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客遊記

浙游日记

18 · 1636 年 · 410 句 · 原文 7,556 字 · 译文覆盖 96%

丙子(1636) · 九 · 十九日

余久拟西游,迁延二载,老病将至,必难再迟。

丙子年九月十九日我早就打算到西边旅游,拖延了两年,眼看年岁渐老,疾病也将缠身,必定难以再推迟了。

欲候黄石斋先生一晤,而石翁杳无音至;欲与仲昭兄把袂而别,而仲兄又不南来。

想等黄石斋先生来会一面,但石翁音信杳无;想与仲昭兄握手话别,而他又不南来这里。

咋晚趋晤仲昭兄于土渎庄。

昨晚赶去土读庄和仲昭兄会面。

今日为出门计,适杜若叔至,饮至子夜,乘醉放舟。

今日正准备出门,恰好杜若叔来,我和他一同饮酒到子夜时分,然后乘醉上船出发。

同行者为静闻师。

和我同行的是静闻禅师。

丙子(1636) · 九 · 二十日

天未明,抵锡邑。

二十日天没有亮就抵达无锡县城。

比晓,先令人知会王孝先,自往看王受时,已他出。

等到天明,先让人去通报王孝先,我自己去看望王受时,但他外出了。

即过看王忠纫,忠纫留酌至午,而孝先至,已而受时亦归。

于是去探访王忠纫。忠纫留我饮酒到中午,这时王孝先到来,不久,王受时也回来了。

余已醉,复同孝先酌于受时处。孝先以顾东曙家书附橐中。饮至深夜,乃入舟。

我已经醉了,又与王孝先一起到王受时处饮酒。王孝先将顾东曙的家信放在我的行李袋中,饮到深夜,才回船中。

丙子(1636) · 九 · 二十一日

入看孝先,复小酌。

二十一日进城去看望王孝先,又和他一块喝酒。

上午发舟,暮过虎丘,泊于半塘。

上午开船,傍晚经过虎丘,停泊在半塘。

丙子(1636) · 九 · 二十二日

早为仲昭市竹椅于半塘。

二十二日早上为仲昭在半塘购买竹椅。

午过看文文老乃郎,并买物阊门。

中午去探望文文老的儿子,并到间门购置物品。

晚过葑门看含晖兄。

晚上从菏门进城去看望含晖兄。

一见辄涕泪交颐,不觉为之恻然。

一见面他就泪流满面,我内心禁不住生出怜悯之情。

盖含晖遁迹吴门且十五年,余与仲昭屡访之。

含晖在苏州隐居了将近十五年,我和仲昭曾多次探访过他。

虽播迁之余,继以家荡子死,犹能风骚自遣;而兹则大异于前,以其孙之剥削无已,而继之以逆也。

虽然在流离迁徙之后,接着又倾家荡产,儿子死亡,但是他仍然能吟诗作文,自我排遣。然而此时却与从前大不相同了,原因是他孙子对他盘剥无度,加之又件逆不孝。

因复同小酌余舟,为余作与诸楚玙书,夜半乃别。

于是又一起到我的船中喝酒,他为我写了给诸楚玲的信,到半夜才分别。二十三日又到间门去取所染的粗绸和所裱的书帖。

丙子(1636) · 九 · 二十三日

复至阊门取染䌷绸裱帖。

上午发舟。七十里,晚至昆山。

上午开船,行七十里,天黑时到昆山县。

又十余里,出内村,下青洋江,绝江而渡,泊于江东之小桥渡侧。

又行十多里,从内村出来,下青洋江,横江而渡,停泊在江东面的小桥渡旁。

丙子(1636) · 九 · 二十四日

五鼓行。

二十四日五更时出发。

二十里,至绿葭浜,天始明。

行二十里到绿霞洪,天才亮。

午过青浦。

中午经过青浦县。

下午抵余山北,因与静闻登陆,取道山中之塔凹而南。

下午抵达佘山北面,于是与静闻登陆,取道山中的塔凹向南走。

先过一坏圃,则八年前中秋歌舞之地,所谓施子野之别墅也。

先经过一个荒废了的园圃,这是八年前中秋节唱歌跳舞的地方,人称施子野的别墅。

是年,子野绣圃征歌甫就,眉公同余过访,极其妖艳。

那年,施子野刚刚精心营造好园圃,征聘了一些唱歌的人,陈眉公同我来探访,景致极其优美动人。

不三年,余同长卿过,复寻其胜,则人亡琴在,已有易主之感。

不到三年,我和长卿来这里重新探寻那园圃旧日的风光情趣,却物是人非,已经有易主之感。

而今则断榭零垣,三顿停顿而三改其观,沧桑之变如此。

如今则只剩得断榭残墙。我三次在这里停留,而每次的面貌各不相同,沧桑的变化如此之大!

越塔凹,则寺已无门,惟大钟犹悬树间,而山南徐氏别墅亦已转属。

越过塔凹,却见到寺已经没有门了,只有大钟仍然悬挂在树间,山南部的徐氏别墅也已经换了主人。

因急趋眉公顽仙庐。

于是急忙前往陈眉公的顽仙庐。

眉公远望客至,先趋避;询知余,复出,挽手入林,饮至深夜。

眉公远远地望见有客人来,先是赶忙避开;询问后知道是我,又走出来,挽着我的手走进他隐居的树林中,饮酒直到深夜。

余欲别,眉公欲为余作一书寄鸡足二僧,强为少留,遂不发舟。

我打算告别时,眉公说要为我写一封信给鸡足山的两位僧人,硬要我稍作停留,因此没有开船。二十五日清晨,眉公为我写好了给两位僧人的信,并且置备了礼物送给我。

丙子(1636) · 九 · 二十五日

清晨,眉公已为余作二僧书,且修以仪。

复留早膳,为书王忠纫乃堂寿诗二纸,又以红香米写大士经馈余。

又留我们用早餐,书写了二幅给王忠纫母亲祝寿的诗帖,又把用红香米书写的佛经和所画的观音像赠送给我。

上午始行。

上午才出发。

盖前犹东迂之道,而至是为西行之始也。三里,过仁山。

在这之前的行程仍是向东绕道,而到了这里才算往西旅行的开始。船行三里,经过仁山。

又西北三里,过天马山。

又往西北三里,经过天马山。

又西三里,过横山。

又向西三里,经过横山。

又西二里,过小昆山。

又向西两里,经过小昆山。

又西三里,入泖湖,绝流而西,掠泖寺而过。

寺在中流,重台杰阁,方浮屠五层,辉映层波,亦泽国之一胜也。

西入庆安桥,十里,为章练塘。

又西十里,为蒋家湾,已属嘉善。

贪晚行,为听蟹群舟所惊,亟入丁家宅而泊。

又朝西行三里进入柳湖,船向西横流而渡,从柳寺旁驶过。

丙子(1636) · 九 · 二十六日

过二荡,十五里为西塘,亦大镇也,天始明。

铆寺位于水流中央,重台高阁,五层高的方形佛塔与波光相辉映,也是水乡中的一处名胜。往西到庆安桥,行十里到章练塘。又往西行十里为蒋家湾,它已经属于嘉善县。因为贪图夜晚航行,被听蟹的众船只惊骇,便赶快划到丁家宅停泊下来。二十六日接连驶过两荡,行十五里为西塘,它也是一个大镇,这时天才亮。

西十里为下圩荡,又南过二荡,西五里为唐母村,始有桑。

往西十里为下抒荡,又向南经过两荡,再往西行五里为唐母村,这里才有桑树。

又西南十三里为王江泾,其市愈盛。

又向西南行十三里为王江径,集市更加繁盛。

直西二十余里,出澜溪之中。

一直向西航行二十多里,进入澜溪中。

西南十里为前马头,又十里为师姑桥。

从澜溪向西南行十里为前马头,又过十里为师姑桥。

又八里,日尚未薄崦嵫,而计程去乌镇尚二十里,戒于萑苻,泊于十八里桥北之吴店村浜。

又行八里,太阳尚未落山,但估计离乌镇还有二十里路程,为防备盗贼,便停泊在十八里桥北面的吴店村洪。

丙子(1636) · 九 · 二十七日

平明行,二十里抵乌镇,入叩程尚甫。

二十七日天亮时出发,行二十里抵达乌镇,下船去拜望程尚甫。

尚甫方游虎埠,两郎出晤。

程尚甫正好游览虎埠去了,他的两个儿子出来相见。

捐橐中资,酬其昔年书价,遂行。

我拿出衣袋中的钱,偿还前些年欠他家的书费,便走了。

西南十八里,连市。

向西南航行十八里,到连市。

又十八里,寒山桥。

又行十八里,到寒山桥。

又十八里,新市。

再行十八里,到新市。

又十五里,曹村,未晚而泊。

又行十五里,到曹村,天未晚就停泊了。

丙子(1636) · 九 · 二十八日

南行二十五里,至唐栖,风甚利。

二十八日从曹村往南行二十五里,到唐栖,风向很利于航行。

五十里,入北新关。

行五十里,入北新关。

又七里,抵棕木场,甫过午。

又行七里,抵达棕木场,才过中午。

令僮子入杭城,往曹木上解元家,询黄石翁行旋,犹未北至。时木上亦往南雍,无从讯。

我叫憧子进杭州城,到曹木上解元家询问黄石斋的行踪,石翁仍没有从南方回来,当时曹木上也到南京国子监去了,无从打听黄石斋的消息。

因作书舟中,投其家,为返舟计。

于是在船中写了封信,投到他家中后,返回船中。

此后行踪修阻,无便鸿也。

这样做,是考虑到今后我行踪遥远,道路险阻,没有方便的通信条件。

晚过昭庆,复宿于舟。

晚上经过昭庆寺,又住宿在船中。

丙子(1636) · 九 · 二十九日

复作寄仲昭兄与陈木叔全公书,静闻往游净慈、吴山。

二十九日我又写了寄给仲昭兄和陈木叔的信。静闻去游览净慈寺和吴山。

是日复宿于舟。

这天晚上还是住在船中。

丙子(1636) · 九 · 三十日

早入城,市参寄归。

三十日清早进城,买了些参托人捎回家。

午下舟,省行李之重者付归。

中午回到船中,又将行李中那些重的让船带回家。

余同静闻渡湖入涌金门,市铜炊、竹筒诸行具。

我和静闻渡过湖进入涌金门,购置铜锅、竹筒等旅行用具。

晚从朝天门趋昭庆,浴而宿焉。

晚上从朝夭门赶往昭庆寺,洗过澡就睡了。

是日复借湛融师银十两,以益游资。

这天又向湛融师借了十两银子,用来添补旅游费用。

丙子(1636) · 十 · 初一日

晴爽殊甚,而西北风颇厉。

十月初一日天气异常晴朗,但西北风刮得很猛。

余同静闻登宝石山巅。

我同静闻登上宝石山顶。

巨石堆架者为落星石。

大石块堆砌叠架的地方为落星石。

西峰突石尤屼嵲,南望湖光江影,北眺臯亭、德清诸山,东瞰杭城万灶,靡不历历。

西面的山峰石头突立,特别高耸,向南遥望湖光江影,往北远眺皋亭、德清等山,朝东俯瞰杭州城的万家烟火,无不清晰可辨。

下山五里,过岳王坟。

下了山走五里,经过岳王坟。

十里,至飞来峰,饭于市,即入峰下诸洞。

十里到飞来峰,在街市上吃了饭,就进入飞来峰下面的几个洞游览。

大约其峰自枫木岭东来,屏列灵隐之前,至此峰尽骨露;石皆嵌空玲珑,骈列三洞;洞俱透漏穿错,不作深杳之状。

大约这座山峰从枫木岭向东延伸过来,如屏风横列在灵隐寺的前面,到此处峰脉终止,石头裸露出来;那石头都是中空玲珑的,有并列的三个洞,各洞都交错贯通,不显出幽深的样子。

昔黥于杨髡之刊凿,今苦于游丐之喧污;而是时独诸丐寂然,山间石爽,毫无声闻之圂,若山洗其骨,而天洗其容者。余遍历其下,复各扪其巅。洞顶灵石攒空,怪树搏影,跨坐其上,不减群玉山头也。

这地方以前遭杨和尚的刊凿破坏,如今又遭到流浪的乞丐们的喧噪污染,而唯独此时众乞丐声息全无,山间的石头清朗明秀,四周毫无一点混杂的声音,宛若青山洗涤了它们的内部,蓝天擦洗了它们的外观一样。我游遍了洞下各处,又分别攀上山巅。

下山涉涧,即为灵隐。

洞顶上灵奇的石头钻天聚立,怪异的树木在风中摇曳着婆婆的倩影,跨跃到上边坐着,并不比西王母居住的群玉山头逊色。下了山涉过涧水,就是灵隐寺。

有一老僧,拥衲默坐中台,仰受日精,久不一瞬。

有个老和尚,裹着僧衣静静地坐在寺前的平台中央,仰面沐浴日光,许久不眨一次眼睛。

已入法轮殿,殿东新构罗汉殿,止得五百之半,其半尚待西构也。

随后我进入法轮殿,它的东边正在新建罗汉殿,只塑了五百罗汉的一半,另一半还要等在西面建房塑造。

是日,独此寺丽妇两三群,接踵而至,流香转艳,与老僧之坐日忘空,同一奇遇矣。

这一天,唯独这寺有两三群妖艳美丽的妇人接连来到,胭脂的香味四下飘飞,美艳的容色到处显现,这与老和尚静静坐在太阳下望着天空,同样都是奇遇。

为徘徊久之。

为此,我在寺内徘徊了许久。

下午,由包园西登枫树岭,下至上天竺,出中、下二天竺。

下午,从包园往西登上枫木岭,下到上天竺,转出中天竺和下天竺。

复循下天竺后,西循后山,得「三生石」,不特骨态嶙峋,而肤色亦清润。

又顺下天竺后面,向西沿着后山,找到 三生石 ,它不只石骨的形态嶙峋,而且外色也清秀滋润。

度其处,正灵隐面屏之南麓也,自此东尽飞来,独擅灵秀矣。

我估量这里正是灵隐寺对面屏风般横障着的山峰的南麓,从这里往东到飞来峰尽头,山石景物最为灵奇秀丽。

自下天竺五里,出毛家步渡湖,日色已落西山,抵昭庆昏黑矣。

从下天竺出来走五里,过了毛家步后渡湖,这时太阳已落西山,回到昭庆寺天色已经昏黑。

丙子(1636) · 十 · 初二日

上午,自棕木场五里出观音关。

初二日上午,从棕木场出发,五里出观音关。

西十里,女儿桥。

往西十里,到女儿桥。

又十里,老人铺。

又十里,到老人铺。

又五里,仓前。

又五里,到仓前。

又十里,宿于余杭之溪南。

又十里,住宿在余杭县城外的溪水南岸。

访何孝廉朴庵,先一日已入杭城矣。

去朴庵探访何孝廉,不想他已在前一天到杭州城去了。

丙子(1636) · 十 · 初三日

自余杭南门桥得担夫,出西门,沿苕溪北岸行。

初三日在余杭县城南门桥雇到担夫,出城西门,沿苔溪北岸行。

十里,丁桥铺。

十里,到丁桥铺。

又十里,渡马桥,则余杭、临安之界也。

又走十里,渡马桥,它是余杭、临安两县的交界处。

又二里为青山,居市甚盛。

它的北面可以通到径山。又走两里为青山,民居市集非常繁盛。

溪山渐合,又有二尖峰屏峙。

到此处若溪与山峦逐渐靠近,前方又有两座尖峰如屏风一样耸立着。

十五里,山势复开。

又行十五里,山势重新开阔。到十锦亭,一条路从亭北面向西而去,是通往于潜县、徽州府的路;从亭南面向西而去的,就是到临安县的路。

至十锦亭,一路从亭北西去者,於潜、徽州道也;从亭南西去者,即临安道也。

从亭西南又一里,一石梁横跨溪上,曰长桥。

从十锦亭往西南又走一里,有一条石梁横架在溪水上,称为长桥。

越桥而南又一里,入临安东关。

越过桥往南又行一里,进入临安县东关。

山西关,外为吕家巷,阛阓反差盛于城。

出了西关,外面是吕家巷,街市的繁盛反而不比城内差。

又二里为皇潭,其阛阓与吕家巷同。

又走两里到皇潭,街市的情形与吕家巷一样。

其西路分南北,北者亦於潜之道,南者新城道也。

皇潭西面道路分为南北两条,往北的也是通往于潜县的路,向南的是通往新城县的路。

已而复循山向西南行,又八里为高坎,始通排。

接着,我们又顺山向西南行,走八里到高坎,水流从这里以下才可以航行竹木筏。

又三里,南入袅柳坞,复入山隘。

又走三里,向南进了袅柳坞,于是重新进入山隘中。

五里为下圩桥。

五里到下好桥。

由桥南溯溪西上,二里为全张,一村皆张氏之房也。

从桥南溯溪流西上,走两里为全张村,二村的人都是张姓家族。

走分水者,以新岭为间道,以全张为迂道。

到分水县去,从新岭走是小路,从全张村走为绕路。

余闻新岭路隘而无托宿,遂宿于全张之白玉庵。

我听说从新岭走的那条路狭窄而且没有投宿的地方,便投宿在全张村的白玉庵。

僧意,余杭人也。

庵中僧人名叫意,是余杭县人。

闻余好游,深夜篝灯瀹茗,为余谈其游日本,事甚详。

他听说我爱好旅游,就深夜挑灯煮茶,给我非常详细地讲了他游历日本的事。

丙子(1636) · 十 · 初四日

鸡鸣作饭,昧爽西行。

初四日鸡叫时起来做饭,黎明就向西出发。

二里,过桥,折而南又六里,上干坞岭。

走两里,越过一座桥,折往南又走六里,上了干坞岭。

其岭甚坦夷,盖於潜之山西来过脉,东西皆崇山峻岭,独此峡中坳。

此岭很平坦,是于潜县山西面延伸过来的山脉。东西两边都是崇山峻岭,只有这中间的山峡低凹。

过脊处止丈余,南北叠塍而下,皆成稻畦。

过脉的地方只有一丈多宽,南北两面的梯田一层层向下延展,都是稻田。

北流至下圩桥,由青山入苕;南流至沙宕,由新城入浙,不意平陀遂分两水。其山过东遂插天而起,曰五尖山。

北面的水流到下坪桥,由青山汇入曹溪;南面的水流到沙宕,由新城县注入浙江,我不曾想到这低平的山冈竟然分隔开两边的水流。山脉延伸到东面便插天而起,叫五尖山。

循其西麓,又五里过唐家桥,则新城北界也。

沿着五尖山西麓,又走五里越过唐家桥,则是新城县的北界了。

白石崖山障其南。

白石崖山横障在唐家桥的南面。

遂循水西南行,五里为华龙桥,有水自西坞来合。

于是顺水流向西南行,走五里为华龙桥,有一条水从西面山坞中流来交汇。

过桥,南越一小岭,二里至沙宕,前有一石梁跨涧,曰赵安桥,则入新城道也。

跨过桥,向南翻越一座小岭,再走两里到沙宕村,村前面有一条石桥横架在涧流上,叫赵安桥,它是到新城县的通道。

由桥北西溯一涧,沿三九山北麓而入后叶坞。」三九」之名,以东则从赵安桥南至朱村,北则从赵安桥西南至白粉墙,南则从白粉墙东南至朱村,三面皆九里也。

从桥北面往西溯一条涧流,沿三九山北麓进到后叶坞。 三九 的得名,是因为东面从赵安桥南到朱村,北面从赵安桥西南到白粉墙,南面从白粉墙东南到朱村,三面都是九里路。

由后叶坞九里至白粉墙,为三九山北来之脊。

从后叶坞到白粉墙的九里之间,是三九山从北面延伸过来的山脊。

其脊亦甚坦夷,东流者由后叶出赵安桥,西流者由李王桥合朱村,此「三九」所以名山,亦以水绕无余也。

那条山脊也很平坦,东边的水由后叶坞流出赵安桥,西边的水从李王桥流到朱村与另一条水汇合,之所以用 三九 来称呼这座山,也是因为水流环绕它四周的缘故。

白粉墙之西二里,为罗村桥,有水自北来,有路亦岐而北,则新城道也。

白粉墙西面两里,为罗村桥,有条水流从北面流来,有条路也是岔向北去,那是去新城县的路。

循水南行里许,为钵盂桥,有水西自龙门龛来。

顺水往南走一里左右,为钵盂桥,有一条水从西面的龙门完流来交汇。

由桥北即转而东,里余复折而南。

龙门完有座四仙传道岭,位于钵盂桥西面四里,属于于潜县境。由桥北面就转向东走,一里多以后又折向南。

其地东为三九,西为洞山,环坞一区,东西皆石峰嶙峋,黑如点漆,丹枫黄杏,翠竹青松,间错如绣,水之透壁而下者,洗石如雪,今虽久旱无溜即流水,而黑崖白峡,处处如悬匹练,心甚异之。

这里东边为三九山,西边为洞山,中间形成一片圆形山坞,东西两面都是嶙峋的石峰,岩石黑得像涂了漆,丹枫黄杏与翠竹青松错落装点在其间,犹如锦绣一般,水流穿过石壁飞流直下,把石头冲刷得像雪一样白,现在虽然久旱无水流,但黑色的崖壁,白色的峡谷,处处如悬挂着洁白的绢帛,我心中感到很是惊异。

二里,渡李王桥,遂至洞山之东麓。

走两里,跨过李王桥,便到了洞山的东麓。

急置行李于吴氏先祠。

急忙将行李放在吴家的祖先祠堂中。

令僮觅炊店,不得。

叫憧子去找做饭的地方和旅店,没有找到。

有吴姓者二人至,一为余炊,一为赠烛游洞,余以鱼公书扇答之。

后有两个姓吴的人来到,一个给我们做饭,一个送我们蜡烛用以游览岩洞,我用鱼公题写字画的扇子酬谢了他们。

中有一柱,上不至簷,簷下亦垂一石,下不至柱,上下相对,所不接者不盈咫。

庵后高大的石壁插天而起,好似重叠的屏风堆青耸翠,屏风的南面就是明洞。此洞如同一个轩阁敞开着,外面五根石柱交错排列,正如四明山的分窗,只是四明山的石头颜色差,不像这里成列的石柱的末端倒卷起来。中间有一根石柱,上没有抵到洞檐,而洞檐也垂吊下一块石头,还没有接到石柱,上下相对,间隔不到一尺。

柱旁有树高撑,至簷端辄逊而外曲,翠色拂岩而上,黑石得之益章。

石柱旁边有一棵树高大笔直,到洞檐则低曲而向外伸,青翠的树色自下而上映染石壁,黑色的石崖被映衬得更加显著。

再南即为幽洞。

再往南就是幽洞。

二洞并启,中间石壁,色轻红若桃花。

两个洞并列敞开着,中间隔着石壁,石壁呈淡红色,若桃花一般。

洞口高悬,内若桥门之覆空,得呼声辄传响不绝,盖其内空峒无底也。

洞口高悬,里面如同倾覆的桥门,一有呼喊声传到就不停地回响,这是因为洞内空阔无底的缘故。

廿丈之内,忽一转而北,一转而南。

进洞后不超过二十丈,忽然一边折往北,一边折向南。

北者为干洞,拾级而上,如登橉蹑阁。

北边的是干洞,拾级而上,恰如踏着门槛登上楼阁。

三十丈后,又转而南,辟一小阁,颇觉幽异。

进去三十丈以后,又折朝南面,那里建有一座小阁楼,让人感到特别幽静。

南者为水洞,一转即仙田成畦,塍界层层,水满其中,不流不涸。

南边的是水洞,一拐进去便是一块块的仙田、一层层的田埂,水流浸满田畦中,不外溢也不干涸。

人从塍上曲折而入,约廿丈,忽闻水声潺潺。

人从田埂上曲折地绕进去,大约二十丈后,忽然听到水声潺潺。

透一小门而入,见一小溪自南来,至此破壑下坠,宛转无底,但闻其声。

穿过一个小石门进去,看见一条小溪从南面流来,到此处捣入深沟向下坠流,屈曲而见不到底,只能听到水声。

循溪而南,又过一峡。

顺小溪往南,又越过一个峡谷。

仍透小门而入,须从水中行,乃短衣去袜,溯水蹑流。

仍旧穿过一个小石门往里走,因为必须从水中经过,所以便挽起衣裤脱掉袜子,逆流涉水。

又三十丈,中有倒垂若莲花,下卷若象鼻者,平沙隘门,忽束忽敞。

又走三十丈,溪流中石头丛生,它们都似莲花一样倒垂着,下端如象鼻一般卷曲,平缓的流沙,狭窄的山门,忽而局促,忽而敞开。

再入,则石洞既尽,汇水一方,水不甚深,又不知汇者何来,坠者何去也。

这水洞正如荆溪的白鹤洞,但白鹤洞隐藏在山麓,容易获得水,此洞生在高高的山顶而同样有水,这是尤为奇特的。再进去,石洞已到尽头,那里汇积了一潭水,水不很深,又不知道这水从何处汇来,向下坠落到哪里去。

及出洞,半日之间,已若隔世。

等出洞来,觉得半日之间,恍若隔世。

下山,饭于吴祠。

下山后,在吴家祠堂吃了饭。

乃溯南来之溪,二里至太平桥。

然后便溯南面来的溪水,走两里到了太平桥。

桥西为高氏,桥东为吴氏,亦李王桥之吴氏之派也,亦有先祠甚宏畅。

桥西居住的是姓高的人家,桥东是姓吴的人家,他们也是李王桥吴姓家族的分支,同样建有宽阔明亮的祖先祠堂。

时日色甚高,因担夫家近,欲归宿,托言马岭无宿店,遂止祠中。

当时太阳仍高悬在天空,但因为担夫家离此地近,想回家住宿,便借口说马岭没有住宿的旅店,所以就停在祠堂中。

是日行仅三十五里,而所游二洞,以无意得之,岂不幸哉!

这天仅走了三十五里,然而所游览的两个洞,都是在无意中发现的,岂不幸运!

是晚风吼云屯,达旦而止。

这天夜晚风吼云集,直到天亮才停止。

丙子(1636) · 十 · 初五日

鸡再鸣,令僮起炊。

初五日鸡叫第二遍时叫憧仆起床烧火做饭。

炊熟而归宿之担夫至,长随夫王二已逃矣。

饭做熟时回家住宿的挑夫来到,但准备长途跟随我的担夫王二已经逃走了。

饭后又转觅一夫,久之后行。

饭后又辗转雇了一个担夫,许久后才出发。

南二里,上马岭,约里许达其巅。

向南两里,上了马岭,大约一里左右到达马岭顶上。

下马岭,南二里为内楮村坞,又一里为外楮村坞,从此而南,家家以楮为业。

马岭以北隶属新城县,水也流往新城县。马岭以南却隶属于潜县,县城在岭西北五十里,水经应诸埠流到分水县。下了马岭,往南走两里为内褚村坞,又过一里为外褚村坞,从此处往南,家家户户以种植构树造纸为业。

随山坞西南七里,过兑口桥,岐分南北,南抵应渚埠十八里。

顺山坞向西南走七里,跨过兑口桥,路便分为南北两条,北边那条到于潜县城约有四十里,往南的到应诸埠有十八里。

兑口之水北自於潜,马岭之水东来,合而南去,路亦随之。

兑口桥下的水从北面于潜县流来,马岭的水从东边流来,汇合后向南流去,路也顺河延伸。

八里,过板桥。

走了八里,越过板桥。

桥下水自西坞来,与前水合,又南五里为保安坪。

桥下的水从西面山坞中流来,与前面所傍的水流交汇,溯水向西走,道路能够通到于潜县和昌化县。又向南走五里为保安坪。

又一里为玉涧桥,山始大开。

应诸埠是于潜县的南界,溪南面就隶属分水县,于潜县的水往北流经玉涧桥,昌化县的水从西面麻汉埠流来,都在应诸埠汇合,因而水势才大起来。

又东二里,止于唐家拱。其地在应渚埠北二里,原无市肆,担夫以应埠之舟下桐庐者,必北曲而经此,遂止于溪畔。

只是玉涧桥以上,已经不能行船,而麻汉埠以上,小船可直达昌化县城,于潜县来的水流显然不如昌化县的大。

久之得桐庐舟。时日已中,无肆觅米,欲觅之应埠,而舟不能待,遂趁之行。

当时已是中午,因为无店铺买米,想去应埠买,但船不愿等待,于是只好随船走。

下舟东南行十里,为分水县。

上船向东南行十里,就是分水县。

县在溪之西。

县城位于溪流西岸。

分水原止一水东南去,其西虽山势豁达,惟陆路八十里达于淳安。

分水县原本只有一股水向东南流去,县城以西虽然山势开阔,但只有陆路,走八十里到淳安县。

余初欲从之行,为王奴遁去,不便于陆,仍就水道,反向东南行矣。

我开初想从陆路走,因为姓王的奴仆逃去,从陆路不方便,所以仍然走水路,反过来向东南方向走。

去分水东南二十里为头铺。

离开分水县城往东南二十里为头铺。

又十里为焦山,居市颇盛。

又行十里为焦山,房舍集市较为繁盛。

已暮,不能买米,借舟人余米而炊。

这时已到傍晚,因为不能下船买米,便借了同船人的余米做饭吃。

舟子顺流夜桨,五十里,旧县,夜过半矣。

夜色中船夫顺流荡桨,行五十里到达旧县,已是半夜了。

丙子(1636) · 十 · 初六日

鸡再鸣,鼓舟,晓出浙江,已桐庐城下矣。

初六日鸡叫第二遍时开船,天明时驶出浙江,已到达桐庐城下了。

令僮子起买米。

我叫憧仆下船去买了些米。

仍附其舟,十五里至滩上。

仍旧搭乘那只船,航行十五里到滩上。

米舟百艘,皆泊而待剥,余舟遂停。

上百艘米船都停泊在此处,等着分载转运,子是我们的船停泊下来。

亟索饭,饭毕得一舟,别附而去,时已上午。

我赶忙找饭吃,饭后另外找到一船,便换乘此船而行,这时已是上午。

又二里过清私口,又三里,人七里笼。

又行了两里,经过清私口;又行三里,进入七里笼。

东北风甚利,偶假寐,已过严矶。

东北风很便利航行,我偶尔打一会磕睡,船就已经过了严矶。

四十里,乌石关。

四十里后到乌石关。

又十里,止于(严州府)东关之逆旅。

又行十里,停下来住宿在严州府东关的旅店中。初七日大雾迷漫,咫尺不辨,船夫吃了饭后开船,到上午雾气又散开。

丙子(1636) · 十 · 初七日

雾漫不辨咫尺,舟人饭而后行,上午复霁。

七十里,至香头已暮。

行七十里,到达香头时已是傍晚。

月明风利,二十里,泊于兰溪。

月明风顺,又行了二十里,停泊在兰溪县城。初八日早晨登上浮桥观览,见桥内外众多船只像鱼鳞一样密密麻麻地排列着,这是因为出兵援救朝庭的军队将要从衙州府来到,所以封锁浮桥,堵拦船只,不让它们自由上下。

丙子(1636) · 十 · 初八日

早登浮桥,桥内外诸舡鳞次,以勤王师自衢将至,封桥聚舟,不听上下也。

遂以行囊令顾仆守之南门旅肆中,余与静闻俱为金华三洞游。

于是将行李交给顾仆看守,等候在县城南门旅店中,我和静闻一起去游览金华三洞。

盖金华之山,横峙东西,郡城在其阳,浦江在其北,西垂尽处则为兰溪,东则义乌也。婺水东南从永康经郡之南门,而西北抵兰溪与衢江合。

金华山东西横耸,府城在它的南面,浦江县在它的北面,西边尽头处是兰溪县,东面则是义乌县,婆水从东南面的永康县流来,经过府城南门,流向西北到兰溪县与衙江汇合。

余初欲陆行,见溪中有舟溯流而东,遂附之。

水流沙岸中,四山俱远,丹枫疏密,斗锦裁霞,映叠尤异。然北山突兀天表,若负扆然,而背之东南行。问:「三洞何在?」

我开初想走陆路,见溪流中有船溯流向东,便搭乘上去,溪水流淌在沙堤中间,四周山峰都离得很远,丹红的枫叶疏密有致,像与锦缎媲美,又像是用彩霞剪裁的,辉映重叠,十分艳丽奇异。

则曰:「在北。」问:「郡城何在?」则曰:「在南。」

北山高耸天外,犹如在背后立起的一道倚天屏障,我们的船背着它向东南方向行。向旁人询问、 三洞在哪里? 回答说: 在北面。 又问: 府城在何处? 却回答说: 在南面。

始悟三洞不必至郡,若陆行半日,便可从中道而入,而时已从舟,无及矣。

这才清楚去三洞不必到府城,若从陆路走半日,便可从半路折进去,但当时已经坐上船,来不及了。

四十五里至小溪,已暮,月色如洗。

行四十五里到达小溪,已是傍晚,月色清新如洗。

又十五里登陆,投宿下马头之旅肆,以深夜闭门不纳。

又行十五里后登陆,到下马头的旅店中投宿,但因夜深旅店闭门不接纳。

遇一王姓者,将乘月归,见客无投宿处,因引至西门外,同宿于逆旅。

后遇到一个姓王的准备乘月回去,看见客人无投宿处,他便带我们到金华府西门外,一同住宿在旅店中。

丙子(1636) · 十 · 初九日

早起,天色如洗,与王敬川同人兰溪西门,即过县前。县前如水,盖县君初物也。又东上苏坊岭,岭颇平,阛阓夹之。

初九日早早起来,天色异常清新,与王敬川一道进了兰溪县西门,随即经过县衙前。县衙前人流如水,这是县长官刚去世的缘故。又往东上了苏坊岭,此岭很平缓,街市夹在两边。

东下为四牌坊,自苏坊至此,街肆颇盛,南去即郡治矣。

往东下去是四牌坊,从苏坊到这里,街道店铺很繁盛,向南走就是府城了。

与王敬川同入歙人面肆,面甚佳,因一人兼两人馔。

与王敬川一起进了款县人开的面馆,面很精美,因而一人吃了两人的量。

仍出西门,即循城西北行,王犹依依,久之乃别。

仍然出了西门,而后就顺城墙向西北走,王敬川依旧恋恋不舍,过了好久我们才分别。

遂有冈陇高下,十里至罗店。

一路上山冈丘垅高低不平,走十里到罗店。

问三洞何在,则曰西;见尖峰前倚,则在东。

打听三洞在何处,人们就告诉说在西面;见一座尖峰向前倾出,却是在东面。

因执土人详询之,曰:「北山之半为鹿田寺。

于是拉住一个当地人详细询间,他说, 北山的半山腰、为鹿田寺。

其东下之脉,南峙为芙蓉峰,即尖峰也,为郡龙之所由;萃其西下之脉,南结为三洞,三洞之西即兰溪界矣。」

北山向东延伸下去的山脉,折向南高高耸起,为芙蓉峰,也就是那座尖峰,它是府城主山脉的起始处;北山向西延伸下去的山脉,聚拢在一起,转往南盘结而生成兰洞,三洞西面就是兰溪县界了。

时欲由三洞返兰溪,恐东有余胜,遂望芙蓉而趋。

当时想从三洞返回兰溪县,但恐怕东面有其它胜景,便朝着芙蓉峰走去。

自罗店东北五里,得智者寺。

从罗店往东北走五里,见到智者寺。

寺在芙蓉峰之西,乃北山南麓之首刹也,今已凋落。

此寺坐落在芙蓉峰西面,是北山南麓的首寺,现已破败零落。

而殿中犹有一碑,乃宋陆务观为智者大师重建兹寺所撰,而字即其手书。

但殿中仍保留有一块碑,上面刻的是宋代陆游为智者大师重建此寺撰写的碑记,并且碑字就是陆游亲手写的。

碑阴又镌务观与智者手牍数篇。

碑的背面还刻有几篇陆游给智者的手稿。

碑楷牍行,俱有风致,寺东又有芙蓉庵,有路可登芙蓉峰。

碑记的字体是楷书而手稿是行书,都有独特风韵,遗憾的是没有拓印的工匠,不能够拓印到一份以满足心愿。寺东又有一座芙蓉庵,并且有路可登芙蓉峰。

余以峰虽尖圆,高不及北山之半,遂舍之。

我因见芙蓉峰虽然尖圆,但高度不到北山的一半,便不再攀爬。

仍由智者寺西北登岭,升陟峰坞,五里得清景庵。

依旧由智者寺往西北攀登山岭,一路上峰顶,下山坞,走五里见到清景庵。

庵僧道修留饭,复引余由北坞登杨家山。

庵中僧人道修留我们吃了饭,又带我们从北面的山坞登上杨家山。

山为此山南下之第二层,再下则芙蓉为第三层矣。

杨家山是北山向南延伸下来的第二层,再往下是芙蓉峰,为第三层。

绕其西,从两山夹中北透而上,约共七里,则北山上倚于后,杨家山排列于前,中开平坞,巨石铺突,有因累级为台者,种竹列舍,为朱开府之山庄也。

我们绕着杨家山西面,从两山中间往北穿上去,大约共爬了七里,就见到北山向上斜耸在后面,杨家山排列在前方,中间形成平坦的山坞,山坞中大石头横铺竖凸,有人就此用石头砌成台基,在上面种竹建房,这便是朱开府的山庄。

其东北石累累愈多,大者如狮象,小者如鹿豕,俱蹲伏平莽中,是为石浪,即初平叱石成羊处岂今复化为石耶?石上即为鹿田寺,寺以玉女驱鹿耕田得名。殿前有石形似者,名驯鹿石。

山庄东北边石头堆积得更多,大的像狮子、大象,小的似乌鹿、小猪,全都蹲伏在平地间草丛中,这是石浪,即传说中黄初平大声呵叱石头从而使其变成羊的地方,难道如今它们又变为石头了吗?石头上就是鹿田寺,它因传说有玉女驱赶着鹿在这里耕田而得名。

此寺其来已久,后为诸宦所蚕食,而郡公张朝瑞,创殿存羊,屠赤水有《游纪》刻其间。

殿前有一块石头形态似鹿,叫驯鹿石。此寺由来已久,后被一些官宦逐渐侵占,知府张朝瑞创建殿宇从而保存了石羊群,屠赤水有一篇《游纪》镌刻在殿中。

余至已下午,问斗鸡岩在其东,即同静闻二里东过山桥。

我到殿中时已是下午,询问后得知斗鸡岩在殿东,便同静闻往东走二里跨过山桥。

山桥东下一里,两峰横夹,涧出其中,峰石皆片片排空赴涧,形若鸡冠怒起,溪流奔跃其下,亦一胜矣。

从山桥往东下去一里,两座山峰横夹着,一条涧水从中流出,山峰上的石头一片片都凌空飞出,像是要奔赴沟涧中似的,形态宛若鸡冠怒起,涧流奔腾在下面,也是一处优美的自然景观。

由岩东下数里,为赤松宫,乃郡城东门所入之道,盖芙蓉峰之东坑也。

由斗鸡岩向东往下走几里,为赤松宫,它是进入府城东门的道路,位于芙蓉峰东面的山谷中。

斗鸡岩上有樵者赵姓居之,指北山之巅有棋盘石,石后有西玉壶水从石下注,旱时取以为雩祝,极著灵验。

斗鸡岩上有一个姓赵的打柴人居住着,他说,北山山顶上有棋盘石,石后有一股西玉壶水从石峡中往下流,天早时汲取此水祭祀求雨,极为灵验。

时日已下舂,与静闻亟从蓁莽中攀援而上。

当时太阳已傍西山,我和静闻赶忙从荆棘丛草中攀援而上。

上久之,忽闻呼声,盖赵樵见余误而西,复指东从积莽中行。

往上爬了许久,忽然听到呼喊声,原来是姓赵的打柴人见我们误走朝西,重新指点我们往东从茂密的草木中走。

约直蹑者二里,始至石畔。

大约直登两里,才到达棋盘石边。

石前有平台,后耸叠块,中列室一楹,塑仙像于中,即此山之主。

棋盘石的前面有一个平台,后面高高地堆着石块,中间有一间屋子,屋中塑着神仙像,它就是此山山神。

像后石室下有水一盆,盖即雩祝之水也。

塑像后边的石室下面有一盆水,那大概就是用来祭祀求雨的。

然其上尚有涧,泠泠从山顶而下。

然而上面还有山涧水,清澈有声地从山顶上淌下来。

时日已欲堕,因溯流再跻,则石峡如门,水从中出,门上更得平壑,则所称西玉壶矣。

当时太阳已快落下山去,于是溯流再往上登,石峡如门,水从石峡中流出来,石峡门以上又见到一条平缓的沟谷,它就是所称的玉壶了。

闻其东尚有东玉壶,皆山头出水之壑。

听说东面还有东玉壶,它们都是山头上出水的沟谷。

西玉之水,南下者由棋盘石而潜溢于三洞,北下者从里水源而出兰溪之北;东玉壶之水,南下者由赤松宫而出金华,东下者出义乌,北下者出浦江,盖亦一郡分流之脊云。

西玉壶的水,流下南面从棋盘石下渗到三洞中,流下北边从里水源流出兰溪县的北面;东玉壶的水,流下南面的经赤松宫流出金华府,流下东面的淌到义乌县,流下北面的淌到浦江县,大概此处也是全府中的一个分水岭。

玉壶昔又名盘泉,分耸于上者,今又称为三望尖,文之者为金星峰,总之所谓北山也。

西玉壶原来又叫盘泉,耸立在上面的分支山峰,如今又称为三望尖,雅称为金星峰,总起来就是所说的北山。

甫至峰头,适当落日沉渊,其下恰有水光一片承之,滉漾不定,想即衢江西来一曲,正当其处也。

刚攀到峰头时,正当落日沉入深潭,见峰下恰好有一片水光承着落日,汪洋弥漫,我想那就是衙江从西面流来的一个弯道。

夕阳已坠,皓魄继辉,万籁尽收,一碧如洗,真是濯骨玉壶,觉我两人形影俱异,回念下界碌碌,谁复知此清光!

夕阳已坠下山去,明月接着照耀大地,天地间万籁俱寂,一碧如洗,我俩真像是用玉壶水洗涤了骨髓,觉得体态身影都不同了,回想人世间忙忙碌碌,谁又知道有如此的清光照耀呢!

即有登楼舒啸,酾酒临江,其视余辈独蹑万山之颠,径穷路绝,迥然尘界之表,不啻霄壤矣。虽山精怪兽群而狎我,亦不足为惧,而况寂然不动,与太虚同游也耶!

即便有人登楼呐喊,临江举杯,比起我们这独登万山绝顶,道路断绝,景象远异于人间的情形来,何只天地之别!纵使山中的精灵和怪兽成群结队地亲近我,也不足以惧怕,何况它们寂然不动。我们是与太空同游啊!

徘徊久之,仍下二里,至盘石。

又从莽棘中下二里,至斗鸡岩。

徜徉了许久,仍然往下走二里,到棋盘石。又从草丛荆棘中走两里,到斗鸡岩。

赵樵闻声,启户而出,亦以为居山以来所未有也。

姓赵的打柴人闻声开门出来,他也以为像我俩这样是他住在山中以来所没有遇到过的。

复西上一里至山桥,又西二里至鹿田寺。

又向西朝上走一里到山桥,再朝西走两里到鹿田寺。

僧瑞峰、从闻以余辈久不至,方分路遥呼,声震山谷。

僧人瑞峰、从闻因我们长久不回来,正分头遥呼,喊声震动山谷。

入寺,浴而就卧。

进了寺,洗浴后就去睡。

丙子(1636) · 十 · 初十日

鸡鸣起饭,天色已曙。

初十日鸡叫时起来吃饭,天空已露出曙光。

瑞峰为余束炬数枚,与从闻分肩以从,从朱庄后西行一里,北而登岭。

瑞峰替我们扎了几支火把,与从闻分扛着随我们一起走,从朱庄后往西行一里,向北登上山岭。

岭甚峻,约一里,有石耸突峰头。

那岭很峻峭,约走一里,有一块石头高高突立在峰头上。

由石畔循北山而东,可达玉壶;由石畔逾峰而北,即朝真洞矣。

从那石头旁边顺北山向东,可达玉壶;从那石头旁边越过山峰往北,就是朝真洞了。

洞门在高峰之上,西向穹然,下临深壑,壑中居舍环聚,恍疑避秦,不知从何而入。

洞门在高高的山峰上面,朝西边高高隆起,下临深谷,谷中房舍环绕聚集,恍然间让人怀疑他们就是为躲避秦朝统治而居住到桃花源的人,不知他们是从哪里进到里边的。

询之,即双龙洞外居人也。

询问后得知他们就是双龙洞外面的居民。

盖北山自玉壶西来,中支至此而尽,后复生一支,西走兰溪。

大略北山从玉壶向西延伸过来,中支到此处结束,后面又生成一支,向西绵延到兰溪县。

后支之层分而南者,一环而为龙洞坞,再环而为讲堂坞,三环而为玲珑岩坞,而金华之界,于是乎尽。

后支分为数重向南曲伸,第一重环绕而形成龙洞坞,第二重环绕而形成讲堂坞,第三重环绕而形成玲珑岩坞,金华府的界限,到这里为止。

玲珑岩之西,又环而为钮坑,则兰溪之东界矣;再环而为白坑,三环而为水源洞,而崇崖巨壑,亦于是乎尽。

玲珑岩西面,又环绕而形成钮坑,它是兰溪县的东界;又环绕而形成白坑,第三重环绕而形成水源洞,高崖巨壑,也到此结束。

后支层绕中支,中支西尽,颓然下坠:一坠而朝真辟焉,其洞高峙而底燥;再坠而冰壶洼焉,其洞深奥而水中悬;三坠而双龙窍焉,其洞变幻而水平流。

后支层层环绕中支,中支到西面尽头处,便向下坠陷:坠陷的第一层上形成朝真洞,洞耸立在高处,因而洞底干燥;坠陷的第二层是位于低洼处的冰壶洞,此洞深邃,有水从洞顶流下来;第三层坠陷处是双龙洞,洞中景象变幻而有水平缓地流淌着。

所谓三洞也,洞门俱西向,层累而下,各去里许,而山势崭绝,俯瞰仰观,各不相见,而洞中之水,实层注焉。

所说的三洞,洞门都朝西,各洞层叠向下,相距一里左右,但山势险峻,不论俯瞰仰视,都看不见,而洞中的水,实际上是层层往下流的。

中支既尽,南下之脉复再起而为白望山,东与杨家山骈列于北山之前,而为鹿田门户者也。

中支到尽头后,向南延伸下去的山脉又再度隆起而成为白望山,它与东面的杨家山并列在北山的前面,成为鹿田寺的门户。

朝真洞门轩豁,内洞稍洼而下。

朝真洞洞门开敞宽阔,里面逐渐向下低陷。

秉烛深入,左有一穴如夹室,宛转从之,夹穷而有水滴沥,然隙底仍燥,不知水从何去也。

持着烛火进到深处,左边有一个孔穴,如同夹室,顺着它曲折向前,夹缝尽头处有水往下滴,然而缝隙底部仍然是干燥的,不知水流到哪儿去了。

出夹室,直穷洞底,则巨石高下,仰眺愈穹,俯瞰愈深。

出了夹室,直探寻到洞底,洞底上大石头高低错落,仰眺愈加弯隆,俯瞰愈加深邃。

从石隙攀跻下坠,复得巨夹,忽有光一缕自天而下。

从石头缝隙间或上攀或下坠,又见到一个巨大夹孔,忽然有一缕光线从天空中照下来。

盖洞顶高盘千丈,石隙一规,下逗天光,宛如半月,幽暗中得之,不啻明珠宝炬矣。

原来洞顶高高盘踞在千百丈之上,圆形的一个小石孔从下面招引来日光,宛若一弯新月,幽暗中见到这一片光亮,无异于明珠宝炬了。

既出内洞,其左复有两洞,下洞所入无几,上洞宛转亦如夹室,右有悬窍,下窥无底,想即内洞之深坠处也。

走出内洞,左边又有两个洞,下洞延伸进去不多远,上洞也如夹室一样曲折,右边有一个悬空的孔穴,从孔穴中向下窥视幽深无底,我猜想那里就是内洞坠陷的最深处。

出洞,仍从突石峰头南下,里许,折而西北,又里许,得冰壶涧,盖朝真下坠之次重矣。

出了朝真洞,仍然从那石头突立的峰头往南朝下走,一里左右后折向西北,又走一里左右见到冰壶洞,它位于从朝真洞向下坠陷的第二层山间。

洞门仰如张吻,先投杖垂炬而下,滚滚不见其底;乃攀隙倚空入其咽喉,忽闻水声轰轰。

洞口仰朝上如同张开的嘴巴,我们先向里投进拐杖扔下火把,只听得到滚滚的声音而见不到底;于是攀着石头间的缝隙凌空进到洞口深处,忽然听到水声轰轰作响。

愈秉炬从之,则洞之中央,一瀑从空下坠,水坠石中,复不知从何流去。

手持火把寻着水声再往里走,见洞的中央,有条瀑布从中泻落,流水溅起的冰花玉屑,在黑暗中闪耀出洁白的光彩。水泻落在石头间,又不知从何处流走。

复秉炬四穷,其深陷逾于朝真,而屈曲不及也。

又持着火把游尽四周,发现它深陷超过朝真洞,但弯转曲折却不如朝真洞。

出洞,直下里许,得双龙洞。

洞辟两门,一南向,一西向,俱为外洞。

轩旷宏爽,如广履高穹,阊阖四启,非复曲房夹室之观。

而石筋夭矫,石乳下垂,作种种奇形异状,此「双龙」之名所由起。

中有两碑最古,一立者,镌「双龙洞」三字,一仆者,镌「冰壶洞」三字,俱用燥笔作飞白之形,而不著姓名,必非近代物也。

流水自洞后穿内门西出,经外洞而去。

俯视其所出处,低覆仅余尺五,正如洞庭左衽之墟,须帖地而入,第彼下以土,此下以水为异耳。

瑞峰为余借浴盆于潘姥家,姥饷以茶果。

出了冰壶洞,直向下走一里左右,见到双龙洞。此洞有两个洞门,她还送了些茶果给我们。

乃解衣置盆中,赤身伏水推盆而进隘。

于是我脱了衣服放在盆中,赤身尧水推着盆进入隘口。

隘五六丈,辄穹然高广,一石板平庋洞中,离地数尺,大数十丈,薄仅数寸。其左则石乳下垂,色润形幻,若琼柱宝幢,横列洞中。

隘口长五六丈,后面则高弯广阔,一块石板平架在空中,离地数尺,大有几十丈,薄得仅有几寸、它的左面有石钟乳向下垂吊着,色泽光润形态多变,如若玉柱和作为仪仗用的华贵旗帜,纵横排列在洞中。

其下分门剖隙,宛转玲珑。

它的下面分出小门裂开缝隙,小门内缝隙曲折,石头玲珑。

溯水再进,水窦愈伏,无可容入矣。

溯水再进去,过水的小洞更加低伏,无法容身体通过。

窦侧石畔一窍如注,孔大仅容指,水从中出,以口承之,甘冷殊异,约内洞之深广更甚于外洞也。

小洞侧面石头旁边的一个小孔中有水流涌出来,孔大仅能容指,水从其中流出来,我用口接了些尝,觉得异常甘甜清凉,这大概因为内洞比外洞更加深广。

要之,朝真以一隙天光为奇,冰壶以万斛珠玑为异,而双龙则外有二门,中悬重幄,水陆兼奇,幽明凑异者矣。

扼要地说,朝真洞以一个孔隙漏下天光为奇,冰壶洞以瀑布溅起无数珠玉为异,而双龙洞则外面有两个门,中间悬着重重石帐幕,水中陆上都奇异,暗处明处都不同寻常。

出洞,日色已中,潘姥为炊黄粱以待。

出双龙洞来,太阳已到中天,潘老妇人做好了黄小米饭等着我们。

感其意而餐之,报之以杭伞一把。

我们感谢她的好意,吃了饭,送一把杭州伞酬谢了她。

乃别二僧,西逾一岭。

这才告别两位僧人,向西翻越一座山岭。

岭西复成一坞,由坞北入,仍转而东,去双龙约五里矣。

岭西面又形成一个山坞,从山坞北面进去,仍折往东走,这时离开双龙洞约有五里远了。

又上山半里而得讲堂洞焉。

又上山半里见到讲堂洞。

其洞亦有二门,一西北向,一西南向,轩爽高洁,亢出双龙洞之上,幽无双龙洞之黯,真可居可憩之地。

此洞也有两个门,一个朝向西北面,一个朝向西南面,高畅宽阔而洁净,位置高出双龙洞,但没有双龙洞那么黑暗幽深,真是可以居住又可以休息的地方。

昔为刘教标挥鏖处,今则塑白衣大士于中。

这里以前曾是刘孝标闲居清谈的处所,如今塑了白衣观音像在洞中。

盖即北山后支南下第一岭,其阳回环三洞,而阴又辟成此洞也。

洞所在的山岭是北山后支向南延伸而下的第一岭,岭的南面盘绕着三洞,而北面又生成此洞。

岭下坞中,居民以烧石为业,其涧涸而无底流,居人俱登山汲水于讲堂之上。

岭下山坞中的居民以烧制石灰为业,山坞中的山涧干涸而没有水流,居民都登山到讲堂洞的上面取水。

渡涧,复西逾第二岭,则北山后支南下之第二层也。

过了山涧,又向西翻越第二座山岭,它是北山后支向南延伸而下的第二层。

下岭,其坞甚逼,然涧中有流淙淙北来。

下了岭,岭下的山坞很狭窄,然而山沟中有水从北面涂涂流来。

又渡而西,再循岭北上,磴辟流涌,则北山后支南下之第三层也外隘而中转,是名玲珑岩,去讲堂又约六里矣。

又渡过沟水往西,再顺着山岭往北朝上爬,石瞪一级级向上铺筑,流水从两旁涌出,这是北山后支向南延伸而下的第兰层。山岭外面狭窄而里面曲折旋绕的地方,叫玲珑岩,它距离讲堂洞又约有六里。

坞中居室鳞次,自成洞壑,晋人桃源不是过。

岩下山坞中房舍密集,自成一块天地,晋人桃花源的幽静奇美也不过如此。

转而西,逾其岭,则兰溪界也。

转向西,翻过这道山岭,就是兰溪县界。

下岭为钮坑,亦有居人数十家。又逾一岭曰思山祠,则北山后支南下之第四层也,去玲珑岩西又约六里矣。

下了岭是钮坑,也有几十家居民住着,又翻越一座山岭,叫思山祠岭,它是北山后支向南延伸而下的第四层、距离玲珑岩西面又约有六里了。

时日已将坠,问洞源寺路,或曰十里,或曰五里。

当时日已将落,询问去洞源寺的里程,有人说十里,有人说五里。

亟下岭,循涧南趋五里,暮至白坑。

赶紧下岭,顺山洞往南急速走五里,天黑时到达白坑。

居人颇多,亦俱烧石。

此村居民很多,也都是以烧制石灰为业。

又西逾石塔岭,则北山后支南下之第五层也。

又向西翻越石塔岭,它是北山后支向南延伸而下的第五层。

洞源寺即在岭后高峰之北,从此岭穿径而上仅里许,而其正路在山前洞之旁。

洞源寺就在岭后边高峰的北面,顺山岭穿越小路上去仅有一里左右,正路在山前下洞旁边。

盖此地亦有三洞,下为水源洞,上为上洞。中为紫云洞,而其地总以「水源」名,故一寺而或名水源,或名上洞。

此地也有三个洞,下边的为水源洞,上边的为上洞,中间的为紫云洞,而这地方总的又以 水源 为名,所以同一个寺或称水源寺,或叫上洞寺。

而寺与水源洞异地,由岭上径道抵寺,故前曰五里;由水源洞下岭复上,故前曰十数里。

寺与水源洞在不同地方,由岭上的小路去寺路程短,所以前面有人说五里;从水源洞下了岭再上到寺路程远,因而前面有人说有十几里。

时昏黑不辨山路,无可询问,竟循大路下山。

当时夜色昏黑辨不清山路,又无处询问,竟然顺着大路下了山。

已见一径西岐而下,强静闻从之。

随后见一条小路往西面岔下去,我硬要静闻跟我从这条小路走。

久而不得寺,只见石窑满前,径路纷错。

走了许久而没有寺,只见前面到处是石灰窑,山路杂乱交错。

正徬徨间,望见一灯隐隐,亟投之,则水舂也。

正在榜徨时,望见一灯隐约闪亮,赶忙奔过去,原来是一个水礁房。

其人曰:「此地即水源,由此坞北过洪桥,循右岭而上,可三里即上洞寺矣」。

那主人说: 此地就是水源,从这个山坞向北越过洪桥,顺右边山岭上去,约三里就是上洞寺了。

以深夜难行,欲止宿其中。

因为深夜中难以行走,本想停下来住在水雄房中。

其人曰:「月色如昼,至此山径亦无他岐,不妨行也。」

那人说: 月色明如白昼,到这里后山路也不再有岔道,不妨继续走。

始悟上洞寺在北山第五层之阴。

这时才清楚上洞寺在北山第五层的北面。

乃溯溪西北至洪桥,自白坑来约四里矣。

于是溯溪流向西北到达洪桥,从白坑过来大约四里了。

渡桥北,蹑岭而上里余,转而东又里余,始得寺,强投宿焉。

过到桥北面,往岭上登一里多,转向东又走一里多,才找到寺,并强行投宿寺中。

始闻僧有言灵洞者,因忆赵相国有「六洞灵山」诸刻,岂即是耶?

在寺中才听到有僧人谈到灵洞,联想到赵相国有 六洞灵山 等刻石,难道就是这里吗?

竟未悉而卧。

竟然未弄清楚就睡了。

丙子(1636) · 十 · 十一日

平明起,僧已出。余过前殿,读黄贞父碑,始知所称「六洞」者,以金华之「三洞」与此中之「三洞」,总而得六也。

十一日天大亮时起床,僧人已经外出、我经过前殿,读了黄贞父撰写的碑文,才知道所称的 六洞 ,是把金华的 三洞 与此处的 三洞 合起来得六。

出殿,则赵相国之祠正当其前,有崇楼杰阁,集、记中所称灵洞山房者是也。

出殿来,赵相国的祠堂正好在前面,祠堂建有高大的楼阁,赵相国文集、杂记中所称的灵洞山房就是这里。

余艳之久矣,今竟以不意得之,山果灵于作合耶!

我早就艳羡它了,如今竟然意外地发现它,青山作合人意果真显灵啊!

乃不待晨餐,与静闻从寺后蹑磴北上,先寻白云洞。

于是不等吃早餐,便和静闻从寺后踏着石瞪往北上去,先去寻觅白云洞。

一里至岭头,逾岭而北,岭凹忽盘旋下洼如盂磐。

一里后到达岭头,翻过岭往北走,岭凹忽然盘旋下陷,如同盂、磐。

披莽从之,一洞岈然,下坠深黑,意即所云白云而疑其隘。

披开丛草走下去,是一个深邃的石洞,它向下坠陷,黑不见底,我心想这就是所说的白云洞,但因为它狭窄而又有些怀疑。

忽有樵者过顶上,仰而问之,曰:「白云尚在此。

忽然,有一个打柴人路过洞顶,仰面向他询间,他说: 白云洞还在北边。

此洞窗也。」

这是洞窗。

乃复上,北行。

于是又上到上面,继续往北走。

两山夹中,又回环而成一洼,大且百丈,深数十丈,螺旋而下,而中竟无水;然即无水,余所见山顶四环而无隙泻者,仅此也,又下,从歧左西转山夹,则白云洞在焉。

两山夹峙之间,又曲折环绕而形成一片洼地,宽广近百丈,深几十丈,呈螺旋状向下陷落,但洼地中竟然无水;倘若灌水到里边,就成为仙游县的鲤湖了。不过即使无水,我所见过的山顶四周环绕而无孔穴泻水的洼地,仅这一处。又向下,从岔路左边向西转往山峡中,白云洞就在那里。

洞门北向,门顶一石横裂成梁,架于其前,从洞仰视,宛然鹊桥之横空也。

洞门向北,门顶部有一块石头横向裂开,形成石桥,架在前方,从洞口仰视,宛然是一座鹊桥横在空中。

入洞,转而左,渐下渐黑,有门穹然,内若甚深,外有石屏遥峙。

进了洞,转往左边走,渐往下渐黑暗,有个石门高高隆起,里面好像很深,外面有石屏风遥遥对峙。

从黑暗中以杖探地而入数十步,洞愈宽广,第无灯炬,四顾无所见,乃返步而出。

黑暗中用拐杖探着地走进去几十步,洞更加宽广,只是没有灯火,四顾什么都看不见,这才往回走出来。

出至穹门之内,初入黑甚者,至此光定,已历历可睹。

出到隆起的石门内,原先进去感到很黑暗的景物,由于光线稳定下来,已一一可见。

乃复转屏出洞,逾岭而还。

于是又转过石屏风出了洞,翻过岭回到寺中。

饭而出寺,仍旧路西下,二里至洪桥。

饭后出了寺,沿着来路往西下山,走二里到了洪桥。

未渡,复从桥左人居后半里上紫云洞。

没有过桥,又从桥左面住户后走半里上到紫云洞。

洞门西向,洞既高亢,上下平整。中有垂柱四五枚,分门列户,界为内外两重。

洞内奇石如琼玉翡翠,有的如窗户,有的如帐慢,到处都是,洞中宽敞而又深邃,岩石的外表及色彩都十分美。

洞之北隅复通一奥,宛转深入,以无炬而返。

洞的北角又通向一个幽密的石穴,曲折地进去,因无火把照路而返回。

下渡洪桥,循涧而东,山石半削,髡为危壁。

下山跨过洪桥,顺山沟往东走,山上的石头被挖削了一半,凿成危耸的石壁。

其下石窑柴积,纵横塞路,即夜来无问津处也。

山下烧石灰窑用的柴纵横堆积着,堵塞了道路,这里便是昨夜来时无处间路的地方。

渡石梁,水源洞即在其侧。

越过石桥,水源洞就在侧面。

洞门南向,正跨涧上。

洞门向南,正好跨在山涧上。

洞口垂石缤纷,中有一柱,自下属上,若擎之而起;洞内上下分二层。

洞口交错杂乱地悬吊着些石头,其中有一根石柱,从下连到上,像是被托举起来的一样;洞口上面缀着众多玲珑小巧的石头,又通着一个小洞,幻化出海市屋楼般的景象。洞内分为上下两层。

下层即水涧所从出,涧水已涸,出洞数步,即有水溢于涧中,盖为水碓引出洞侧也。

下层就是山涧水流出去的地方,涧中水已经干涸,但出了洞几步,就有水溢到涧中,这大概是因为水流被水礁引出到洞侧面的缘故。

上层由洞门蹑蹬而上,渐入渐下,既下而空广愈觉无极,闻水声甚远,以无炬不及穷。

上层由洞门口踩着石瞪上去,渐往里走渐向下,下去后愈加觉得空阔无边,听到很远处有水声,但因无火把不能穷究。

出坐洞口念两日之间,于金华得四洞,于兰溪又得四洞,昔以六洞凑灵,余且以八洞尽胜,安得不就此一为殿最!

出洞来坐在洞口那仿佛是被托举起来的石柱内侧,观赏岩石古老奇幻的形态。想两天当中,在金华游览了四个洞,在兰溪又游览了四个洞。以前认为六个洞个个灵异,如今我更认为八个洞尽都奇美,那么怎能不就此评出个优劣呢!

双龙第一,水源第二,讲堂第三,紫霞第四,朝真第五,冰壶第六,白云第七,洞窗第八,此由金华八洞而等第之。

双龙洞第一,水源洞第二,讲堂洞第三,紫霞洞第四,朝真洞第五,冰壶洞第六,白云洞第七,洞窗第八,这是就金华府八个洞分的等级。

若夫新城之墟,聿有洞山,两洞齐启,左明右暗,明览云霞,暗分水陆,其中仙田每每,塍叠波平,琼户重重,隘分窦转,以斯洞之有余,补洞窗之不足,法彼入此,当在双龙、水源之间,非他洞之所得侔也。

若是新城境内,有个洞山,山上两洞并排,左洞明亮而右洞黑暗,明洞可以观览云霞,暗洞又分水洞陆洞,洞中仙田片片,田埂层叠,波平水静,琼玉般的窗户一重重,隘门分立,孔穴曲折,用它的长处补洞窗的不足,反过来也如此,那么它们应当排在双龙洞和水源洞之间,不是其它洞所能相比的。

品第久之,始与静闻别洞源而去。

品评了许久,才与静闻离开洞源而去。

过夜来问津之舂,循西岭出坞,西南行十五里,而达于兰溪之南关。

经过昨夜来时问路的水雄房,顺西面山岭出了山坞,向西南行十五里,抵达兰溪县的南关。

入旅肆,顾仆犹未饭,亟饭而觅舟。

进到旅店,顾仆还未吃饭,于是急忙吃了饭去找船。

时因援师之北,方籍舟以待,而师久不至。

当时因为救援的军队要北上,正征借船只等待着,然而军队久不到来。

忽有一舟自北来,亟附之,乃布舟也。

忽然有一只船从北面来,便赶忙去搭乘,这是一只运布的船。

其意犹未行,而籍舟者复至,乃刺舟五里,泊于横山头。

船夫本还不想走,但借船的人又来到,这才撑船,行了五里,停泊在横山头。

丙子(1636) · 十 · 十二日

平明发舟。二十里,溪之南为青草坑。

十二日天大亮时开船,行二十里,溪流的南岸为青草坑。

时日已中,水涸舟重,咫尺不前。

当时已中午,水流干涸,船只沉重,往前划一尺都困难。

又十五里,至裘家堰,舟人觅剥舟同泊焉。

又行十五里,到裘家堰,船夫找了艘卸货的船一同停泊下来。

是夜微雨,东风颇厉。

这天夜里下着小雨,东风刮得很猛。

丙子(1636) · 十 · 十三日

天明,云气复开。

十三日天亮后,云雾又散开。

舟人起布一舱付剥舟,风已转利。

船夫取了一舱布交给卸货的船,这时风向已转得利于航行。

二十里至胡镇,又二十里于龙游,日才下午。

行二十里到胡镇,又行二十里到龙游县,这时才下午。

候换剥舟,遂泊。

因为等着换卸货的船,便停泊下来。

丙子(1636) · 十 · 十四日

天明,诸附舟者,以舟行迟滞,俱索舟价登陆去,舟轻且宽,虽迟不以为恨也。

十四日天亮时,其他乘船的旅客因为船航行迟缓,都纷纷索要回船钱登陆而去,船负荷减轻而且宽敞了,所以虽然迟缓但不感觉遗憾。

早雾既收,远山四辟,但风稍转逆,不能驱帆上碛耳。四十五里,安仁。又十里,泊于杨村。是日共行五十五里,追及先行舟同泊,始知迟者不独此舟也。

晨雾已经散尽,四周山峦远离,只是风稍微变得逆向,遇到浅水的沙石处船不能驶过去。行四十五里,到安仁。又行十里,停泊在杨村。这天共行五十五里,追上了先出发的船一同停泊,这才知道迟缓的不只是此船。

江清月皎,水天一空,觉此时万虑俱净,一身与村树人烟俱熔,彻成水晶一块,直是肤里无间,渣滓不留,满前皆飞跃也。

江水清澈,月儿皎洁,水天一片空阔,觉得此时所有的忧虑、杂念都不再存在,全身心与周围的村庄、树木、人物一起熔合了,完全成了一块水晶,直感到肌肤中无空隙,不留有一点渣滓,眼前的景物都有灵性一般地飞跃。

丙子(1636) · 十 · 十五日

昧爽,连上二滩。

十五日黎明时接连上了两个沙滩。

援师既撤,货舟涌下,而沙港涩隘,上下挨挤,前苦舟少,兹苦舟多。行路之难如此!

救援的军队撤走后,货船蜂拥而下,但沙港滞涩狭窄,以至上下挤靠,先前苦于船少,此时却苦于船多,行路竟是如此艰难啊!

十里,过漳树潭,至鸡鸣山。

行十里,过了漳树潭,到鸡鸣山。

轻帆溯流,十五里至衢州,将及午矣。

轻便的船溯流而行,十五里后到街州府,这时已将近中午了。

过浮桥,又南三里,遂西入常山溪口。

船航过浮桥,又向南三里,便折向西进入常山溪口。

风正帆悬,又二里,过花椒山,两岸橘绿枫丹,令人应接不暇。

风向很正,船帆高悬,又行两里,经过花椒山,两岸橘树青绿,枫叶彤红,令人应接不暇。

又十里,转而北行。

又航十里,转向北行。

又五里,为黄埠街。

又过五里,为黄埠街。

橘奴千树,筐篚满家,市橘之舟鳞次河下。

那地方有千万棵橘树,家家的箩筐都装满橘子,来购买橘子的船像鱼鳞一样排满河中。

余甫登买橘,舟贪风利,复挂帆而西。五里,日没。乘月十里,泊于沟溪滩之上。

我刚登岸买橘,船夫贪图风顺,又挂帆向西航行。行五里,太阳落下山去。乘着月色又行十里,停泊在沟溪滩的上边。十六日旭日鲜艳明亮,东风刮得更急。

丙子(1636) · 十 · 十六日

旭日鲜朗,东风愈急。

晨起,过焦堰,山回溪转,已在常山境上。

早晨起来,船航过焦堰,山峦回环,溪流曲绕,已在常山县境航行。

盖西安多橘,常山多山;西安草木明艳,常山则山树黯然矣。

大体说来,西安县多橘,常山县多山;西安县草木明秀艳丽,常山县则山石树木黯然失色。

溯流四十五里,过午抵常山,风帆之力也。

溯流航行四十五里,过了中午就抵达常山县城,这是因为船帆得风力的推助。

登岸觅夫于东门。

我登上岸在城东门雇了担夫。

迳城里许,出西门。

穿过城中一里左右,出了西门。

十里,辛家铺,山径萧条,无一民舍。

走十里,到辛家铺,山路萧条,没有一所民居。

又五里,得荒舍数家,日已西沉,恐前无宿处,遂止其间。

又走五里,见到几家荒凉的房舍,太阳已西沉,恐怕往前走没有住宿处,便停在这里。

原文底本:维基文库《徐霞客遊記》通行本(简体由 OpenCC 转换)。白话译文取自 NiuTrans/Classical-Modern(MIT)并按句对齐到维基文库通行本原文;对不上的句子不显示译文。译文源文本偶有讹字,请以原文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