遇耕者,问石柱、天柱,皆以无有对。

过了好久,遇到个打柴的,又遇到个耕田的,向他们探问石柱、天柱,都回答说没有。

共五里,过一岭,山势大豁,是为总管庙。

共走五里,翻过一座岭,山势变得大为开阔,这里是总管庙。

亟投庙中问道者,终不能知。

赶紧奔到庙中询问道人,但终究不能得知。

又东南行,遥望正东有耸尖卓立,不辨其为树为石。

又往东南行,远远望见正东面有一高耸直立的尖状物,分辨不清是树还是石头。

又五里,抵颜家桥,始辨其为石峰,而非树影也。

又走五里,抵达颜家桥,才辨别清是石峰而非树影。

颜家桥下小水东北流去。

颜家桥下有条细流向东北流去。

过桥,又东南逾一小岭,遂从间道折而东向临武道。

越过桥,又往东南翻过一小座岭,便从小路折往东,朝临武的路走。

共四里过宝林寺,读寺前《护龙桥碑》,始知宝林山脉由北柱来,乃悟向所望若树之峰正在寺北,亦在县北,寺去县十五里,此峰在寺后恰二十里,《志》所称石柱,即碑所称北柱无疑矣。

共走四里经过宝林寺,读了寺前的《护龙桥碑》,才知道宝林山脉从北柱山延伸来,于是悟出先前望见的那若树一样的石峰正位于寺的北面,也在县城的北面。寺离县城十五里,此峰恰好在寺后面二十里,志书上所说的石柱山就是碑文中所称的北柱山无疑了。

又东过护龙桥,桥下水南流汹涌,即颜家桥之曲而至者。

又往东跨过护龙桥,桥下的水汹涌地向南流去,它就是从颜家桥下曲折地流到此处的。

随溪东行,于是北瞻石柱,其峰倩削,而旁有石崖,亦兀突露奇,然较之尤村山口之峰,直得其一体,不啻微矣。

顺溪往东行,从这里向北远望石柱山,那石峰倩美陡峭,如同碧玉替,它旁边有座石崖,也是高高耸起,显露出奇景美态,然而比起尤村洞、山口炯的山峰来,它仅仅具备了它们形态的一部分,不仅是小。

又二里至下湾田,有大树峙路隅,上枝分耸,而其下盘曲堆突,大六七围,其旋窝错节之间,俱受水若洗头盆,亦树妖也。

又走两里到下湾田,有棵大树峙立在路边,上部枝权分耸,而下部盘绕堆叠,向周围凸出,有六七人合抱那么粗,回旋状的树窝和枝干交错处,都承接了些水在里边,若像洗头盆,它也属于树妖了。

又东,路出卧石间,溪始折而南向蓝山路。

又往东,路从倒卧的石头间通过,溪流这才折往南朝到蓝山县城的路流去。

乃东入冈陇二里,有路自西南横贯东北,想即蓝山趋桂阳之道矣。

于是往东走进山冈土垄间,两里,有条路自西南向东北横贯,我猜想它就是蓝山县通往桂阳州的路了。

又东沿白帝岭行。

又往东沿着白帝岭走。

盖界头铺山脉自满云山东北环转,峙而东起为白帝岭。

大概界头铺那里的山脉从满云山向东北方回折,到东边高高耸起成为白帝岭。

故界头之南,其水俱南转蓝山,而山自界头西峙巨峰,即九疑东隔,屏立南绕,东起高岭即白帝,北列夹坞成坪,中环中央,西即蓝山县治。

所以界头铺以南,水都折向南流往蓝山县,而山从界头铺西边耸起的巨大山峰,即九疑山的东部边缘,就屏风似地屹立着而向南环绕,它东面耸起的高大山岭便是白帝岭,它的北面,排列的山岭夹着个山坞,形成一块平地,群峰外绕,中间平坦广阔,西部就是蓝山县城。

而路循白帝山南行,屡截支岭,五里,路转南向,又五里为雷家岭,则白帝之东南尽处也。

道路沿白帝山南面走,途中屡屡越过分出的小山岭,走五里,路转向南,又走五里为雷家岭,它是白帝山的东南尽头处。

饭于雷家岭。

在雷家岭吃了饭。

日未下午,而前途路沓无人,行旅俱宿,遂偕止焉。

当时还未到下午,但前面路途中空无一人,行人都投宿在雷家岭,于是我与他们一同停留在此地。

既止行,乃大霁。

停下来后,天气才放晴。

是日止行三十里,以足裂而早雨,前无宿处也。

这天只行了三十里,这是因为我的脚被磨破,早晨又下着雨,前方无宿处等缘故。

丁丑(1637) · 四 · 初三日

中夜起,明星皎然,以为此后久晴可知。

初三日半夜起来,星光明亮闪烁,我以为此后久晴是可以预知的了。

比晓,饭未毕,雨仍下矣。

到拂晓,饭未吃完,雨仍旧下了起来。

躞蹀泥淖中,大溪亦自蓝山曲而东至,遂循溪东行。

我们在泥泞的洼地中小步向前挪动。一条大溪也从蓝山县城折向东流来,于是沿溪向东走。

已而溪折而南,路折而东。

随后溪折往南,路折往东。

逾一岭,共五里,大溪复自南来,是为许家渡。

越过一座岭,共走五里,大溪又从南面流来,这里是许家渡。

渡溪东行一里,溪北向入峡,路南向入山。

渡过溪往东走一里,溪向北流入山峡,路向南进入山间。

五里为杨梅原,一二家倚山椒,为盗焚破,零落可怜。

走五里到杨梅原,有一两户人家背靠山顶居住,房屋被盗贼纵火烧坏,显得零落可怜。

至是雨止。

到这里雨停了。

又南十里,为田心铺。

又往南十里,为田心铺。

田心之南,径道开辟,有小溪北向去,盖自朱禾铺来者。

田心铺以南,小路通畅,有条小溪向北流去,它大概是从朱禾铺流过来的。

自此路西大山,自蓝山之南南向排列,而澄溪带之;路东石峰耸秀,亦南向排列,而乔松荫之。

从此处起,路西面的大山从蓝山县城南面排列向南延伸而去,清澈的溪水绕流在山下;路的东面石峰高耸峻秀,也是排列向南延伸,高大的松树遮蔽在峰岭上。

取道于中,三里一亭,可卧可憩,不知行役之苦也。

我们取道于两面山岭之间,走三里有个亭子,可以躺卧可以休息,走进亭,顿时不再感觉到旅途的辛苦。

共二十里,饭于朱禾铺,是为蓝山、临武分界。

共走了二十里,在朱禾铺吃饭,此铺是蓝山、临武两县的分界处。

更一里,过永济桥,其水东流,过东山之麓,折而北以入岿水者。

再走一里,跨过永济桥,桥下的水往东流,绕过东山山麓,折往北汇入岿水。

又南四里为江山岭,则南大龙之脊,而水分楚、粤矣。

又往南走四里为江山岭,这岭是南面大山脉的山脊,岭上的水分流往楚、粤两省。

过脊即循水东南,四里为东村。

岭西十五里叫水头,志书上说武水发源于西山下的鸿鹏石,应当就是那地方。

水由峡中南去,路东南逾岭,直上一里而遥,始及岭头,盖江山岭平而为分水之脊,此岭高而无关过脉也。

下岭,路益开整,路旁乔松合抱夹立。

水由山峡中向南流去,路往东南翻越山岭。

三里,始行坞中。其坞开洋成峒,而四围山不甚高,东北惟东山最巍峻,西南则西山之分支南下,言抵苍梧,分粤之东西者也。

直往上爬了一里还多,才到达岭头上,江山岭虽然平坦但它是分水岭脊、此岭高峻却与山脉的过延无关。下岭后,路更加通畅平直,路两边夹立着合抱的高大松树。走三里,才进到山坞中。那山坞平平地延展开去,形成一个恫,但四周的山不很高,东北方只有东山最巍峨高峻,西南方则是西山的分支向南延伸而下,直抵苍梧,划分开广东、广西两省。

三里,迳坞出两石山之口,又复开洋成峒。

三里后,经过山坞走出两座石山间的山口,山口外又是宽展的平地,四周被山峦包围形成一个桐。

又三里,复出两山口。

又走三里,再次走出两山间的山口。

又一里,乃达垫江铺而止宿焉。

又走一里,便抵达垫江铺而停下来投宿在那里。

南去临武尚十里。

此铺往南到临武县城还有十里。

是日行六十里,既止而余体小恙。

这天行了六十里,停下来后我的身体略有些不舒服。

丁丑(1637) · 四 · 初四日

予以夜卧发热,平明乃起。

初四日我因夜间睡觉时发热,天亮才起来。

问知由垫江而东北十里,有龙洞甚奇,余所慕而至者,而不意即在此也。

打听后知道由垫江铺往东北走十里,有个龙洞很奇异,它正是我仰慕而要去游览的地方,但没蕙狄就在此地。

乃寄行囊于旅店,逐由小径东北行。

于是将行李寄在旅店中,便从小路往东北走。

四里,出大道,则临武北向桂阳州路也。

四里,到达大路上,那条大路就是临武县向北通往桂阳州的路。

遵行一里,有溪自北而南,益发于东山之下者。

沿大路行一里,有条溪水自北向南流来,它大概是发源于东山脚下的水流。

渡桥,即上挨冈岭。

越过溪上的桥,便上了握冈岭。

越岭,路转纯北正北,复从小径西北入山,共五里而抵石门蒋氏。

翻过岭,路折向正北方,我们又从小路往西北进了山,共走五里,抵达石门蒋家的居住处。

有山兀立,蒋氏居后洞,在山半翠微间。

有座山兀立着,蒋家居住在山后的洞中,那洞位于青翠掩映的半山腰间。

洞门东南向,一入即见百柱千门,悬列其中,俯洼而下,则洞之外层也。

洞门朝向东南,一进去就见成百上千的石柱石门悬吊排列在洞中,俯身朝凹陷处走下去,就是洞的外层。

从其左而上,穿列柱而入,众柱分列,复回环成洞,玲珑宛转,如曲房邃阁,列户分窗,无不透明聚隙,八窗掩映。

从洞外层的左边往上走,穿过排列的石柱进去,众多石柱分立列置,又曲折环绕形成一个洞,此洞玲珑曲折,如密室深阁,置门分窗,无处不是缝隙透明通光,八面的窗洞相互掩映。

从来所历诸洞,有此屈折者,无此明爽,有此宏丽者,无此玲珑,即此已足压倒众奇矣。

我从来游历过的众多岩洞,有像此洞一样曲折的而又没有此洞明爽,有如此洞一样宏敞奇丽的但却没有此洞玲珑,就这些已经足以压倒众多奇异的洞穴了。

时蒋氏导者还取火炬,余独探奇先至,意炬而入处,当在下洞外层之后,故不趋彼而先趋此。

当时姓蒋的导游回家取火把,我独自探寻奇观先到了此处,心想他取了火把走进来的地方,应该在下洞外层的后边,所以我没有前往那里而是先到此处。

及炬至,导者从左洞之后穿隙而入。

等他拿了火把,却是从左洞的后面穿过石缝进来。

连入石门数重,已转在外洞之后,下层之上矣,乃北逾石限穿隘而入,即下石池中。

接连进了几重石门,便已经转在外洞的后面、下层的上面来了。于是往北越过石门槛穿过石隘进去,就下到石池中。

其水澄澈不流,两崖俱穹壁列柱,而石脚汇水不漏,池中水深三四尺。

池中的水清澈不流,两边山崖上都是高弯的崖壁、排列的石柱,水汇聚在石头根脚而不渗漏,池中的水有三四尺深。

中有石埂中卧水底,水浮其上仅尺许,践埂而行,寨裳可涉。

有条石梗横卧在池中间水底下,它上面的水仅有一尺左右深,踩着它走,揭起衣服就可以涉水了。

十步之外,卧埂又横若限,限外池益大,水益深,水底白石龙一条,首顶横脊而尾拖池之中,鳞甲宛然。

十步以外,那卧在水底的石梗又若像门槛横着,门槛以外池更大,水更深,水底有条白色的石龙,头顶横在池外面的冈脊上而尾部拖在池中,鳞甲宛若真的一样。

挨崖侧又前两三步,有圆石大如斗,萼插水中,不出水者亦尺许,是为宝珠,紧傍龙侧,真睡龙颔下物也。

挨着崖壁侧面又往前两三步,有个圆状的石头大如斗,花尊似的石棱片插入水中,未露出水面的部分也有一尺左右,这是宝珠,它紧傍石龙侧边,真可说是睡龙下巴底下的宝物。

珠之旁,又有一圆石大倍于珠,而中凹如臼,面与水平,色与珠共,是为珠盘。

宝珠的旁边,又有个圆状的石头大过宝珠一倍,中间凹下去如同柞臼,上部与水面一样齐,颜色与宝珠一致,这是珠盘。

由此而前,水深五六尺,无埂,不可涉矣。

然而它与宝珠并列着,未尝盛着珠子。由此往前,水深达五六尺,没有石梗,不可以进去了。

西望水洞宏广,若五亩之池,四旁石崖巑岏参错,而下不泄水,真异境也。

向西望去,水洞宏敞广阔,若像方圆五亩的一个池子,四旁的石崖高峻尖峭,错杂插耸,而石崖脚下不漏泄水流,真是一个特殊奇异的地方。

其西北似有隙更深,恨无仙槎一叶航之耳!

水洞的西北边似乎有一条更幽深的裂缝,遗憾的是没有只像传说中仙人乘坐的小船筏坐着荡过去!

还从旧路出,经左洞下,至洞回望洼洞外层,氤氲窈窕。

往回从原路出来,经过左洞向下走,到洞中回首遥望低洼下去的洞外层,云气氰氯,景象美好迷人。

乃令顾仆先随导者下山觅酒,而独下洞底,环洞四旁,转出列柱之后。其洞果不深避,而芝田莲幄,琼窝宝柱,上下层列,崆峒杳渺,即无内二洞之奇,亦自成一天也。

于是让顾仆先随导游下山去弄酒,而我独自下到洞底,绕着洞的四边,转出排列的石柱后面 这洞就算不幽深曲折,但芝田莲帐,琼窝宝柱,上下层层叠叠排列,空阔深远,即使无里面两个洞的奇异景象,也自成一块天地。

探索久之,下山,而仆竟无觅酒处。

此洞的位次,固然当在月岩之上。探寻了许久,才走下山,而顾仆竟然没有找到买酒的地方。

遂遵山路十里,还至垫江,炊饭而行,日已下舂。

于是顺原路走十里,回到垫江铺,做饭吃了就走,太阳已经落山。

五里,过五里排,已望见临武矣。

五里,经过五里排,已经望得见临武县城了。

又五里,入北门,其城上四围俱列屋如楼。

又走五里,进了城北门,城墙上四周都列置着房屋,如同楼阁。

入门即循城西行,过西门,门外有溪自北来,即江山岭之流与水头合而下注者也。

进了城门便顺着城墙向西走,经过西门,门外有条溪从北面流来,它就是江山岭的水与水头来的水汇合后往下流到这里的。

又循城南转而东过县前,又东入徐公生祠而宿。

又顺城墙转往南而后往东经过县衙署前,再往东进入徐公生祠,住宿下来。

祠尚未完,守祠二上人曰大愿、善岩。是晚,予病寒未痊,乃减晚餐,市酒磨锭药饮之。

祠堂尚未修建完毕,守祠的两个上人叫大愿、善岩。这天晚间,我病寒没有痊愈,于是晚餐减了些量,买了点酒磨碎锭药和着喝掉。

丁丑(1637) · 四 · 初五日

早,令顾仆炊姜汤一大碗,重被袭衣覆之,汗大注,久之乃起,觉开爽矣。

初五日早晨,叫顾仆给我烧了一大碗姜汤喝掉,又盖上厚厚的被子,穿上几层衣服,满身大汗流淌,过了好久才起来,觉得精神舒爽了。

乃晨餐,出南门,渡石桥,桥下溪即从西门环至者。

于是吃了早餐,走出南门,跨过石桥,桥下的溪水就是从西门外绕流到这里的。

城外居民颇盛。

城外居民很多。

南一里,过邝氏居,又南二里,过迎榜桥。

往南走一里,经过邝家住宅旁边,又往南两里,跨过迎榜桥。

桥下水自西山来,北与南门溪合,过桥即为挂榜山,余初过之不觉也。

桥下的水从西山流来,流往北与南门边的溪水汇合,过了桥就是挂榜山,我初过桥时没发觉。

从其南东上岭,逶迤而上者二里,下过一亭,又五里过深井坪,始见人家。

从挂榜山南面往东登上岭,曲折地向上爬两里,往下经过一个亭子,文走五里经过深井坪,这才见到人家。

又南二里,从路右下,是为凤头岩,洞门东北向,渡桥以入。

又往南两里,从路右边下去,是凤头岩,就是宋人王淮锡称为秀岩的那岩。岩洞门朝东北面,我们跨过桥进入洞中。

出洞,下底,抵石溪,溪流自桥即伏石间,复透隙潆崖,破洞东入。

出了洞,下到岩底,到达石溪边,溪流从桥下就潜入石头间,又穿过石缝潇绕石崖,冲开洞壁往东流入洞中。

此洞即王记所云「下渡溪水,其入无穷」处也。

我登上山巅向东俯瞰,深谷环绕山下,山峡中的水向东流去。

余抵水洞口,深不能渡。亦不能窥,所云「其入无穷」,殆臆说耳。

近处尽是峭石林立,被丛密的草木遮蔽着,不仅不能下去,而且也不能窥视到,所说的 溪水流进洞中而无尽头 ,大概只是想当然的说法而已。

还十里,下挂榜山南岭,仰见岭侧,洞口岈然,问樵者,曰:「洞入可通隔山。」

往回走十里,下了挂榜山南面的山岭,仰头看见岭侧面有个洞口显出深邃的样子,向一个打柴的人询问,他说: 此洞进去后可以通到对面的山 。

急披襟东上,洞门圆亘,高五尺,直透而入者五丈,无曲折黑暗之苦,其底南伏而下,则卑而下洼,不能入矣。

急忙撩开衣襟往东向上爬,那洞门呈圆形环绕,高五尺,直穿洞深入五丈深,没有曲折黑暗之苦,洞底向南隐伏下去,低矮而向下凹陷,不能进到里边。

仍出,渡迎榜桥,回瞻挂榜处,石壁一帏,其色黄白杂而成章花,若剖峰而平列者,但不方整,不似榜文耳。

仍旧出了洞,跨过迎榜桥,回头观看所谓挂榜处,有一块石壁,颜色黄白相间,条纹清晰,若像剖开而平列着的石峰,只是不方整,不像榜文而已。

此山一枝俱石,自东北横亘西南,两头各起一峰,东北为挂榜,西南为岭头,而洞门介其中,为临武南案。

这座山岭上全是石头,山岭自东北横亘向西南,两头分别耸起一座山峰,东北边的是挂榜山,西南边的是岭头峰,而洞门介于中间,成为临武县城的南案。

西山支流经其下,北与南门水合,而绕挂榜北麓,东向而去。

西山来的一支水经过岭头峰下,流往北与南门外的水汇合,绕过挂榜山北麓,向东流去。

返过南门,见肆有戌肉即狗肉,乃沽而餐焉。

返回时经过南门,见店中有狗肉,便买了些吃。

晚宿生祠。

晚上仍宿徐公生祠。

丁丑(1637) · 四 · 初六日

饭而行。

初六日吃了饭后出发。

出东门,五里,一山突于路北,武水亦北向至,路由山南水北转山嘴复东南去。

走出城东门,五里,一座山突立在路北边,武水也向北流来,路从山南边延伸。水向北边转过山嘴,又往东南流去,路折往东北。

路折而东北,一里,一路直北,乃桂阳间道;一岐东北,乃宜章道也。

一里后,一条路直朝北去,这是通往桂阳州的小路;一条路岔往东北,它是去宜章县的路。

三里至阿皮洞,武溪复北折而来,经其东北去。

三里到阿皮洞,武溪又折往北流来,经过阿皮洞的东北面流去,溪水西面有几家居民。

水西有居民数家,从此渡桥东上牛庙岭,俱寂无村落矣。

从此处跨过桥往东攀上牛庙岭,就都是一片荒寂,没有村落。

逾岭下四里,为川州水凉亭。

越岭往下走四里,是川州水凉亭。

又五里,升降山谷,为桐木郎桥。

又从山谷中上上下下跋涉五里,到桐木郎桥。

桥下去水,自南而北,其发源当自秀岩穿穴之水也。

桥下流淌的水,自南而北,它的源头应当是从秀岩穿过石穴流出来的水。

桥东有古碑,大书飞白,为广福桥。

桥东面有块古碑,飞白大字写着 广福桥 三字。

其书甚遒劲,为宋桂阳军知临武县事曾晞颜所书。

字体非常遒劲,是宋代桂阳军临武县知县曾烯颜书写的。

从此南而东上一岭,又东向循山半行五里,路忽四岐,乃不东而从北。

从此处向南而后往东登上一座岭,又向东顺半山腰走五里,路忽然岔向四个方向,于是我们不从东而从北面的路走。

下岭,又东从山坞行五里,为牛行。

下了岭,又往东从山坞中走五里,为牛行。

牛行人烟不多,散处山谷。

牛行人烟不多,民户散居在山谷中。

盖大路从四岐直东,俱高岭无人,而此为小路,便于中火耳。

大路从四条岔路中的东边那条直走,一路都是高大的山岭无人居住,我们所走的是小路,便于中途找人家烧火做饭。

由牛行又东,从小径登岭。

由牛行又往东走,从小路登上岭。

逾而下,三里,为小源,亦有村民数家。

越过岭下去,走三里,为小源,也有几家村民住着。

从此又东北逾二岭而下,共五里,为水下。

从此处又往东北翻过两座岭而往下走,共五里,到水下。

遇一人,言:「水下至凤集铺止三里,而岭荒多盗,必得送者乃可行。」

遇到一人,他对我们说: 水下到凤集铺只有三里,但岭间荒僻而盗贼多,一定要找得护送的人才可以走。

余乃饭于水下村家,其人为我觅送者不得,遂东南一里,复南上小径,连逾二岭,则铺在山头矣。

于是我在水下村民家吃了饭,那人为我找护送的人然而未找到,我们便往东南走,一里后,又往南从一条小路上攀爬,接连翻过两座岭,见释铺就在山头上。

其铺正在岭侧脊,是为临武、宜章东西界,而铺亭颓落,寂无一家。

此铺正好在岭侧的山脊上,铺所在处为临武、宜章两县的东西分界地,但铺亭倾塌衰败,荒寂而无一户人家居住。

乃东下岭,转而东北行。

于是往东走下岭,转往东北行。

二里,始有村落,在小溪西。

两里,才有村落,在小溪的西边。

渡溪桥,而东北循水下二里,至锁石,村落甚盛。

跨过溪上的桥,往东北顺溪水向下行两里,到锁石,这里村落很繁盛。

北望有大山高穹,是为麻田大岭。

朝北望去,有大山高高隆起,这是麻田大岭。

由锁石北上岭,三里过社山,两峰圆削峙,- 尖圆而一斜突,为锁石水口。

从锁石往北登上岭,走三里经过社山,有两座圆而陡削的山峰耸立着,一座尖圆而另一座倾斜突兀,两峰相夹处为锁石的水们。

由其东下岭二里,则武溪复自北而南,路与之遇。

从锁石水口东面朝岭下走两里,武溪又自北而南流来,路与溪水相交汇,这才沿溪南岸往东走。

乃循溪南东行,溪复转而北,溪北环成一坪,是为孙车坪,涯际有小舟舶焉。

溪又折往北,溪北岸山水环抱形成一块平地,这是孙车坪,溪边有小船停泊着。

即从溪南转入山峡,一里,南上一岭,曰车带岭。

我们便从溪南边转进山峡中,走一里,往南上了一座岭,叫车带岭。

其岭嶕嵌而荒,行者俱为危言。

岭高而荒凉,行人都讲的是如何如何危险的话。

余不顾,直上一里半,登其巅,东望隐隐有斑黄之色,不辨其为云为山,而麻田大岭已在其北矣。

我不顾这些,直朝上走一里半,登上岭的顶端,往东望去,远处隐隐地有斑黄色,辨不出是云还是山,而麻田大岭已经在它的北面了。

下岭里半,有溪流淙淙,其侧石穴中,有泉一池,自穴顶下注,清泠百倍溪中,乃掬而饮之,以溪水盥焉。

朝岭下走一里半,有条溪流涂涂流淌,溪侧面的石穴中,有一池泉水,从石穴顶上流下来,清爽寒凉胜过溪中百倍,于是我捧了些池中的水喝,用溪水洗了手。

更下而东,共七里,至梅田白沙巡司。

再往下折朝东,共走七里,到达梅田白沙巡检司。

武溪复北自麻田南向而下,经司东而去。

武溪又从北面的麻田向南边流下来,经巡检司东面而去。

是日午后大霁,共行六十里,止于司侧肆中。

这天午后天气大晴,共行了六十里,停在巡检司侧边的旅店中。

先是,途人屡以途有不测戒余速行,余见日色尚早,何至乃尔,抵逆旅,始知上午有盗,百四十人自上乡来,由司东至龙村,取径道向广东,谓土人无恐,尔不足扰也。

原先,路上遇着的人屡屡说途中恐有不测,告诫我要快走,我见天色还早,心想何至于像他们说的那样,抵达旅店中,才知道上午有盗贼一百四十人从上乡来,由巡检司东面到龙村,走小路向广东去了,他们告诉当地人说不要害怕,你等老百姓不值得骚扰。

丁丑(1637) · 四 · 初七日

晨餐后乃行,以夜来体不安也。

初七日早餐后才出发,因为昨天夜里我身体不舒适。

由司东渡武溪,遂东上渡头岭。

从巡检司东渡武溪,便往东上了渡头岭。

东北行,直逼麻田大岭下,共三里,乃转东南,再上岭,二里而下,始就坞中行。

朝东北走,直逼麻田大岭下,共三里,才折向东南,再次登上岭,两里后下了岭,才往山坞中走。

又五里,有数十家散处山麓间,是为龙村。

又走了五里,有几十户人家散处在山麓间,这是龙村。

其北有石峰突兀路左。

村北有座石峰突兀在路左边。

又东北二里,乃南向登岭,从岭上平行三里,始南下峡中,有细流自南而北,渡溪即东上岭,里半为高明铺。

又往东北走两里,便向南登上一岭,从岭上平平地走三里,才向南下到山峡中,有细流自南而北流去,渡过溪水就朝东边上了岭,一里半后到高明铺。

又下岭,又三里,为焦溪桥。

又下了岭,再走三里,为焦溪桥。

焦溪在高明南,有数十(家)夹桥而居,其水自北而南。

焦溪在高明铺南面,有几十户人家夹桥而居,溪水自北向南流淌。

由此东南三里,逾一岭,为芹菜坪。

由此处往东南走三里,翻过一座岭,为芹菜坪。

其南有峰分突,下有层崖承之,其色斑赭杂黑,极似武彝之一体。

南面有山峰分突出来,峰下面有重叠的石崖支撑着,颜色赤褐而杂有黑色,极像武彝山的一部分。

此处四山俱青萼藿珮,独此有异。

此处四周的山都是青绿色,高峻尖峭,唯独此峰显得特别。

又三里,逾岭,颇高。

又走三里,翻越一座岭,那岭很高峻。

其先行岭北,可平瞻麻田、将军寨、黄岑岭诸峰,已行岭南,则南向旷然开拓,想武江直下之境矣。

如先从岭北走,可以平平地观览麻田、将军寨、黄岑岭等众山峰,现在已经从岭南走,则岭南空阔而向南面延展,我想它是武江直往下流经的地方。

下岭,又北二里,有楼横路口,是为隘口。

下了岭,又往北走两里,有座楼横在路口,这里为隘口。

其东南山上,有塔五层,修而未竟。

隘口东南面的山上,有座五层高的塔,正在营建而没有竣工。

过隘口,循塔山之北垂,觅小径转入山坳,是为艮岩。

过隘口后,顺着塔山的北睡,寻找到小路折进山坳,这里为良岩。

寺向西南,岩向西北,岩口有池一方。

寺向着西南,岩向着西北,岩口有个池子。

僧凤岩为我煮金刚笋,以醋油炒之以供粥,遂卧寺中,得一觉。

僧人凤岩为我煮了些金刚笋,用醋和油炒了下着粥吃,便躺在寺中,睡了一觉。

下午入南镇关,至三星桥。

下午进入南镇关,到达三星桥。

过桥,则市肆夹道,行李杂遝,盖南下广东之大道云。

跨过桥,集市上店铺夹道,行李杂沓,因为此处是南下广东的大路。

桥即在城南,而南门在西,大道循城而东。

桥就在县城南边,而城南门在桥西面,大路顺城墙外往东延伸。

已乃北过东门,又直北过演武场。

随后往北过了东门,又直朝北经过演武场。

其内萼石藿珮,横卧道侧。

演武场西面,一块块高峻尖削的青石横卧在路旁。

共北十里,过牛筋洞,居民将及百家,在青岑山下。

共往北走十里,经过牛筋洞,有将近百家居民,居住在青岑山下。

盖大山西南,初峙为麻田大岭,其东北再峙为将军寨。

大山西南,首先耸起的是麻田大岭,麻田大岭东北面再耸起的是将军寨。

此最高之顶,乃东北度为高云山,有寺焉。乃北转最深处,于是始东列为黄岑。

山的最高顶往东北延伸为高云山,山上有寺庙。高云山折往北转到最深处,才东列为黄岑山。

其山南北横列,其南垂即为曲折岭,又东更列一层,则青岑也,牛筋洞在其东北麓。

这座山南北横列,南睡就是曲折岭,又往东再横列一层,这就是青岑山,牛筋洞在它的东北麓。

更出行一里,为野石铺。

再往北走一里,为野石铺。

其北石峰嵌空,蹲踞路左,即为野石岩,而始不知。

铺北面石峰玲珑,蹲立在路左边气,这里就是野石岩,但开初我不知道。

问其下居人,曰:「由其北小径入即是。」

向岩下居民打探情况,回答说: 从峰北面小路进去就是岩洞。

乃随其北垂,转出山背,乃寺场,非岩洞也。

于是顺山峰的北睡,转出山背后,那地方是寺场,不是岩洞。

亟出,欲投宿于岩下人家,有一人当门拒客,不入纳。

赶快返出来,想投宿在岩下的居民家中,有个人挡在门口拒绝了客人,不让进去。

余见其岩石奇,以为此必岩也,苦恳之,屋侧一小户中容留焉。

我见这座岩石头奇异,以为此处一定是岩洞,苦苦恳求,他家侧边的一小户才允许住留在他家。

欲从其舍后上岩,而其家俱编篱绝,须自其中舍后门出,而拒客人犹不肯容入。

我想从他家房屋后面上岩,而他家在屋后到处编了篱笆隔绝着,必须从中间那家屋子的后门出去,但那个拒留客人的人仍不肯让我们进去。

乃从南畔乱石中攀崖逾石而入。

于是从岩南边的乱石中攀崖越进到岩内。

先登一岩,其门岈然,而内有透顶之隙,而不甚深。

先登上一个岩洞,洞门显出深邃的样子,洞内有条通到顶端的石缝,但洞不很深。

仰观门左,有磴埋草间,亟披荆上。

仰见洞门的左边,有些石瞪隐没在草丛间,便赶忙披开荆棘往上爬。

西南行石径间,复得石门如合掌,其内狭而稍深,右裂旁窍,其上亦透天光,而右壁之半,一圆窍透明如镜。出峡门,更西北随磴上,则穹崖削立,上有叠石耸霄,下若展幛内敛。

往西南走在石径间,又见到一个如双掌相合般的石门,石门内狭窄而稍深,右边裂开个小支洞,上边也露出天光,而右边石壁的半中腰,有个圆状的孔穴透明如镜 走出石峡门,再沿石瞪往西北向上爬,便是弯隆的崖壁如刀削般直立着,崖壁上面有重叠的石头耸入云霄,下面若展开的帷嶂向内卷起。

时渐就晚,四向觅路不得,念此即野石岩无疑。

当时渐渐临近夜晚,四下里找路但没有找到,心想此处就是野石岩无疑。

《志》原云「临官道旁」,非山后可知,但恨无补叠为径以穷其胜者。

志书上原记载说野石岩 临近官道旁, ,由此可知不是在山后,但遗憾的是没有人用石头一层层修砌成道路以便人们能穷尽此岩的优美景观。

乃下,就坐其庑下,而当门人已他去。

于是走下山,就坐在小屋中,而那挡门的人已经到别处去了。

已而闻中室牖内有呼客声,乃主人卧息在内也。

随即听到中间那家房间的窗户内有呼喊客人的声音,原来是主人躺在房内休息。

谓:「客探岩曾见仙诗否?」

他问道: 客人探寻岩洞曾见到仙诗没有?

余以所经对。

我将所经过的地方对他说了一遍。

曰:「未也,穹崖之右,峡门之上,尚有路可上,明日当再穷之。」

他听后说: 你没有去到有仙诗的地方。弯隆的岩壁右边,石峡门的上面,还有路可以上去,明日应当再继续探寻到尽头。

时侧户主人意虽爱客,而室甚卑隘,猪圈客铺共在一处,见余意不便,叩室中妇借下余榻,而妇不应,余因就牖下求中室主人,主人许之,乃移卧具于中。

当时侧边那户的主人虽然好客,但他家的屋子很低矮狭窄,猪圈和客人的床铺共同在一处,见我有不便的意思,他便问屋中主妇是否可在里边借我个睡觉的地方,而妇人不答应,我于是走到窗子下求中间那家屋子的主人,结果他允许了,这才把卧具搬到他家中。

中室主人起向客言:「客爱游名山,此间有高云山,乃众山之顶,路由黄岑岭而上,宜章八景有『黄岑滴翠』、『白水流虹』二胜在其下,不可失也。」

中间那家屋子的主人起床来向我说: 客人喜好游览名山,此地有座高云山,是众山的顶端,到山上的路由黄岑岭往上走。宜章县八景中有 黄岑滴翠 、 白水流虹 两处胜景在这座山下,不可错过。

余颔之。

我点头表示接受他的建议。

丁丑(1637) · 四 · 初八日

晨,觅导游高云者,其人欲余少待,上午乃得同行。

初八日早晨,找到个导引我游高云山的人,他要我稍候,上午才得以一同前往。

余饭后复登岩上,由穹崖之东,丛郁之下,果又得路。

我饭后又攀到野石岩上,从弯隆的岩壁东边、丛密繁茂的树木下走,果然又找到路。

上数步,乱石纵横,路复莫辨。

往上走几步,乱石纵横,路又分辨不出来了。

乃攀逾石萼,上俱嵌空决裂,有大石高耸于外,夹成石坪,掩映愈胜,然终不得洞中诗也。

于是从花尊似的石头间攀越,上面都是玲珑而破裂开的石头,有些大石头高高耸立在外围,与里面的石头夹峙而形成石坪,它们相互掩映,显得愈加奇美,然而终究没能找到洞中的诗。

徘徊久之,还至失路处,见一石穴,即在所逾石上。

来回地漫游了许久,回到迷失道路处,看见个石穴就在我所越过的石头下面。

乃匍伏入,其内崡岈起裂,列穴旁通,宛转透石坪下,皆明朗可穿。

于是甸甸着身体爬进去,石穴内深邃幽长,纵横裂开,形成孔穴通到周围,这些孔穴曲折延伸到石坪下面,都是明朗而可穿过。

盖前越其上,兹透其底,求所谓仙诗,竟无有也。

总的说,前面是攀越到上面,现在是穿行在底下,寻找所谓的仙诗,竟然没有。

下岩,导者未至,方拽囊就道,忽北路言,大盗二百余人自北来。

下了岩,导游还未到,正拽起行李袋要上路,忽然北边路上传来消息说,有两百多个大盗正从北面过来。

主人俱奔,襁负奔避后山,余与顾仆复携囊藏适所游穴中,以此处路幽莫觉,且有后穴可他走也。

岩下人家的主人都忙着逃走,背着孩童奔到后山躲起来。我与顾仆又携着行李袋藏到刚刚游览的石穴中,因为此处道路僻静木易被发觉,而且有后穴可以跑到其他地方。

余伏穴中,令顾仆从穴旁窥之。

我藏在石穴中,叫顾仆从石穴旁边窥视外面的动静。

初奔走纷纷,已而路寂无人。

开初众人奔走纷纷,随即路上静悄悄的没有人。

久之,复有自北而南者,乃下问之,曰:「贼从章桥之上,过外岭西向黄茅矣。」

过了好久,又有从北往南来的人,于是向下询问,回答说: 盗贼从章桥上经过桥外的山岭西向黄茅去了。

乃下岩南行,则自北南来者甚众,而北去者犹蹜蹜不前也。

这才下了岩往南走,这时从北往南来的人很多,而向北去的仍不敢大胆举步向前。

途人相告,即梅前司渡河百四十名之伙,南至天都石坪行劫。

路上的人相互传告,这些盗贼就是从梅前司渡河、有一百四十人的那伙,他们往南到天都石坪行劫。

乃东从间道,北出章桥,转而西还,盖绕宜章之四郊,而犹不敢竟度国门也。

他们从东面的小路,往北出了章桥,再转回西边,差不多绕了宜章县城四郊一圈,但仍不敢直通过城门。

南从旧路一里半,抵牛筋洞北,遂从小径,西南循大山行。

我们往南从原路走了一里半,抵达牛筋洞北面,便从小路往西南顺大山走。

里半,出牛筋洞之后,乃西越山峡,共五里,出峡,乃循青岑南麓行。

一里半,转出到牛筋洞的后面,就向西穿越山峡,共五里,走出山峡,便沿青岑山的南麓往前走。

有路差大,乃西南向县者,而黄岑之道则若断若续,惟以意拟耳。

有一条路比较大,是往西南到县城去的,而到黄岑岭的路却若断若续,只是猜测着走。

共西三里,转一冈,始与南来大道合,遂北向曲折岭。

共往西走三里,转过一条山冈,才与南面来的大路交合,于是往北向曲折岭上走。

二里,直跻岭坳,其西即「白水流虹」。

两里,直登到岭坳上,岭坳西边就是 白水流虹 处。

章水之上源,自高云山南迳黄岑峒,由此出峡,布流悬石而下者也。

章水的上源,自高云山往南流经黄岑桐,由此处流出山峡,分散奔涌的水流从石头上悬空泻下形成此景。

逾岭,西北半里,即溯涧行,黄岑山高峙东北,其阳环成一峒,大溪横贯之。

当地人就称此岭为黄岑岭,然而黄岑山还耸立在北边,此处是它向南延伸下来的支脉。越过岭,往西北走半里,就溯涧流走,黄岑山高高耸立在东北边,它南面山峦环绕,形成一个酮,一条大溪横贯炯中。

竟峒里半,有小径北去,-{云}-可通章桥。

走一里半到达蛔的尽头,有条小路向北去,据说可通到章桥。

仍溯溪西行三里,为兵马堂路口。

仍旧溯溪往西行三里,到兵马堂路口。

仍溯溪北转一里,乃舍溪登岭。

而后仍然溯溪折往北一里,才离开溪水登上岭。

北上一里,西下坞中,是为藏经楼。

往北朝上走里,再向西下到山坞中 这里为藏经楼。

高山四绕,小涧潆门,寺甚整洁。

高山环绕在四周,小涧潦泅在门前,寺庙非常整洁。

昔为贮藏之所,近为贼劫,寺僧散去,经移高云,独一二僧闭户守焉。

它原先是贮藏佛经等物件的地方,近来被盗贼抢劫,寺中僧人多数逃散到别处去了,经书移到高云粼只剩下一两个僧人闭门守护在寺内。

因炊粥其中,坐卧其中久之。

于是我们在寺中煮粥吃,坐立躺卧了许久。

下午,乃由寺左登岭,岧峣直上者二里,是为坪头岭。

下午才从寺左侧登岭,向高峻的岭上直上两里,为坪头岭。

逾岭稍下,得坞甚幽,山帏翠叠,众壑争流,有修篁一丘,丛木交映中,静室出焉。

越过岭头稍往下走,见到个很幽静的山坞,四周筛纱似的山峦堆青叠翠,众多沟谷中溪水争流,并且有一片修竹。交相掩映的丛密树木中,有一间静室。

其室修洁,而空寂无人,高山流水,窈然而已。

那静室完好整洁,但里边空寂无人,周围是高山流水,显得幽远美好。

半里,逾坞,复溯涧北上岭一里,岭穷而水不绝。

走半里,穿过山坞,又溯洞往北朝岭上走一里,岭到了尽头而水流不绝。

此坪头而上第二岭也。水复自上坞透峡下,路透峡入,又平行坞中半里,渡涧,东北上岭。岭不甚高,不过半里,渐盘出黄岑北。

涧流从东边的黄岑山后面流来,平缓地流淌在山坞中,石坪殷红,清泉素涧,如在水中洗涤锦布一样;水流出山峡向下奔泻,发出珠鸣玉韵般的声响,重重树木遮蔽了它,幽暗而不可窥见;再往下绕过静室西南向下倾注,流出藏经岭南边,为大章水的源头。这座岭不很高,不超过半里,我们渐渐绕到黄岑山的北面。

其处山鹃鲜丽,光彩射目,树虽不繁,而花色绝胜,非他处可比。

这地方山中的杜鹃花鲜艳美丽,光彩耀目,树木虽然不繁茂,花色却极其美好,不是其他地方可以比得上的。

此坪头上第三岭也。

这是坪头岭以上的第三岭。

稍过坪,又东北上一里,逾岭脊。

稍微经过一小段平地,又往东北朝上攀一里,便翻越岭脊。

此坪头上第四岭矣。

这是坪头岭以上的第四岭。

其西石峰突如踞狮,为将军山南来东转之脉,其东则南度为黄岑山者也。

它西面石峰突兀如同蹲坐着的雄狮,这是将军山向南延伸而来再折往东的脉,东面则是往南穿过而成为黄岑山的一座山脉。

逾岭北下一里,折而西北下,行深树中又一里,得高云寺。

越过岭脊往北下一里,折往西北朝下走,在深树丛中又行一里,见到高云寺。

寺虽稍倚翠微,犹踞万峰绝顶。

此寺虽然靠在青翠掩映的山腰幽深处,但仍旧高高雄踞在千万座山峰的最高顶端。

并肇于隆庆五年,今渐就敝,而山门方丈,犹未全备,洵峻极之构造非易也。

它创建于隆庆五年,如今已渐渐破败,但是寺的大门和方丈,仍然未齐全,实在是高大建筑的营建确实是不容易。

寺向有五十僧,为流寇所扰,止存六七僧,以耕种为业,而晨昏之梵课不废,亦此中之仅见者。

寺内先前有五十个僧人,因为被流寇侵扰,现在只留得有六七个,他们以耕种为业,而清晨和天黑时的佛经诵读并未废弃,这也是此处仅见的。

主僧宝幢,颇能安客。

主僧宝幢,很能安顿客人。

至寺,日犹未衔山,以惫极,急浴而卧。

到寺中时,太阳还未落山,因为疲惫至极,急忙洗浴后就睡下。

丁丑(1637) · 四 · 初九日

晨起,浓雾翳山,咫尺莫辨,问山亦无他奇,遂决策下山,东北向丛木中下。

初九日早晨起来,浓:雾遮掩了山岭,咫尺间什么都不能分辨。询间后得知山间也没有其他奇异的景物,便决计下山,往东北朝丛密的树木中向下走。

初,余意为萝棘所翳,即不能入,而身所过处,或瞻企不辜。

开初,我心想山间被萝棘遮蔽,即便有些地方不能进去,但身体经过之处,向周围观看或许不会见不到景物。

及五里至山麓,村落数家散处坞中,问所谓坦山,皆-{云}-即此,而问所谓万华岩,皆-{云}-无之。

等走五里到达山麓,有几户人家散处在山坞中,打听所谓的坦山,都说就是此处,而探间所谓的万华岩,都说没有。

徘徊四顾,竟无异处。

徘徊四顾,没有奇异的地方。

但其水东下章桥,大路从之,甚迂;由此北逾虎头岭出良田,为间道,甚便。

但山坞中的水流下章桥,大路顺水而去,很曲折;由此坞往北翻越虎头岭到良田,是小路,很近便。

遂从村侧北上岭,岭东坳中,洞水泻大石崖而下,悬帘泄布,亦此中所仅见。

于是便从村子侧面往北上了岭,岭东面的山坳中,涧水从大石崖上奔泻而下,若挂着的帘子散泄的布帛,也是此地所仅见的。

一里,逾坳上,一里半,复溯流北行坞中,一里半,又逾岭而下,有溪自西而东,问之,犹东出章桥者也。

一里,攀越到山坳上,又走一里半,重新溯流往北走到山坞中,再走一里半,又越过岭向下行,有条溪水自西向东流,一询间,它仍是往东流出章桥的溪水。

渡溪,又有一溪自北来入。

渡过此溪,又有条溪水从北面流来相汇。

溯溪北行峡中,二里为大竹峒,居民数家,水自西来,想亦黄茅岭下之余波也。

溯溪往北从山峡中走,两里为大竹炯,这里有几家居民,水从桐西面流来,我想它也是黄茅岭下面溪水的未流。

由竹峒东逾大竹岭,岭为大竹山南下之脊,是为分水,上少下多。

由大竹婀往东翻越大竹岭,此岭为大竹山向南延伸下来的山脊,是分水岭,一路上上的少下的多。向东直下两里,为吴溪。

东向直下二里,是为吴溪。

居民数家,散处甚敞,前章桥流贼所从而西者也。

几家居民分散居住在一个很宽阔的地带上,昨天经过章桥的流贼就是从这里往西去的。

村东一里,有桥跨溪上,度桥北,上小分岭,亦上少下多。

村东面一里,有座桥横架在溪上,越过桥往北走,登上小分岭,也是上的少下的多。

二里,下至仙人场,有水颇大,北自山峒透峡而东,一峰当关扼之,水激石奋。

走两里,下到仙人场,有条较大的水流,从北面山炯中穿过山峡向东流去,一座山峰扼踞在水边,水流腾涌、石头飞突。

水折而南,峰剖其西,若平削而下者,以为下必有洞壑可憩;及抵崖下,乃绝流而渡,则寂无人烟。

水折向南,它西面的山峰破裂开,若像平平切削下去的,我以为下面必定有洞壑可供休息;等低达石崖下,便横渡过水流,却是荒寂而无人烟。

乃北逾一冈,二里为歪里。

于是往北翻越一座山冈,走两里为歪里。

先为廖氏,居人颇盛,有小水自北南去。

此处原先是姓廖的人家居住,居民很多,有条小水自北向南流去。

乃从其村东上平岭,北行一里,其西坞中为王氏,室庐甚整。

于是从此村东面上了平缓的山岭,往北走一里,岭西面山坞中是姓王的人家居住,房舍很整洁。

询之土人,昨流贼自章桥北小径,止于村西大山丛木中,经宿而去,想必有所鬫而不敢动也。

询间此处居民得知,昨天流贼从章桥北面的小路来,停在村西大山的丛林中,过了一夜才离去,想必也是窥视到了什么情况而不敢行动。

从此东北出山坳,石道修整,十二里而抵良田。

从此处往东北走出山坳,石头铺筑的道路通畅齐整,共走十二里抵达良田。

自歪里雨作,至此愈甚,乃炊饭索饮于肆中。

从歪里就下起了雨到此雨势更大,于是在店中煮饭买酒。

良田居市甚众,乃中道一大聚落,二月间,流寇三四百人亦群而过焉。

良田的住户和市场很多,是往来路途中的一个大村落,二月间,三四百个流寇也曾结队经过这里。

饭后,雨不尽,止北十里,宿于万岁桥。

饭后,雨没有全停,只往北走了十里,投宿在万岁桥。

按《志》,郴南有灵寿山,山有灵寿木,昔名万岁,故山下水名千秋。

按志书记载,郴州南面有座灵寿山,山上产灵寿木,原先称万岁木,所以山下的水名叫千秋水。

今有小万岁、大万岁二溪,俱有桥架其上,水俱自西而东。

如今有小万岁、大万岁两条溪,都有桥架在溪上,水都是自西向东流。

余以灵寿山必有胜可寻,及遍询土人,俱无可征,惟二流之易「千秋」存「万岁」耳。

我以为灵寿山必定有名胜风景可以探寻,等问遍当地人,才知都无可征询,只是两条水改掉了 千秋 的名保存着 万岁 的称谓。

丁丑(1637) · 四 · 初十日

雨虽止而泞甚。

初十日雨虽然停了但地上很泥泞。

自万岁桥北行十里,为新桥铺,有路自东南来合。想桂阳县之支道也。

从万岁桥往北行十里,为新桥铺,有条路从东南边来交合,我猜想它是通往桂阳县的支道。

又北十里为郴州之南关。

又往北走十里,为郴州城的南关。

郴水东自山峡,曲至城东南隅,折而北迳城之东关外,则苏仙桥横亘其上。

郴水从东面的山峡中曲折地流到城东南隅,折往北流经城的东关外,那里苏仙桥横贯在水流上。

至是雨复大作,余不暇入城,姑饭于溪上肆中,乃持盖为苏仙之游。

到达城南关后雨又大下起来,我无暇进城,姑且在溪岸上的店中吃了饭,便撑着雨伞前往苏仙殿游览。

随郴溪西岸行,一里,度苏仙桥,随郴溪东岸行,东北二里,溪折西北去,乃由水经东上山。

沿着郴溪西岸行,一里后,跨过苏仙桥,然后沿郴溪东岸行,朝东北走两里,溪折向西北去,于是从水中经溪东面上了山。

入山即有穹碑,书「天下第十八福地」。

一进入山中,就有块高大的碑屹立着,碑上写着 天下第十八福地 几个字。

由此半里,即为乳仙宫。

从碑处走半里,就是乳仙宫。

丛桂荫门,清流界道,有僧乘宗出迎客。

茂密的桂树遮蔽了门户,清清的流水流淌在路边。有个叫乘宗的僧人出来迎接客人。

余以足袜淋漓,恐污宫内,欲乘势先登山顶,与僧为明日期。

我因为腿脚鞋袜都打湿了在滴水,担心弄脏宫内,便想乘势先登山顶,与那僧相约明日会面。

僧以茶笋出饷,且曰:「白鹿洞即在宫后,可先一探。」

僧人端出了茶和笋子款待我们,并且说: 白鹿洞就在宫后面,可以先去一探。

余急从之。

我急忙按他所说的起身前往。

由宫左至宫后,则新室三楹,掩门未启。

我由宫左到了宫后,那里有三间新屋子,都闭门未开。

即排以入,石洞正当楹后,崖高数丈,为楹掩,俱不可见,洞门高丈六,止从楹上透光入洞耳。

于是我便推开门进去,石洞正好在屋子后面、崖壁有几丈高,被屋子遮掩着,全都见不到,洞门高一丈六尺,仅从屋子上方透些光亮到洞中。

洞东向,皆青石迸裂,二丈之内,即成峡而入,已转东向,渐洼伏黑隘,无容匍伏矣。

洞朝向东面,里面到处是破裂开的青石,两丈以内,便形成一个峡朝里延伸,随后折向东边,洞渐渐向下凹陷而且黑暗狭窄,葡旬着身体都不可能进去了。

成峡处其西石崖倒垂,不及地者尺五,有嵌裂透漏之状。正德五年,锡邑秦太保金时,以巡抚征龚福全,勒石于上。

形成峡处的西边,石崖倒垂,末端距地面一尺五,显出张口裂身透光泄物的形态,正德五年,无锡县人秦太保以巡抚身份剿龚福全,曾刻文在此石上。

又西有一隙,侧身而进,已转南下,穿穴匍伏出岩前,则明窦也。复从楹内进洞少憩,仍至前宫别乘宗,由宫内右登岭,冒雨北上一里,即为中观。

又往西有一条石缝,我侧身走进去,随后折往南面朝下走,穿过孔穴甸甸着身体爬出岩前,这是个透亮的小孔 我又从屋内进到洞中休息了一小会,仍旧回到前宫辞别了乘宗,从宫内右边攀登山岭,冒雨往北朝上走一里,就是中观。

观门甚雅,中有书室,花竹翛然,乃王氏者,亦以足污未入。

观门十分雅致,观中有书房,书房外鲜花翠竹悠然自在地生长着,这书房是个姓王的,我也因为脚上脏秽污浊而未进去。

由观右登岭,冒雨东北一里半,遂造其顶。有大路由东向迓入者,乃前门正道;有小路北上沉香石、飞升亭,为殿后路。余从小径上,带湿谒苏仙,僧俗谒仙者数十人,喧处于中,余向火炙衣,自适其适,不暇他问也。

从咋观右边攀登山岭,冒雨往东北朝上走一里半,便到达山顶。有一条从东面迎门进入苏仙殿的大路,那是殿前门的正路;有条小路往琳上到沉香石、飞升亭,那是殿后面的路。我从小路上去,带着一身淖湿拜渴了苏仙像,僧侣和世俗间的人拜渴苏仙像的有几十个,暄雌嚷嚷会集在殿中,我烤火烘衣,自顾安适,无暇打听什么。十一日和众人一起吃了饭后,便独自一人游览殿外的虚堂堂分三间,上有诗匾环列,中间有门额,名称不雅驯,无闲暇记录来。

丁丑(1637) · 四 · 十一日

与众旅饭后,乃独游殿外虚堂。

堂三楹,上有诗扁环列,中有额,名不雅驯,不暇记也。

其堂址高,前列楼环之,正与之等。

那堂的基址高,前面排列着楼房环绕着它,正好与它同样高。

楼亦轩敞,但未施丹垩,已就欹裂,其外即为前门,殿后有寝宫玉皇阁,其下即飞升亭矣。

长也是宽敞明亮,但未粉刷油漆,已经渐渐倾斜破裂。堂外就是苏血殿的前门,殿后面有寝宫玉皇阁,玉皇阁下边就是飞升亭了。

是早微雨,至是微雨犹零,仍持盖下山。

这夕清早就下起了细雨,到现在小雨还在零星飘落,因而仍旧撑着雨闰下山。

过中观,入谒仙,觅僧遍如,不在。入王氏书室,折蔷薇一枝,下至乳源宫,供仙案间。

经过中观,我进去拜渴了仙人的像,寻找僧人遍如,他不在又进入王氏书房,折了一枝蔷薇,带着下到乳源宫,供在仙案间。

乘宗仍留茶点,且以仙桃石馈余,余无以酬,惟劝其为吴游,冀他日备云水一供耳。

到宗仍然留我们喝茶吃点心,并且赠送我他桃石,我没有什么酬谢的,只有劝他作一次昊地的旅游,希望日后能为其云游备斋一供。

宫中有天启初邑人袁子训碑,言苏仙事甚详。

乳源宫中有块天启初年郴州城人袁子训立的碑,碑文对苏仙的事迹叙述得很详尽。

言仙之母便县人,便有浣于溪,有苔成团绕足者再四,感而成孕,生仙于汉惠帝五年五月十五。母弃之后洞中,明日往视,则白鹤覆之,白鹿乳之,异而收归。

碑文说苏仙的母亲是便县人,有二天在溪中洗灌东西,一团青苔在她钓脚上缠绕了三四圈,于是有所感应而怀孕,在汉惠帝五年五月十五日生下苏仙,•她母亲将他丢在如今乳源宫后面的石洞中,第二天前去看时,却见白鹤用翅膀遮盖着他,白鹿给他哺乳,觉得奇异,便把他抱回家。

长就学,师欲命名而不知其姓,令出观所遇,遇担禾者以草贯鱼而过,遂以苏为姓,而名之曰耽。

长大后去上学,老师想替他取个名但不知道他的姓犷叫他到屋外去,看会碰到什么,结果遇到一个挑禾苗的人用草穿了鱼走过去,于是用薛作为姓,而名叫耽。

尝同诸儿牧牛羊,不突不扰,因各群畀之,无乱群者,诸儿又称为牛师。

他曾和众儿童一起放牧牛羊,他的牛羊不会胡乱冲撞混杂,于是其他各儿童将他们的牛羊都交给他看管,而同样没有乱群的,所以众儿童又称他为牛师。

事母至孝,母病思鱼脍,仙行觅脍,不宿而至。母食之喜,问所从得,曰:「便。」

他侍奉母亲极为孝敬,他母亲生病想吃生鱼片,他去找寻,不到一夜就找回来 母亲吃了很欢喜,阿他从哪里找到的,他说: 便县城中。

便去所居远,非两日不能返,母以为欺。

便县城离他们居住的地方很远,没有两天时间不可能返回来,因而他母亲以为是欺哄她的。

曰:「市脍时舅氏在旁,且询知母恙,不日且至,可验。」

他说道: 买这些鱼片时,我舅舅在旁边,并且他在问知母亲您身体不适后,说不久将会来看望您,到时候就可验证。

舅至,母始异之。

他舅舅来后证实了他所说的,他母亲这才觉得他不同寻常。

后白日奉上帝命,随仙官上升于文帝三年七月十五日。

后来白日中奉上天的命令,在文帝三年七月十五日随仙官一道升了天。

母言:「儿去,吾何以养?」

他母亲说: 儿去了,我用什么养活自己呢?

乃留一柜,封识甚固,曰:「凡所需,扣柜可得。

他便留下一个柜子,封闭得很牢固,在上面作了标记,对他母亲说: 凡是所需要东西,扣一下柜子就可以得到。

第必不可开。」

只是一定不可打开它。

指庭间橘及井曰:「此中将大疫,以橘叶及井水愈之。」

并指着庭中的橘树和水井说: 这地方将会发生大瘟疫,到时用橘树叶和井水可以治愈。

后果大验。

后来果然大为灵验。

郡人益灵异之,欲开柜一视,母从之,有只鹤冲去,此后扣柜不灵矣。

郡中的人更加以为灵异乡想打开柜子看一下,他母亲依从了,等打开柜子,有只鹤直往上飞去,这以后扣柜子就不灵了。

母逾百岁,既卒,乡人仿佛见仙在岭哀号不已。郡守张邈往送葬,求一见仙容,为示半面,光彩射人。

他母亲年纪活过百岁,死后,乡里的人仿佛看见苏仙在岭上悲伤地哭个不停 郡守张邀去送葬,祈求见二面苏仙的容貌,苏仙显现了一半面容给他看,光彩照人。

又垂空出只手,绿毛巨掌,见者大异。

又悬空伸出一只手,绿毛巨掌,见到的人大为惊异。

自后灵异甚多,俱不暇览。第所谓」沉香石「者,一石突山头,予初疑其无谓,而镌字甚古,字外有履迹痕,则仙人上升遗迹也。所谓「仙桃石」者,石小如桃形,在浅土中,可锄而得之,峰顶及乳仙洞俱有,磨而服之,可已心疾,亦橘井之遗意也。

碑文中说自此以后灵异的事很多犷我都无暇观览、只是所说的 沉香石 ,是突立在山头上的一块石头,开初我怀疑它役什么特别的,然而它上面刻有很古的字,字外有鞋子踩踏过的印迹,是仙人升夭时的遗迹扩所谓的 仙桃石, ,石头,如桃形,埋在浅士中、可以用锄头挖刨到,峰顶和乳仙洞中都有,磨细后服下,可以止住心胸的病痛,这也是那橘树叶和井水的仙灵气的遗留。

传文甚长,略识一二,以征本末云。

碑上的传文很长,我仅是略记下一二,以便征询查考事实的本末而已。

还过苏仙桥,从溪上觅便舟,舟过午始发,乃过南关,入州前,复西过行台前,仍出南关。

往回跨过苏仙桥,从溪上找到一只轻便的小船,那船要过了午后才出发,于是经过城南关,进城到了州署前,又在西经过行合前,仍然出城到了南关。

盖南关外有十字口,市肆颇盛,而城中甚寥寂。

南关外有个十字口,集市店铺很繁盛,而城中却非常寂静冷落。

城不大,而墙亦不甚高。

城不大,城墙也不很高。

郴之水自东南北绕,其山则折岭横其南而不高,而高者皆非过龙之脊。

郴水自东南向北绕流,山则有折岭横在城南,但不高,高的都不是大山脉穿越过去的山脊。

午后,下小舟,东北由苏仙桥下,顺流西北去,六十里达郴口。

午后,上到小船中,船由东北的苏仙桥下,顺流向西北航去,行六十里达郴口。

时暮色已上,而雨复至,恐此北晚无便舟,而所附舟连夜往程口,遂随之行。

这时暮色已经降临,而雨又下了起来,担心从此处往北去因为天晚没有便利的船只,而所搭乘的小船连夜去程可,于是随船前行。

郴口则郴江自东南,耒水自正东,二水合而势始大。

郴口那里,郴江自东南流来,来水从正东流来,两水汇合后水势才变大。

江口诸峰,俱石崖盘立,寸土无丽。

来水源出桂阳县城南面五里的来山下,向西北流到兴宁县,便能航行小船;又流三十里到东江市,已能航行大船犷再流五十里便到此处。

《志》称有曹王寨,山极险峻,暮不及登,亦无路登也。

江口处的众山峰上,都是石崖盘绕耸立,寸土未沾附。志书上说有座曹王寨山,极其险峻,因为天将黑来不及去攀登,而且也无路可登。

舟人夜鼓棹,三十里,抵黄泥铺,雨至而泊。

船夫连夜摇浆,行三十里,抵达黄泥铺,因为雨来临而停泊下来。

余从篷底窥之,外若桥门,因起视,则一大石室下也。

我从船篷底下窥视,外边如桥门,心中觉得奇异,于是起来看,却原来是在一间大石室下边。

宽若数间屋,下汇为潭,外覆若环桥,四舟俱泊其内。岩外雨声潺潺,四鼓乃止。

它像几间屋子那样宽,下边汇成潭。外面遮掩而像环拱形的桥,有四只船停泊在里边 岩洞外面雨声潺潺,到四更时才停止。

雨止而行,昧爽达程口矣。

雨停后就出发,拂晓抵达程口。

乃登涯。

于是登上岸。

丁丑(1637) · 四 · 十二日

晨炊于程口肆中。

十二日清晨在程口的一家店铺中做饭吃。

程口者,《志》所称程乡水也,其地属兴宁,其水发源茶陵、酃县界。

程口就是志书上所称的程乡水所在地,地属于兴宁县,水发源茶陵州和鄙县交界处。

舟溯流入,皆兴宁西境。

船溯流航行一,所经都属兴宁县西境。

十五里为郴江,又进有中远山,为无量佛现生地,土人夸为名山。

行十五里为郴江,又溯流进去有座中远山,是无量寿佛显现生身的地方,当地人把它夸耀为名山。

又进,则小舟尚可溯流三日程,逾高脚岭则茶陵道矣。

再进去,小船还可溯流航行三日,然后翻过高脚岭就是通往茶陵州的路了。

若兴宁县治,则自东江市而上三十里乃至也。

至于兴宁县城,从东江市往上游航行三十里就到。

程乡水西入郴江,其处煤炭大舟鳞次,以水浅尚不能发。

程乡水向西汇入郴江,汇流处运煤的大船像鱼鳞一样地排列着,这是因为水浅还不能开船。

上午,得小煤船,遂附之行。

上午,我们找到一只小煤船,于是便搭乘前行。

程口西北,重岩若剖,夹立江之两涯,俱纯石盘亘,倏左倏右,环转一如武夷。

程口西北边,重叠的岩石若剖开似的,夹立在江的两边,尽都是清一色的石头盘绕亘贯在上面,一忽儿在江左,一忽儿在江右,颜色间杂有赤褐色,环绕回旋的形态完全如同武夷山的岩石。

所附舟敝甚而无炊具,余揽山水之胜,过午不觉其馁。

我们所搭乘的船破旧不堪而且没有炊具,我只顾观览山水美景,过了中午都不觉得肚饿。

又二十里,过永兴县。

又行二十里,经过永兴县城。

县在江北,南临江岸,以岸为城,舟过速不及停。

县城在江北,南临江岸,以岸作为城墙,船经过时速度快来不及停留。

已而得一小舟,遂易之,就炊其间。

随后另外找到一只小船,于是换乘过去,到那只小船上烧火做饭吃。

饭毕,已十五里,为观音岩。

吃完饭,已行了十五里,到了观音岩。

岩在江北岸,西南下瞰江中,有石崖腾空,上覆下裂,直滨江流。

此岩位于江北岸,朝西南俯临江中,有座石崖腾空飞突,上面倾覆而下边裂开,直迫近江流。

初倚其足,叠阁两层,阁前有洞临流,中容数人。

先是背靠岩脚叠架了一座两层高的阁,阁前面有个洞临沂汀流洞中可容纳好几人。

由阁右悬梯直上,袅空挂𬟽,上接崖顶,透隙而上,覆顶之下,中嵌一龛,观世音像在焉。

我由阁右边悬吊着的梯子直朝上爬,那情形犹如云烟缭绕的空中挂着的彩虹连接崖顶。穿过缝隙上去,看见崖顶下边,中央位置镶嵌着一个佛完,观世音的像就供在其中。

岩下江心,又有石狮横卧中流,昂首向岩,种种绝异。

岩下江心中,又有石狮横卧在水流中间,昂首向着岩上,总之,每处每样都极其特异。

下舟又五里,有大溪自南来注,是为森口。

上船又行五里,有条大溪从南面流来交汇,这里是森口。

又北五里,泊于柳州滩,借邻舟拖楼以宿。

这条大溪是桂阳州龙渡以东的各条水流往东汇合白豹水而形成的,到此处汇入末江。又往北行五里,停泊在柳州滩,我借了邻船拖楼住宿。

是晚素魄独莹,为三月所无,而江流山色,树影墟灯,远近映合,苏东坡承天寺夜景不是过也。

这晚月色独明,是三个月来所没有的,江流山色,树影村灯,远近辉映交合,苏东坡笔下的承天寺夜景不比这更优美。

永兴以北,山始无回崖突石之观,第夹江逶迤耳。

永兴县城以北,山就开始没有崖壁回绕、石头飞突的景象了,只是夹江曲折延伸而已。

丁丑(1637) · 四 · 十三日

平明过舟,行六十五里,过上堡市。

十三日天亮回到所乘船中,行六十五里,经过生堡市。

有山在江之南,岭上多翻砂转石,是为出锡之所。

有座山位于江的南边,山岭上有很多翻刨出来的矿砂和石头,这是一个出产锡的地方。

山下有市,煎炼成块,以发客焉。

山下有个市镇,在那里将矿砂煎炼成锡块,销售给购买的客户。

其地已属耒阳,盖永兴、耒阳两邑之中道也。

这地方已经属于来阳县,大略处在永兴、来阳两县县城的中途。

已过江之北,登直钓岩。

随后,过到江的北边,登上直钓岩。

岩前有真武殿、观音阁,东向迎江。

岩前面有真武殿和观音阁,它们朝向东面迎着江流。

而洞门瞰江南向,当门石柱中垂,界为二门,若连环然。

而岩洞洞门俯瞰江流,朝向南面,洞门当中垂着一根石柱,将洞门分隔成两个,若连环的一般。

其内空阔平整。

洞内空阔平整。

其右隅裂一窍,历磴而上,别为邃室。

洞的右角上裂开一个孔穴,经石瞪攀上去,另外形成一个深邃的洞穴。

其左隅由大洞深入,石窍忽盘空而起,东迸一隙,斜透天光;其内又盘空而起,若万石之钟,透顶直上,天光一围,圆若明镜,下堕其中,仰而望之,直是井底观天也。

洞的左角上,由大洞深入进去,有石孔忽然盘空而起,东边裂开一条缝隙,天空中的光亮从其中斜斜地透进来;它里边又有孔穴旋空而起,若如可么装万石粮食的大钟,那孔穴穿过洞顶直通向上,天空中的一圈光亮,圆若明镜,往下泻落在其中,仰头望去,简直就是井底观天。

是日风水俱利,下午又九十里,抵耒阳县南关。

这天风向水流都利于航行,下午又行了九十里,抵达来阳县城南关。

耒水经耒阳城东直北而去,群山至此尽开,绕江者惟残冈断陇而已。

来水经过未阳城东边直向北流去,群山到此处都向周围远去,盘绕在江边的只有些残冈断陇而已。

耒阳虽有城,而居市荒寂,衙廨颓陋。

来阳虽然有城池,但居屋集市荒凉冷落,官署倒塌简陋。

由南门入,经县前,至东门登城,落日荒城,无堪极目。

我从南门进了城,经过县衙前,到东门边登上城墙,落日下荒城一座,不堪极目。

下城,出小东门,循城外江流,南至南关入舟。

下了城墙,走出小东门,沿城外江流,往南到南关,回到船中。

是夜,色尤皎,假火贾舡中舱宿焉。

这天夜里,月色尤其皎洁,借生着火的商船的中舱住宿。

丁丑(1637) · 四 · 十四日

五鼓起,乘月过小舟,顺流而北,晨餐时已至排前,行六十里矣。

十四日五更时起来,乘月回到所乘的小船中,顺流向北航去,早餐时已经到达排前,行了六十里了。

小舟再前即止于新城市,新城去衡州陆路尚百里,水路尚二百余里,适有煤舟从后至,遂移入其中而炊焉。

小船再往前就将停在新城市,新城市距衡州城陆路有一百里,水路还有两百多里,当时正好有只煤船从后面来到,于是我们移到那只煤船中做饭吃。

又六十里,午至新城市,在江之北,阛堵甚盛,亦此中大市也,为耒阳、衡阳分界。

又行六十里,中午时到达新城市,它位于江的北岸,店铺很多人口密集,也是这地方中的一个大市镇,为来阳、衡阳两县的分界处。

时南风甚利,舟过新城不泊,余私喜冣日之力尚可兼程百五十里。

当时刮着南风很便利航行,船经过新城市时没有停泊,我私下欢喜,以为这天尽全力航行,还可以加倍的速度赶一百五十里的路。

已而众舟俱止涯间,问之,则前湾风逆,恐有巨浪,欲候风止耳。

不久,众船只都停在了江边,一询问,原来前面江湾中风向倒逆,恐怕会起大浪,想等风停了再往前航行。

时余蔬米俱尽,而囊无一文,每更一舟,辄欲速反迟,为之闷闷。

当时我的菜蔬粮米都已经吃完,而衣袋中没有一文钱,蓦更换一只船,总是想加快速度而反倒延迟,为此心中闷闷不乐。

以刘君所惠䌷一方,就村妇易米四筒。日下舂,舟始发。

我用刘君惠赐的一块绸布,到村中与一位妇女换了四筒米、太阳下山时,船才开。

乘月随流六十里,泊于相公滩,已中夜矣,盖随流而不棹也。

乘月顺流航行六十里,停泊在相公滩,这时已经半夜了,这是因为顺流而船夫没有摇船,速度不很快。

新城之西,江忽折而南流,十五、六里而始西转,故水路迂曲再倍于陆云。

曝文献记载,距来阳县城四十里有个相公山,是诸葛武侯曾经驻过兵的地方,如今的这个相公山已经在县西北进人衡阳县境处了,这里的滩也以相公为名,它是否也是武侯的遗迹呢?到新城市的西面,江忽然折向南流,十五六里以后才折朝西去,所以水路比陆路绕两倍。

丁丑(1637) · 四 · 十五日

昧爽行,西风转逆,云亦油然。上午甫六十里,雷雨大至,舟泊不行。

十五日三拂晓开船,这时西风逆转,云也翻涌;上午才行了六十里,隆隆的雷声中雨大下起来,于是船停泊下来不再向前航行。

既午,带雨行六十里,为前吉渡,舟人之家在焉,复止不行。

午后,冒雨航行六十里,为前吉渡,船夫的家在此地,因而又停下来不再航行。

时雨止,见日影尚高,问陆路抵府止三十里,而水倍之,遂度西岸登陆而行。

这时雨停了,我见日影还高,询问后得知从陆路抵达衡州府城只有三十里,而水路有两倍远,就跨上西岸登陆而行。

陂陀高下,沙土不泞。

山坡山冈高高低低,但沙土路不粘滑。

十里至陡林辅,则泥淖不能行矣,遂止宿。

走十里到陡林铺,却是泥泞的洼地不能行走了,于是停下来投宿在此地。

郴东门外江滨有石攒耸,宋张舜民铭为窊樽。至窊樽之迹不见于道,而得之于此,聊以代渴。

郴州城东外江边石头丛集耸立,宋人张舜民的刻铭称之为宠蹲石,至于帘蹲石的遗迹我在道州没有见着步而在此地见到,姑且可以了却一卞我渴求寻到窄蹲石遗迹的心情。

城东山下有泉,方圆十余里,其旁石壁峭立,泉深莫测,是为钴𬭁泉。

城东边的山下有一眼泉,方圆有十多里,泉旁边石壁峭立,泉水深,不可测,这是钻拇泉。

永州之钴𬭁潭不称大观,遂并此废食,然钴𬭁实在于此,而柳州姑借名永州;窊樽实在于道,而舜民姑拟象于此耳。

永州府的钻拇潭称不上壮观,于是连同此泉一起不被人们称道看重,然而钻姆实际上在此处,而柳柳州是姑且借这个名称命名永州府的那个潭;帘椿石实际上在道州,而张舜民是姑且将与此处石头形态相似的道州窄样石的名称仿用于此。

永州三溪:浯溪为元次山所居,愚溪为柳子厚所谪。濂溪为周元公所生,而浯溪最胜。

永州府有三条名溪:语溪是元次山的居住地,愚溪是柳子厚被贬滴的地方,镰溪为周元公出生的处所,在道州习而其中语溪的景致最优美。

鲁公之磨崖,千古不朽;石镜之悬照,一丝莫遁。有此二奇,谁能鼎足!

颜鲁公书写的刻在崖壁上的文篇;千古不朽。石镜高悬而映照远近景物,一丝不隐,有这两样奇观,谁还能与它鼎足并峙呢!厂郴州的兴宁县有菇酥泉和程乡水,它们都以出产酒而闻名,一县中有这样两条水便于古独享美名。如今酒品特别低劣,两条泉中的水,也不再被推崇了。

郴之兴宁有醽醁泉、程乡水,皆以酒名,一邑而有此二水擅名千古。今酒品殊劣,而二泉之水,亦莫尚焉。

浯溪之「吾」有三,愚溪之「愚」有八,濂溪之「濂」有二。

参语溪的 吾 字有三个地方的名称使用,愚溪的 愚 字有八处景物用它命名,镰溪的 滦 字有两条溪水同用。

有三与八者,皆本地之山川亭岛也。「濂」则一其所生在道州,一其所寓在九江,相去二千里矣。

分别有三处和八处使用的 吾 、 愚 两字,各个名称所指代的都是本地方的山脉、河川、亭子、岛屿。用 镰 字命名的溪水却一条是他的出生地,在道州;一条是他为官时居住的地方,在九江府,两处相距两千里远。

元次山题朝阳岩诗:「朝阳岩下湘水深,朝阳洞口寒泉清。」其岩在永州南潇水上,其时尚未合于湘。

元次山题朝阳岩的诗中写道: 朝阳岩下湘水深,朝雨洞口寒泉清, 那岩在永州府南两潇水岸上,那里潇水尚未汇合到湘水中。

次山身履其上,岂不知之,而一时趁笔,千古遂无正之者,不几令潇、湘易位耶?

元次山亲自到岩上游历,怎会不知道这呢?但他,时间不假思索地随意写下这样的诗句,千首年来便没有纠正这错误的人,这不是几乎叫潇、湘两水移位了吗?

丁丑(1637) · 四 · 十六日

见明而炊,既饭犹久候而后明,盖以月光为晓也。

十六日见天空有光亮就起来做饭,但饭后还等了好久天才亮,这是因为误把月光当成了晓色。

十里至路口铺,泥泞异常,过此路复平燥可行。

走十里到路口铺,路上异常泥泞。过了此地路又平坦干燥而好走。

十里,渡湘江,已在衡南关之外。

又走十里,渡过湘江,便已经到达衡州府城南关外。

入柴埠门,抵金寓,则主人已出,而静闻宿花药未归。

进入柴埠门,抵达金祥甫的寓所,却是主人已经外出,而静闻住宿在花药寺中没有回来。

乃濯足偃息,旁问静闻所候内府助金,并刘明宇物,俱一无可望,盖内府以病,而刘以静闻懈弛也。

予是洗了脚躺下休息,从旁打听到静闻等侯的内府救助银两,以及刘明宇答应代借的钱物,都无可指望,大概内府主管是因为生病而推托,而刘明宇处是因为静闻敦促不力。

既暮,静闻乃归,欣欣以听经为得意,而竟忘留日之久。

傍晚,静闻才回来,他一副欣喜快乐的神态,把听人讲解佛经视为称心如意的事情,而竟然忘记了停留的时日已经很长。

且知刘与俱在讲堂,暮且他往,与静闻期明午当至讲所,不遑归也。

并且得知刘明宇与他都在讲堂听人讲经,刘明宇傍晚将要到别处去,和静闻约好明日中午到讲经处所相会,今晚无闲暇回家。

乃怅怅卧。

于是我怅怅然躺卧下。

丁丑(1637) · 四 · 十七日

托金祥甫再恳内司,为静闻请命而已。

十七日托金祥甫再次恳求内司给予救助,这不过是为静闻请命而已。

与静闻同出西安门,入委巷中,南转二里,至千佛庵。

与静闻一同走出西安门,进到偏僻小巷中,折往南走两里,到达千佛庵。

庵在花药之后,倚冈临池,小而颇幽,有云南法师自如,升高座讲《法华》。

此庵在花药寺的后面,背靠山冈,前临水池,虽小但较幽静,有个叫自如的云南法师,登上高高的讲坛讲解《法华经》。

时雨花缤纷,余随众听讲。

当时落花如雨,缤纷多彩,我随众人一起听法师讲经。

遂饭于庵,而刘明宇竟复不至。

听完后便在庵中吃饭,而刘明宇竟然又未到。

因从庵后晤西域僧,并衡山毗卢洞大师普观,亦以听讲至者。

于是从庵后去会晤了西域的一个僧人以及衡山毗卢洞的大师普观污他们也是因为听讲解佛经而来的。

下午返金寓,时余已定广右舟,期十八行。

下午返回金祥甫的寓所,当时我已经约定好到广西的船,定在十八日走。

是晚,祥甫兄弟与史休明、陆端甫饯余于西关肆中。

这天晚间,金祥甫兄弟两人和史休明、陆端甫在城西关一家店中为我饯行。

入更返寓,以静闻久留而不亟于从事,不免征色发声焉。

入更时返回寓所,因静闻久留此处而不赶紧办理有关事务,我不免对他怒形于色,高声嚷叫起来。

丁丑(1637) · 四 · 十八日

舟人以同伴未至,改期二十早发。

十八日船夫因为同伴未到,改期到二十日早晨出发。

余亦以未晤刘明宇,姑为迟迟。

我也因为没有与刘明宇见着面,决定姑且缓走两天。

及晤刘,其意犹欲余再待如前也。

等见到刘明宇,他的意思是仍想要我再像以前一样继续等待。

迨下午,适祥甫僮驰至寓,呼余曰:「王内府已括诸助,数共十二金,已期一顿应付,不烦零支也。」

到下午,正好金祥甫的仆人急匆匆奔到寓所,大声对我说: 王内府已经汇总了众人的救助银两,数额共十二两,已经说好一次支付,不再烦劳零支。

余直以故事视之,姑令静闻明晨往促而已。

我只是将这与以往的事情作同样的看待,姑且叫静闻明天清晨前去催促。

丁丑(1637) · 四 · 十九日

早过刘明宇,彼心虽急,而物仍莫措,惟以再待恳予,予不听也。

十九日清早去探访刘明宇,他的心情虽然急,但钱物仍没有筹办到,只有恳求我再等待,我却不听。

急索所留借券,彼犹欲望下午焉。

我急忙索回留下的借券,而他还想指望我等到下午。

促静闻往候王,而静闻泄泄,王已出游海会、梅田等庵,因促静闻往就见之,而余与祥甫赴花药竺震上人之招。

催促静闻到王内府处等候他的救助银两,但静闻懈怠而行动迟缓。王内府已经外出到海会、梅田等庵游耍去了,于是催静闻前去见他,而我和金祥甫去赴花药寺竺震上人的邀约。

先是,竺震与静闻游,候余至,以香秫程资馈,余受秫而返资。

这之前,竺震与静闻交游孙等我返回衡州府城时,他赠给了我一些香林和旅途费用,我接受了香林而把钱退还了他。

竺震匍匐再三,期一往顾。

竺震伏在地上再三恳求,希望我到他住地去一次。

初余以十八发,固辞之。

开初我定十八日出发,所以再三推辞了。

至是改期,乃往。

现改了出发时期,于是便前往他那里。

先过千佛庵听讲毕,随竺震于花药,饭于小阁,以待静闻,憩啖甚久,薄暮入城。

先经过千佛庵听完讲经,才随竺震到了花药寺,在一个小阁楼上吃饭,等待静闻,边休息边吃,过了许久,到傍晚时进入城中。

竺震以相送至寓,以昨所返资果固掷而去。

竺震送我回寓所,将昨天我退回给他的钱连同一些果子坚决丢下而后离去。

既昏,则静闻同祥甫赍王所助游资来,共十四金。

天黑后,静闻和金祥甫带着王内府资助的旅游费用到来,一共十四两。

王承奉为内司之首,向以赍奉入都,而其姪王桐以仪卫典仗,代任叔事。

王承奉是内司首领,以前曾因为他带着进献物品进都,他侄子王桐便以仪卫典仗的职位,代理叔叔的事。

虽施者二十四人,皆其门下,而物皆王代应以给。

虽然施舍钱物的有二十四个人,都是他的门下,但钱物都是王承奉答应代为给予的。

先是,余过索刘借券,彼以措物出,竟不归焉。

先我曾前去刘明宇处索回借券,他因为外出筹办物品,竟然没有回家。

丁丑(1637) · 四 · 二十日

黎明,舟人促下舟甚急。

二十日,黎明时,船夫便很急迫地催我们上船。

时静闻、祥甫往谢王并各施者,而余再往刘明宇处,刘竟未还。

当时静闻和金祥甫前去拜谢王内府以及各位施舍者去了,而我再次到刘明宇处,对明宇竟然没有回来。

竺震仍入城来送,且以冻米馈余,见余昨所嗜也。余乃冒雨登舟。久之,静闻同祥甫追至南关外,遂与祥甫挥手别,舟即解维。

竺震仍旧进城来送我,并且馈赠我一些冻米,因为他昨天见我喜欢吃这东西,我这才冒雨登上船,许久后,静闻和金祥甫追到南关外,于是与金祥甫挥手告别,然后船便解开缆绳出发了。

三十里,泊于东阳渡,犹下午也。

行三十里,停泊在东阳渡,这时才下午。

是日阴雨霏霏,江涨浑浊,湘流又作一观。

这天阴雨霏霏,江水上涨而浑浊,湘江水流又呈现为另外一种景象。

而夹岸鱼厢鳞次,盖上至白坊,下过衡山,其厢以数千计,皆承流取子,以鱼苗贷四方者。

江两岸的鱼厢像鱼鳞一样地排列着,大约上游到白坊,下游过了衡山县城,排列在江岸的鱼厢以数千计,它们都是用来承接水流捞取鱼子,然后养成鱼苗卖给四方买主的。

每厢摧银一两,为桂藩供用焉。

每个鱼厢征收一两银子,作为桂王藩府供用。

丁丑(1637) · 四 · 二十一日

三十里,过新塘站。

二十一日行三十里,经过新塘站。

又二十里,将抵松柏,忽有人亟呼岸上,而咽不成声,则明宇所使追余者也。

又行二十里,快要抵达松柏时,忽然听到岸上有人急急地呼喊着,喉头硬咽而不成声,这是刘明宇派来追赶我的人。

言明宇初肩舆来追,以身重舆迟,乃跣而驰,而令舆夫之捷足者前驱要余,刘即后至矣。

他说刘明宇开初乘着轿子来追我,因为体重大轿子走得迟,便光着脚步行追了来,而又叫轿夫中走得快的人赶往前来拦截住我,刘明宇随后就赶到。

欲听其匍匐来晤于松柏,心觉不安,乃与静闻登涯逆之,冀一握手别,便可仍至松柏登舟也。

本想听任他竭力追赶到松柏来与我会面,但心中觉得不安,于是和静闻登岸去迎他,希望握手告别后,便回到松柏登船前行。

既登涯,追者言来时刘与期从江东岸行,乃渡而滨江行,十里至香炉山,天色已暮,而刘不至。

登岸后,追来的人说来时刘叽宇。和他约好从江东岸走,于是渡过江到东岸顺江边走,走十里到达香炉山,天色已晚,但刘明宇没有来到。

已遇一人,知其已暂憩新塘站,而香炉山下虎声咆哮,未暮而去来屏迹,居者一两家,俱以木支扉矣。

随后遇到一人,得知他已经暂时在新塘站停下休息了。香炉山下虎声咆哮,天未黑就不见往来行人的踪迹,居住在此处的一两户人家,都用木杠支顶着门。

乃登山顶,宿于茅庵,卧无具,栉无梳,乃和衣而卧。

于是登到山顶,宿在一间茅屋中,要睡觉而没有床铺,想梳头而无梳子,于是和衣躺下。

丁丑(1637) · 四 · 二十二日

夜半雨声大作,达旦不休,乃谋饭于庵妪而行。

二十二日半夜雨声大作,到天亮未停止,于是向屋中妇人谋食后就走了。

始五里,由山陇中行,虽枝雨之沾衣,无泥泞之妨足。

开头的五里,从山陇中走,虽然树枝上的雨水打湿了衣服,但路上无泥浆妨碍脚下。

后五里,行田塍间,时方插秧,加岸壅水,泞滑殊甚。

往后的五里,行走在田坎上,当时正在插秧,田都加高了埂子阻塞水流,所以路上非常粘滑。

共十里至新塘站,烟雨满江来,问刘明宇,已渡江溯流去矣。

共走十里到达新塘站,这时烟雾般的檬潦细雨满江而来,打听刘明宇,他却已经渡过江溯流离去了。

遂亦问津西渡,始溯江岸行四里,至昔时遇难处,焚舟已不见,从涯上人家问刘踪迹,皆-{云}-无之。又西一里,出大路口,得居人一家,再三询之,仍无前过者。

子是便也打听到渡日,向西渡过江。才溯泪顷江岸行走四里,就到了以前遇难的地方,那只被焚毁的船已经不见,到水边人家中探问刘明宇的踪迹,都说没有见着,又往西走一里 到达大路口,见到一户人家,再三询伺,仍说没有在我们前面过去的人。

时刘无盖,而雨甚大,意刘必未能前。

当时刘明宇没有带雨伞,而雨下得很大,我心想他肯定没有走到前面。

余与静闻乃暂憩其家,且谋饭于妪,而令人从大道,仍还觅于渡头。

于是我和静闻暂且停歇在那户人家中,并向家中妇人谋食,而另外叫人从大路仍旧回到渡头去找寻。

既而其妪以饭出,冷甚。

旋即那妇人端出饭,但冰冷得很。

时衣湿体寒,见其家有酒,冀得热飞大白以敌之。

当时我衣服潮湿身体寒冷,见她家有酒,希望得一小杯温热的酒抵御寒气。

及以酒至,仍不热,乃火酒也。

等把酒端来,仍然不热,是火酒。

余为浮两瓯,俱留以待追者。

我满满斟了两贩放着,都是留着等去追刘明宇的人回来喝的。

久之,追者至,知刘既渡,即附舟上松柏,且拟更蹑予白坊驿,非速行不及。

许久后,去追寻的人回来了,得知刘明宇渡过江后,就搭乘船只上松柏去了,并且打算再追踪我到白坊释。

乃持盖匍匐,路俱滑塍,屡仆屡起,因令追者先趋松柏要留刘,而余同静闻更相跌,更相诟也。

不快速行走就来不及在松柏遇上刘明宇了,于是我打着雨伞,竭力往前赶,道路尽是粘滑的田埂,屡屡跌倒又屡屡爬起,因而让追赶的人先疾行到松柏截留住刘明宇,而我和静闻一路上更相跌倒,更相责骂。

十五里过新桥,桥下乃湘江之支流,从松柏之北分流内地,至香炉对峰仍入于江者。

走十五里跨过新桥,桥下的水是湘江的支流,它从松柏的北面分流往内地,到香炉山对面的山峰下仍旧汇到湘江中。

过桥五里,西逾一岭,又五里,出山坞,则追者同随刘之夫携茶迎余,知刘已相待松柏肆中矣。

过桥后走五里,往西越过二座山岭,又走五里,出了山坞,便遇到去追赶刘明宇的人和跟随刘明宇一起走的人携带着茶来迎接我们,于是得知刘明宇已经在松柏的一家店中等候着我们了。

既见,悲喜交并,亟治餐命酒。

我们相见后,悲喜交加,赶忙备了餐叫了酒一同饮用。

刘意犹欲挽予,候所贷物,予固辞之。

刘明宇的意下还想挽留我,等候他为我借的物品,我再三辞谢。

时予所附广右舟今晨从此地开去,计穷日之力,当止于常宁河口,明日当止于归阳。

当时我搭乘的那只到广西的船今天早晨从此地开去,估计尽力全天航行,应当停泊在常宁县河户,明日则应当停在归阳。

从松柏至归阳,陆路止水路之半,竟日可达,而路泞难行,欲从白坊觅骑,非清晨不可得;乃遍觅渔舟,为夜抵白坊计。

从松柏到归阳,陆路只有水路的一半,走一整夭可以到达,但路途泥泞难行;想从白坊异找一匹马骑着走,却又非清晨而不可觅到;于是到处寻找打渔的船只,作连夜赶到白坊释的打算。

明宇转从肆中借钱百文,厚酬舟人,且欲同至白坊,而舟小不能容,及分手已昏黑矣。

刘明宇从店中转借一百文钱,厚酬了船夫,并具想一起到白坊骚,但船只小不能容纳侄分手时天已经昏黑了。

二鼓,雨止月出,已抵白坊,有驿。

两更时分,雨停了,月亮挂上天空,这时已经抵达白坊骚,那里有个骚站。

余念再夜行三十里可及舟,更许厚酬,令其即行,而舟人欲返守鱼厢,强之不前,余乃坚卧其中。

我心想再莲夜走三十里就可以赶上所乘的船,便又向船夫许诺给他优厚的报酬,叫他立即往前航行,而那船夫想返回去看守鱼厢,虽强求而不愿再行,我却坚决地躺在船中不下船。

舟人言:「适有二舟泊下流,颇似昨所过松柏官舫。」

船夫说: 正巧有两条船停泊在下游处,很像昨天从松柏开过去的官船。

第予舟人不敢呼问,余令其刺舟往视之,曰:「中夜何敢近官舫!」予心以为妄,姑漫呼顾行,三呼而得应声,始知犹待余于此也。乃刺舟过舫,而喜可知矣。

只是我所在渔船的船夫不敢呼叫询问,我叫他撑船过去看看,他说: 半夜中怎敢靠近官船! 我心中以为他说的这些是虚妄的,姑且随意呼叫了顾行几声,却不想叫三声便听到回声,这才知道船还停在此处等候我。

丁丑(1637) · 四 · 二十三日

昧爽,浓雾迷江,舟曲北行。

于是叫船夫把渔船撑向前,我们过到所乘的船上,心中的喜悦可想而知了。二十三日。拂晓,浓雾弥漫江上,船折往北航行。

二十里,过大鱼塘,见两舟之被劫者,哭声甚哀,舟中杀一人,伤一人垂死。

行二十里,经过大鱼塘,见两只船被抢劫,被抢劫者的哭声非常哀伤,船中被杀一人,伤着的一人濒临死亡。

于是,余同行两舫人反谢予曰:「昨不候君而前,亦当至此。至此祸其能免耶!」

于是,与我同行的两条船上的人反过来向我道谢,说: 昨天若不等候先生您而往前走,也应当是到达此地二而到此地灾祸岂能避免!

始舟子以候予故,为众所诟,至是亦德色焉。

开初,船夫因为等我的缘故,被众人斥骂,到现在也显现出自以为有恩德于别人的神色来。

上午雾收日丽,下午蒸汗如雨。

上午雾气散尽日光灿烂,下午太阳烤得人汗如雨下。

行共六十里,泊于河洲驿。

这天行程共六十里,停泊在河洲驿

丁丑(1637) · 四 · 二十四日

昧爽行,已去衡入永矣。

二十四日拂晓开船,这时已经离开衡州府进入永州府境了。

三十里过大铺,稍折而西行;又十里,折而北行;午热如炙,五里,复转西向焉。自大铺来,江左右复有山,如连冈接阜。

三十里后过了大铺,稍微折向西行;又行十里,折往北去;中午时热得如火烤,行五里,又折向西氰自大铺以来,江左右又都有山,如连冈接阜。

江曲而左,直抵左山,而右为旋坡;江曲而右,且抵右山,而左为回陇,若更相交代者然。

择流折往左边,直抵左面的山,那么右边就是盘旋的山坡;江流湾向右边,直抵右面的山,那么左边就是曲绕的山陇,如更相交替着的一样。

又二十五里,泊于归阳驿之下河口。

又行二十五里,停泊在归阳驿的下河口。

是日共行六十里,竟日皓日如烁,亦不多见也。

这天共行了六十里。一整天烈日将大地烘烤得如同熔炼金属的炉子一般,这也是不多见的。

丁丑(1637) · 四 · 二十五日

晓日莹然,放舟五里,雨忽至。

二十五日晓日明丽,但行了五里,雨忽然下起来。

又南三十五里,为河背塘,又西十里,过两山隘口。

又往南行三十五里,为河背塘,再往西行十里,经过两山间的隘口。

又十里,是为白水,有巡司。复远峰四辟,一市中横,为一邑之大聚落云。

又行十里,为白水,设有巡检司:此地又是远处少峰环绕四周,中问禅着丫个集市;为昙中的一个大村落。

是日共行六十里,晚而后霁,泊于小河口。

这天共行了六十里,天晚后又晴开,我们的船停泊在小河口。

小河南自山峒来,北入于湘江,小舟溯流入,可两日程,皆祁阳属也。

小河从南面山桐中流来,往北汇入湘江,小船溯流而入,大约为两天的路程,所经都是祁阳县的辖境。

山峒不一,所出靛、锡、桫木最广,白水市肆,俱倚此为命,不依湘江也。

山炯不只一个,出产的物品以靛、锡、桫木为最丰富,白水的集市店铺都是依赖这些作为命脉,而不靠湘江中的出产。

既泊,上觅戴明凡家,谢其解衣救难之患,而明凡往永不值。

停泊后,我上岸找到戴明凡家,感谢他在我遇难时解衣相助的恩德,但明凡到永州府城去了,没有遇上。

丁丑(1637) · 四 · 二十六日

舟人登市神福,早餐后行。

二十六日船夫登岸到集市上祀神祝福,早餐后开船。

连过山隘,共三十里,上观音滩。

接连经过几个山隘,共行三十里,上了观音滩。

风雨大至,舟人泊而享馂,遂止不行。

这时风猛刮而雨大下起来,船夫停下船品偿祀神剩下的食物,于是不再往前走。

深夜雨止风息,潇潇江上,殊可怀也。

到深夜雨停了风不再刮,那风雨辛加的江上景象特别令人怀恋。

丁丑(1637) · 四 · 二十七日

平明行,舟多北向。二十里,抵祁阳东市,舟人复泊而市米,过午始行。

二十七日天亮出发,船多是向北行二十里后,抵达祁阳县城东边的市镇,船夫又停泊下来去买米,过了中午才开船。

不半里,江涨流横,众舟不前,遂泊于杨家坝,东市南尽处也。

行不到半里,江水上涨,纵横流淌,众船不再向前航,于是停泊在杨家坝,那里是城东市镇的南面尽头处。

下午舟既泊,余乃同静闻渡杨家桥,共一里,入祁阳西门。

下午,船既然已经停泊;我便和静闻上岸跨过杨家桥,共走一里,进了祁阳县城西门。

北经四牌坊,东出东门外,又东北一里,为甘泉寺。

向北经过四牌坊,往东走出东门外,又朝东北走一里,为甘泉寺。

泉一方,当寺前坡下,池方丈余,水溢其中,深仅尺许,味极淡冽,极似惠泉水。

有一眼泉,在寺前面的山坡下,他子方圆翻丈多,泉水充满池中,深仅有一尺左右,水味极淡而冷凉,极似惠泉的水。

城东山陇缭饶,自北而南,两层成峡,泉出其中。

城东面山陇缭绕,自北向南回旋事两层出陇间形成山峡,泉水就从山峡中涌出来。

寺东向,倚城外第一冈。殿前楹有吾郡宋邹忠公。

寺朝询东面,背靠城外的第一冈,殿前房中立有我家乡常州府中宋代人邹忠公书写的碑文《甘泉铭碑》。

《甘泉铭碑》,张南轩。从郡中蒋氏得之,跋而镌此。

张南轩从本府申姓蒋的人家得到这篇铭文,为它书写了跋语并且刻在此处。

邹大书,而张小楷,笔势遒劲,可称二绝。

邹浩写的是大字体,而张南轩写的是小楷,笔势遒劲,可以称为二绝。

其前山第二层之中,盘成一窝,则九莲庵也。旧为多宝寺,邑人陈尚书重建而复之,中有法雨堂、藏经阁、三教堂。

寺前的第二层山中,盘结成一个山窝;那里是九莲庵的所在、它原先是多宝寺 ,县中人陈尚书重建而恢复了旧时的规模,里面有法雨堂、藏经阁和三教堂。

而藏经阁中供高皇帝像,唐包巾,丹窄衣,眉如卧蚕而中不断,疏须开张而不志文,乃陈氏得之内府而供此者。

而藏经阁中供着本朝高皇帝的像,头裹唐朝时的包巾,身穿朱红色的窄衣,眉如卧蚕而中间不断开,稀疏的胡须分扬而不加修饰,它是一个姓陈的从皇宫内得到而拿来供在这个阁中的。

今尚书虽故,而子孙犹修饰未已,视为本家香火矣。

如今尚书虽然已经不在世,但他的子孙仍对寺庙常加修整,将其看作自家的香火。

寺前环堵左绕,其中已芜,而闭户之上,有砖镌「延陵道意」四字,岂亦邹忠公之遗迹耶?

寺前的墙垣环绕向左边,墙内已经杂草丛生,而关闭着的墙门上,有块砖上刻着 延陵道意 四个字,这难道也是邹忠公的遗迹吗?

而土人已莫知之,那得此字之长为糖羊也。

但当地人已没有谁知道,确实,怎可能使这些字长久地被作为佳话流传下去呢?

九莲庵之山,南垂即为学宫。

九莲庵所在那山的南睡就是县李堂。

学在城外而又倚山,倚山而又当其南尽处,前有大池,甘泉之流,南下东绕,而注于湘。

学堂在城外而又背靠着山,背靠着山而义位于山的南边尽头处,前面有个大池子,甘泉的食流水,往南流下而后绕过学堂的东边,注入湘江。

其入湘处为潇湘桥。

它汇人湘江处为潇湘桥。

桥之北奇石灵幻,一峰突起,为城外第二层之山。

桥的北边奇奇怪怪的石头灵异变幻,一座山峰突起,这是城外的第二层山。

一盘而为九莲,再峙而为学宫,又从学宫之东度脉突此,为学宫青龙之沙。

此山起先盘绕而为九莲庵所在的地方,再度耸起就形成学堂所背靠的山,然后山脉又从学堂的东面越过来,突立在潇湘桥北面,成为学堂的青龙砂。

其前湘江从南至此,东折而去;祁江从北至此,南向入湘;而甘泉活水,又绕学前,透出南胁,而东向入湘。

山前,湘江从南流到此处,折向东去;祁江从北流到此处,向南汇入湘江;而甘泉常流,又绕过学堂前,穿出山南,向东注入湘江。

乃三交会之中,故桥曰潇湘桥,亭曰潇湘亭,今改建玄华阁,庙曰潇湘庙,谓似潇、湘之合流也。

它是三条水流交汇处的中间部分,所以桥叫潇湘桥,亭名潇湘亭,如今亭子改建为玄华阁,庙称潇湘庙,但从称谓上看似乎是潇、湘两水的合流处。

庙祀大舜像,谓巡守由此,然隘陋不称。峰之东北,有石梁五拱跨祁水上,曰新桥,乃东向白水道,而衡州道则不由桥而北溯祁流矣。时余欲觅工往浯溪拓《中兴摩崖颂》,工以日暮不及往,故探历诸寺。

潇湘庙后面的石头如分开的花薯、似紧簇的花瓣,形态各异、庙中祭祀着大舜的像,传说大舜巡狰时经由此处,然而庙狭窄简陋,与大舜的身傲不相称、山峰的东北面,有座五孔的石桥横架在祁水上,叫新桥、它是向东到白水所经的道路,而到衡州府的路却不由桥而是往北溯祁江水流态当时我想找一个拓工前往语溪为我拓《中兴摩崖颂》,拓工因为天晚来不及去,所以我便去探历各寺庙。

大抵甘泉古朴,九莲新整,一以存旧,一以征今焉。

大抵说来滋泉寺古朴;九莲庵新整,一个保存旧迹,一个可以征询今事。

日暮,由江市而南,经三吾驿,即次山吾水、吾山、吾亭境也,去「山」、去「水」而独以「吾」甚是。

日落时,我从江市往南走,途经三吾骤,即元次山吾水、吾山、吾亭的所在处所,如今原来的字分别去掉 山 字旁和 水 字旁,只写作 吾 ,这非常正确。

自新桥三里,南至杨家桥,下舟已昏黑矣。

从新桥走三里,往南到达杨家桥,上到船中天已经昏黑了。

是两日共行五十里,先阻雨,后阻水也。

这两天一共行了五十里,因为先是被雨阻,后是被江水阻。

是夜水声汹汹,其势愈急。

这天夜里江中水声汹汹,流势更加迅急。

丁丑(1637) · 四 · 二十八日

水涨舟泊,竟不成行。

二十八日江水上涨船只停泊,竟然走不成。

亟枵腹趋甘泉,觅拓碑者,其人已出。

我赶忙空腹奔到甘泉寺,寻找拓碑的人,但那人已经外出了。

又从大街趋东门,从门外朱紫衙觅范姓,八角坊觅陈姓裱工,皆言水大难渡,为余遍觅拓本,俱不得。复趋甘泉,则王姓拓工已归,索余重价,终不敢行,止就甘泉摹铭二纸。

我又从大街上奔到城东门,从东门外朱紫衙找姓范的从八角坊找姓陈的裱工,他们都说水势大难以渡过,替我到处去寻拓本,又都没找到,又奔回甘泉寺,则姓王的拓工已经回来了:他虽然向我索要了重价,但终究不敢前去拓印,仅就甘泉寺中的铭文临摹了两页。

余先返舟中,留静闻候拓焉。

后我先返回船中,留下静闻等候拓印。

祁阳东门外大街与濒江之市,阛阓连络,市肆充牣且多高门大第,可与衡郡比隆。

祁阳城东门外的大街与临江的集市上,街道纵横相连,店铺房屋充满各处,并且有许多高门大尾,可以和衡州府城的隆盛相匹比。

第城中寥寂,若只就东城外观,可称岩邑。

只是城中寥落冷寂,若只就东城外观览,可称得上是个险要的城池。

丁丑(1637) · 四 · 二十九日

昧爽放舟。

二十九日拂晓开船。

五里过浯溪,摩崖在西。东溯流从西,又二十里,过媳妇塘,娉婷傍北,沿洄自南,俱从隔江矫首。

晓色中朝霞升上天空,山林间层层雾气变幻出多种色彩,随即火轮般的太阳涌起,腾焰飞芒,直从船尾缝隙射到我枕头间,泰山日出的景象,也不能和我在卧游中所见到的相比行五里,经过涪溪,刻着文篇的崖壁在江流的西边。从东面溯流向西,又行二十里,经过媳妇塘,媳妇石婚婷依傍在江北,人们无论顺水还是溯流从它南面经过,都隔江翘首观览。

所称「媳妇石」者,江边一崖,从山半削出,下插江底,其上一石特立而起,昂首西瞻,岂其良人犹玉门未返耶?

所称的 媳妇石 ,是江边的一座山崖从半山中刀削般伸突出来,下插到江底,山崖上有块石头独立上耸,昂首西望,难道她丈夫还未从遥远的玉门关返回家吗?

又二十里,过二十四矶,矶数相次。

又行二十里,经过二十四矶,一个个矶次第排列在江岸边。

又五里泊于黄杨铺。

再行五里,停泊在黄杨铺。

黄杨铺已属零陵。

黄杨铺已经属于零陵县。

其东即为祁阳界,其西遥望大山,名驷马山,此山已属东安,则西去东安界约三十里。

它东面就是祁阳县界。它西面远远地望得见的大山,叫驯马山,此山已经属于东安县,铺西距东安县界约三十里。

西北有大路通武冈州,共二百四十里。

它西北边有条大路通往武冈州,路程共二百四十里。

黄杨有小水自西而来,石梁跨其上,名大桥。

黄杨有条小水从西边流来,一座石桥横架在水流上,名叫大桥。

桥下通舟,入止三五里而已。不能上也。

桥下通行船只,逆流进去仅三五里而已,不能再往上航。

丁丑(1637) · 闰四 · 初一日

昧爽,从黄杨铺放舟,至是始转南行。

闰四月初一日拂晓,从黄杨铺开船,到珍处后才折往南行。

十五里大护滩,有涡成漩,诸流皆奔入漩中,其声如雷,盖漏卮也。又上为小护滩。

行十五里到大护滩,有处地方的水流形成漩涡,众流都奔入漩涡中,声如雷鸣,大略如一个渗漏的酒器。

又十五里为高栗市。

又往上为小护滩。又行十五里为高栗市,它就是方激释。

即方潋驿也。又二十里过青龙矶,矶石巑岏。

又行二十里经过青龙矶,矶石高峭,横啮江流。

横啮江流。又十里,昏黑而后抵冷水湾。

又行十里,天昏黑以后抵达冷水湾。

下午,余病鱼腹,为减晚餐。

下午,我身体不适,肚腹鼓胀,为此晚餐减了量。

泊西岸石涯下,水涨石没,不若前望中峥嵘也。

船停泊在江西岸石崖边,江水上涨石头被淹没了些,因而江边的石头不如前次在这里所望见的那样峥嵘。

丁丑(1637) · 闰四 · 初二日

舟人登涯市薪菜,晨餐时乃行。

初二日船夫登上江边集市去买柴禾菜蔬,早餐时才出发。

雷雨大作,距午乃晴。

隆隆的雷声中雨大下起来,到中午才转晴。

共四十里,泊于湖口关,日尚高舂也。

共行了四十里,停泊在湖口关,这时太阳还高挂在天空。

自冷水湾来,山开天旷,目界大豁,而江两岸,啖水之石时出时没,但有所遇,无不赏心悦目。

从冷水湾过来,山开天旷,视野大为开阔,而江的两岸,吞衔水流的石头时出时没,只要遇见,无不赏心悦目。

盖入祁阳界,石质即奇,石色即润;过祁阳,突兀之势,以次渐露,至此而随地涌出矣;

大体上进入祁阳县地界,石头的质地就变得奇特,色泽就变得温润;过了祁阳县城,石头高耸特出的态势,依次渐渐显露出来,到此地便随地向上冒出来了;到进入湘口处,却是那些出现在前面的高耸而曲折绵延的石崖,变成为尖峭直立如盘旋飞翔的了。初三日天亮时,驶船进入湘口,从此处起便离开潇水而专门向湘江中航行了。

丁丑(1637) · 闰四 · 初三日

平明,放舟入湘口,于是去潇而转向湘矣。

潇即余前入永之道,与湘交会于此。

潇水就是我前些时候进入永州府所走的水路,它与湘水交汇在此处。

二水一东南,一西南,会同北去,为洞庭众流之主,界其中者即芝山之脉,直走而北尽。

两水一条从东南来,一条从西南来,会同而向北流去,为洞庭湖众多水流中的主流。位于中间分隔开两条水流的,就是芝山山脉,它直往北延伸。山脉尽头处两条水流夹着它,尖得像龙尾下垂,因为山脊无中流砒柱般的石头,所以两条水流从两侧冲刷侵蚀,必然是使其变得尖细而后才停止。

尽处两流夹之,尖若龙尾下垂,因其脊无石中砥,故两流挫也必锐而后已。

潇之东岸。有古潇湘祠,祀舜帝之二妃。

潇水的东岸有个古潇湘祠,祭祀舜帝的两个妃子。

由祠前截潇水而西,盘龙尾而入湘。

我们的船由祠前向西横截潇水,盘绕过龙尾似的山尾部而进入湘水。

湘口之中,有砂碛中悬,丛木如山,湘流分两派潆之,若龙口之含珠,上下之舟,俱从其西逼山崖而上。

湘口的中央,有堆砂石悬立着,上面树木丛生如同山峦,湘水分成两股回旋在周围,若像龙口里含着的珠子,上下的船只,都从它西面迫近山崖航行。

时因流涨,即从珠东夹港沿龙尾以进。

我们的船向上行时,因为水流上涨,就从那珠子东面的夹港沿龙尾似的山尾部而进。

一里,绕出珠后,即分口处也。

行一里,绕出珠子后面,这里就是分口处。

于是西北溯全湘,若入咽喉然,其南有小水北向入湘,即芝山西麓之水,余向登岭所望而见之者也。

从那里往西北溯湘水而行,若像进入咽喉中似的,南边有条小水向北汇入湘江,它就是芝山西麓的水,是我以前登岭燎望时见到的那条水。

是时潇水已清,湘水尚浊。

这时潇水已经变清,但湘水仍然浑浊。

入湘口时,有舟泊而待附,共五人焉,即前日鲤鱼塘被劫之人也。

我们的船进入湘江时,有只船停泊着等待一帮人上船搭乘,他们一共五人,就是前日子鲤鱼塘被抢劫的那些人。

由湘口而上,多有西北之曲,滩声愈多,石崖愈奇。

由湘口往上行,江流中有许多曲向西北的弯道,滩声更多,石崖更奇。

二十里,有斜突于右者,上层峭而下嵌空。

行二十里,有座斜突在江右边的石崖,上边重叠陡峭而下边玲珑变幻。

又二十里,有平削于左者,黄斑白溜,相间成行;又有骈立于右者,与江左平剖之崖,夹江对峙,转而西行五里,过军家埠。

又行二十里,江左边有座仿佛是被平平地切削而成的山崖,上面黄色的石纹和白色的水流相间成行;又有一座并立在江右边的山崖,与江左边平平剖开的山崖夹江对峙,如同庐山五老峰并排耸立,更加显得奇异峻峭。折往西行五里,经过军家埠。

又转而南,又一山中剖卑平插江右,询之,无知其名者。

再折往南行,又有一座山中间破开而低平,插立在江右,山脚倒浸在重重水波间。

由山下转而东,泊于军家埠、台盘子之间,去军家埠又五里矣。

向旁人询问,没有知道它名称的人。这时落日正衔在山外,当船过到江面的东侧时,忽然见山峰间有一片孔穴通明透亮,那景象仿佛是弯弯的新月与日并悬,但随即就被遮蔽掉。我们的船由山下折往东,停泊在军家埠、台盘子之间,这里距离军家埠又有五里了。初四日拂晓开船,往东经过挂榜崖。

丁丑(1637) · 闰四 · 初四日

昧爽发舟,东过挂榜崖。

崖平削江左,下至水面,嵌入成潭,其上石若磨崖,色间黄白,外方整而中界三分北之,前所见江左成行者,无其高广。

这崖仿佛是被平平地切削而成的,立在江左边,卞面接到水面,并嵌入清澈的潭中。它上面的岩石若像摩崖,颜色黄白相间,远远超过临武县的那块,外形方整而中间分成三部分,比以前见到的江左岸成行的山崖,没有更高峻宽广的了。

由挂榜下舟转南,行二十里,上西流滩。

船从挂榜崖下转往南,行二十里,上西流滩。

又十里,石溪驿,已属东安矣。

又行十里,到石溪释,此绎已经属于东安县了。

有东江自南而北,注于湘,市廛夹东江之两岸,有大石梁跨其口,名曰复成桥。

有条叫东江的溪流自南向北汇入湘江,许多商肆夹立在东江的两岸,有座大石桥横架在东江的江口处,名叫复成桥。

其水发源于零陵南界,舡由桥下南入,十五里为零陵界。

这条水发源子零陵县南部边境,船由桥下往南溯流进去,行十五里为零陵县界。

又二十五里为东江桥,其上有小河三支,通筏而已。

又行二十五里为东江桥,桥以上有三条小河,仅能通行竹木筏子而已。

石溪驿为零陵、东安分界。

按志书上记载: 永水源出永山,那地方在永州城西南九十里,它往北流入湘江。

石溪,考本地碑文曰石期,东江,土人又谓之洪江,皆音相圂也。

永水就是此水无疑。石溪骚为零陵、东安两县分界处。石溪,考本地的碑刻和文献记载叫石期;东江,当地人又称之为洪江,这都是音相混淆而造成的。

石期之左,有山突兀,崖下插江中,有隙如重门悬峡。

石期的左边,有座山高耸特出,石崖下插江中,崖间有条孔隙朝向北面,如同重门悬峡。

山之后顶为狮子洞,洞门不甚高敞。

山的后面顶上为狮子洞,洞门向着东南方,不很高敞。

穿石窟而下一里,可透出临江门峡,惜时方水溢,其临江处既没浸中,而洞须秉炬入。

从石洞中向下穿行一里,可以穿出临江那重门悬峡似的孔隙,可惜当时正好水涨江满,山的临江处既被淹没在水流中,而洞又必须点着火把进去。

先,余乘舟人泊饭市肉,一里攀山椒而上,徘徊洞门,恐舟人不余待,余亦不能待炬入洞,急返舟中。

起先,我趁船夫停泊下来吃饭买肉,向上攀一里到达山顶,徘徊在洞门口,因怕船夫不等我,而我也找不到火把进洞,便急忙回船中。

适顾仆亦市鱼鸭入舟,遂带雨行。

这时正好顾仆也买了鱼和鸭回到船中,于是船冒雨往前行。

又五里,泊于白沙洲。

又行五里,停泊在白沙洲。

其对崖有石壁临江,黄白灿然满壁,崖北山巅又起一崖,西北向有庵倚之,正与余泊舟对,雨中望之神飞,恨隔江不能往也。

沙洲对面山崖上有块石壁临江,黄白两色灿然满壁,此崖北边的山顶上又耸起一座石崖,它的西北方向有一个庵背靠石崖而立,那石崖正好和我乘坐的停泊着的船只对着,雨中望去令人神飞,遗憾的是隔着江不能前往。

是日共行四十里,天雨滩高,停泊不时耳。

这天共行了四十里,这是因为天空下着雨而江涌滩高,船不时停泊的缘故。

丁丑(1637) · 闰四 · 初五日

雨彻夜达旦,晨餐乃行。

初五日雨彻夜下着直到天亮,吃过早餐才出发。

十里,江南岸石崖飞突,北岸有水自北来注,曰右江口。

行十里,江南岸石崖飞突,北岸有水自北流来汇入江中,此处叫右江口。

又五里,上磨盘滩、白滩埠,两岸山始峻而削。

又行五里,上了磨盘滩、白滩埠,江两岸的山才变得高峻如削。

峭崖之突于右者,有飞瀑挂其腋间,虽雨壮其观,然亦不断之流也。

突立在江右岸的陡峭的山崖上,有条飞瀑悬挂在它的侧面崖壁间,虽然雨水使得它的景象更加雄伟壮观,然而它本身也是常流不断的瀑流。

又五里,崖之突于左,为兵书峡。

又行五里,山崖突立在江左岸的地方,为兵书峡。

崖裂成峃,有石嵌缀其端,形方而色黄白,故效颦三峡之称。

崖壁崩裂,形成许多大石堆叠的一座山崖,有一块石头镶嵌连缀在它的头端,形状方正而颜色黄中带白,因而便东施效肇似地仿用了长江三峡中兵书峡的名称。

其西坳亦有瀑如练,而对岸江滨有圆石如盒,为果盒塘。

它西面山坳中也有一条瀑布,如同白练,而对岸江边有一块圆形石头如同盒子,那里为果盒塘。

果盒、兵书,一方一圆,一上一下,皆对而拟之者也。

果盒石和兵书石,一方一圆,一上一下,都是对照、比拟着果盒和兵书而起的名称。

又西五里,为沉香崖。

又往西行五里,为沉香崖。

崖端高迥处叠纹忽裂,中吐两枝,一曲一直,望之木形黝色,名曰沉香,不知是木是石也。

崖石倾斜累叠形成一条条纹路,高远的崖端处,叠纹忽然裂开,中间冒出两根枝条似的东西,一曲一直,望去如树木的形态,呈微青黑色,名叫沉香,不知是木还是石。

其上有大树一株,正当崖顶。更有上崖一重内峙,有庵嵌其间,望之层岚耸翠,下挈遥江,真异境也。过崖,舟转而南,泊于罗埠头之东岸。

沉香的上面有一棵大树,正好位于崖顶。又有一重山崖耸立在崖顶内,有个庵仿佛是镶嵌在那崖间似的,望上去山林中的层层雾气里耸翠叠青,往下若如拽带着遥遥的江流,真是一片奇异的境地。过了沉香崖,船折向南行,停泊在罗埠头的东岸。这天只行了二十五里,因为滩高水涨,雨不停地往下浇注。

是日止行二十五里,滩高水涨,淋雨不止也。

罗埠头在江西岸,倚山临流,聚落颇盛,其地西北走东安大道也。

罗埠头在江西岸,背靠山岭前临水流,村落较大,从此地向西北走是前往东安县城的大路。

丁丑(1637) · 闰四 · 初六日

夜雨虽止,而江涨有声,遂止不行。

初六日夜雨虽然停了,但江水上涨,涛声澎湃,于是船停泊着不走。

西望罗埠,一水盈盈,舟渡甚艰。

向西望去,罗埠头隔着盈盈一水,舟船摆渡很艰难。

舟中薪尽,东岸无市处,令顾仆拾坠枝以供朝夕焉。

船中柴禾烧完了,东岸没有买的地方,我叫顾仆拾了些树上坠落的枝子以供早晚烧火用。

下午,流杀风顺,乃挂帆东南行。

下午,江流减退而风向顺,这才挂帆向东南航行。

五里,东泊于石冲湾。

行五里,往东停泊在石冲湾。

是夕月明山旷,烟波渺然,有西湖南浦之思。

这晚月光明亮,山野空阔,仿佛有烟雾笼罩着的远处江面上水波渺茫,我心中不禁又思念起西湖、南浦。

丁丑(1637) · 闰四 · 初七日

昧爽行,西转四里为下厂。

又西一里,江南山一支自南奔而北向;又西一里,江北山一支自北奔而南来,两山夹江凑而门立,遂分楚、粤之界。

又五里为上厂。

两山夹江聚拢,犹如立起一道门,从而便划分了湖广、广西两省的界限。又行五里为上厂。

于是转而南行,共十五里,迤逦而西,为柳浦驿。

从此处起船折向南行,共十五里,曲折驶向西面,到柳浦骚。

又南十里,为金华滩。

后又往南行十里,为金华滩。

滩左有石崖当冲,轰流崭壁,高下两绝,险胜一时。

滩左面有座石崖立在山冲口,轰轰作响的江流和高峻的崖壁,形成高低两绝,险峻奇美同时呈现。

西转八里,为夷襄河口,有水自北岸入湘。

过了滩后折向西行八里,为夷襄河口,有一条水流从北岸汇入湘江中。

舟人二里,为夷襄,大聚落也。

船从那条水流中溯流进去两里,为夷襄,这是一个大村落。

又西二里,泊于庙头。

又往西行两里,停泊在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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