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客遊記

粤西游日记二

22 · 1637 年 · 1,732 句 · 原文 36,487 字 · 译文覆盖 99%

丁丑(1637) · 六 · 十二日

晨餐后登舟,顺流而南,曲折西转,二十里,小江口,为永福界。

丁丑年六月十二日早餐后登船,顺流往南行,曲曲折折向西转,二十里,到小江口,是永福县的辖境。

又二十里,过永福县。

又行二十里,路过永福县。

县城在北岸,舟人小泊而市蔬。

县城在北岸,船夫临时停船去买菜。

又西南三十五里,下兰麻滩。

又向西南行船三十五里,下了兰麻滩。

其滩悬涌殊甚,上有兰麻岭,行者亦甚逼仄焉。

这个河滩悬浪腾涌得特别厉害,河岸上有兰麻岭,行路的人也感到这里非常狭窄。

又二十里,下陟滩为理定,其城在江北岸。

又行二十里,下了险滩是理定,理定城在江北岸。

又十五里而暮。

又行十五里天便黑下来了。

又十五里,泊于新安铺。

又行十五里,停泊在新安铺。

丁丑(1637) · 六 · 十三日

昧爽行四十里,上午过旧街,已入柳州之洛容界矣,街在江北岸。

十三日黎明行船四十里,上午经过旧街,已进入柳州府洛容县的境内了,街在江北岸。

又四十里,午过牛排。

又行四十里,中午过了牛排。

又四十里,下午抵洛容县南门。

又行四于里,下午抵达洛容县的南门。

县虽有城,而市肆荒落,城中草房数十家,县门惟有老妪居焉。是晚宿于舟中。

县虽然有城,可街市店铺荒凉冷落,城中有草房数十家,县城门唯有一个老妇人住在里面。晚上住在船上。

预定马为静闻行计。

预定了马匹为静闻上路做准备。

丁丑(1637) · 六 · 十四日

昧爽起饭,觅担夫肩筐囊,倩马驼静闻,由南门外绕城而西。

十四日黎明起床吃饭,找来挑夫担着筐子包袱,让马驮着静闻,由南门外绕过城往西走。

静闻甫登骑,辄滚而下。

静闻刚一登上坐骑,马上翻滚而下。

顾仆随静(闻)、担夫先去,余携骑返换,再易而再不能行,计欲以车行,众谓车之屼嵲甚于马,且升降坡岭,必须下车扶挽,益为不便。

顾仆跟随静闻、挑夫先离开,我带着坐骑返回来调换,换了两次马可两次都不能走。打算乘车走,大家认为车子上下颠簸甚于马,而且上坡下岭时,必须下车来扶着拉着,更为不便。

乃以重价觅肩舆三人,餍其欲而后行,已上午矣。

只得用重金找来三个人抬轿子,让他们尽量吃饱后上路,已是上午了。

余先独行,拟前铺待之,虑轿速余不能踵其后也。

我独自先走,打算在前边的骚站等他们,是担忧轿子走得快我不能跟在它后面走。

共一里,过西门,西越一桥而西,即升陟坡坂。

共走一里,路过西门,向西越过一座桥往西行,立即上登斜坡。

四顾皆回冈复岭,荒草连绵,惟路南隔冈有山尖耸,露石骨焉。

四面环顾都是环绕的冈峦重叠的山岭,荒草连绵,唯有路南隔着山冈处有座山尖尖耸起,露出锋利的石棱来。

踄荒莽共十八里,逾高岭,回望静闻轿犹不至。

跋涉在荒原草莽中共十八里,翻越一座高岭,回头望去静闻的轿子还没来。

下岭又西南二里,为高岭铺,始有茅舍数家,名孟村。

下岭又向西南行二里,是高岭铺,这才有茅屋数家,名叫孟村。

时静闻犹未至,姑憩铺肆待之。

此时静闻仍未来到,暂且歇在店铺中等他。

久之乃来,则其惫弥甚。

过了很久他才来到,却见他疲惫得更加厉害。

于是复西一里,乃南折而登岭,迤逦南上,共四里,抵南寨山之西,则柳江逼其四崖矣。

于是再向西一里,就折向南登岭,曲曲折折向南上爬,共四里,到达南寨山之西,就见柳江逼近它西面的山崖了。

乃西向下,舟人舣舟以渡。

于是往西下去,船夫停船靠岸渡过江。

江之东为洛容界,江之西为马平界。

有条小溪自南寨冲出壑谷,向西注入柳江,叫做山门冲。江的东岸是洛容县的辖境,江的西岸是马平县的属地。

登西岸,循山濒江南向行,是为马鹿堡。

登上西岸,顺着山势濒江向南行,这是马鹿堡。

东望隔江,石崖横亘其上,南寨山分枝耸干,亭亭露奇。

隔江往东望去,石崖横亘在江上,南寨山分出支脉,主峰耸立,亭亭玉立露出奇秀。

共五里,乃西向逾坳入,则石峰森立,夹道如双阙。

共行五里,就向西越过山坳入山,就见石峰森然矗立,夹在道路两边好像双阀。

其南峰曰罗山,山顶北向,有洞斜骞,侧裂旁开两门,而仰眺无跻攀路,西麓又有洞骈峙焉。

那南面的山峰叫罗山,山顶向北处有个斜斜的山洞,旁边开有两个洞口,可抬头远眺没有可攀登上去的路,西麓又有洞并列在那里。

其北峰曰李冯山,而南面峭削尤甚。

那北面的山峰叫李冯山,而南面尤其峻峭陡削得厉害。

又二里,双阙之西,有小峰当央而立,曰独秀峰。

又走二里,双胭的西边,有座小峰当中而立,叫做独秀峰。

行者共憩树下,候静闻舆不至。

与走路的人一同在树下休息,等候静闻的轿子,不见来到。

问后至者,言途中并无肩舆,心甚惶惑。

询间后面走来的人,说途中并无轿子,心里十分惶惑。

然回眺罗山西麓之洞,心异之。

不过回头眺望罗山西麓的山洞,心里觉得它很奇异。

同憩者言:「从其南麓转山之东,有罗洞岩焉,东面有坊,可望而趋也。」

一同休息的人说: 从罗山南麓转到山的东面,有个罗洞岩在那里,东面有座牌坊,可望着山走去。

余闻之益心异,仰视日色尚未令昃,遂从岐东南披宿草行。

我听了这话心里越加觉得奇异,仰面看天色太阳还未偏西,于是从岔路向东南分开积年深草前行。

一里,抵罗山西南角,山头丛石叠架,侧窦如圭,横穴如梁。

一里,抵达罗山的西南角,山头成丛的岩石叠架着,侧上的洞穴如玉圭,横卧的洞穴如桥梁。

从此转而南,东循其南麓,北望山半亦有洞南向,高少逊于北巅,而面背正相值也。

从此处转向南,往东沿山的南麓走,望见北边半山腰也有个洞向南,高处稍低于北山的山顶,可前后正好互相面对着。

东南望一小山濒江,山之南隅,石剖成罅,上至峰顶,复连而为门。

往东南望去一座小山濒临江流,山的南隅,岩石剖成裂隙,上边裂到峰顶,又连成门洞。

其时山雨忽来,草深没肩,不虞上之倾注,而转苦旁之淋漓矣。

此时山雨忽然来临,草深没过肩头,不担忧雨水倾注,却反而为身旁草上淋漓的雨水而苦恼了。

转山之东,共约一里,遂逾坳北入,一坪中开,自成函盖。

转到山的东麓,约共走一里,便越过山坳向北进去,一块平地在当中铺开,自然形成盒盖样的地形。

右峰之北,有巨石斜叠而起,高数十丈,俨若一人北向端拱,衣褶古甚。

右侧山峰的北面,有块巨石斜斜地叠架而起,高数十丈,俨然一个人向北端端正正拱着手,衣服上的褶皱十分古朴。

左崖之北,有双门坠峡而下,内洞北向,深削成渊,底有伏流澄澈,两旁俱峭壁数十丈,南进窅然不知其宗。

左边山崖的北面,有两个洞口向下坠入峡中,里边的洞向北,深削成深渊,底下有伏流清彻透明,两旁都是几十丈深的峭壁,往南伸展进去深远得不知通往何处。

北抵洞口,壁立斩绝,上有横石栏洞口如阈,可坐瞰其底,无能逾险下坠,亦无虞失足陨越也。

向北来到洞口,石壁耸立悬绝,上边有块横卧的岩石,高二尺,挡在洞口如像门槛,可坐下来俯瞰深渊底部,不能越过险阻下坠,也不必担忧越过去失足坠落下去了。

阈之左壁,有悬绠数十丈,圈而系之壁间,余疑好事者引端悬崖以游洞底者。

门槛的左壁上,有根几十丈长的粗绳悬挂着,绕成圈系在石壁上,我怀疑是好事的人从悬崖顶端引下来去游览洞底的绳子。

惜余独行无偶,不能以身为辘轳,汲此幽嫱也。

可惜我独自一人走路没有同伴,不能用身体来当做辘护,到这个幽深隐秘的地方去汲水了。

既龙出峡门上,复西眺西峰,有道直上,果有石坊焉。

向北出到峡口之上,又向西眺望西峰,有路一直上去,果然有座石牌坊在那里。

亟趋之,石坊之后,有洞东向,正遥临端拱石人,坊上书「第一仙区」,而不署洞名。

急忙赶到那儿,石牌坊的后面,有个洞向东,正远远面对着正身拱手的石人,牌坊上写着 第一仙区 ,但没写洞名。

洞内则列门设锁,门之上复横栅为栏,从门隙内窥,洞甚崆峒,而路无由入。

洞内却安了门设了锁,门的上方又横着栅栏作为护栏,从门缝中向内窥视,洞中非常空阔,可无路可以进去。

乃攀栅践壁逾门端入,则洞高而平,宽而朗,中无佛像,有匡床、木几,遗管城、墨池焉。

只得攀着栅栏踩着石壁越过门头进去,就见洞又高大又平坦,宽敞而明朗,洞中无佛像,有方床、木几,留有毛笔、砚台。

探其左,则北转渐黑而隘;穷其右,则西上愈邃而昏。

探测它的左边,就转向北去逐渐变得又黑又窄;穷究它的右侧,却越往西上去就愈加深邃昏暗。

余冀后有透明处,摸索久之不得。

我希望后面有透光的地方,摸索了很久找不到。

出,仍逾门上栅,至洞前。

出来,仍翻过门上的栅栏,来到洞前。

见洞右有路西上,拨草攀隙而登,上蹑石崖数重,则径穷莫前,乃洞中剪薪道也。

见洞右有路向西上去,拨开草丛攀着石缝而登,上登数重石崖,则小径到了头无法前进,是洞中人砍柴火的小道。

山雨复大至,乃据危石倚穹崖而坐待之。

山雨又狂至,只得靠着高岩倚着弯隆的山崖坐着等雨停。

忽下见洞北坪间翠碧茸茸,心讶此间草色独异,岂新禾沐雨而然耶?

忽然见到下边山洞北面的平地上翠色绿茸茸的,心中诧异这里的草颜色为什么唯独不同,莫非是新栽的禾苗淋雨后才这样的吗?

未几,则圆绕如规,五色交映,平铺四壑,自上望之,如步帐回合,倏忽影灭。

不多久,就见绕成圆圈如同圆规,五色交映,平铺在四周的壑谷上,从上边望它,如像筛幕环绕合拢来,倏忽之间光影幻灭了。

雨止乃下,仍从石坊逾南坳,共二里,转是山西麓。

雨停了才下来,仍由石牌坊越过南边的山坳,共走二里,转到这座山的西麓。

先入一洞,其门西向,竖若合掌,内洼以下,左转而西进,黑不可扪;右转而东下,水不可穷,乃峻逼之崖,非窈窕之宫也。

先走进一个洞,洞口向西,竖立着好像合起的手掌,洞内洼下去,左转后往西进去,黑得摸不到东西;向右转后往东下走,有水走不到头,是陡峻逼窄的石崖,不是幽深优美的宫室。

出洞又北,即向时大道所望之洞。

出洞又往北走,就到了前些时候在大道上望见的洞。

洞门亦西向,连叠两重。

洞口也是向西,一连重叠着两层。

洞外有大石,横卧当门,若置阈焉,峻不可逾。

洞外有块大石头,横卧着挡住洞口,像设置的门槛一样,陡峻不可翻越。

北有隘,侧身以入,即为下洞。

北面有个隘口,侧着身子才能进去,这便是下洞。

洞中有石中悬,复间为两门,南北并列。

洞中有岩石悬在中央,又隔成两个洞口,南北并列。

先从南门入,稍洼而下,其南壁峻裂斜骞,非攀跻可及;其北崖有隙,穿悬石之后,通北门之内焉。

先从南边的洞口进去,慢慢低洼而下,它南面石壁上陡峻的裂口斜举着,不是攀登能到达的;它北面的石崖上有缝隙,穿到悬垂的岩石后边,通到北洞的里面。

其内亦下坠,而东入洞底,水产汨汨,与南洞右转之底,下穴潜通。

北洞内也是向下坠,而向东走入洞底,水声潺潺,与南洞向右转的洞底,下面有洞穴暗中相通。

由北门出,仰视上层,石如荷时,下覆虚悬,无从上跻。

由北洞口出来,仰视上层,岩石如荷叶下覆,悬在虚空中无从上登。

复从南门之侧,左穿外窍,得一旁龛。

再从南洞口的侧边,向左穿过外边的石窍,找到一个开在旁边的石完。

龛外有峡对峙,相距尺五,其上南即龛顶尽处,北即覆叶之端。

石完外有峡谷对峙,峡壁相距一尺五,峡谷上方南面就是石完顶的尽头,北面就是下覆荷叶的顶端。

从峡中手攀足撑,遂从虚而凌其上。

从峡谷中用手攀用脚撑,终于从虚空中登到峡顶之上。

则上层之洞,东入不深,而返照逼之,不可向迩;惟洞北裂崖成窦,环柱通门,石质忽灵,乳然转异;攀隙西透,崖转南向,连开二楹,下跨重楼,上悬飞乳,内不深而宛转有余,上不属而飞凌无碍。

就见上层的洞,往东进去不深,可反射的光线逼射着它,不可接近;唯有洞北的石崖裂成洞穴,环列的石柱通到洞口,岩石的质地忽然美妙起来,像乳汁一样变得不同寻常;攀着缝隙向西钻进去,石崖转向南,一连开出两间石室,下面高跨如重楼,上边悬着高飞的钟乳石,里面不深可曲折有余,上不相连而飞凌高空无遮无碍。

岩之以凭虚驾空为奇者,阳朔珠明之外,此其最矣。

岩洞以凌驾虚空为奇的,除阳朔珠明洞之外,这里是最奇妙的了。

坐憩久之,仍以前法下。

坐下休息了很久,仍用先前的方法下来。

出洞前横阈,复西北入大道,一里抵独秀峰下。

出了洞前横着的门槛,再往西北走上大道,一里路抵达独秀峰下。

又西向而驰五、六里,遇来者,问无乘肩舆僧,止有一卧牛车僧。

又向西疾行了五六里,遇到过来的人,向他打听,没见乘轿子的和尚,只有一个躺在牛车上的僧人。

始知舆人之故迟其行,窥静闻可愚,欲私以牛车代易也。

这才明白轿夫故意慢慢走的原因,是窥探出静闻可以愚弄,打算私下用牛车来替换轿子。

其处北望有两尖峰亭亭夹立,南望则群峰森绕,中有石缀出峰头,纤幻殊甚,而不辨其名。

此处往北望去,有两座相夹的尖峰亭亭玉立,南望则见群峰森然环绕,其中有岩石点缀露出峰头,极为纤巧变幻,但辨不出它的名字。

又西五、六里,则柳江自南而北,即郡城东绕之滨矣。

又向西走五六里,就见柳江自南往北流,就是绕到府城东面的江滨了。

江东之南山,有楼阁高悬翠微,为黄氏书馆。

江东的南山,有楼阁高悬在青翠的山色之中,是黄氏书馆。

时急于追静闻,遂西渡江,登涯即阛阓连络;从委巷二里入柳州城。

此时急于去追静闻,便向西渡江,登岸后就有街市连接,从曲折的小巷中走二里进柳州城。

东门以内,反寥寂焉。

东门以内,反而寂静了。

西过郡治,得顾仆所止寓,而静闻莫可踪迹。

往西路过府衙,找到顾仆投宿的寓所,但却无法找到静闻的踪迹。

即出南门,随途人辄问之,有见有不见者。

立刻出了南门,沿途见人便打听静闻的消息,有人见到有人没见到。

仍过东门,绕城而北,由唐二贤祠蹑之开元寺。

仍然经过东门,绕着城往北走,由唐二贤祠追踪到开元寺。

知由寺而出,不知何往,寺僧言:「此惟千佛楼、三官堂为接众之所,须从此觅。」

知道静闻由寺中出去,不知去了哪里,寺中僧人说: 此地唯有千佛楼、三官堂是接待众人的场所,必须到那里去寻找。

乃出寺,由其东即北趋,里余而得千佛楼,已暮矣。

于是出了寺,由寺东马上向北赶去,一里多后找到了千佛楼,已是傍晚了。

问之僧,无有也。

向僧人打听静闻,没有啊。

又西趋三官堂。

又向西赶到三官堂。

入门,众言有僧内入,余以为是矣;抵僧栖,则仍乌有。

进门后,众人说有和尚进里面去了,我以为是了;到了僧房,却仍然没有。

急出,复南抵开元东,再询之途人,止一汲者言,曾遇之江边。问:「江边有何庵?」曰:「有天妃庙。」

急忙出来,又向南走到开元寺东边,再次向过路人打听静闻,只有一个汲水的人说,曾经在江边遇见过静闻。我问: 江边有什么寺庵? 答道: 有个天妃庙。

暗中东北行,又一里,则庙在焉。入庙与静闻遇。

在黑暗中往东北行,又一里,便见寺庙在那里了:进庙后与静闻相遇。

盖舆人以牛车代舆,而车不渡江,止以一人随携行李,而又欲重索静闻之资,惟恐与余遇,故迂历城外荒庙中,竟以囊被贻僧抵钱付去。

原来轿夫用牛车来顶替轿子,而车子没有渡江,只派一个人带着行李随行,而且又想重重勒索静闻的钱财,惟恐与我相遇,故意绕到城外的荒庙中,竟然把静闻的包袱被盖拿给寺中僧人抵为食宿费,然后离去。

静闻虽病,何愚至此!

静闻虽然生病,怎么愚蠢到这个地步!

时庙僧以饭饷,余、舆同卧庙北野室中,四壁俱竹篱零落,月明达旦。

此时庙中的僧人拿饭来吃了,我躺在庙北野外的小屋里,四面墙壁都是零零落落的竹篱笆,月光一直亮到天明。

丁丑(1637) · 六 · 十五日

昧爽起,无梳具,乃亟趋入城寓,而静闻犹卧庙中。

十五日黎明起床,没有梳洗的用具,于是急忙赶入城中的寓所,而静闻仍躺在庙中。

初拟令顾仆出候,并携囊同入,而顾仆亦卧不能起,余竟日坐楼头俟之,顾仆复卧竟日,不及出游焉。

起初打算让顾仆出城去侍候,并带着行李一同进城,可顾仆也躺着不能起床,我终日坐在楼上守候他,顾仆又躺了一整天,顾不上出游了。

是日暑甚,余因两病人僵卧两处,忧心忡忡,进退未知所适从,聊追忆两三日桂西程纪,迨晚而卧。

这一天热得厉害,我因为两个病人僵卧茬两个地方,忧心忡忡,不知该进还是该退,无所适从,姑且追忆近两三天桂林以西的游程,作了日记,到晚上才躺下。

丁丑(1637) · 六 · 十六日

顾仆未起,余欲自往迎静闻。

十六日顾仆未起床,我想自己前去接静闻。

顾仆强起行,余并付钱赎静闻囊被。

顾仆勉强起床出行,我一并付了锋去赎静闻的包袱被盖。

迨上午归,静闻不至而庙僧至焉。

直到上午归来时,静闻没来而庙里的僧人却来了。

言昨日静闻病少瘥病愈,至夜愈甚,今奄奄垂毙,亟须以舆迎之。

说是昨天静闻的病稍稍痊愈,到夜间病得更严重了,现在已奄奄待毙,须要赶快用车去接他。

余谓病既甚,益不可移,劝僧少留,余当出视,并携医就治也。

我认为既然病得厉害,益加不可搬动,劝和尚稍留些时候,我将出城去探视,并带医生去医治。

僧怏怏去。

和尚快快不乐地走了。

余不待午餐,出东门,过唐二贤祠,由其内西转,为柳侯庙,其后则柳墓也。

我不等吃午餐,出了东门,经过唐二贤祠,由祠堂内往西转,是柳侯庙,庙后就是柳宗元的墓了。急忙赶到天妃庙探视静闻,就见他容貌改变,说着胡话,完全失去常态。

急趋天妃视静闻,则形变语谵,尽失常度。

始问之,不能言,继而详讯,始知昨果少瘥,晚觅菖蒲、雄黄服之,遂大委顿极度疲困,盖蕴热之极而又服此温热之药,其性悍烈,宜其及此。余欲以益元散解之,恐其不信。

起初问他话,不能回答,继而详细询问,才知道昨天果然病痊愈了些,晚上找来营蒲、雄黄服下去,便感到极度疲困,大概是体内郁积着极度的燥热却又服了这种温热之药,药性悍烈,难怪他到此地步。我想用益元散解药性,担心他不相信。

乃二里入北门,觅医董姓者出诊之。

于是行二里进了北门,找到姓董的医生出城为他诊治。

医言无伤,服药即愈。

医生说没有妨碍,服药后就会痊愈。

乃复随之抵医寓,见所治剂俱旁杂无要。

于是又随医生来到他的寓所,见他治病的药剂全都旁杂不切要害。

余携至城寓,另觅益元散,并药剂令顾仆传致之,谕以医意,先服益元,随煎剂以服。

我把药带到城中的寓所,另外找来益元散,连同药剂命令顾仆转交给静闻,把医生的意思告诉他,先服益元散,随后煎药给他服下。

迨暮,顾仆返,知服益元后病势少杀矣。

到天黑时,顾仆返回来,知道服益元散后病势稍微减轻了。

丁丑(1637) · 六 · 十七日

中夜雷声殷殷,迨晓而雨。

十七日半夜雷声隆隆,至拂晓时才下雨。

晨餐后,令顾仆出探静闻病,已渐解。

早餐后,命令顾仆出城去探望静闻的病,已渐渐缓解。

既午雨止,湿蒸未己。

中午雨停之后,天气湿热如蒸。

匡坐寓中,倦于出焉。

端坐在寓所中,倦于出游了。

柳郡三面距江,故曰壶城。

柳州府城三面环江,所以称为壶城。

江自北来,复折而北去,南环而宽,北夹而束,有壶之形焉,子厚所谓「江流曲似九回肠」也。

柳江自北面流来,又折向北流去,南面环城之处宽阔,北面两道江流相夹并紧束在一起,有着茶壶一样的形态,正是柳子厚所说的 江流曲似九回肠 。

其城颇峻,而东郭之聚庐反密于城中,黄翰简、龙天卿之第俱在焉。

它的城墙十分高峻,而东边外城聚居的房屋反而比城中密集,黄翰简、龙天卿的府第都在那里。

黄翰简。壬戌进士,父。由乡科任广东平远令,平盗有功,进佥宪。

黄翰简是壬戌年的进士,父亲由于中乡试出任广东平远县县令,平定盗贼有功,提升为金宪。

母夫人许氏,以贞烈死平远,有颛祠。

母亲许夫人,因为贞烈死在平远县,有专门的祠堂。

余昔闻之文相公湛持,言其夫人死于平远城围之上,而近阅《西事珥》,则言其死于会昌,其地既异,则事亦有分。

我从前从文湛持相公那里听说过这事,说他的夫人死在平远县被围的城墙上,可是近来读《西事饵》,却是说她死在会昌县,她死的地点既然不同,那么事迹也应有所区别。

此其所居,有祠在罗池东。

此地是她的居住地,有祠堂在罗池东面。

当俟考文。

这事有待考证。

十八日因顾仆病不能炊,余就粥肆中,即出东门观静闻。

十八日因顾仆生病不能烧饭,我到店铺中吃了稀粥,立即出东门去看望静闻。

一里,北过二贤祠,东过开元寺,又共一里,抵天妃庙,则静闻病虽少痊,而形神犹非故吾也。

一里路,往北路过二贤祠,往东路过开元寺,又共走一里,来到天妃庙,就见静闻的病虽然少许痊愈了些,但容貌精神仍不是原来的样子。

余初意欲畀钱庙僧,令买绿豆杂米作糜粥,以芽菜鲜姜为供。问前所畀,竟不买米,俱市粉饼食。余恐蹈前辙,遂弗与,拟自买畀之,而静闻与庙僧交以言侵余。余乃还,过开元寺入瞻焉。

我起初打算把钱给庙里的和尚,要他买些绿豆杂米来作粥,用豆芽菜和鲜姜作菜给静闻吃。追问先前给的钱,竟然不买米,都买成面饼来吃。我害怕重蹈覆辙,便没有给钱,准备自己买来给他,可静闻与庙里的和尚交相用难听话来伤害我。我只得回来,路过开元寺进去瞻仰。

寺为唐古刹,虽大而无他胜。

寺院是唐代的古刹,规模虽大却无其他胜迹。

又西过唐二贤祠觅拓碑者家,市所拓苏子瞻书韩辞二纸。

又向西路过唐二贤祠找到拓碑人的家,买了两张他拓的苏东坡写的韩愈的辞。

更觅他拓,见有柳书《罗池题石》一方,笔劲而刻古,虽后已剥落,而先型宛然。

再找其他拓片,见有一张柳宗元书写的《罗池题石》,笔锋遒劲而刻工古朴,虽然后边已经剥落,可原先的形制宛然在目。

余嘱再索几纸,其人欣然曰:「此易耳。

我嘱托再找出几张来,那人欣然说: 这容易。

即为公发硎出一石拓,乃新摹而才镌之者。」

马上为尊公用磨刀石打磨出一块石碑来拓,是新近摹拓并才雕刻好的碑。

问:「旧碑何在?」曰:「已碎裂。

我问: 旧碑在哪里? 答: 已经碎裂。

今番不似前之剥而不全矣。」

今天这次不像以前的剥落不全了。

余甚惋惜,谢其新拓,只携旧者一纸并韩辞二大纸去。

我十分惋惜,辞谢了他的新拓片,只带着一张旧的和两大张韩愈的辞离开了。

询罗池所在,曰:「从祠右大街北行,从委巷东入即是。

打听罗池所在的地方,说: 从祠堂右边的大街往北走,从曲折的小巷中向东进去就是。

然已在人家环堵中,未易觅也。」

但是已在人家的围墙中了,不容易找到。

余从之。

我听从他的话。

北向大街行半里,不得;东入巷再询之,土人初俱云不知。

向北经大街行半里,找不熟;向东走进小巷再问人,当地人起初都说不知道。

最后有悟者,曰:「岂谓『罗池夜月』耶?

最后有人醒悟过来,说: 莫非是说 罗池夜月夕吗?

此景已久湮灭,不可见矣。」

此景已湮没了很久,不能见到了。

余问何故,曰:「大江东南有灯台山,魄悬台上而影浸池中,为此中绝景。

我问是什么缘故,说: 大江东南方有个灯台山,月光高悬台上而月影浸在池中,是这里绝妙的美景。

土人苦官府游宴之烦,抛石聚垢,池为半塞,影遂不耀,觅之无可观也。」

本地人苦于官府游玩宴饮的烦扰,抛石块堆垃圾,水池被填塞了一半,月影便不再闪耀,找到它也没有什么可看的了。

余求一见,其人引余穿屋角垣隙,进一侧门,则有池一湾,水甚污浊,其南有废址两重,尚余峻垣半角,想即昔时亭馆所托也。

我请他带我去那里,那人领我穿过屋角的墙缝,进了一道侧门,就见有一池水,非常污浊,水池南边有两层废弃的房址,还剩下高墙的半个角落,想来便是旧时亭台楼馆所在之处了。

东岸龙眼二株,极高大,郁倩垂实,正累累焉。

东岸有两棵龙眼树,极高大,葱郁秀美,垂挂着果实,正累累结果。

度其地当即柳祠之后,祠即昔之罗池庙,柳侯之所神栖焉者。

估计此地应当就是柳侯祠的后方,祠堂就是从前的罗池庙,柳侯的神位居住在那里的地方。

今池已不能为神有,况欲其以景存耶?

今天水池已不能为神灵拥有,何况想要它靠景色保存下来吗?

凭吊久之,还饭于寓。

凭吊了很久,回到寓所吃了饭。

乃出小南门,问融县舟,欲为明日行计。

于是出了小南门,打听去融县的船,打算为明天上路做准备。

始知府城北门明日为墟期,墟散舟归,沙弓便舟鳞次而待焉。

这才知道府城北门明天是赶集夭,集市散后船返回时,到沙弓的便船鳞次栉比地等待着。

乃循江东向大南门渡江。

于是顺江向东到大南门渡江。

江之南,稍西为马鞍山,最高而两端并耸,为府之案山;稍东为屏风山,形伏而端方,其东北为灯台山,则又高而扼江北转者也。

江的南岸,稍西一些是马鞍山,最高处而且两端并排耸立的,是府城的案山;稍东一些是屏风山,形状低伏而端端正正;它的东北面是灯台山,就是又高并扼住江流往北转去的山了。

马鞍之西,尖峰峭耸,为立鱼山。

马鞍山的西边,尖峰陡峭耸立,是立鱼山。

其山特起如鱼之立,然南复有山映之,非近出其下不能辨。

那山独自耸起如鱼一样竖立着,然而南面又有山映衬着它,不走近它下边是不能分辨出的。

既渡,余即询仙奕岩,居人无知者。

渡江后,我立即打听仙奕岩,居民没有知道的。

西南一里至立鱼山,而后知其东之相对者,即仙奕岩也。

向西南一里走到立鱼山,然后知道了它东面与之相对的山,就是仙奕岩了。

岩在马鞍之西麓,居人止知为马鞍,不知为仙奕,实无二山也。

仙奕岩在马鞍山的西麓,居民只知是马鞍山,不知是仙奕岩,实际上不是两座山。

立鱼当宾州大道,在城之西南隅。

立鱼山正当去宾州的大道上,在城的西南隅。

由东北蹑级盘崖而登,岩门东向,踞山之半。

从东北麓踏着石阶绕着山崖上登,洞口向东,盘踞在半山腰。

门外右上复旁裂一龛,若悬窝缀阁,内置山神;门外左下拾级数层,又另裂一窍,若双崖夹壁,高穹直入,内供大士。

洞口外右上方又在旁边裂开一个石完,好像高悬的鸟窝缀空的楼阁,里面放着山神;洞口外左侧下去几层石阶,又另外裂开一个石窍,好像双层的山崖夹层的绝壁,高高隆起一直进去,里面供着观音大士。

入岩之门,如张巨吻,其中宽平整朗,顶石倒书「南来兹穴」四大字,西蜀杨芳笔也。

进入岩洞口,如张开的巨口,其中宽敞平坦,整洁明亮,洞顶的岩石上倒写着 南来兹穴 四个大字,是四川杨芳的手笔。

内列神位甚多,后通两窍,一南一北,穿腹西入,皆小若剜窦。先由南窍进。

洞内排列着的神位很多,后边通有两个石窍,一南一北,穿过山腹向西进去,都是小得像刀挖出的孔洞。

内忽穹然,高盘竖裂。

先由南边的石窍进去,里边忽然弯然隆起,高高弯曲着竖直裂开。

西复有门透山之西,其中崇彻窈窕,内列三清巨像。

西边又有个洞口穿透到山的西面,其中高深幽远,里面陈列着三清的巨像。

后门逾阈而出,西临绝壑,遥瞻西南群峰开绕,延揽甚扩。

从后洞口越过石门槛出来,西边面临绝谷,遥望西南方群峰回绕开去,延伸得很广。

由门侧右穿峡窍以下,复有洞,门西向。

由洞口侧边往右穿过峡谷中的石窍下来,又有个洞,洞口向西。

其内不高而宽,有一石柱中悬,杂置神像环倚之,柱后有穴,即前洞所通之北窍也。

洞内不高却宽,有一根石柱悬在中央,神像杂乱地放着 呈环形背靠石柱,柱后有个洞穴,就是前洞通着的靠北的石窍了。

乃知是山透腹环转,中空外达,八面玲珑,即桂林诸洞所不多见也。

这才知道了这座山弯弯转转穿透山腹,中间是空心的,外边四通八达,八面玲珑,就是在桂林诸洞中也不多见了。

由门内左循岩壁而上,洞横南北,势愈高盘。

由洞口内左侧沿着岩壁往上走,洞横成南北向,洞势愈加高高隆起。

洞顶五穴剜空,仰而望之,恍若明星共曜。

洞顶有五个挖空的洞穴,抬头去望它们,仿佛明星在一同闪耀。

其下东开一峡,前达僧栖,置门下键,不通行焉。

它下方东面张开一条峡谷,往前直达僧人的住处,安了门下了门门,不能通行。

稍南,西转下峡,复西透一门,前亦下临西壑。

稍向南走,往西转下峡谷,又向西钻出一个洞口,前边也是下临西面的壑谷。

由门左转而入,其内下坠成峡,直迸东底,深峻不可下。

由洞口向左转进去,那里边下坠成峡,一直迸裂到东面的洞底,深峻不能下去。

由其上扪崖透腋,又南出一门。

由峡上抓着石崖钻到侧边,又向南出了一个洞口。

其门南向,前有一小峰枝起,与大峰骈六成坳。

这个洞口向南,前方有座小峰分支耸起,与主峰并立形成山坳。

由其间攀崖梯石,直蹑立鱼之颠焉。

由它们之间攀着山崖踩着岩石,径直登上立鱼山的峰顶。

盖是洞透漏山腹,东开二门,西开三门,南开一门,其顶悬而侧裂者,复十有余穴,开夹而趣括无穷,曲折而境深莫閟,真异界矣。

原来这个洞穿透了山腹,东面开有两个洞口,西面开了三个洞口,南面开有一个洞口,山顶高悬并斜向裂开之处,又有十多个洞穴,有宽有窄而包含了无穷的趣味,曲曲折折而境界幽深却不闭塞,真正是奇异的地方啊!

复由诸洞宛转出前洞,从门右历级南上,少憩僧庐。

又经由诸洞辗转出了前洞,从洞口右侧沿石阶向南上走,在僧房中少许休息一下。

东瞰山下,有塘汇水一方,中洼而内沁,不知何出;其东北所对者,即马鞍山之西北麓,仙奕岩在焉;其东南所对者,乃马鞍山西南枝峰,又有寿星岩焉。

往东俯瞰山下,有水塘积了一片水,中间下洼而浸入地里,不知从哪里流出去;它东北相对的山,就是马鞍山的西北麓,仙奕岩在那里;它东南相对的山,是马鞍山西南的支峰,又有个寿星岩在那里。

遥望其后重岩回复,当马鞍之奥境,非一览可尽。

遥望它的后面,重重岩石回绕环复在马鞍山腹地,不是一眼可以观尽的。

时日已下舂,雨复连绵,余欲再候静闻,并仙奕岩俱留为后游。

此时已是太阳西下之时,雨又连绵不绝地下起来,我想再去问候静闻,连同仙奕岩全都留着日后来游。

下山一里,复渡南门,又东北三里,携豆蔬抵天妃殿,而静闻与僧相侵弥甚;欲以钱赎被。而主僧复避不即至。

下山走一里,再渡江到南门,又往东北行三里,带上豆子蔬菜来到天妃殿,可静闻与和尚交相伤害我更加厉害;想用钱赎回被盖,而主事的和尚又躲避起来不马上来。

余乃不顾而返,亟入城,已门将下键矣。

我只好不理会返回来,急忙进城,城门已将要下门门了。

昏黑抵寓,不得晚餐而卧。

在昏黑中来到寓所,没吃到晚餐便躺下了。

丁丑(1637) · 六 · 十九日

凌晨而起,雨势甚沛,早出北门观墟市,而街衢雨溢成渠,墟不全集。

十九日凌晨便起床,雨势非常大,早早出了北门观看集市,可街道中雨水溢成了沟渠,集市没有全部聚集起来。

上午还饭于寓。

上午回到寓所吃饭。

计留钱米绿豆,令顾仆往送静闻,而静闻已至。

计划留下些钱、米、绿豆,命令顾仆前去送给静闻,可静闻已经来到了。

其病犹未全脱,而被襆之属俱弃之天妃庙,只身而来。余阴嘱寓主人,同顾仆留栖焉。

他的病仍未痊愈,但被盖包袱之类都丢弃在天妃庙,只身前来,我暗中嘱托寓所的主人,同顾仆留下住在这里。

余乃挈囊出西南门,得沙弓小舟一舱,遂附之。而同舟者俱明晨行,竟宿沙际。

我于是带上行李出了西南门,找到一艘去沙弓的小船,便搭乘此船,但同船的人都要明天早晨才动身,竟然住宿在沙滩边。

丁丑(1637) · 六 · 二十日

候诸行者,上午始发舟。

二十日等候诸位上路的人,上午才开船。

循城西而北溯柳江,过西门,城稍逊而内,遂不滨江云。

沿城西往北溯柳江而行,经过西门,城墙稍向内退进去,竟然不濒临江流。

江之西,鹅山亭亨,独立旷野中,若为标焉。

江的西岸上,鹅山亭亭玉立,独立在旷野中,好像是标杆一样。

再北,江东岸犹多编茅瞰水之家,其下水涯,稻舟鳞次,俱带梗而束者,诸妇就水次称而市焉,俱从柳城、融县顺流而下者也。

再往北,江东岸仍有很多茅草编成俯瞰江水的人家,茅屋下方的水边,载稻谷的船鳞次栉比,全是带着稻梗捆成束的,许多妇女就在水边称了卖,都是从柳城、融县顺流而下的船。

又北二十里,晚泊古陵堡,在江西岸。

又向北行船二十里,晚上停泊在古陵堡,在江西岸。

自柳州府西北,两岸山土石间出,土山迤逦间,忽石峰数十,挺立成队,峭削森罗,或隐或现。

自柳州府往西北行,两岸的山土山石山间隔着出现,土山透巡之间,忽然有石峰数十座,挺立成队,陡峭峻削,森然罗列,或隐或现。

所异于阳朔、桂林者,彼则四顾皆石峰,无一土山相杂;此则如锥处囊中,犹觉有脱颖之异耳。

所不同于阳朔、桂林的地方是那里四面环顾都是石峰,无一处土山相杂;此地即如同锥子装在囊中,仍然觉得有脱颖而出的奇异之处罢了。

柳江西北上,两涯多森削之石,虽石不当关,滩不倒壑,而芙蓉倩水之态,不若阳朔江中俱回崖突壑壁,亦不若洛容江中俱悬滩荒碛也。

沿柳江往西北上行,两岸有许多森然削立的岩石,虽然岩石不挡在关口上,河滩没有倒立成壑谷,却有芙蓉出秀水的姿态,不像阳朔的江中全是回亘的山崖突起的壑谷绝壁,也不像洛容的江中全是高悬的河滩荒凉的沙石滩。

此处余所历者,其江有三,俱不若建溪之险。

此处我所经历过的地方,江流有三条,都不如建溪险要。

阳朔之漓水,虽流有多滩,而中无一石,两旁时时轰崖缀壁,扼掣江流,而群峰逶迤夹之,此江行之最胜者;洛容之洛青,滩悬波涌,岸无凌波之石,山皆连茅之坡,此江行之最下者,柳城之柳江,滩既平流,涯多森石,危峦倒岫,时与土山相为出没,此界于阳朔、洛容之间,而为江行之中者也。

阳朔的漓江,虽然江流中有许多河滩,可其中没有一处是石滩,两旁时时有崩裂的山崖连缀着的石壁,扼住江流,而群峰透巡夹住江流,这是江中行船风景最优美的地方;洛容县的洛青江,河滩高悬波涛汹涌,岸上无凌波之石,山全是茅草连接的山坡,这是江中行船景色最差的地方;柳城县的柳江,河滩既与水流平齐,岸上有许多森立的岩石,险峻的山峦倒悬的山峰,不时与土山交替出没,这是介于阳朔、洛容之间,是江中行船景色中等的地方了。

丁丑(1637) · 六 · 二十一日

昧爽行。

二十一日黎明开船。

二十里,上午过杉岭,江右尖峰叠出。

行二十里,上午经过杉岭,江右尖峰层层叠叠出现。

又三十里,下午抵柳城县。

又行船三十里,下午抵达柳城县。

自城北溯怀远江而入,又十里,治于古旧县。

从城北溯怀远江进去,又行十里,停泊在古旧县。

是日暑甚,舟中如炙。

这一天非常炎热,在船中如被火烤。柳城县在江东岸,一座孤城寥落寂静,有石崖在城南,向西突出俯瞰江流,此地濒临江流的峭壁,所见过的仅有此处。

柳城县在江东岸,孤城寥寂,有石崖在城南,西突瞰江,此地濒流峭壁,所见惟此。

城西江道分而为二。

城西河道分为两条。

自西来者,庆远江也,自北来者,怀远江也,二江合而为柳江,所谓黔江也。下流经柳州府,历象州,而与郁江合于浔。

自西边流来的,是庆远江,它的源头一是出自天河县称为龙江,一是出自贵州都匀长官司称为乌泥江,流经忻城县北境流入龙江,合流后流到此地;自北面流来的,是怀远江,它的源头一条出自贵州平越府,一条出自黎平府,流经怀远县、融县到此地。

今分浔州、南宁、太平三府为左江道,以郁江为左也;分柳州、庆远、思恩为右江道,以黔江为右也。

二江合流后称为柳江,就是所谓的黔江了。往下流经柳州府,经过象州,而后与郁江合流汇入得江。今天划分出得州、南宁、太平三府设为左江道,是把郁江视为左了;分出柳州府、庆远府、思恩府设为右江道,是把黔江视为右了。

然郁江上流又有左、右二江,则以富州之南盘为右,广源之丽江为左也,二江合于南宁西之合江镇,古之左右二江指此,而今则以黔、郁分耳。

然而郁江的上游又有左、右二江,那么是把富州的南盘江视为右,广源的丽江视为左了,二江合流于南宁西面的合江镇,古代的左、右二江是指这两条,而今天却是根据黔江、郁江来划分了。

南盘自富州迳田州,至南宁合江镇合丽江,是为右江。

南盘江自富州取道田州,流至南宁合江镇会合丽江,这是右江。

北盘自普安经忻城,至庆远合龙江,是为乌泥江。

北盘江自普安流经忻城,流至庆远会合龙江,这是乌泥江。

下为黔江,经柳、象至浔州合郁,亦为右江。

往下流是黔江,经过柳州、象州至得州会合郁江,也是右江。

是南、北二盘在广右俱为右江,但合非一处耳。

这样南、北两条盘江在广西都是右江,不过是合流不在一个地方罢了。

《云南志》以为二盘分流千里,至合江镇合焉,则误以南宁之左、右二江俱为盘江,而不知南盘之无关于丽江水,北盘之不出于合江镇也。

《云南志》认为两条盘江分流在千里之外,到合江镇合流,那是错把南宁府的左、右二江都当作盘江,却不知南盘江与丽江无关,北盘江不流到合江镇。

丁丑(1637) · 六 · 二十二日

平明发舟。

二十二日天亮开船。

西北二十里,午过大堡,在江东岸。

往西北行船二十里,中午经过大堡,在江东岸。

是日暑雨时作,蒸燠殊甚,舟人鼓掉,时行时止,故竟日之力,所行无几。

这一天热雨不时发作,热气蒸腾闷热得十分厉害,船夫摇桨,时走时停,所以终日的力量,所走的路不多。

下午又十五里,大雨倾盆,舟中水可掬,依野岸泊。

下午又行十五里,大雨倾盆而下,船中的雨水可用手捧起来,靠在野外的江岸边停泊下来。

既暮雨止,复行五里而歇。

傍晚雨停以后,又行船五里才停歇下来。

丁丑(1637) · 六 · 二十三日

昧爽,西北行十五里,过草墟,有山突立江右,上盘危岩,下亘峭壁。其地鱼甚贱。

二十三日黎明,往西北行十五里,经过草墟,有座山突立在江右,上面盘结着危岩,下边横亘着峭壁。

十里,马头,江左山崖危亘,其内遥峰森列,攒簇天半。

此地的鱼非常便宜。十里路,到马头,江左岸山崖高高横亘着,山内远处山峰森然罗列,攒聚簇拥到半天高。

于是舟转东行,十里复北,五里,下午抵沙弓,融县南界也,江之西南即为罗城县东界。

从这里船转向东行,十里后又往北行,五里,下午到达沙弓,是融县南境了,江的西南面就是罗城县的东境。

沙弓,水滨聚落,北至融五十里,西至罗城亦然,西望隔江群峰攒处,皆罗城道中所由也。

沙弓,是个江边的村落,往北到融县有五十里,向西到罗城也是这么远,往西望去隔着江流群峰攒聚之处,都是去罗城的途中所经过的地方。

是晚即宿舟中。

这天晚上就住宿在船中。

丁丑(1637) · 六 · 二十四日

昧爽,仍附原舟向和睦墟。

二十四日黎明,仍旧搭乘原来的船去和睦墟。

先是沙弓人言:「明日为和睦墟期,墟散有融县归舟,附之甚便。」

这之前沙弓人说: 明日是和睦墟的赶集日,集市散后有融县来返回去的船,搭这种船十分方便。

而原舟亦欲往墟买米,故仍附之行。

而且原来乘的船也要去集市上买米,所以仍搭乘这艘船去。

和睦去沙弓十里。水陆所共由也。

和睦墟距沙弓有十里,是水路陆路都共同经过的地方。

舟自沙弓西即转而东北行,一里,有江自西北来,舞阳江也,又直东四里,始转而北,又五里为和睦墟。

船从沙弓西边马上转向东北行,一里,有条江自西北流来,是舞阳江,江中石滩极险。又一直往东行四里,开始转向北,又行五里是和睦墟。

荒墟无茅舍,就高蓷草,日初而聚,未午而散,问舟不得。

荒野中的集市没有茅屋,就着高处的芦苇茅草,太阳初升时便聚在一起,不到中午就散了,找不到船。

久之,得一荷盐归者,乃附行囊与之偕行。

很久之后,遇到一个挑盐回去的人,就把行李让他附带挑着与他一同走。

始东北行一里,有小溪自西而东。

开初往东北行一里,有条小溪自西流向东。

越溪而北,上下陂陀,皆荒草靡靡,远山四绕。

越过溪流往北走,上下都是斜坡,荒草低伏,远山四面环绕。

又四里过黄花岭,始有随坞之田。

又走四里越过黄花岭,开始有沿着山坞的田。

直北行五里,过古营,其田皆营中所屯也。

一直往北行五里,路过古营,那些田都是兵营中屯垦的。

又北五里,越一小溪为高桥,有秦姓者之居在冈中。

又向北走五里,越过一条小溪是高桥,有姓秦的人家住在山洞中。

北下一里为大溪,有水自西而东,有堰堰之,其深及膝,此中水之大者,第不通舟耳。

向北下走一里是大溪,有溪水自西流向东,有堤坝拦住溪流,水深及膝,是这一带水流大的了,只是不通船罢了。

又北五里,大道直北向县,而荷行李者陆姓,家于东梁西北,遂由此岐而西北行。

又向北行五里,大道一直往北通向县城,可挑行李的人姓陆,家在东梁的西北,于是由此岔路往西北走。

二里,上鸡笼岭,其坳甚峻,西有大山突兀,曰古东山。

二里,登上鸡笼岭,这里的山坳十分陡峻,西边有突兀的大山,叫古东山。

山北东隅为东梁,县中大道所迳也。

山北面的东隅是东梁,是去县里的大道经过之处。

西北隅为东阳,亦山中聚落也,而陆姓者聚居于其北坞对山之下,越鸡笼共西北三里,而抵其家。

西北隅是东阳,也是山中的村落,而姓陆的人家聚居在东阳北面山坞相对的山下,越过鸡笼岭共向西北走三里,便到了他家。

时甫逾午,而溽暑疲极,遂止其处。

距真仙岩还有十里,离县城十五里。此时刚过了中午,但又潮湿又闷热,疲倦极了,便停在了他那里。

丁丑(1637) · 六 · 二十五日

平明起饭,陆氏子仍为肩囊送行。

二十五日天大亮起床吃饭,陆家的儿子依然为我肩扛行李送行。

先隔晚,望其北山,有岩洞剨然上下层叠。

先前,隔着夜色望这里的北山,见有岩洞豁然分为上下两层叠在一起。

余晚浴后欲独往一探,而稻畦水溢,不便于行,及是导者欲取径道行,路出于其下,余乃从田间水道越畦而登之。

我晚上洗澡后想独自前去探察一下,可稻田中的水满溢出来,不便走路;到此时向导想选直路走,路经过它下方,我便从田间浸在水中的小道穿越稻田登上岩洞。

岩有二门,俱南向。东西并列,相去数丈,土人名为读学岩。

岩洞有两个洞口,都朝南,东西并列,相距数丈,当地人起名叫读学岩。

外幛骈崖,中通横穴,轩爽玲珑,可庐可憩,不以隘迫为病也。其西又有小石峰特起田间。

洞外有并立的山崖作为屏障,洞中通着横向的洞穴,好似众层通道行走在高空,如海市屋楼,里面明朗,悬垂的莲花倒立的石柱似钩子状连接着,四旁掩映,高大明亮,玲珑精巧,可以居住可以歇息,不因为狭窄而成为它的缺点。

旁无延附,亦有门东向,遂并越水畦入之。

它西面又有小石峰独耸在田间,四旁无延伸的山,也有个洞口向东,便一并穿过水田进入洞中。

初入觉峡逼无奇,穿门西进,罅迸「十」字,西既透明,南北俱裂窍,土人架木窍间,若欲为悬阁以居者,但宛转轩迥,不若前岩之远可舒眺而近可退藏也。

起初进去觉得狭窄没有奇特之处,穿过洞口向西进去,石缝迸裂成 十 字形,西面既透入亮光,南北又都裂成石窍,当地人在石窍中架了木头,好像打算建成悬空的楼阁以便居住的样子,只是弯弯转转又高又深,不如前边那个岩洞那样,远处可以纵目眺望而近处能够退隐藏身。

甫出洞,导者言:「西去一二里,有赤龙岩奇甚,胜当与老君洞等,惜无知者,君好奇,何不迓道观之!」

刚走出洞,向导说: 往西去一二里路,有个赤龙岩非常奇特,优美之处应当与老君洞相等,可惜没有人知道,先生好奇,为何不绕道去观览它!

余昨从和睦墟即屡问融中奇胜,自老君洞外更有何景,导者与诸土人俱云无有,盖彼皆以庵栖为胜,而不复知有山石之异也。

我昨天从和睦墟起就屡次打听融县境内的奇异胜景,除老君洞外还有什么胜景,向导和许多当地人都说没有,大概是他们都把寺庵所在之处作为胜景,却不再知道有山石的奇妙了。

至是,其人见余所好在此,始以其说进。

到了这里,那人见我喜爱山水,这才把他的建议献出来。

余奖劳之,令即趋赤龙。

我奖励慰劳了他,命令立即赶去赤龙岩。

于是不北向山坳,而西循溪塍,里余遂抵岩下。

于是不向北边山坳走,而往西沿着小溪的土埂走,一里多就到了岩洞下。

其岩北向,高穹山半,所倚之山,即陆氏所居之后岭,自西横列至此,而东下陆村者也。

这个岩洞向北,高高隆起在半山腰,背靠的山,就是陆家居住之处后面的山岭,是从西面横列到此,而后向东下延到陆村的山。

洞前北突两峰,若龙虎然,而洞当其中,高旷宏远,底平而上穹,门之中有石台两重界其间,洞后列柱分楞,别成圭门璇室。

洞前北边突起两座山峰,好似龙虎一样,而洞正当两峰之中,高大空旷宏伟深远,底部平坦而上面弯隆,洞口的中央有两层石台隔在当中,洞后面分别排列碧吃柱和石楼条,另外形成下丰样的门洞和美玉装饰的石室。

洞中直入数丈,脊稍隆起,遂成仙田每每,中贮水焉。

洞甲一直进去数丈,石脊稍稍隆起,便成了肥美的仙田,田中贮着水。

更入则渐洼渐黑,导者云:「其内门束如窦,只平身入,既入乃复廓然透别窍焉。」

再深入进去就逐渐下洼渐渐黑下来,向导说: 那里边的洞口束拢来如像一个孔洞,只能躺平身子进去,进去后便又空阔起来通到别的洞穴中去了。

恨不从家携炬,得一穷其奥也。

悔恨没从家中带来火把,得以一气穷究它的幽深之处了。

山前有溪自西来,分两派,而东萦陆氏之居,又东抵东梁,而北汇安灵潭,为灵寿溪之上流云。

山前有溪水自西流来,分为两条支流,而后往东萦绕陆家的居住地,又向东流抵东梁,而后向北汇入安灵潭,是灵寿溪的上游。

下山,越溪而北向,望北山有洞剨然骈列。

下山,越过溪流向北走,望见北山有洞豁然并列。

涉水蛙而攀其上,其洞门南向,虽高穹侧裂,而中乃下旋如坠螺。

涉过水田攀上岩洞,这个洞口向南,虽然高大弯隆斜着裂开,可洞口却向下旋绕如同下坠的螺蜘。

由门外右跻,复飞嵌悬崖,凭踞则有余,深栖则不足,乃下。

由洞口外向右上登,又有飞嵌的悬崖,靠着观赏还可以,长久停留在此就没有必要,于是下来。

盖此山正与赤龙岩南北相向,其与读学岩则东西肩列者也。

大体上此山正与赤龙岩南北相对,它与读学岩却是东西并肩排列的。

此山之东隅,复开两岩,其门皆东向,名钟洞岩:在北者,其岩不深峻,若竖钟而剖其半,中列神像;在南者,峡门甚高,层窦叠见,而内入不深,上透无级。

向北抄近路,正经由这座山和读学岩两峰之中。此山的东隅,又张开两个岩洞,洞口都向东,名叫钟洞岩:在北面的,那岩洞不深峻,如竖立的铜钟却剖掉了一半,里边排列着神像;在南边的,峡谷样的洞口十分高,现出层层叠叠的石窦,可进入洞内不深,上方穿通着没有台阶。

所入下层之洞,当门即巨柱中悬,环转而出,无余地矣。

我进入的下层之洞,正对洞口就有巨大的石柱悬在中央,环绕着转出来,没有空余的地方了。

乃下,直北趋,共二里,越一脊。

于是下山,一直向北赶,共走二里,翻越一条山脊。

脊之北为百步塘,四面尖峰环列,中开平壑一围,广漠低洼,下有溺水。

山脊的北面是百步塘,四面尖峰环列,中间环绕成一个开阔平坦的壑谷,广漠低洼,下边淹着水。

塘之西北为古鼎,东北为羊膈山,东南为东梁,西南为此脊。

水塘的西北是古鼎,东北是羊隔山,东南是东梁,西南是这条山脊。

越脊,循岩转又一里,其山分突三峰,北向百步而列。

越过山脊,沿着高峻的山崖又转了一里,此山分别突起三座山峰,向着北面的百步塘排列。

西一峰,山半洞门西向,有牧者憩歌于中,余不及登;中与东二峰前抱中环,有陆氏冢焉,北向古鼎以为案者也。

西边的一座山峰,半山腰有洞口向西,有牧人在洞中歇息唱歌,我来不及登;中间与东边的两座山峰向前环抱中间呈环形,有陆家的坟地在那里,是北边向着古鼎把它作为案山的地方。

中峰有洞东向,洞门层倚若重楼;东峰有洞西向,岩石下插如象鼻。

中峰有洞向东,洞口层层相依好似重叠的高楼;东峰有洞向西,岩石下插如象鼻。

余先登东峰西向之洞。

我先登上东峰向西的洞。

其洞北迸横峡,南骞斜窦,而有石上自山巅,下嵌峡底,四面可绕而出,所云象鼻者也。

此洞北面迸裂成横向的峡谷,南面高挂着斜斜的洞穴,并有岩石上边起自山顶,往下嵌入峡底,四面可以绕着出去,就是所说的如象鼻的地方了。

但其内浅而不深,不堪为栖托之所。

但它里边浅而不深,不能作为居住寄身的场所。

次登中峰东向之洞。

接着上登中峰向东的洞。

其洞北窍下裂,南牖上悬,有石飞架其间,外若垂楞,中可透扃,上牖有石台前突,憩卧甚适,唯峻不如象鼻,而夹曲过之,所恨者亦不深广耳。

此洞北面有石窍下裂,南边有石窗上悬,有岩石飞架其间,外看好似下垂的窗权,中间可像门扇一样穿过,上面的石窗处有石台向前突出去,躺下休息十分舒服,唯有陡峻不如象鼻,可狭窄曲折却超过它,所遗憾的也是不深广罢了。

既下,乃直北迳百步塘。

下山后,就一直往北边的小路经过百步塘。

二里越塘之北,先有一小溪自西而北,横涉而过;又有一大溪自南而北,二水合而北行,有石梁横渡,于是东西俱骈峰成峡,溪流其中,是为灵寿溪。

二里,穿越到水塘的北边,先有一条小溪自西往北流,从古鼎流来,横向涉水过去;又有一条大溪自南流向北,就是赤龙岩山前的溪水,向东流过东梁来到此地。两条溪水合流后往北流去,有座石桥横渡过去,到这里东西都是并列的山峰夹成峡谷,溪水流经峡中,这是灵寿溪。

又北一里,溪汇为潭,是为安灵潭,神龙之所窟也。

又向北一里,溪水汇成水潭,这查安灵潭,是神龙的窟穴。

又北一里,当面有山横列,峰半剨然开张洞门,余以为真仙岩矣。

又向北一里,迎面有山横列,山峰半腰豁然张开洞口,我以为是真仙岩了。

至则路转西麓,遂东行环绕其北,则此山之后复有洞焉,不知与南向开张者中通否也?

走到后路却转向西麓,就向东走环绕到山北,就见此山的后面又有个洞,不知与向南张开的洞中间是否相通呢?

时望真仙岩之山尚在其北,遂竭蹷东循其麓,姑留此洞以俟后探焉。

此时远望真仙岩所在的山还在它的北面,北面就是安灵溪水流入真仙岩后洞的地方。

东出山,又北转一里,则与东梁之大道会。

于是尽力跌跌绊绊向东沿着山麓走,姑且留下此洞等以后来探察了。向东走出山,又往北转一里,就与东梁来的大道会合。

峰转溪回,始见真仙洞门,穹然东北高悬,溪流从中北出,前有大石梁二道骈圈溪上。

峰转溪回,这才见到真仙岩的洞口,在东北方弯然高悬,溪流从洞中向北流出,洞前有两座大石桥双双围在溪上。

越梁而西,乃南向入洞焉。

越过桥往西走,就向南进了洞。

洞门圆迥,如半月高穹,中剜一山之半。

洞口浑圆,如半个月亮高高隆起,在当中刻去整座山的一半。

其内水陆平分,北半高崖平敞,南半回流中贯。

洞内水陆平均分为两半,北半边是高出水面的石崖平坦宽敞,南半边是回旋的流水流贯洞中。

由北畔陆崖入数丈,崖叠而起,中壁横拓,复分二道。

经由北岸陆路石崖走进去几丈,石崖叠垒而起,中央的石壁横向拓展开来,又分为两条路。

壁之西有窍南入,而僧栖倚之;壁之东南,溯溪岸入其奥扃,则巨柱中悬,上缀珠旒宝络,下环白象、青牛,稍后则老君危然,须眉皓洁,晏坐而对之,皆玉乳之所融结,而洞之所以得名也。

石壁的西侧有洞穴向南深入,而僧房在这里;石壁的东南侧,溯溪岸进入洞中幽深锁闭之处,就见巨大的石柱悬在当中,上边的如连缀着玉珠串和宝石缨络,下边的如环列着白象、青牛,稍后些的如老君端坐着,胡须眉毛皎洁,安然坐着面对石柱,都是白玉样的钟乳石溶解凝结成的,而且是岩洞之所以得名的原因了。

其后则堂皇忽嫱,曲户旋分,千门万牖,乳态愈极缤纷,以无炬未及入。

它的下边溪水汇成深渊,向前奔流到峡壁,冲激着岩石发出轰雷般的响声。

其下则溪汇为渊,前趋峡壁,激石轰雷。后覆重崖,穿云逗日,疑其内别有天地。

那隔着溪流东面的石崖上,南面与老君相对之处,溪上平平地耸成平台,后边紧靠危壁,是下层;北面与僧房相对的地方,层层楼阁高悬,外边透进淡淡的亮光,是上层,但没有鹊桥是不能过去的。后面下覆着重重石崖,穿破云天逗弄红日,怀疑那里面别有天地。

方徘徊延伫,而僧栖中有二客见余独入而久不出,同僧参慧入而问焉。

正在徘徊翘首伫立之时,而僧房中有二位客人见我独自一人入洞却长久不见出去,同僧人参慧一起进来探问。

遂出憩其栖,将已过午,参慧以饭饷余及陆。

于是出来在僧房中歇息,将已过中午,参慧拿饭来给我和姓陆的吃了。

既而二客与陆俱别去,参慧亦欲入市,余乃随之。

不久二位客人与姓陆的都辞别离开了,参慧也打算去市中,我就随他一起去。

北一里,过下廓,少憩广化寺。

向北走一里,路过下廓,在广化寺稍作休息。

寺古而半圮。

寺院古旧有一半倒塌了。

又北,则大江在东,自北而南,小江在西,自西而东,(即),二水交流下廓两旁,道当其中。

又往北行,就见大江在东方,自北流向南,就是潭江,是从北方自怀远、大融往南流来的;一条小江在西面,自西流向东,就是菜琶江,从西方自丹江桥绕过老人岩,至此向东流入潭江,两条江水交叉在下廓两旁流过,道路正当两江之中。

又一里,渡菜邕桥,又北半里,入融之南关焉。

又一里,过了菜琶桥,又向北半里,进入融县的南关。

南关之外,与下廓犹居市相望,而城以内则寥落转甚。

南关之外,与下廓仍居室街市相望,可城墙以内却转而十分冷落。

大江北来,绕城东而南,至下廓遂东南去。

大江自北而来,绕过城东往南去,流至下廓便向东南流去。

其水不回拱,所以萧条日甚邯?

莫非是江水没有环绕,所以此城就萧条日甚一日吗?

既问老人岩道,复从下廓之北,循小江西南行。

打听了去老人岩的路后,再从下廓的北边,顺着小江往西南行。

既西抵一峰,见其石势叠耸,遂披棘登之。

向西抵达一座山峰后,见此峰石势层叠高耸,便分开荆棘登上去。

至石崖下,乃回削千仞,无池旁窦,乃下。

来到石崖下,就见曲折陡削有千初之高,无其他旁洞,只好下来。

路当北溯溪岸,余误而南入山峡,其峡乃老人岩之南枝,又与南山夹而成者。

路应当向北溯溪岸走,我误往南走入山峡,此峡是老人岩南面的支脉,又与南山相夹而成的。

南山北麓,有石磴盘山而上。

南山的北麓,有石瞪绕着山往上去。

其下有石窦一圆,潴水泓然,有僧方汲。

山下有一个圆形石穴,积了水又深又广,有和尚正在汲水。

急趋而问之,始知其上为独胜岩,而非老人岩也,去下廓西南一里矣。

急忙赶过去问他,这才知道山上是独胜岩,而不是老人岩,距下廓西南方有一里了。

余始上探独胜。

我这才上山去探独胜岩。

其岩北向,高缀峰头,僧庐塞其门,入其下,不知为岩也。

这个岩洞向北,高高缀在峰头,僧房堵塞了洞口,走入洞下,不知是岩洞了。

时暑气如灼,有三士人避暑其间,留余少憩。

此时暑气如火灼,有三个读书人在洞中避暑,挽留我稍微休息一下。

觇其庐后有小穴焉,因穿穴入。

偷偷观察到僧房后有个小洞穴,于是穿过洞穴进去。

其内复开窍一龛,稍洼而下,外列垂幛,亦有裂隙成楞者,但为僧庐掩映,不得明光耳。

那里边又裂成一个石完样的石窍,略微洼下去,外边排列着下垂的筛慢,也有裂缝裂成窗户样的地方,只是被僧房挡住了光照,得不到明亮的光线而已。

下山,日色犹未薄崦嵫,乃复东北一里,出下廓,又西北溯小溪一里,抵老人岩山下。

下了山,太阳还没有逼近西山,便再往东北行一里,来到下廓,又向西北溯小溪行一里,抵达老人岩山下。

其下有洞东向,余急于上跻,姑置之。

山下有个洞向东,我急于上登,暂且放过它。

遂西向拾级上,两崖对束,磴悬其间,取道甚胜。

于是向西沿石级上走,两侧的山崖相对束拢来,石瞪悬在两面山崖之间,道路经过这样的地方十分优美。

已透入一隘门,上镌「寿星岩」三字,甚古。

不久钻入一个隘口,上面刻着 寿星岩 三个字,十分古奥。

门之上,转而北上,则岩之前门也,盖其岩一洞两门,前门东南向,下瞰下廓,后门东北向,下瞰融城,乃石崖高跨而东突,洞透其下,前后相去不遥,亦穿岩之类,而前后俱置佛龛障之,遂令空明顿失。

隘口之上,转向北上去,就是岩洞的前洞口了。原来这个岩洞一个洞有两个洞口,前洞口朝向东南,下瞰下廓,后洞口朝向东北,下瞰融县县城,而石崖高跨向东突出去,洞穿透石崖之下,前后相距不远,也是穿岩之类,可前后都设置了佛完遮住了洞口,竟使通明透亮的景致顿时丧失了。

时前发僧方剖瓜,遂以相饷。

此时前洞的僧人正在剖西瓜,便拿来送给我吃。

急从庐侧转入后岩,始仰见盘空之顶,而后岩僧方樵而未返,门闭无由入。

急忙从僧房侧边转入后洞,这才抬头见到盘结在空中的山顶,但后洞的僧人正去打柴还未返回,门关着无从进去。

时日暮雷殷,姑与前岩僧期为后游,遂下山;则后岩僧亦归,余不能复上矣。

此时天色已晚雷声隆隆,姑且与前洞的僧人约定日后来游览,便下了山;就见后洞的僧人也归来了,我不能再上去了。

指小径,仍从独胜东峰披蔓草行,二里乃幕,抵真仙。

朝着小径,仍从独胜岩的东峰拨开蔓生的草丛走,二里路天就黑下来,到达真仙岩。

夜雨适来,参慧为炊粥以供。

夜雨恰好来临,参慧为我煮了粥来吃。

宿岩中,蚊聚如雷,与溪声同彻夜焉。

住宿在岩洞中,蚊子群聚声音如雷,与溪水声一同响了个通宵。

丁丑(1637) · 六 · 二十六日

憩息真汕洞中者竟日。

二十六日整天在真仙洞中休息。

参慧出市中。

参慧出洞去市中。

余拂岩中题识读之,为录其一二可备考者。

我拂拭洞中的题辞阅读,因而抄录了其中的一二段可备参考的。

《真仙岩记游》嘉熙戊戌正月二十有三日,零陵唐容约延平黄宜卿、建安田传震等数人,早自平寨门出行。

《真仙岩记游》嘉熙戊戌年正月二十三日,零陵唐容邀约延平人黄宜卿、建安人田传震等几人,清早自平寨门出游。

群山杳蔼间,夹道梅花盛开,清香袭人。

在群山杳渺烟霭之间,夹道梅花盛开,清香袭人。

二里许,至玉华岩。

约二里路,来到玉华岩。

岩纵可十丈,横半之,无他奇瑰,而明洁可爱。

岩洞纵深约有十丈,横处有一半,没有别的奇异瑰丽之处,但明洁可爱。

东南诸峰当其前,间见层出,不移席而可以远眺望。

东南方诸峰正当洞前,断断续续层层叠叠地展现出来,不必移动座位就可以向远处眺望。

乃具饭。

于是准备了饭食。

饭已,循旧径过香山,历老人岩下。

吃完饭,顺着原路经过香山,历经老人岩下。

稍折而西,渡舟江桥,顷之至弹子岩。

略折向西,越过舟江桥,顷刻来到弹子岩。

洞口平夷,坐百客不啻。

洞口平坦,不止可坐成百的游客。

少憩,酒三行,始秉炬以进,过若堂殿者三四。

稍作歇息,轮流斟了三遍酒,这才举着火把进去,走过好像殿堂的地方有三四处。

火所照耀,上下四方,皆滴乳流注,千奇万怪,恫心骇目,不可正视。

火光照耀之处,上下四方,都是下滴的石乳四处流淌,千奇百怪,惊心骇目,不可正视。

有如人立,如兽蹲,如蛟蛇结蟠,如波涛汹涌,又有如仙佛之端严,鬼神之狞恶,如柱,如剑,如棋局,如钟鼓铃铎,考击之有声。

有的如人站立,如野兽蹲踞,如蛟龙蟒蛇扭结成盘,如波涛汹涌,又有的如仙佛一样端庄威严,似鬼神样狰狞凶恶,如柱子,如长剑,如棋盘,如钟鼓铃铎,敲击它们铿锵有声。

布地皆小石,正圆如弹丸,此岩之所以得名也。

遍地都是小石子,正圆如同弹丸,这就是岩洞之所以得名的原因了。

其间玲珑穿穴,大率全山皆空,不可穷极,相与惊叹,得未曾有。

其间玲珑剔透四处有洞穴,大略整座山都是空的,不可穷尽,我们相互惊叹这些未曾见过的景象。

遂出至西峰岩,所见比弹子同,尤加奇而岩稍窄。

于是出洞来到西峰岩,见到的东西与弹子岩相同,更加奇异而岩洞稍窄些。

盘薄久之,乃转而东南,驰至真仙岩而体焉。

盘桓了很久,这才转向东南,疾行到真仙岩去休息。

仰瞻苍崖,上与云气接,划热天开,高朗轩豁,溪流贯其间,潺潺有声,东西石壁峭拔,广袤数十亩,弹子、西峰所见,往往皆具。

仰望苍翠的山崖,上面与云气相接,天空划然分开,高大明朗,轩敞开阔,溪水流贯洞中,潺潺有声,东西石壁陡峭挺拔,长宽有数十亩,在弹子岩、西峰岩所见的景致,这里种种都具备。

老君晏坐其奥,须眉皓洁,如塑如画,迨造物者之所设施,岂偶然也耶!

老君安然坐在洞中深处,胡须眉毛皎洁,如雕塑似画像,大概是造物主的创造物,难道是偶然的吗!

回视先所夸诩说大话者,恍然自失矣。

回头看先前所夸耀的话,恍然大悟是自己失言了。

正如初入富商巨贾之家,珠玑宝贝,充栋盈室,把玩恋嫪。

正如最初进入富商巨贾的家里,珠巩宝贝,充斥屋宇堆满家室,握住玩赏留恋不舍,几乎不能离去。

洞间勒记甚多,而此文纪诸胜为详,录之。

于是写在岩洞口,用来记载这次出游的盛况。洞中雕刻的碑记非常多,但这篇文章记载各处胜境较为详细,抄录了它。

宋绍兴丁巳融守胡邦用《真仙岩诗叙》

宋绍兴丁巳年融州知州胡邦用《真仙岩诗叙》

融州真仙岩,耆旧相传,老君南游至融岭,语人曰:「此洞天之绝胜也。

融州真仙岩,年高德重的人相传。老君南游到融岭,对人说: 这是洞天之中绝顶优美之处。

山石藿珮,溪流清邃,不复西度流沙,我当隐焉。」

山石巍峨,溪流清幽,不再往西涉过沙漠,我将隐居在这里。

一夕身化为石,匪雕匪镌,太质具焉。匪垩匪艧太素著焉。

一天夜里身体变成石头,不用雕不用凿,构成万物的本体完备了。不必粉饰不必彩绘,形成天地的素质显露了。

丹灶履迹,炳然在焉。

炼丹灶鞋子印,十分显著地留在那里。

霓旌云幢,交相映焉。

彩虹般的族旗云彩状的旗帜,在这里交相辉映。

有泉湍激,空山尝以金丹投于其中,使饮之者咸得延寿,故号寿溪。

有湍急的泉水,穿空山腹曾经把金丹投入溪中,使饮水的人都得以延寿,所以称作寿溪。

东流十余里,入一村曰灵寿,其民皆享高年,间有三见甲子者。

往东流去十多里,流入一个村庄叫灵寿村,村民都高寿,间或有见到三轮甲子的人。

余被命出守,穷文考古,询访土俗,遂得仙迹之详,皆非图经所载,故作诗以纪之,书其始末,勒石以示来者。

我肩负使命出京镇守,探究文物考察古迹,询间查访当地风俗,终于得到了神仙遗迹的详情,都不是图书经典上记载的内容,故而作诗来纪念它,写了它的始末,刻在石碑上以便给后人观看。

诗曰:岭南地势富山川,不似。

诗云:岭南的地势富山川,不似真仙岩胜景全;璞石浑然而成世外像,寿溪径直贯通洞中天。

仙岩胜概全,石璞浑成尘外像,寿溪直彻洞中天,醮坛风细迎秋月,丹灶云轻压瘴烟;散步使人名利泯,欲求微妙养三田。

祭坛风细迎秋月,丹灶云轻压瘴烟;闭步使人名利灭,想求微妙养三田。

荆南龚大器《春题真仙洞八景》

荆南龚大器《春题真仙洞八景》

天柱石星 嵯峨盘地轴,错落布琼玖;风吹紫霞散,荧荧灿星斗。

天柱石星巍峨盘绕着地轴,错落散布着美玉;风吹紫色云霞散,荧荧闪光星斗灿。

龙泉珠月 冰轮碾碧天,流光下丹井;惊起骊龙眼,腾骧弄塞影。

龙泉珠月冰轮碾过碧蓝天,流光下坠炼丹井;惊起黑龙千年眠,骏马奔腾戏月影。

鹤岩旭日仙人跨白鹤,飘飖下九垓;矫羽扶桑上,万里日边来。

鹤岩旭日仙人胯下乘白鹤,飘飘摇摇下九州;举翅飞上扶桑树,万里之外日边来。

牛渚暝烟 朝发函关道,暮入湘水边;一声铁笛起,吹落万峰烟。

牛诸嗅烟清晨出了函关道,日暮已到湘江边;一声铁笛鸣响起,吹落万峰云和烟。

寒淙飞玉 悬崖三千尺,寒泉漱玉飞;奔流下沧海,群山断翠微。

寒涂飞玉悬崖高挂三千尺,寒泉飞漱溅白玉;奔流直下入沧海,群山斩断隔葱翠。

碧洞流虹 丹洞连海门,流水数千里;石梁卧波心,隐隐䗖𬟽起。

碧洞流虹丹洞潜通连海口,流水奔泻数千里;石桥横跨卧波心,隐隐看似彩虹起。

群峰来秀 青山望不极,白云渺何处;郁郁秀色来,遥看峰头树。

群峰来秀远望青山不到头,悠悠白云飘何处;郁郁秀色奔眼底,遥看青青峰头树。

万象朝真 真象两无言,物情如影响;回看大始前,无真亦无象。

万象朝真真象两者皆无言,万物人情如影响;回头去看大始前,既无真来也无象。

丁丑(1637) · 六 · 二十七日

憩息真仙洞中。

二十七日歇息在真仙洞中。

有拓碑者,以司道命来拓《党籍碑》。

有来拓碑的人,是奉司道的命令来拓《党籍碑》。

午有邑佐同其乡人来宴。

中午有县里的属吏同他的同乡前来宴饮。

余摩拭诸碑不辄,得韩忠献王所书《画鹘行》,并黄山谷书二方,皆其后人室此而勒之者。

我谨慎小心地擦拭各处的碑文,找到韩忠献王所写的《画鹊行》,以及黄山谷写的两块碑,都是他们的子孙在此地当官而把它们刻在这里的。

丁丑(1637) · 六 · 二十八日

参慧束炬导游真仙后暗洞。

二十八日参慧捆了火把导游真仙岩后面的暗洞。

始由天柱老君像后入,皆溪西崖之陆洞也。

开始时由擎天柱老君像后进去,都是溪西石崖陆上的洞。

洞至此千柱层列,百窦纷披,前之崇宏,忽为窈窕,前之雄旷,忽为玲珑,宛转奥隙,靡不穷搜。

洞到此千柱层层排列,成百的洞穴纷纷裂开,前边的高大,忽然变为窈窕之状,前边的雄伟空旷,忽然变得玲珑小巧,弯弯转转幽深的缝隙,没有不尽量搜寻穷尽的。

石下有巨蛇横卧,以火烛之,不见首尾,然伏而不动。

岩石下亮条巨蛇横卧着,用火照它,不见首尾,但伏着不动。

逾而入,复逾而出,竟如故也。

跨过蛇进去,又越过它出来,居然如故。

然此奥虽幽邃,犹溪西一隅,时时由其隙东瞰溪流,冀得一当,而终未能下涉。

不过这个隐秘之处虽然幽深,仍只是溪西的一个角落,时时从石缝中东瞰溪流,希望找到一处适当的地方,但始终不能下涉。

既出,回顾溪窦,内透天光,对崖旁通明穴,益觉神飞不能已。

出来后,回头看溪水流过的洞穴,里面透出天光,对面石崖旁通着一个透亮的洞穴,越觉得神魂飞动不能自已。

遂托参慧入市觅筏倩舟,以为入洞计。

便托付参慧去市中帮助寻找木筏小船,为进洞作打算。

既而念参慧虽去,恐不能遽得,不若躬往图之,且以了老人、香山诸胜。乃复出洞,北遵大道行。

参慧又点燃火把领着我,由洞前左边的岩石下去,向北进入深穴。穴中虽幽深,没有钟乳石柱在空中变幻,但下边有很多龙一样的石脊,盘绕交错地伏着,鳞甲爪子十分逼真,也是一处奇景。出洞后,参慧立即去找船。随即考虑参慧虽然去了,恐怕不能马上找到,不如亲自去找船,并且去了结老人岩、香山诸处胜境。于是又出洞,向北顺大道走。

已而西望山峡间,峰峦耸异。

不久望见西方山峡间,峰峦耸立很奇特。

适有老农至,询知其内有刘公岩,以草深无导者,乃从下廓南先趋老人岩。

恰好有个老农来到,打听后知道那里面有刘公岩,因为草深没有向导,只好从下廓南先赶到老人岩。

共二里至其下,遂先入下岩。

共二里来到它下边,便先进人下洞。

岩门东向,其内广而不甚崇。

洞口向东,洞内宽却不怎么高。

时近午郁蒸,入之即清凉心骨。

此时将近中午,郁闷如蒸,进洞后立感清凉沁入心骨。

其西北有窍,深入渐暗,不能竟。

它的西北有个石窍,深入进去渐渐暗下来,不能走到头。

闻秉炬以进,其径甚远,然幽伏不必穷也。

听说举着火把进去,那路非常远,不过幽暗低伏不必走到头。

从门左仍跻石峡,上抵前岩,转透后岩。

从洞口左边仍登上石峡,往上走到前洞,转弯穿到后洞。

其内结阁架庐,尽踞洞口,惟阁西则留余地以为焚爂之所,前有台一方,上就石笋镌象焉。

洞内架设了楼阁房屋,全盘踞在洞口,唯有阁西留有空余的地方作为烧火做饭的场所,前边有一个方台,上边就着石笋雕刻了佛像。

由此再西入,石窦渐隘而暗,𦶟炬探之,侧身而入,悬级而坠,皆甚逼仄,无他奇也。

由此再往西进去,石穴慢慢变得又窄又暗,点燃火把探看,侧身进去,高悬的石阶往下坠,都十分狭窄,没有其他奇特之处。

出就阁前凭眺,则上下悬崖峭绝,菜邕江西来潆其北麓,自分自合,抵岩下而北转临城,大江当其前,环城聚其下,其直北即为香山,为八景之一。

出来到楼阁前凭眺,就见上下悬崖陡绝,菜琶江自西流来潇徊在山的北麓,自然分开又自然合流,流抵岩洞下便向北转到县城。大江位于山前,环形的城池聚在山下,飘飘渺渺的样子如同天外的飞仙。它的正北方就是香山,是八景之一。

就窗中令道人指示所从道,遂下山。

凑近窗口令道士指点去香山的路,便下了山。

绝流渡菜邕江,水浅不及膝。

截流渡过菜琶江,水浅不到膝。

遂溯江北行,望其西江所从来处,峰峦瑰异,几随路而西,一里,遇一僧荷薪来,问之,始知香山尚在东北也。

于是溯江往北行,望见它西面江水流来之处,峰峦瑰丽奇异,山中有鸡场洞。几乎顺路往西去,走了一里,遇上一个和尚挑着薪柴走来,向他打听,才知道香山还在东北。

乃转从草径循北山之东麓,一里抵香山。

于是转而从草丛中的小径沿北山的东麓,一里走到香山。

于是向西登级,有庙在两山坳间,其神为梁、吴二侯。

从这里向西登石阶,有庙在两山的山坳间,庙中的神是梁、吴二侯。

径寂而殿森,赤暑中萧萧令人毛悚。

小径荒寂而殿堂阴森,赤日炎热之中阴风遭咫令人毛骨惊然。

闻其神甚灵异,然庙无碑刻,不知其肇于何代,显以何功也。

听说这神非常灵验,可是庙中无碑刻,不知它肇始于哪个朝代,是凭什么功劳显赫的。

始余欲就饭香山,既至而后知庙虚无人。

起初我打算到香山吃饭,来到之后才知庙中空虚无人。

遂东北逾一桥,过演武场,南共一里,即入西门,寥寂殊甚,东抵县前饭焉。出南门,欲觅药市纸,俱不能得。

只好往东北越过一座桥,经过演武场,向南共走一里,马上进入西门,十分冷落荒寂,往东来到县衙前吃了饭二出了南门,想要找药买纸,都不能得到。

遇医者询之,曰:「此中猪腰子、山豆根俱出罗城。所云不死草者,乃挂兰,悬空不槁,乃草不死,非能不死人也。」

遇见一个医生向他打听,说: 这一带的猪腰子、山豆根都出产在罗城,所说的不死草是挂兰,悬在空中不会枯搞,是草不死,不是能让人不死。

为之一笑。

为此付之一笑。

又南过下廓,遇樵者,令其觅舟入真仙。二人慨然许之。

又向南路过下廓,遇上抒柴人,命令他们去找船进真仙岩,二人慨然应允了。

先是,余屡觅之居人,惧云:「此地无筏,而舟为陂阻,无由入洞,须数人负之以趋。」

这之前,我多次向居民找船,都是说: 此地没有木筏,而船被山坡隔着,无法进洞,须要几个人扛着船走过去。

不意此二人独漫许之,余心不以为然。

意想不到唯独这两人很随便地就答应下来,我心里边不以为然。

然窃计岩中有遗构,可以结桴浮水,但木巨不能自移,还将与参慧图之。

但是私下盘算岩洞中有遗弃的建筑物,可以造小木筏浮水进去,但木料巨大不能独自移动,还将与参慧谋划这事。

既抵岩,则参慧已归,亦云觅舟不得,惟觅人结桴为便。意与余合,余更幸入洞有机,欣然就卧。

抵达岩洞后,参慧已归来,也说船找不到,唯有找人来造小木筏方便些,意思与我相合,我更庆幸入洞有了机会,欣然就寝。

丁丑(1637) · 六 · 二十九日

晨起,余促参慧觅结桴者,未行而昨所期樵者群呼而至,谓予曰:「已入洞否?」

二十九日早晨起床,我催促参慧去找造木筏的人,未动身而昨天约定的樵夫成群呼唤着来了,告诉我说: 已进了洞没有? 我回答他们在等船。

余应以待舟。

樵夫说: 船不能到这里。

樵者曰:「舟不能至。若联木为桴,余辈从水中挟之以入,便与舟同。」

如果用木头连接成木筏,我们这些人从水中在两旁拉着进去,便与船一样了。

余令参慧即以觅人钱畀之。

我命令参慧立即把找人的钱给他们。

其人群而负木入溪,伐竹为筏。

这些人成群地扛着木头跳入溪中,砍来竹子造成木筏。

顷间联桴已就,复以岩中大梯架其上,上更置木盆。

顷刻间连结的木筏已经造成,又把岩洞中的大梯子架在木筏上,上边再放上木盆。

余乃踞坐盆中,架足梯上。

我就坐在盆中,把脚架在梯子上。

诸人前者纤引,旁者篙挟,后者肩耸,遇深渊辄浮水引之,遥不能引,辄浮水挟之。

众人在前边的用绳子拉,在旁边的用竹嵩夹持,在后边的用肩头推,遇到深水就浮在水上拉木筏,太远不能拉,就浮水在两旁推木筏。

始由洞口溯流,仰瞩洞顶,益觉穹峻,两崖石壁劈翠夹琼,渐进渐异,前望洞内天光遥遥,层门复窦,交映左右。

开始时由洞口溯流而入,仰望洞顶,益发觉得弯隆高峻,两侧山崖的石壁如劈开的翡翠夹着的美玉,慢慢进去渐渐异样起来,望前边洞内天光远远的,层层石门重重洞穴, 映在左右。

从澄澜回涌中破空蒙而入,诵谪仙「流水杳然,别有天地」句,若为余此日而亲道之也。

从澄澈回旋汹涌的大浪中冲破空漆进去,诵读着请仙李白 流水杳然 、 别有天地 的诗句,好像是为我今日而亲自吟咏出来的诗一样。

既入重门,崆峒上涵,渊黛下潴,两旁俱有层窦盘空上嵌,荡映幌漾,回睇身之所入,与前之所向,明光皎然,彼此照耀,人耶仙耶,何以至此耶,俱不自知之矣!

进入重重石门之后,上方涵着空空的山洞,下边积着青黑色的深渊,两旁都有层层洞穴盘结在高空镶嵌在石壁上,水波荡漾映照,回头看自己进来的地方,与前方向着的地方,光明皎洁,彼此照耀,是人呢还是神仙呢,为了什么来到这里的呢,全都不知道了!

挟桴者欲认其中𦶟炬登崖,以穷旁窍,余令先朔流出洞,以穷明窦。

扶着木筏的人想从半路上点燃火把登上石崖,去穷究旁洞,我命令先溯流出后洞,去探究明洞。

乃复浮水引桴,遂抵洞门。

于是又浮水拖着木筏,终于到达洞口。

其门西南向,吸川饮壑。

洞口向西南,吸进河流饮进壑谷,溪流冲破石崖而下。

溪破石而下,桴抵石为所格,不能入溪。乃舍桴践石而出洞,又剨然一天也。

木筏划到石崖下被挡住,不能进入溪中,只好舍弃木筏踩着石崖出了洞,又是豁然一个天地了。

溪石坎坷,不能置,望左崖有悬级在伏莽中,乃援莽跖空而上。

溪水中石头坎坷不平,不能落脚,望见左边山崖上有高悬的石阶在倒伏的草莽中,就抓住草丛踏着高空上登。

不数十步,辄得蹊径。

不到数十步,便找到小径。

四望平畴中围,众峰环簇,即余昔来横道北岩之东北隅也,第来时大道尚在南耳。

四面望去中央是一围平野,群峰呈环状簇拥着,就是我先前来时横在路北边岩洞的东北隅了,只不过来时大道还在南面罢了。

乃随山左东过一小坳,计转其前,即双梁以东大道,从小径北跻山椒,即老君座对崖旁透之穴,俱可按方而求。

于是顺着山的左侧往东走过一个小山坳,估计转到它前面,就是两座桥以东的大道,从小径向北登上山顶,就老君神座对面石崖上往旁侧穿透的洞穴,全都可按方位求出来。

而挟桴者俱候余仍游洞内,乃返而登桴,顺流入洞,仍抵中扃。

可扶木筏的人都等着我仍去游洞内,只得返回来登上木筏,顺流入洞,仍来到中间的门洞。

视东西两旁俱有穴可登,而西崖穴高难登,且前游暗洞,已仿佛近之,而东崖则穴竞门纷,曾未一历,遂𦶟炬东入。

看看东西两旁都有洞穴可登,但西侧石崖上的洞穴高难登,况且先前游暗洞时,已仿佛走近这里了,而东侧石崖上则洞穴争逐石门纷纭,未曾走过一次,便点亮火把向东进去。

其上垂乳成幄,环柱分门,与老君座后暗洞之胜丝毫无异。

顶上悬垂的钟乳石形成筛慢,环列的石柱分隔成石门,与老君神座后面暗洞的胜景丝毫无异。

从其内穿隙透窍,多有旁穴,上引天光,外逗云影,知其东透山肤甚薄,第穴小窦悬,不容人迹,漫为出入耳。

从那里边穿缝隙钻石窍,有许多旁洞,上面引入天光,外边逗引着云彩的影子,心知这里往东穿透山的表层十分薄,只是石穴小孔洞高悬,不容人走,只好漫无目的地出入几处而已。

从其侧宛转而北出,已在老君对崖之下层,其处有金星石、龙田诸迹,因崖为台,下临溪流。

从它侧边弯弯转转往北出来,已在老君对面石崖的下层,此处有金星石、龙田诸种胜迹,就着石崖筑为平台,下临溪流。

上有石阈圊池,岂昔亦有结榭以居,架飞梁以渡者耶?

上面有石门槛和粪池,莫非从前也有建房居住,架飞桥渡过来的人吗?

其后壁大镌「寿山福(地)」四大字,法甚古异,不辨其为何人笔。

它后方的石壁上大大地刻着 寿山福地 四个大字,笔法十分古怪,辨不出它是什么人的笔迹。

再出即为对崖之上层,其上亦列柱纵横,明窍外透,但石崖峻隔,与此层既不相通。

再出去就是对面石崖的上层,那上边也纵横排列着石柱,透亮的洞穴通到外边,但石崖陡峻隔断了,与此层完全不相通。

仍引桴下浮,欲从溪中再上,而溪崖亦悬嵌,无由上跻。

仍拖着木筏下浮,打算从溪中再上去,可溪边的石崖也悬绝嵌入水中,无从上登。

计其取道,当从洞前南转,抵小坳之东北,跻山椒而后可入;洞中非架飞梁,不能上也。

估计到那里经由的路径,应当从洞前往南转,到达小山坳的东北方,登上山顶然后才能进去;洞中如不是架起飞桥,是不能上去的。

乃从桴更入洞,其下水口旁洞俱浅隘,无他异。

于是随着木筏再次入洞,溪流下水口旁的洞都浅窄,没有别的奇特之处。

始绝流引桴,还登东崖,诸人解桴撤木,运归旧处。

这才拉着木筏横过溪流,返回来登上东面的石崖,众人解开木筏拆散了木头,运回原处。

余急呼其中一黠者,携余炬,令导为刘公洞游。

我急忙叫住其中一个聪慧的人,带上剩余的火把,命令他领路去游刘公洞。

北遵大道半里,即西南转入小岐,向山峡中,依前老农所指示行;导者虽屡樵其处,不识谁为刘公岩也。

向北顺大道行半里,立即往西南转入岔开的小路,向着山峡中,依照先前老农指点的路线走;向导虽常在此处打柴,但不认识哪里是刘公岩。

又二里,抵山下。

又二里,抵达山下。

望一洞在南山,东向而卑伏;一洞在南山,北向而高骞;一洞在北山中突之峰,东向而浅列。

望见一个洞在南山,朝向东方,低伏着;一个在南山,朝向北方,高挂着;一个洞在北山中央突起的山峰上,向着东方,浅浅地排列着。

方莫知适从,忽闻牧者咳嗽声,遥呼而询之,则北向高骞者是。

正在不知往哪里去时,忽然听到有牧人的咳嗽声,远远呼叫着向他问路,原来向北高挂着的洞是刘公岩。

亟披莽从之。

急忙拨开草丛从那里走去。

其人见余所携炬一束,哂曰:「入此洞须得炬数枚乃可竟。

那人见我仅带着一束火把,讥笑说: 进此洞须得几束火把才可走到头。

此一炬何济?」

这一束火把顶什么用?

余始信此洞之深邃,而恨所携之炬少也。

我这才相信此洞之深邃,而悔恨带来的火把少了。

伏莽中石磴隐隐,随之而跻,洞门巨石前横。

倒伏的草丛中石瞪隐隐约约,顺着石瞪上登,洞口有巨石横在前边。

从石隙入,崖石上大镌「西峰之岩」四字,为宝祐三年年李桂高书。

从石缝中进去,石崖上大大地刻着 西峰之岩 四个字,是宝佑三年李桂高书写的。

其前又有碑记二方,其一不可读,其一为绍定元年太守刘继祖重开此岩,而桂林司理参军饶某记而并书者也。余始知此洞之名为刘公者以此,而更信此洞之始,其开道建阁,极一时之丽。

它前边又有两块碑记,其中之一不可读,其中一块是绍定元年知府刘继祖重新开辟这个岩洞,而桂林司理参军饶某人作记文并书写的碑刻。我这才知道此洞的名字叫刘公的原因是因为这个,而且更相信此洞刚开辟时,开路建阁,一时间极其壮丽。

而今乃荒塞至此,益慨融之昔何以盛,今何以衰耶!

然而今天竟然荒凉闭塞到这种地步,益加感慨融县的昔日是为什么繁盛,而今天是由于什么衰微的呢!

入洞,内甚宽敞,先𦶟炬由其后右畔入,则乳柱交络,户窦环转,不数丈而出。

入洞后,里面十分宽敞,先点燃火把由洞后右侧进去,就见钟乳石柱交缠,门户样的洞穴弯弯转转,不到数丈便出来了。

又从其后左畔入,则乳柱宏壮,门窦峻峡,数丈之后,愈转愈廓,宝幢玉笋,左右森罗,升降曲折,杳不可穷,亦不可记。

又从洞后左侧进去,就见钟乳石柱宏伟壮丽,门洞状的洞穴形成陡峻的峡谷,几丈之后,越转进去越宽阔,宝幢玉笋,在左右森然罗列,升降曲折,杳渺不可穷尽,也不能记住。

其时恐火炬易尽,竭蹷前趋,尝脔而出,不知蔗境更当何如也。唐容《真仙镌记》谓:「西峰岩比弹子同于加奇而稍窄。」

此时担心火把容易燃尽,竭力跌跌绊绊往前赶,就是所谓的浅尝辄止,不知最后的佳境更将如何。唐容的《真仙镌记》说: 西峰岩与弹子岩相比,相同之处更加奇异可稍微窄了些。

所云「窄」者,岂以洞门巨石亏蔽目前,未悉其宫墙之宏邃耶?

所说的 窄 ,难道是因为洞口被巨石遮蔽了眼前,未详尽了解它宫墙内的宏大深邃么?

下山,西望北山中突东向之洞,其外虽浅而石态氤氲,门若双列,中必相通。

下山来,西望北山在中央突起向东的洞,它外边虽浅可岩石的姿态云烟氮氯,洞口好像是双双并列,中间必定相通。

亟趋其下,则崖悬无路。

急忙赶到它下边,却见悬崖无路。

时导者已先归,见余徘徊仰眺,复还至,引入南麓小洞。

此时向导已先回去了,见我徘徊仰视,又返回来,领我进入南麓的小洞。

其门南向而浅,与上岩不通。

洞口向南而且浅,与上洞不通。

盖上岩危瞰峰半,遥望甚异,而近眺无奇,且路绝莫援,不得不为却步。

原来上洞高高俯瞰在山峰半腰上,远望很奇特,可近看无奇,况且路断了无处攀援,不得不为之却步。

既东行,回首再顾,则氤氲之状,复脉脉系人。

往东走了之后,回头再看,则见云烟氮氯之状,又脉脉含情系人心弦。

仍强导者还图攀跻,导者乃芟翳级石,猿攀以登,余亦仿而随之,遂历其上。

再次强迫向导返回来设法攀登,向导这才割去障蔽的草丛踏着岩石,猿猴样地攀登上去。我也模仿着跟随他走,终于爬到那上面。

则削壁层悬,虽两崖并列,而中不相通,外复浅甚,盖徒有玲珑之质,而未通窈窕之关,始兴尽而返。

就见峭壁层层悬绝,虽然两洞的崖壁并列,可中间不相通,外边又非常浅,原来是徒有小巧玲珑的本质,却没有幽深之处相通的通道,这才尽兴而返。

仍东南二里,抵真仙岩。

仍然往东南行二里,抵达真仙岩。

时适当午,遂憩岩中,搜览诸碑于巨石间,而梯为石滑,与之俱坠,眉膝皆损焉。

此时恰当正午,便停息在岩洞中,在巨石间搜览诸碑,爬梯子时因为石头滑,人与梯子一同跌落,眉头和膝盖都受了伤。

真仙岩中明夹可栖,寂静无尘,惟泉声轰轰不绝,幽处有蛇,不为害,而蚊蚋甚多,令人不能寐。

真仙岩中明亮紧凑可以居住,寂静无尘,唯有泉水声轰轰隆隆不断,幽暗处有蛇,不伤害人,但蚊子非常多,让人不能安睡。

计八中夜,闻有声甚宏,若老人謦咳然,久而不绝。

二十八日半夜,听见有声音极为洪亮,好像老年人咳嗽一样,很长时间不停。

早起询之,乃大虫鸣也。

早晨起床后打听此事,却是大虫叫。

头大于身,夜潜穴中,然惟此夕作声,余寂然。

这种大虫头大过身子,夜间潜入洞中,不过仅在这天夜里发出声响,其他时候都安安静静。

丁丑(1637) · 七 · 初一日

早起,以跌伤故,姑暂憩岩中。

七月初一日清早起床,由于跌伤的缘故,暂且歇息在岩洞中。

而昨晚所捶山谷碑犹在石间,未上墨沈,恐为日烁,强攀崖拓之。

而昨晚所捶的黄山谷的碑帖还在石壁上,未上墨汁,怕被日晒,勉强攀上石崖去拓。

甫竟而参慧呼赴晨餐,余乃去而留碑候燥,亟餐而下,已为人揭去。

刚拓完而参慧呼唤前去吃早餐,我便离开而留下碑帖等候干燥,慌忙吃了饭下来,已被人揭去。

先是,余拓左崖上《老君像碑》,越宿候干,亦遂乌有。

这之前,我拓左侧崖壁上的《老君像碑》,过了一夜等待干燥,也竟然没有了。

至是两番失之,不胜怅怅。

到此时两次丢失拓片,禁不住怅怅不乐。

盖此中无纸,前因司道檄县属僧道携纸来岩拓《元祐党籍》,余转市其连四陆张。

原来这一带缺纸,先前因司道发文书命县属的和尚道士带着纸来岩洞中拓《元佑党籍碑》,我辗转买了六张连四纸。

拓者为吏所监督,欲候《党籍碑》完,方能为余拓韩忠献大碑,故栖迟以待。

拓碑的人被官吏监督着,要等《党籍碑》拓完,才能为我拓韩忠献的大碑,所以长时间住下等待。

余先以余闲取一纸分拓此碑,而屡成虚费。

我先在空闲时拿一张纸分别摩拓此碑,可屡次白白浪费。

然碑可再拓,而纸不可再得,惟坐候拓者,完忠献大碑而已。

不过碑可以再拓,而纸却不能再找到,唯有坐等拓碑的人来拓完韩忠献的大碑而已。

是日僧道期明日完道碑,初三日乃得为余拓,而韩碑大,两侧不能著脚,余先运木横架焉。

这一天和尚道士约定明日拓完司道要的碑,初三日才能为我拓,而韩忠献的碑大,两侧不能落脚,我事先搬木头横架在这里。

丁丑(1637) · 七 · 初二日

是日为县城墟期,余以候拓淹留停留,欲姑入市观墟;出洞而后知天雨,乃还洞,再拓黄碑。下午仍憩岩中。

初二日这天是县城的赶集日,我因为等着拓碑滞留下夹,想姑且进城去观看集市;出洞后才知天下着雨,只好返回洞中,再去拓黄山谷的碑。下午仍停息在洞中。

丁丑(1637) · 七 · 初三日

早雾,上午乃霁。

初三日早晨下雾,上午才晴开。

坐洞中候拓碑者。

坐在洞中等拓碑的人。

久之至,则县仍续发纸命拓,复既期初四焉。余乃出洞,往觅对崖明窍之径。

很久才来到,县里却仍又继续发纸来命令拓碑,又约定初四之后,我就出了洞,去找对面石崖上透亮石窍的路径。

东越洞前石梁,遂循山南转而西,径伏草中,时不能见;及抵后山过脊,竟不得西向登崖之径;乃践棘攀石,莽然跻山半觅之,皆石崖嵯峨,无窍可入。

向东越过洞前的石桥,便沿着山南向西转,小径伏在草中,时常不能看见;等走到后山延过的山脊时,竟然找不到向西登崖的小径;只得踩着荆棘抓着岩石,莽莽撞撞地登到半山腰找洞,都是巍峨的石崖,无洞穴可入。

度其处似过而南,乃悬崖复下。

推测此处似乎走过了,而南边是悬崖,又下山来。

忽有二农过其前,亟趋询之,则果尚在北也。

忽然有两个农民路过山前,急忙赶去询问他们,则果然还在北边。

依所指西北上,则莽棘中果有一窍,止容一身,然下坠甚深,俯而瞰之,下深三丈余,即北崖僧栖所对望处也。

依照指点的路向西北上走,就见草丛荆棘中果然有一个洞穴,只容得下一个身子,可下坠十分深,俯身下瞰洞中,下面深三丈多,就是北面石崖僧房对望之处了。

已闻拓碑僧道笑语声,但崖峻而下悬,不能投虚而坠。

不久听见拓碑的和尚道士的说笑声,但崖壁陡峻而下面悬空,不能投身虚空坠落下去。

眺视久之,见左壁有竖隙,虽直上无容足攀指处,而隙两旁相去尺五,可以臂绷而足撑。

眺望了很久,见左侧石壁上有条竖的裂隙,虽然笔直向上没有落脚抓指的地方,可裂隙两旁相距一尺五,可用手臂绷紧并用脚撑住。

乃稍下,左转向隙,而转处石皆下垂,无上岐,圆滑不受攀践,磨腹而过,若鸟之摩空,猿之踔虚,似非手足之灵所能及也。

于是慢慢下去,往左转向裂隙,可转过去之处岩石都向下垂,没有向上的分岔之处,圆滑不能承受攀踏,擦着肚子过去,好像飞鸟擦过天空,猿猴跳越虚空一样,似乎不是灵巧的手脚所能及的了。

既至隙中,撑支其内,无指痕安能移足,无足衔安能悬身。

来到裂隙中后,支撑在那里边,没有手抓的裂痕怎能动脚,没有容足之处哪能悬吊身体。

两臂两足,如胶钉者然,一动将溜而下。

双手双脚,如胶粘钉钉一般,动一动就将滑下去。

然即欲不动,而撑久力竭,势必自溜。

然而即便想不动,可撑久了力气用尽,势必自己滑下去。

不若乘其势而蹲股以就之,迨溜将及地,辄猛力一撑,遂免颠顿。此法亦势穷而后得之,非可尝试者也。

不如乘下滑之势用大腿下蹲接近地面,及将滑到地面时,马上猛力一撑,终于免于跌倒,这种方法也是穷途末路后才想到的,不是可以尝试一下的方法呀!

既下,则岩宽四五丈,中平而下临深溪,前列柱缀楞如勾栏然,恐人之失足深崖,而设以护之者。

下去后,就见洞宽四五丈,中央平坦而下临深溪,前方排列着石柱点缀着窗权如像栏杆的样子,像是担心人失足跌入深崖,而设立以保护游人一样。

岩内四围环壁,有卷舒活泼之意,似雕镂而非雕镂所能及者。

洞内四周环绕石壁,有卷曲舒展活泼的意趣,好似雕镂而成却不是雕镂所能及的。

前既与西崖罨映,后复得洞顶双明,从其中遥顾溪之两端,其出入处俱一望皎然,收一洞之大全,为众妙之独擅。

前方既与西面的石崖互相掩映,后边洞顶又有一双明洞,从其中远看溪流的两头,溪流的出入处都是一眼望去皎洁明亮,收揽了整个洞的全部景观,独自拥有众多的奇妙之处。

真仙为天下第一,而此又真仙之第一也。

真仙岩是天下第一,宋代张孝祥题道: 天下第一真仙之岩, 而此处又是真仙岩中的第一了。

岩右崖前一石平突溪上,若跏趺之座,上有垂乳滴溜,正当其端,而端为溜滴,白莹如玉,少洼而承之,何啻仙掌之露盘也。

洞右石崖前有一块岩石平平地突出到溪上,好像盘腿打坐的座位,上方有下垂的钟乳石滴下水滴,正当它的顶端,而顶端被水滴下滴,洁白晶莹如玉,微微下洼承接着水滴,何止是仙人掌中承接甘露的盘子呢!

由其侧攀崖而北,又连门两龛,内俱明洁无纤污,而右壁回嵌,色态交异,皆如初坠者。

由它侧边攀石崖往北走,又有门连在一起的两个石完,里面全很明洁没有丝毫污迹,可右侧石壁旋绕着嵌进去,颜色与形态交相变异,都如最初下坠之处。

其前崖上,亦有一柱旁溪而起,中复纤圆若指,上抵洞顶,复结为幢络,散为蛟龙,绕纤指下垂,环而夭矫者数缕,皆有水滴其端。

它前边的石崖上,也有一根石柱依傍着溪流耸起,中段又纤细圆滑如同手指,上达洞顶,又盘结成筛帐与缨络,散开成蛟龙,绕着如纤细的手指处下垂,环形而屈曲的几缕,在它们的尖端都有水滴下滴。

其内近龛处,复有一石圆起三尺,光莹如瓶卣,以手拍之,声若宏钟,其旁倒悬之石,声韵皆然,而此则以突竖而异耳。

那里面靠近石完之处,又有一块岩石圆圆凸起三尺,光洁晶莹如瓶卤,用手拍击它,声音好似宏钟,它旁边倒悬的岩石,声音都这样,而这块岩石却由于突起竖立着而显出异彩罢了。

此三洞者,内不相通而外成联璧,既有溪以间道,复有窍以疏明,既无散漫之滴乱洒洞中,又有垂空之乳恰当户外,卧云壑而枕溪流,无以逾此!

这三个洞,里边不相通而外边却成为联在一起的玉环,既有溪流在中间作为通道,又有洞穴透入明光,既无散漫的水滴乱洒在洞中,又有垂在高空的钟乳石恰好正当门外,卧在云雾缭绕的壑谷中,而头枕着溪流,没有地方能超过此处!

此溪东上层之崖也。

这是溪流东面上层的石崖。

其入南与下层并峙之崖相隔无几,而中有石壁下插溪根,无能外渡。

它的南边与下层对峙的石崖相隔不多,可中间有石壁下插到溪底,不能渡到外面。

稍内有隙南入,门曲折而内宛转,倒垂之龙,交缪纵横。

稍内些有裂隙往南进去,裂口曲曲折折而里边弯弯转转,倒垂的石龙,交相纵横扭结。

冀其中通南崖,而尚有片石之隔,若凿而通之,取道于此,从下层台畔结浮桥以渡老君座后,既可以兼上下两崖之胜,而宛转中通,无假道于外,以免投空之险,真济胜之妙术也。

希望这当中有通到南面的石崖,但还有一片岩石隔着,如果凿通这里,从这里取道,从下层的石台畔架浮桥渡到老君神座后边,既可以兼收上下两层石崖的胜景,而且中间弯弯转转通着,不必绕道于外,以免从高空跳下的危险,真是有利于胜境的妙法了。

时余虽随下溜其中,计上跻无援,隔溪呼僧栖中拓碑者,乞其授索垂崖,庶可挽之而上。

此时我虽顺势下滑到洞中,考虑上登无处可攀,隔着溪流呼叫僧房中拓碑的人,请求他们给条绳子垂下崖壁来,或许可挽着绳子上去。

而拓者不识外转之道,漫欲以长梯涉溪。

可拓碑的人不认识外面转进来的路,徒劳无益地想用长梯涉过溪水。

而溪既难越,梯长不及崖之半,即越溪亦不能下。

但溪流既难越过,梯子的长度又不到崖壁的一半,即使是越过溪流也不能下去。

徬徨久之,拟候岩僧参慧归,觅道授索,予过午犹未饭,反复环眺,其下见竖隙,虽无可攀援,而其侧覆崖反有凹孔,但上瞰不得见,而下跻或可因。

仿徨了很久,打算等洞中的僧人参慧归来,找路抛给绳子。我过了中午还未吃饭,反复环视,在它下边见有竖直的裂隙,虽无处可攀援,但它侧面下覆的石崖上反而有凹孔,只是从上俯瞰不能见到,而从下上登或者可以依赖它们。

遂耸身从之,若鸟斯翼,不觉已出阱而透井,其喜可知也。

于是从那里耸动身体,好像鸟劈动翅膀,不知不觉,已钻出了深井,那种喜悦之情可想而知了。

仍从莽中下山,一里,由石梁转入岩而饭焉。

仍从丛莽中下山,一里路,由石桥转入洞中吃饭。

下午,以衣裈积垢,就溪浣濯,遂抵暮。

下午,因为衣裤积满了污垢,就着溪水清洗,居然到了傍晚。

约厥明焉。

旧拓碑人早晨来到,是因为剩余的碑未拓完,到中午才完工,立即前去呈送给县里,再次约定在明天。

余待之甚闷。

我等待他们十分烦闷。

欲以下午探古鼎铁旗岩,而拓者既去,参慧未归,姑守囊岩中,遂不得行。

听说西南十里有处古鼎山,有座龙岩高悬,铁旗岩新近开辟,而且可从真仙岩后溯灵寿溪的上游。打算下午去探古鼎山铁旗岩,可拓碑人既已离去,参慧又未归,姑且在洞中守行李,终于不能出行。

丁丑(1637) · 七 · 初五日

吴道与境禅之徒始至,为拓韩碑。

初五日吴道士与镜禅的徒弟这才来到,为我拓韩忠献的碑。

其碑甚大,而石斜列,余先列木横架,然犹分三层拓,以横架中碍,必拓一层解架,而后可再拓也。

此碑极大,而石壁斜斜地排列着,我事先排了木头横架起来,但仍要分三层拓,由于横着的架子在中间妨碍着,必得拓完一层就解开架子,然后才能再拓。

然所拓甚草率,而字大镌浅,半为漫漶,余为之剜污补空,竟日润色之,而终有数字不全。

然而他们拓的十分草率,且字大刻得又浅,一半漫德了,我为他们挖去污点填补空缺,整天都在润饰拓片,但始终有几字不全。

会拓者以余纸拓《元祐党籍》、《老君洞图》与像。

会聚拓碑人用剩余的纸拓《元佑党籍碑》、此碑是宋代知军沈吟所刻。老君洞图》与《老君像碑》。

下午,僧道乃去,余润色韩碑抵暮。

下午,和尚道士这才离开,我润饰韩忠献碑的拓片直到天黑。

丁丑(1637) · 七 · 初六日

洞中事完,余欲一探铁旗岩,遂为行计。

初六日洞中事完毕,我想去探一探铁旗岩,便为出行做准备。

而是日雨复沛然,余不顾,晨餐即行。

可这一天雨又倾盆而下,我不顾,早餐后就动身。

一里,过来时横列之北洞,又半里,抵横列之南洞,雨势弥大。

一里,路过来时横列的北洞,又走半里,抵达横列的南洞,雨势更大了。

余犹欲一登南洞,乃攀丛披茅,冒雨而上,连抵二崖下,竟不得洞。

我仍想登一次南洞,便攀着树丛分开茅草,冒雨而上。一连到达两道山崖下边,竟然找不到洞。

雨倾盆下注,乃倚崖避之。

雨倾盆下注,只好靠着崖壁避雨。

益不止,顶踵淋漓,崖不能久倚,遂去盖拄伞为杖,攀茅为𫄠,复冒雨下。

雨益发不停,头顶脚跟雨水淋漓,石崖不能长久靠着,便去掉伞盖拄着雨伞当做拐杖,抓住茅草作为绳子,又冒雨下山。

盖其洞尚东,余所跻者在西,下望则了然,而近觅则茫不得见耳。

原来那洞还在东边,我登上去的地方在西面,从下边望去一目了然,可在近处寻找却茫然不可见了。

又冒雨一里,南过安灵潭。

又冒雨行一里,向南路过安灵潭。

又半里,西渡溪,乃从岐西向山坳。

又走半里,向西渡过溪流,就从岔道往西向着山坳走。

半里,逾坳而西,路渐大,雨渐杀。

半里,越过山坳往西行,路渐渐宽起来,雨慢慢减弱。

透山峡而出,共一里,南逾小桥,则仰望桥南山半,有洞北向,有路可登,亟从之。

穿过山峡出来,共一里,向南越过小桥,就是来时横涉过的小溪的上游了。仰望桥南的山腰上:有个洞向北,有路可登,急忙顺着路走。

洞入颇深,而无他岐,土人制纸于中,纸质甚粗,而池灶烘具皆依岩而备。

洞进去很深,没有别的岔洞,本地人在洞中造纸,纸质十分粗糙,可水池炉灶烘烤的器具全都齐备地安置在洞中。

中虽无人,知去古鼎不远。

洞中虽、无人,但心知距古鼎山已不远,便就在洞中扭去衣服上的水。

乃就其中绞衣去水,下山,循麓再西,则村店鳞次,称山中聚落之盛焉。

下山后,沿山麓再往西走,就见村庄房屋鳞次栉比,称得上是山中村落的盛况。

问所谓铁旗岩者,居人指在西北峰半。

打听所谓铁旗岩的地方,居民指点在西北山峰的半腰上。

又半里,抵其峰之东南,见峰腰岩罅层出,余以为是矣。

又行半里,到达这座山峰的东南麓,见到山腰上岩石裂隙层层现出,我以为是了。

左右觅路不得,为往返者数四。

在左右找不到路,为此往返了四次。

既乃又西,始见山半洞悬于上,阁倚于前,而左右终不得路。

随即就又往西走,才见半山腰洞高悬在上,楼阁紧靠在前,但在左右始终找不到路。

复往返久之,得垂钓童子为之前导。

再往返了很久,遇到个钓鱼的儿童为我在前领路。

盖其径即在山下,入处为水淹草覆,故茫无可辨。

原来那小径就在山下,入口处被水淹没草丛覆盖着,所以茫然不能辨认出来。

稍上即得层级,有大木横偃级旁,上丛木耳,下结灵芝,时急于入岩,不及细简。

略上走马上遇到层层石阶,有大树横卧在石阶旁,上面丛生着木耳,下边结着灵芝,当时急于进洞,来不及细细查看。

及抵岩,则岩门双掩,以绳绾扣,知僧人不在,而雨犹沛,为之推扉以入。

其岩南向,正与百步塘南之陆垅山相对。盖岩前古鼎之推扉以入。

及到岩洞时,却见岩洞的门双双掩着,用绳子结了个扣,知道僧人不在,可雨仍在倾泻,为此推开门进去。

其岩南向,正与百步塘南之陆垅山相对。

这个岩洞向南,正与百步塘南面的陆垅山相对。

盖岩前古鼎村之山峙于左,沸水岩之山峙于右,岩悬山半,洞口圆通,而阁衙于内。

大体上岩洞前方古鼎村所在之山矗立在左边,沸水岩所在之山屹立于右边,岩洞悬在山腰上,洞口圆圆的无阻碍,而楼阁排列于内。

其内不甚宽广,丛列神像,右转宏扩而暗然,数丈之内,亦回环无他岐入矣。

洞内不怎么宽广,成群排列着神像,向右转去宏大开阔却很昏暗,几丈之内,也就回环曲折没有别的岔洞可入了。

洞内之观虽乏奇瑰,而洞之胜,颇饶罨映。

洞内的景观虽缺乏奇伟的瑰丽,可洞中的景致,颇富有掩映的情趣。

铁旗之名,其以峰著,非以洞著耶!

铁旗的名字,那是以山峰著称的,不是以洞著名的!

环视僧之爂具,在右转洞中,而卧帐设于前阁。

环视僧人的炊具,在向右转的洞中,而卧具蚊帐设在前边的阁中。

因登其上,脱衣绞水而悬之窗间,取僧所留衣掩体以俟之。

因而登上楼阁,脱去衣服绞水并挂在窗口上,取来和尚留下的衣服遮身以等待他。

过午,望见山下一僧,戴笠拨茅而登,既久不至,则采耳盈筐,故迟迟耳。

过了中午,望见山下有一个和尚,戴着斗笠拨开茅草上登,随后很久不到,原来是采木耳装满了竹筐,所以迟迟不到。

初至,以余擅启其闭,辞色甚倨。

初到时,因为我擅自开了他关着的门,语言脸色都十分傲慢。

余告以远来遇雨,不得不入以待𫗦. 初辞以无米且无薪,余先窥其盎有夙储,不直折之而穿,强其必炊。

我告诉他因为远道而来遇上下雨,不得不进来等着给饭吃。起初他用无米又无柴来推辞,我事先窥见他的瓦瓮里有平素储藏着的粮食,不直说揭穿他,强逼他必得烧饭。

既炊,余就与语,语遂合,不特炊米供饭,且瀹耳为蔬,更觅薪炙衣焉。既饭,酬以钱,复不纳。时雨渐止,余因问龙岩所在。

做饭之后,我凑过去与他讲话,话一说便合拍,不但煮米供饭吃,而且煮木耳作菜,又找来木柴烤衣服。

僧初住山,误以沸水岩为龙岩,指余西南入。

吃过饭,拿钱酬谢他,又不接受。此时雨慢慢停了,我因而打听了龙岩所在之处。这个和尚刚住进山里,错把沸水岩当作龙岩,指点我往西南进山。

余初不知,从之。半里至其下,山下有水穴东北向,潴水甚满,而内声崆峒,其东复然,盖其下皆中空,而水满潴之。

我起初不知道,按他的话走,半里路来到山下,山下有个水洞朝向东北,积水非常满,而洞内水声空洞洞的,山东面又是这样,大概山下中间都是空的,而水满满的积在里边。

然余所闻龙岩在山半,因望高而跻。

不过我听说龙岩在半山腰,因而望着高处上登。

其山上岐两峰,中削千仞,西有浅穴在削崖之下,东有夹罅在侧峰之侧,践棘披搜,终无危岩贮水。

此山上面岔出两峰,中间陡削高千初,西面在削崖之下有个浅穴,东面在侧峰的侧面有道夹缝,踩着荆棘拨开搜寻,始终没有贮着水的高洞。

乃下,然犹不知其岩之为沸水不为龙岩也。

只好下山,但仍不知这个岩洞是沸水岩不是龙岩。

东半里,趋古鼎村。

往东半里,赶到古鼎村。

望村后山南向洞开,一高峡上穹,一圆窍并峙。私念此奇不可失,即从岐东上。

望见村子后山上有向南张开的洞,一个又高又窄上边隆起,一个圆窍并峙,私下想来这处奇景不可错过,立即从岔道向东上山。

上穹者,如楼梯内升,而前有一垂石当门,东透为台,下从台前南入并峙之窍;圆窍者,如圜室内剜,而内有一突石中踞。

上边隆起的洞,里面如楼梯一样上升,而洞前有一块下垂的岩石挡在洞口,向东穿过去是平台,下去从平台前往南就进入并峙的圆窍;圆窍里边,如内中挖空的圆屋子,而洞内有一块突起的岩石盘踞在中央。

此时亦犹以沸水为龙岩,不复知此地可别觅龙岩也。

此时也仍把沸水岩当作龙岩,不再知道此地可找到别的龙岩了。

既下,仍由村北旧路过小桥,则溪水暴涨,桥没水底者二尺余,以伞拄测以渡。

下山后,仍由村北的原路过小桥,就见溪水暴涨,桥身淹没在水下有二尺多,用伞拄着探测深浅才得以渡过来。

念此小溪如此,若灵寿石堰,涨高势涌,必难东渡。

心想这条小溪如此,如是灵寿溪的石坝,水流高涨水势汹涌,必定难以涉到东面。

适有土人取笋归古鼎,问之,日:「大溪诚难涉,然亦不必涉。

适好有当地人拿了竹笋回归古鼎村,向他打听,答: 大溪确实难涉过去,不过也不必涉水。

逾岭抵溪,即随溪北下,所涉者止一小溪,即可绕出老君洞左。」

越过岭走到溪边,立即顺溪流往北下走,要涉的只是一条小溪,就可绕到老君洞的左边。

余闻之喜甚。

我听到这话十分欢喜。

盖不特可以避涉,而且可以得安灵以北入洞源流,正余意中事,遂从之。

原来不但可以避免涉水,而且可以找到安灵潭以北流入洞中的源流,正是我心意中的事,便按他的话走。

逾坳,抵来所涉安灵西堰,则水势汹涌,洵非揭厉所及。

越过山坳,到达来时涉过的安灵潭西侧的堤坝,就见水势汹涌,实在不是揭起衣服所能涉过去的。

乃即随溪左北行,里半,近隔溪横列之南洞,溪遂西转。

于是马上顺溪左往北行,一里半,走近隔溪横列的南洞,溪流于是向西转去。

又环西面一独峰,从其西麓转北,东向以趋老君后洞焉。

又环绕西面一座独立的山峰,从它的西麓转到北面,向东便能赶到老君岩后洞了。

路至是俱覆深茅间,莫测影响,惟望峰按向而趋。

路到了这里全部覆盖在深深的茅草间,无法测知虚实,唯有望着山峰根据方位赶路。

共二里,见灵寿大溪已东去,不能为余阻;而西山夹中,又有一小溪西来注之,其上有堰可涉。

共行二里,见灵寿大溪已向东流去,不能阻挡我了;可西山夹谷中,又有一条小溪从西流来注入灵寿溪,溪上有坝可涉过去。

然挟涨势骄,以投鞭可渡之区,不免有望洋濡足之叹。

然而溪水仗着涨势骄横,在投鞭于溪就可断流而过的地方,不免有浸湿鞋子望洋兴叹之感。

踌躇半晌,既济而日已西沉,遂循溪而东。

踌躇了半响,涉过溪流后太阳已西沉,便沿溪流往东走。

盖此处有径,乃北经刘公岩出下廓大道者,按方计里,迂曲甚多;时暮色已上,谓已在洞后,从其左越坳而下,即可达洞前,即无路,攀茅践棘,不过里许,乃竭蹷趋之,其坳皆悬石层嵌,藤刺交络,陷身没顶,手足莫施,如倾荡洪涛中,汨汨终无出理。

原来此处有小径,是往北经刘公岩通到去下廓的大道的路,按方位估计里程,迂回得太多;此时暮色已经上来,我以为已在洞后,从它左侧越过山坳下走,马上可到达洞前,即便无路,攀着茅草踏着荆棘,不过一里路左右,便尽力跌跌撞撞地往前赶路。那山坳都是悬石层层深嵌,藤条刺棘交缠,陷下身子没过头顶,手脚无法施展,如倾斜漂荡在洪水波涛之中,似湍急的水流终归没有走出去的办法。

计欲反辄刘公岩,已暝莫能及,此时无论虎狼蛇虺,凡飞走之簇,一能胜予。

打算返回刘公岩,天已昏黑无法赶到,此时无论是虎狼毒蛇,凡是会飞能走的族类,一概能胜过我。

幸棘刺中翳,反似鸿蒙未凿,或伏穿其跨下,或蹂踔其翳端,久之竟出坳脊。

幸好刺棘在中间障蔽着,反而似未开凿的宇宙一片混沌,或者趴下穿过它的胯下,或者似猿猴样跳过那屏障的顶端,很久之后居然出到了坳脊上。

俯而攀棘滚崖,益觉昏暗中下坠无恐。

俯身抓住荆棘滚下山崖,益发觉得在昏暗中下坠没有恐惧之感。

既乃出洞左蔬蛙中,始得达洞,则参慧已下楗支扉矣。

不久到了洞左的菜地中,这才得以来到岩洞,参慧却已放下门门撑住了门。

呼而启扉,再以入洞,反若更生焉。

呼叫后开了门,再次得以入洞,反而觉得好像是再生了一样。

丁丑(1637) · 七 · 初七日

参慧早赴斋坛,余以衣濡未干,自炊自炙于岩中。

初七日参慧一早赶去念经做法事,我由于衣服潮湿未干,在岩洞中自己烧饭独自烤火。

而是日雨淋漓不止,将午稍间,乃趋城南讯舟,更入城补衣焉。

可这一天雨下得淋漓不止,将近中午时稍微间断了一下,于是赶到城南打听船,再进城去补衣服。

是早有三舟已发,计须就其处俟之,盖舟从怀远来,非可预拟,而本地之舟则不时发也。

这天早 晨有三条船已开走,估计必须到此处等船,大致船从怀远驶来,不能预先计划,而本地的船却不定时发船。

薄暮乃返洞取囊,以就城南逆旅,而参慧犹未返岩,不及与别,为留钱畀其徒而去。

傍晚才返回洞中取行李,以便住到城南的旅店中,可参慧还未返回洞中,来不及与他道别,为此留了些钱给他徒弟便离开了。

是日七夕,此方人即以当中元,益不知乞巧,只知报先,亦一方之厚道也。其时雨阵时作,江水暴涨,余为沽酒浸酌,迨夜拥刍而卧,雨透茅滴沥,卧具俱湿。

这天是七夕,这地方的人就拿它当中元节,更不知乞巧,只知祭祖,也是这一方厚道淳朴的风俗了。此时阵雨不时发作,江水暴涨,我因而买酒来漫不经心地喝下,到夜里抱着干草便躺下了,雨水透过茅屋顶滴下来,铺盖全湿了。

丁丑(1637) · 七 · 初八日

雨势愈急,江涨弥甚。

早得一舟,亟携囊下待;久之,其主者至,舟甚隘,势难并处,余乃复负囊还旅肆。

初八日雨势更急,江水涨得更猛。早上找到一只船,连忙带着行李下去等;很久之后,船主人到了,船很窄,情势难以共处,我只得又背着行李回旅店。

是午水势垂垂,逾涯拍岸,市人见其略长刻增,多移栖高原以避之。

这天中午水势浩浩森森,越过岸边拍打着江岸,街市中人见水位上涨刻度增高,多移居到地势高的原野上去避洪水。

余坐对江流滔滔,大木连株蔽江而下,分陈漩涡,若战舰之争先。

我坐着面对滔滔江流,大树连根带叶布满江面流下来,分成队列打着漩涡,好像战舰一样争先恐后。

土人多以小舟截其零枝,顷刻满载;又以长索系其巨干,随其势下至漩湾处,始掣入洄溜,泄之涯间。

当地人大多用小船拦截其中的零散枝叶,顷刻就装满一船;又用长绳系住那大树干,顺水势下到水湾漩流之处,方才拖入回旋的水流,把树拉到岸边。

涯人谓:「庐且不保,何有于薪?」舟人谓:「余因水为利,不若汝之胥溺。」交相笑也。

岸边的人说: 房屋都将保不住,要柴火有什么用? 船上的人说: 我趁水势得到好处,不像你们等着被淹。

丁丑(1637) · 七 · 初九日

夜雨复间作,达旦少止,而水弥涨。

相互都笑了。初九日夜里雨又断断续续地下起来,到天明慢慢停了,可江水更加上涨。

余仍得一小舟,坐其间,泊城南吊桥下。

我仍然找到一条小船,坐在船中,停泊在城南吊桥下。

其桥高二丈,桥下水西北自演武场来,初涸不成流,至是倏而凌岸,倏而逾梁,人人有产蛙沉灶之虑。

此桥高二丈,桥下水从西北方自演武场流来,起初干涸不成流,到这里倏地越过江岸,倏地漫过了桥,人人都有炉灶沉入水底生出青蛙的忧虑。

过午,主舟者至,则都司促表差也。

过了中午,主管船只的人来了,是都指挥使司催促奏表的差役。

又有本邑差以独木舟四,缀其两旁,以赴郡焉,乃郡徼取以载卤者。

又有本县的差役用四条独木舟,连缀在小船两旁,以便赶赴府城,是府里发公文取来装载盐卤的船。

其舟虽小,得此四舟,若添两翼。

那船虽刁六得到这四条独木舟,好像添了两个翅膀。

下午发舟,东南行,已转西南,二十里,有山突立江石,乃西自古东山逾鸡笼坳而东抵于此者,又二十里为高街,有百家之聚在江右。

下午开船,往东南行,不久转向西南,二十里,有座山突立在江右,是自西边古东山越过鸡笼坳而后往东延到此地的山。又行船二十里是高街,有个百户人家的村落在江右。

又五里,为芙蓉山亘其东南,有百家之聚在江左。

又行五里,是芙蓉山横亘在江流的东南,有个百户人家的村落在江左。

又西南五里为和睦墟。

又向西南行五里是和睦墟。

又西十里过舞阳江口。

又向西十里过了舞阳江口。

晚泊于沙弓,水且及街衢,尽失来时之砂碛悬崖矣。

晚上停泊在沙弓,江水将要漫到街道上,完全失去了来时满是沙石浅滩的悬崖了。

丁丑(1637) · 七 · 初十日

昧爽放舟。一十五里,马头。

初十日黎明开船。行十五里,到马头。

五里,杨城,舟泊而待承差取供给于驿。其江之西北有崖濒江,盖东与马头对者也。抵午始放舟。

五里,到杨城,船停下来等差役去骚站取给养。此处江的西北有山崖濒临江流,大致是在东面与马头相对的山。

五里,草墟,十五里,罗岩。

到中午才开船。五里,到草墟,十五里,到罗岩。

村在江左,岩在江右。

村子在江左,罗岩在江右。

其岩层突沓斑驳,五色灿然。

那岩石层层突起杂沓斑驳,五色灿烂。

南崖稍低,有石芝偃峰顶,有洞匏剜崖半,当亦有胜可寻,而来时以暑雨掩篷,去复仅隔江遥睇,崖间猿鹤,能不笑人耶!

南面的石崖稍低,有灵芝状的岩石倒卧在峰顶,山崖半腰有个山洞似葫芦样刺空,应当也有胜景可以探寻,但来时因为炎热天下雨掩着船篷,去的时候又仅能隔江远远斜视,山崖间的猿猴白鹤,能不讥笑人吗!

又五里杨柳,又五里大堡,又十五里旧县,又五里古城,又五里白沙湾。

又行五里到杨柳,又行五里是大堡,又是十五里为旧县,又行五里到古城,又五里到白沙湾。

江北有尖峰,两角分东西起,峭拔特甚,其南丛山即县治所倚也。

江北有座尖峰,两个尖角分在东西两头突起,特别陡峭挺拔,它南边成丛的山峦就是县城紧靠的地方了。

江至白沙又曲而南,又十里,下午抵柳城县西门。龙江西至庆远来会。

江水流到白沙湾又曲向南,又行十里,下午抵达柳城县西门,龙江从西边流到庆远前来会合。

按《志》,县治西有穿山,而治西平临江渚,地且无山,安得有「穿」?

根据志书,县城西边有座穿山,但县城西面地势平坦濒临江中的小洲,地上尚且无山,哪能有 穿, ?

又按,城北有笔架、文笔峰,而不得其据。

又按,城北有笔架峰、文笔峰,可找不到它的根据。

遍询土人,有识者指城西南隔江峭峰丛立者为笔架、文笔,又言其巅有洞中透,穿山当亦即此。

问遍当地人,有认识的人指出城西南隔江山峰陡峭成丛矗立之处是笔架峰、文笔峰,又说峰顶有洞从山腹中穿透,穿山应当也就是此处。

然方隅与《志》不合,而《志》既各标,兹何以并萃耶?

但是方位与志书不相符,而且志书既然各自标出,这里为什么聚集在一起呢?

承差复往驿中,余坐待甚久,泊多行少,不意顺流之疾,淹留乃尔!

差役再次前往骤站中去,我坐等了很久,停泊的时候多行船的时间少,想不到顺流而快行的常理到这时滞留如此!

既暮,差至,促舟人夜行,遂得补日之不足焉。

天黑后,差役来了,催促船夫夜间行船,于是得以补足白天的不足了。

南二里,江之左为峦拦山,削崖截江,为县城南障;江之右即峭峰丛立,土人所指为笔架、穿山者,而透明之穴终无从瞩。

向南二里,江的左岸是峦拦山,陡削的山崖横截江流,是县城在南边的屏障;江的右岸就是成丛峭立的山峰,是当地人指认为笔架峰、穿山的地方,然而透亮光的洞穴始终无从看到。

棹月顺流,瞬息十五里,转而东北行。

顺流月夜划船,瞬息就是十五里,转向东北行。

又五里,有山兀耸江东岸,排列而南,江亦随之南折,滩声轰轰,如殷雷不绝,是为倒催滩。

又行五里,有座山突兀耸立在江东岸,排列着往南延伸,江流也随山势向南折,河滩水声轰轰,如隆隆雷声不绝于耳,这是倒催滩。

岂山反插而水逆流,故谓之「倒」,而交并逼促,故谓之「催」耶?

莫非是山反插而水逆流,所以把它标为 倒 ,而互相依傍逼近,故而把它叫做 催 吗?

其时波光山影,月色滩声,为之掩映,所云挟飞仙者非欤!

此时波光山影,月色滩声,为它们衬托,所说的挟飞仙遨游的事没有啊!

又南十五里为古陵,又二十里为皇泽墟,西与鹅山隔山相向矣。

又往南十五里是古陵,又行二十里是皇泽墟,西面与鹅山隔山相望了。

又东南三里抵柳州府,泊其南门,城鼓犹初下也。

又南行三里抵达柳州府,停泊在府城南门,城中更鼓还刚刚敲响。

丁丑(1637) · 七 · 十一日

早入西南门,抵朱寓,则静闻与顾仆病犹未瘥也。

十一日早晨进入西南门,来到朱家寓所,就见静闻与顾仆的病仍未痊愈。

往返二十日,冀俱有起色,而顾仆削弱尤其,为之怅然。

丁丑(1637) · 七 · 十二日

出东门,投刺谒王翰简之子罗源公,以疾辞。还从北门入。下午出南门,沿江询往浔州舡,以中元节无有行者。

往返二十日,希望他们都有起色,而顾仆尤其瘦削虚弱,为此心中怅然不乐。十二日出了东门,投递名帖拜见王翰简的儿子罗源公,用生病推辞了。

丁丑(1637) · 七 · 十三日

早,从南门渡江,循马鞍山北麓西行,折而南,循其西麓,由西南坞中登山。

返回来从北门进城。下午出了南门,沿江打听去得州的船,因为过中元节没有上路的人。十三日清早,从南门渡江,沿马鞍山北麓向西行,折向南,顺着山的西麓走,由西南方的山坞中登山。

石级草没,湿滑不能投足。

石阶没在草中,又湿又滑不能下脚。

附郭名岩,其荒芜乃尔,何怪深崖绝谷耶!

城郭附近的著名岩洞,荒芜如此,怎么怪得了深崖绝谷呢!

仙奕岩在山半削崖下,其门西向,正与立鱼山对,其岩内逼如合掌,深止丈余,中坐仙像,两崖镌题满壁。

仙奕岩在山半腰的削崖下,洞口向西,正与立鱼山相对,只隔着山下平敞的壑谷中的一个水潭。此岩洞内狭窄得如同合起来的手掌,深处只有一丈多,正中坐着神仙像,两侧石崖上刻着满壁的题记。

岩外右有石端耸,其上迸裂成纹,参差不齐,虽可登憩,而以为黑肌赤脉,分十八道可弈,似未为确;左有崖上削,大篆「钓台」二字,江遥潭隘,何堪羡鱼。

洞外右边有岩石端端正正地耸起,石上进裂成花纹,参差不齐,虽可登上去休息,但认为它是黑色的肌肤红色的脉络,分为十八道线,可以下棋,似乎不确实;左边有石崖上削,用大篆写着 钓台 二字,江流遥远水潭狭小,怎能想钓鱼!

盖博不及魏叔卿之台,钓不及严子陵之矶,惟登憩崖右石端,平揖立鱼,岩中梵音磬响,飘然天钧,振溢山谷也。崖左有级东南上,又裂一岩,形与仙弈同,。中砌石为座,后有穴下坠,颇深而隘。

这里下棋赶不上魏叔卿的高台,钓鱼比不过严子陵的钓鱼台,唯有登上山崖右侧岩石顶上歇息,平对着立鱼山作揖。岩洞中的诵经声和钟磐的响声,飘飘然似天宫的仙乐,震荡洋溢在山谷间•石崖左侧有石阶向东南上去,又裂开一个岩洞,形状与仙奕岩相同,朝向西南。中央用石块砌成基座,后面有洞穴下坠,很深很窄。

右有两圆穴,大仅如筒,而中外透漏,第隘不能入其下。

右边有两个圆穴,大处仅如竹筒,可里外透亮漏风,只是太窄不能进入到那下面。

东南抵坳中,又进一岩,亦浅隘不足观。

往东南走到山坳中,又迸裂开一个岩洞,也是又浅又窄不值得观览。

盖仙弈三岩,齐列山半,俱相伯仲而已。

大体上仙奕岩有三个洞,齐齐地排列在山腰,都不相上下而已。

既西下山麓还望,复得一岩,亦西向,正在中岩之下。

向西下到山麓后回身望去,又见到一个洞,也是向西,正在中洞之下。

其岩亦浅隘,中昔有碑,今止存其趺。

此洞也是又浅又窄,洞中从前有碑,今天只存留下碑座。

岩上覆有三圆岩,若梅花之瓣,惜飘零其二,不成五。

洞上方下覆有三块圆形岩石,好似梅花的花瓣,可惜飘落了其他的两瓣,不成五瓣。

出岩前,有石平砥如枰,而赤纹纵横,亦未之有。岩右有石窟如峡,北透通明,其中开朗可憩。

出到洞前,有块平得如磨刀石样的岩石很像棋盘,而且红色花纹纵横交错,也是不曾有过的东西,岩石右方有个石窟如像峡谷,通向北边透出亮光,其中开阔明朗可以歇息。

而有病夫卧其前,已蠕蠕不能屈伸。

可是有个病人躺在它前边,已蠕蠕而动不能屈伸了。

荒谷断崖,樵牧不至,而斯人托命于此,可哀亦可敬也!

在荒凉的山谷断绝的石崖之中,樵夫牧人来不到,可此人把性命托付在此,值得同情也值得敬重呀!

出岩,西盘一山嘴,转其东南,山半有洞西南向。

出了岩洞,往西绕过一个山嘴,转到山东南麓,山腰有个洞朝向西南。

乃践棘而登,洞门岈然,其中高穹而上,深坠而下,纵横成峡,层叠为楼,不甚宽宏,而以危峻逼裂见奇者也。

于是踩着荆棘上登,洞口样子十分深邃,洞中向上高高隆起,往下深坠,纵横交错形成峡谷,层层叠叠成为楼台,不怎么宽大,却是以高险陡峻逼窄迸裂见奇的山洞。

入门,有石突门右,蹲踞若牛而青其色,其背复高突一石,圆若老人之首。

进入洞口,有岩石突立洞口右侧,蹲卧着好像牛而颜色是青的,它背上又高高突起一石,圆得像老人的头。

先是,立鱼僧指其处有寿星岩,必即此矣。

这之前,立鱼山的僧人指点此处有个寿星岩,必定就是这里了。

但所指尚在东南黄崖悬削处,盖黄崖西面与立鱼对,而此则侧隐于北,当时未见耳。

但他指的地方还在东南方黄色石崖悬绝陡削之处,大概是黄色石崖在西面与立鱼山相对,而此地却在侧边隐藏于北面,当时未见到罢了。

由突石之左悬级下坠,西出突石之下,则下坠渊削,而上级虚悬,皆峭裂不通行。

由突出之石左边高悬的石阶下坠,向西来到突出的岩石下边,就见下边陷成陡削的深渊,而上面石阶悬在虚空中,全然峭拔绽裂不能通行。

东入峡道中,湾环而进,忽得天光上映,仰睇若层楼空架,而两崖上覆下嵌,无由跖虚上跻。

往东走入峡中的道路上,弯弯绕绕地前进,忽然天光在上方照射进来,仰面斜视好像层层高楼架在空中,而两侧的石崖上面覆盖下来下边深嵌地中,无从踏着虚空上登。

第遥见光映处,内门规列,高悬夹崖之端,外户楞分,另透前山之上,其顶平若覆帷,恨不能牵绡一登,怅怅而出。

只是远远见到亮光照射之处,里面排列着圆圆的洞口,高悬在狭窄的石崖顶端,外边分出门窗,另外穿透到前山之上,洞顶平得如下覆的筛慢,恨不能拉着绳索登上,只好闷闷不乐地出来。

更下山而东,仰见北山之半,复有一门南向,计其处当即前洞光映所通也。

再下山往东走,抬头见北山的半中腰,又有一个洞口向南,估计那里应当就是前边那个洞亮光照射通着的地方了。

见其下俱回崖层亘,乃稍东,循崖端西北而上,逾下崖,抵中崖,而上崖悬绝不得上。

见它下边都是回绕的山崖层层横亘着,便稍向东走,沿崖外端往西北上登,越过下层山崖,来到中间一层山崖,可上层山崖悬绝不能上去。

复从前道下,更东循崖角西北登上崖。

又从先前的路线下来,再往东沿崖角向西北登上上层山崖。

沿崖西陟,则洞前三面皆危壁倚空,惟此一线盘崖可通。

沿山崖向西上登,就见洞前三面都是高壁刺天,唯有此一线绕着山崖可以通行。

前有平石如露台,内旋室万丈,四壁俱环柱骈枝,细若镂丝垂络,联布密嵌,而顶平如幕,下平如砥。

前边有个平台如像露天舞台,洞内是一个方方一丈的石室,四,壁都环绕着石柱和并列的枝条,细得好似镂刻出的丝束和下垂的缨络,联贯铺开密实镶嵌,但洞顶平得如同幕布,下边平得好似磨刀石。

西北内通一门,下临深峡,果即前所仰望透空处也。

西北面的深处通着一个洞口,下临深峡,果然就是先前抬头望见透出天空之处了。

若断塞所登一线盘崖,从峡中设梯以上,此岩高朗如阁,正巢栖穴处之妙境矣。

假如阻断登上来的那一线曲折的山崖,从峡中架梯子上来,此洞高悬明朗如像楼阁,正是避世隐居的绝妙场所了。

坐憩久之,仍循崖端东南下,其南复有山鹊起。

坐着休息了很久,仍沿山崖顶端向东南下山,它南面又有座山趁势奋起。

从两山夹中取道而东,可出马鞍之东隅,而中塞无路;循南山西麓取道而南,可抵上龙潭,乃往来大道也。

从两山相夹中取道往东走,可以出到马鞍山的东隅,但中段阻塞无路;沿南山的西麓取道往南走,可到达上龙潭,是行人往来的大道。

从西麓仰眺山半,悬崖穹拓,黄斑赭影,轰然西向,欲一登无路。

从西麓仰望山腰,悬崖弯隆宽阔,满是黄色赫红色的斑影,巍然向西,想登一次却无路。

循山南行,有微径从草中东上,顷即翳没。

顺山往南行,有毛毛路从草丛中往东上去,顷刻就湮没了。

蝎蹷上登,得一门,外虽穹然,而内仅如合掌,无可深入。

竭力跌跌绊绊上登,找到一个洞口,外边虽弯然隆起,但洞内仅如合起的手掌,不能深入。

望黄赭轰削处,已在其北,而崖嘴间隔,不可盘陟。

望见黄红色崩裂陡削之处,已在它的北面,但山崖的尖嘴从中间隔断,不能绕着上登。

复下至山麓,再从莽中望崖而登,久之抵轰崖下。

再下到山麓,又从草莽中望着山崖上登,很久之后才到了崩裂的山崖下边。

其崖危削数千尺,上覆下嵌,若垂空之云,亘接天半。

此处山崖高削有数千尺,上边下覆下面深嵌,如垂在空中的云彩,绵亘连接到半空中。

每当平削处,时裂孔一方,第琐碎不能深入。

每当有一平削之处,时常裂开一个孔洞,其中有许多纷纭奇异之状,但只是细小繁多不能深入。

循崖下北行,上有飞突之崖,下有累架之石,升降石罅中,虽无窈窕之门,如度凌虚之榭,亦足奇也。

沿山崖下往北行,上方有飞突之崖,下边有重重叠叠架起来的岩石,在石缝中爬上爬下,虽然没有幽深的洞口,如越过凌空的台榭,也算得上是不寻常的了。

时日已过午,下山欲南寻上龙潭,计无从得饭;而东向峡中,循马鞍东麓,即傍郭循江,即易得食,而又可窥屏风、登台,兼尽王氏山房诸胜,且取道两山间,更惬所愿也。

此时日色已过中午,下山想向南去找上龙潭,考虑无法找到饭吃;而向东经由峡中,沿马鞍山东麓走,就能靠近城郭顺江而行,既容易得到食物,且又可窥视屏风山、登台山,兼而游王氏山房诸处胜景,况且取道两山之间,更满足了我的心愿。

乃披莽而东,见两崖石皆巉嵌,丛翠翳之,神愈飞动。

于是拨开丛莽往东行,见两侧石崖都高险深嵌,成丛的翠色遮盖着山石,神魂愈加飞动。

既而得艺蔬之畦。

随即遇上种菜的菜地。

又东一里,得北来大道。

又向东一里,遇上北来的大道。

截大道横过,东去一里得聚落,则郡东门之对江渡也。

横截大道而过,往东去一里见到村落,是府城东门对面江边的渡口。

于是濒江南岸倚屏风山北麓东行,其处村居连络。

从这里濒临江流南岸紧傍屏风山北麓往东行,此处村庄居屋连接不断。

一里,抵登台山,居聚愈稠。

江为山扼,转而北去,路从山南绕其东麓而北。闻其处有杨文广洞,甚深杳,从江底潜通府堂,今其洞已塞,土人莫能指导,仅人人言之而已。

一里路,抵达登台山,居民聚居得愈加稠密。江流被山扼住,转向北流去,路从山南绕到山的东麓往北走。听说此处有个杨文广洞,非常深邃,从江底潜通到府衙的大堂,今天此洞已堵塞,当地人无人能指路领路,只是人人这样说而已。

登台之北又一里,有山横列三峰,其阴即王氏山房所倚,余昔从洛容来,从其北麓渡江者也。

登台山的北面又走一里,有座山横列着三座山峰,山北就是王氏山房依傍之处,是我以前从洛容县来,从它的北麓渡江的地方。

兹从南至,望见南麓有洞骈列,路当出其东隅,而遥闻洞前人声沸然,乃迂而西北至其下,则村氓之群社于野庙者也。

这次从南面来到,望见南麓有洞并列,路应当出到它的东隅,但远远听见洞前人声鼎沸,便绕道向西北来到洞下,原来是村民成群在野外庙宇中祭祀土地神。

洞在庙北半里,南向岈然。

洞在庙北半里处,朝向南方,样子十分深邃。

其山倒石虚悬,内裂三峡,外通三门,宛转回合而不甚深扩,然石青润而穴旁通,亦不意中所难得者。

那山倒石虚悬,洞内裂成三条 峡谷,外边通有三个洞口,弯弯转转回绕着却不怎么深广,然而石色青润而洞穴四通八达,也是不意之中所难得的了。

出洞,望西峰之阳,复有一岩南向,乃涉洼从之。

出洞来,望见西峰的南面,又有一个岩洞向南,便涉过洼地走向那里。

适有妇负刍自北坳来,问东西二洞何名,曰:「东洞名蛮王,西洞浅而无名,然中有蛇穴之。」

恰好有个妇女背着草从北面山坳中走来,打听东西两个洞叫什么名字,答: 东洞名叫蛮王洞,西洞浅而无名,但洞中有蛇筑了巢穴。

问:「北坳可达王氏山房?」

问: 北边的山坳可否到达王氏山房?

曰:「北坳樵径,无岐可通;大路从东麓而遥,小径缘西坡而近,然晚辄有虎,须急行。」

答: 北面山坳中是打柴的小径,没有岔路可通;大路从东麓走但远,小径沿西面的山坡走要近些,但晚上常有老虎,必须快走。

余乃上西洞。

我于是登上西洞。

洞门亦南向,而中果浅,皆赭赤之石,下无旁通之窍,何以穴蛇?

洞口也是向南,而洞中果然浅,都是褚红色的岩石,下边没有旁通的洞穴,用什么来做蛇的巢穴?

内高五六尺,复有石板平庋,虚悬不能上。

洞内高五六尺,又有石板平架着,悬在虚空不能上去。

而石板中央有孔一圆,如井栏中剜,下适有突石,践石透孔,颈项恰出孔上,如罪人之囊三木者,然耸肩束臂,可自此上跃也。但其上亦不宽奥,不堪舒憩。

可石板中央有一圆孔,如井栏一样在中央荆空,下边恰好有块突起的岩石,踩着石头穿入圆孔,脖子正好钻出圆孔上边,如犯人戴着木枷的样子,不过耸起肩紧束手臂,可从此处跃上去。

遂下,从西坡小径下山,循西麓而北逾一冈,竹坞蓊丛。

但那上面也不宽深,不能舒展身体歇息。于是下来,从西面山坡的小径下山,沿西麓往北越过一道山冈,坞中竹林成丛郁郁葱葱。

里余而得一茅舍,东倚山麓,西临江坡。

一里多路便见到一间茅屋,东面紧靠山麓,西边面临江岸的坡地。

坡上密箐蔽空,连麓交荫,道出其下,如行空翠穴中,不复知有西烁之日也。

坡地上密布的竹林遮蔽了天空,连到山麓树荫相接,道路途径树荫下,如像行走在高空的翡翠洞穴之中,不再知道有西晒的烈日了。

一里,北抵姚埠,即东门渡也。

一里,向北抵达姚埠,就是东门的渡口。

其上村居数十家。

渡口上有村庄民居数十家。

由村后南向登,上即王氏山房。

由村后向南登山,上面就是王氏山房。

时日已昃。

此时日已西斜。

余先每入一岩,辄以所携龙眼、饼饵箕踞啖之,故至此而后索餐,得粥四瓯,饭与茶兼利之矣,遂南入竹坞中,憺筜万个,森森俱碧玉翔烟,觉尘嚣之气俱尽。

我先前每进入一个岩洞,总是拿出带着的龙眼、糕饼盘腿坐下吃,所以到此地后才找饭吃,得到四小盆稀粥,饭与茶的好处兼而得之了。于是往南走入布满竹林的山坞中,大小竹子千万株,竹影森森全是碧玉飞烟,觉得尘世间纷扰喧嚣的气息全消失了。

已而上山,石磴甚峻,西缘南折,穿榕树根中,透其跨下。

随即上山,石瞪很陡,往西顺着走向南折过去,穿过榕树根中,钻过它的胯下。

已又东上,过一庋石片下,则山房在焉。

随后又向东上走,经过一块平架的石片下边,石片离地面五六尺,在山崖侧旁平架出来,薄处与作木架的木板相等,王氏山房就在这里。

小楼三楹横列洞前,北临绝壑,西瞻市堞纵横,北眺江流奔衍,东指马鹿、罗洞诸山,分行突翠,一览无遁形。

小楼三间横列在洞前,北边下临悬绝的壑谷,远望西面纵横的街市城墙,眺望北方江流奔泻,东面指点马鹿、罗洞诸山,分成行列苍翠突起,一览无余。

楼后即洞,洞高不为楼掩,中置西方诸像,而僧则托栖楼中,若为洞门锁钥者。

楼后就是洞,洞高未被楼遮住,洞中放着许多佛像,而僧人却寄宿在楼中,好像是守护山洞大门的锁和钥匙。

盖王氏昔读书于此,今则以为僧庐,而名东林洞焉。

原来是王氏从前在此读书,今天却成了僧房,并起名叫东林洞了。

洞后西、东分两窍:西窍从南入,稍转而东,渐黑隘,不堪深入;东窍从南入,转而东忽透明焉。

洞后西、东两面分出两个洞穴:西边的洞穴从南面进去,渐渐转向东,慢慢变得又黑又窄,不能深入;东边的洞穴从南面进去,转向东忽然透人亮光来。

逾东阈而出,巨石迸裂成两罅:一罅北透则石丛,而平台中悬,可以远眺;一罅东下则崖削,而茅阁虚嵌,可以潜栖。

越过东边的石门槛出洞来,巨石迸裂成两条裂缝:一条石缝裂透北边则岩石成丛,而中间悬着平台,可以远眺;一条石缝往京卞裂则崖壁陡削,而茅草建成的楼阁嵌在虚空中,可以隐居。

四旁皆耸石云嘘,飞翠鸾舞,幽幻险烁,壶中之透别有天,世外之栖杳无地,非若他山透腹而出,一览即尽也。

四旁都是高耸的岩石吐着云气,翠色翻飞莺凤起舞,幽寂奇幻,险峻闪烁,钻入酒壶中就别有洞天,世外的仙境杳然无处可寻,如果不是穿透别座山的山腹出来,看一眼就完了。

既而还至前洞,望渡舟甫去西岸。

不久返回到前洞,望见渡船刚离开西岸。

乃从洞东南跻岭上,石磴危峻,所望愈扩,遂南瞰登台焉。

于是从洞前向东南登到岭上,石瞪险峻,望得见的地方更广阔,终于向南俯瞰到登台山了。

久之下山,则渡舟适至,遂由东门,共二里返寓。

很久才下山,就见渡船适好来到,就经由东门,共走二里返回寓所。

丁丑(1637) · 七 · 十四日

在柳寓。

十四日在柳家寓所。

丁丑(1637) · 七 · 十五日

在柳寓。

十五日在柳家寓所。

丁丑(1637) · 七 · 十六日

作一书与王翰简之子罗源公。

十六日写了一封给王翰简之子罗源公的信。

促静闻往天妃庙赎所当被,竟不得。

催促静闻去天妃庙赎取抵押的被盖,竟然要不来。

丁丑(1637) · 七 · 十七日

以书投王罗源,不俟其回书,即携行李下舟。

十七日把信投递给王罗源,不等他的回信,立即带上行李下船。

过午,雨如注。

过了中午,大雨如注。

既而复从南门入抵北门,市土药于朱医士,得山豆根、猪腰子、天竺黄、水萝葡、兔金藤诸药各少许,下舟已昏黑矣。

随后再从南门进城走到北门,向朱医士买了些草药,买到山豆根、猪腰子、天竺黄、水萝葡、兔金藤各种药材各有一些,下船时天已昏黑了。

丁丑(1637) · 七 · 十八日

晨餐后放舟。十里,石狗湾。

十八日早餐后开船。十里,到石狗湾。

有小山在江左,江稍曲而东北。

有座小山在江左,江微微曲向东北。

小山之东为龙船山,又西南为夹道双山,此北门陆路所出也。

小山的东边是龙船山,又往西南是夹道双山,这是从北门走陆路经由的地方。

由石狗湾五里,为油闸,江始转而东。

由石狗湾行五里,是油闸,江流开始转向东。

又东北十里为罗沟。

又向东北行十里是罗沟。

向正东行者五里,始转而南,十里为山门冲,即昔日洛容来渡江处也。

向正东行船五里,这才转向南,十里后是山门冲,就是往日从洛容县来渡江之处了。

江东为南寨山江西岸为马鹿堡。

江东是南寨山的西麓,石崖反折过来,下嵌江流之中;江西岸是马鹿堡。

又南十里为罗峒。

又向南十里是罗酮。

前有山突兀,坪中有罅南裂,上连下透。

前方有座山耸立在平地中,山上有条缝向南裂开,上边连着下面穿透过去好像一道石门。

其巅又有一圆石突缀于上,若一僧倚崖南向,肩与崖齐,而上路其头颅,下透其腰背。

山顶又有一块圆石突立点缀在上面,好似一个和尚背靠石崖面朝南方,肩部与石崖平齐,而上边露出他的头颅,下边他的腰背处透着亮光。

余昔在罗山南已东望而见之,今复西眺,盖水陆兼收之矣。

我从前在罗山南面已向东望见它了,今天又从西边眺望,大体上它水陆的景色都兼收了。

又南五里,诸峰森丛江右,石崖回亘,亦犹山门之列于江左者,而其上复有石森列,若立而伛偻,若坐而箕踞者。

又向南五里,群峰森然丛立在江右,石崖回绕绵亘,也像那排列在江左山上的石门一样,而且山上又有石崖森然排列,像站着却弯腰曲背,如坐着却又似盘腿的样子。

舟人谓此处有「八仙对奕」,岂即此耶?

船夫说此处有 八仙对奕 ,莫非就是这里吗?

至此江稍转西南,其东岸有聚落日鸡腊,乃柳州东南陆路大道也。

到此地江流渐渐转向西南,江东岸有村落叫鸡腊,是柳州东南方向走陆路的大道。

道侧有溪自西来人,于是舟转东行。

路边有溪水自西面流来注入江中,从这里船转向东行。

五里,转而南,有崖悬突江左,层累叠嵌,眺其东,有尖峰弯竖,形若牛角。

五里后,转向南,有石崖悬突在江左,层层叠垒深嵌,光彩离奇古怪。眺望它的东面,有座尖峰弯弯地竖立着,形状好像牛角。

既而东转五里,江北聚落出焉,名曰犁冲。

随后往东转五里,江北露出村落,名叫犁冲。

盖山脉北自牛角尖直下,江流环其三面,中成盘涯,若犁之尖,故名。

大概是山脉从北方自牛角尖一直下延,江流环绕过它的东、南、西三面,中央形成回绕的江岸,好像犁桦的尖端,所以叫这个名字。

忽转而北,又五里,直抵牛角山下。

忽然间转向北,又行五里,径直抵达牛角山下。

复转东去。北山松桧森然,名曰罗坟。

再转向东去,北岸山上松柏森然茂密,名叫罗坟。

遥闻滩声如雷,久之始至,则悬流回瀑,一泻数里,是曰横旋滩。

远远听到河滩水声响如雷,很久才走到,就见高悬回旋的江流变成瀑布,一泻就是数里,这里叫横旋滩。

自犁冲北转至此,破壁而出,建瓴而下,又共五里矣。

自犁冲向北转到此地,冲破崖壁而出,高屋建领顺流而下,又共行了五里。

东南下滩五里,山渐开伏,又十里,稍折而东北,又东十里,三江口。

往东南驶下河滩走五里,山势渐渐开阔低伏,又行十里,稍稍折回东北,又向东十里,到三江口。

洛青自东北来注,有聚落在柳江北、洛青西,昔有巡司并驿,今移𫕥江矣。

洛青江自东北流来注入柳江,有村落在柳江北岸、洛青江西岸,从前这里有巡检司及骚站,今天迁到责江了。

时日已西衔山半,遂泊。

此时落日已西衔在半山腰,便停泊下来。

丁丑(1637) · 七 · 十九日

舟人因蚊蚋甚多,乘月放舟中流,听其随波去。

十九日船夫因蚊子太多,乘着明月放船中流,听任它随波而去。

五鼓抵宾江,市聚在东岸,其上连室颇盛,其下复有滩。

五更时到达震江,集市在东岸,岸上房屋连接不断十分繁荣,岸下又有河滩。

下滩,舟稍泊,既曙乃行。

下了河滩,船略停了些时候,天露曙光后便出发。

二十里,象州,在江东岩。自犁冲来,石山渐隐,土山渐开,唯宾江之下有崖特立江左,江转而西,山形下削上突,岂即《志》所谓「象台」耶?

行二十里,到象州,在江东岸,自犁冲以来,石山逐渐隐去,土山渐渐开阔起来,唯有震江之下有座石崖独立在江左,江流转向西去,山势下边陡削上面突起,莫非就是志书所说的 象台 吗?

象州城在江东岸,濒江岸颇高,西门城垣因之,州即在其内。

象州城在江东岸,濒江之岸很高,西门的城墙沿岸筑成,州衙就在城内。

州廨内外,多茅舍萧条,其东即洼而下,居民之庐托焉。

州衙内外,多半是萧条的茅草房。州衙东面立即低洼下去,居民的房屋坐落在那里。

西门外隔江即为象山。山土而不高,土人曰:「春月有云气,望若象形,纷走其上,即之则散,故名。」

西门外隔江处就是象山,山为土质而且不高,当地人说: 春月间有云气,望去好似大象的形状,纷纷奔走在山上,走近它就散了,所以叫这个名字。

其北岸有石蹲伏山头,谓「猫儿石」也,颇觉宛然。

江北岸有块岩石蹲伏在山头,称为 猫儿石 ,觉得十分逼真。

舟泊,市蔬米,濒午乃发。

船停泊下来,买菜买米,临近中午才开船。

十里,转而西,有崖峙江左。

十里,转向西,有山崖矗立在江左。

又西十里,过大容堡,转而西南行,两岸始扩然无山。

又向西行十里,路过大容堡,转向西南行,两岸这才十分开阔没有山。

又五里,转而东南行。

又行五里,转向东南行。

又十里,都泥江自西南来会,其水浑浊如黄河之流,既入而澄波为之改色。

又走十里,都泥江自西南流来会合,都泥江水浑浊得如同黄河的水流,流入柳江后清澈的江水为之变色。

江东北岸有小山,北面分耸两岐,西突兀而东尖峭,正与都泥入江之口相对,若为建标以识者。

江东北岸有座小山,北面分别耸起两座支峰,西峰突兀而东峰又尖又陡峭,正与都泥江流入柳江的江口相对,好像是标杆以便识别的模样。

又东南十五里,折而西北,旋转西南。

又往东南行十五里,折向西北行,随即转向西南。

又十里,乃东下大滩,一泻五里,曰菱角滩。

又行十里,便向东下一个大河滩,一泻就是五里,叫做菱角滩。

下滩五里,日薄崦嵫,又十五里,泊于泷村。

下滩后行五里,落日逼近西山,又行十五里,停泊在拢村。

都泥江者,乃北盘之水,发源曲靖东山之北,经七星关抵普安之盘山,由泗城而下迁江,历宾州、来宾而出于此。

都泥江,是北盘江的水流,发源于曲靖东山的北面,经七星关流到普安的盘山,由泅城往下流到迁江,经过宾州、来宾后流到此地。

溯流之舟,抵迁江而止。

逆流而行的船,到迁江便停止了。

盖上流即土司蛮峒,人不敢入;而水多悬流穿穴,不由地中,故人鲜谙其源流者。

大概是上游就是土司管辖的蛮族聚居区,人不敢进去;而且江上有许多瀑布飞下穿过地下的洞穴,不流经地面上,故而极少有人熟悉它的源流。

又按庆远忻城有乌泥江,由县西六里北合龙江。

又据志书庆远府忻城县有都泥江,由县城西面六里处往北合流于龙江。

询之土人,咸谓忻城无与龙江北合水口,疑即都泥南下迁江者。

向当地人请教,都说忻城县没有与龙江在北边合流的江口,怀疑就是都泥江往南下流到迁江的一段。

盖迁江、忻城南北接壤,「乌泥」、「都泥」声音相合,恐非二水。

大概是迁江、忻城南北接壤, 乌泥 、 都泥 声音相似,恐怕不是两条河。

若乌泥果北出龙江,必亦贵州之流,惜未至忻城一勘其迹耳。

如果乌泥江果然向北流到龙江,必定也是在贵州境内的江流,可惜未能到忻城去勘察一下它的实情。

若此江,则的为北盘之委,《西事珥》指为乌泥,似以二水为混,未详核之也。

假如此江的确是北盘江的下游,《西事鲜》指认为乌泥江,似乎把两条江相混了,没有详细核实过它。

丁丑(1637) · 七 · 二十日

昧爽放舟,五里下一滩,曰大鹭滩,江右石峰复骈列而出。

二十日黎明开船,行船五里下了一个河滩,叫大鹭滩,江右石峰又一次并列而出。

又南五里,为武宣县西门。

又往南五里,是武宣县西门。

县城在江之左,亦犹象州之西临江渚也。

县城在江的左岸,也如象州一样西边面临江中的沙洲。

但隔江西岸之山,卓立岐分,引队而南,不似象州西山以云气得名也。

但隔江处西岸的山,直立分叉,排成队列往南延去,岩石全很奇异,好像垂着头伸长脖子,弯腰驼背并肩而立,种种怪异。

其附舟去五人,复更四人,舟人泊而待之,上午乃发。

志书称 县城西面有座仙人山,南面有座仙岩山 ,应当就是望见的这些怪异的山峰了,不是如象州的西山那样是以云气得名的了。

南五里,江折而东,又五里,乃东南折而去,又十五里,有溪自西来注。

那些搭船的人去了五个,又换了四个人,船夫停下来等他们,上午才开船。向南行五里,江折向东去,又行五里,便折向东南而去,两岸重又开阔起来。又行十五里,有溪水自西边前来注入柳江。

又东南十里,为勒马堡,堡江左,过此即为浔州之桂平界矣。

又向东南一里,是勒马堡,堡在江左,过了此地就是得州府的桂平县境内了。

又南十五里为横石矶。

又向南十里,两岸的山渐渐合拢,又行五里是横石矶。

有石自江右山麓横突江中,急流倒涌,遂极澒洞之势。

有岩石自江右山麓横突在江中,急流倒涌,竟然极尽了汹涌无际的气势。

盖两崖皆连山逼束,至此为入峡之始。

大体上两岸的山崖都是紧逼过来束拢,由此是入峡的开始。

又南五里,转而东南二十里,江左涯辟一坪,是为碧滩,设堡置戍,为峡中之界,名镇峡堡焉。

又往南行五里,转向东南二十里,江左岸边辟出一块平地,这里是碧滩,建了城堡派驻了军队,是峡中的分界,名叫镇峡堡。

又东南十里,两岸山势高耸,时有石峰悬峙。

又往东南十里,两岸山势高耸,独自胜过群峰,不时有悬绝的石峰耸峙。

江至是转而东,其南回东转处,江左瞰流之石,有大书镌石者,土人指为韩都宪留题,然舟疾不能辨也。

江流到这里转向东去,江流由南回转到东去之处,江左岸俯瞰江流的岩石上,有刻在石头上的大字,当地人指认为韩都指挥使留下的题辞,但船太快不能辨认。

又东北二十里,有小溪自北破壁而出,其内深峻屈曲,如夹堵墙。

又向东北行二十里,有条小溪自北边冲破崖壁而出,溪谷内深峻曲折,如墙壁相夹。

又东为大藤峡,大江南北两崖,俱有石突江中。

又向东去是大藤峡,大江南北两侧的山崖,都有岩石突出江中。

云昔有巨藤横驾江上,故南北两山之贼,此追彼窜,彼得籍为津梁,而我不能施其威武。

据说从前有粗藤横架在江面上,所以南北两面山上的盗贼,这边追剿就逃窜到那边,那帮人得以借此作为桥梁,而我军不能施展它强大的威力。

自韩公雍破贼而断之,易名断藤峡。

自从韩雍公剿灭盗贼并砍断藤条后,改名叫断藤峡。

过断藤五里,下弩滩,遂南出峡口。

过断藤峡后行五里,下了弩滩,终于向南出了峡口。

有水自东来注,曰小江口。

有水流自东面前来注入柳江,叫做小江口。

其水由武靖州来,至此,合并西南下,势甚涌急,盖出峡而恣其放逸也。

这条河水由武靖州流来,到此地,合流后往西南流下去,水势十分汹涌湍急,大概是出峡后就任凭纵情奔流了。

北自横石矶入峡,南至弩滩而出,其中山势回逼,正如道州之泷江,严陵之七里泷。

北面从横石矶入峡,南边到弩滩出峡,峡中山势回绕逼窄,正如道州的拢江,严陵的七里拢。

但此峡相去六、七十里,始入为东西峡,中转为南北峡,中无居庐,丛木亏蔽,两旁为瑶、僮窟宅,故易于为暴。

但此峡相距六七十里,开始入峡时是呈东西向的峡谷,中途转向成为南北向的峡谷,峡中没有居民房屋,丛林遮蔽天日,两旁是瑶人、憧人的藏身聚居地,所以容易发生暴乱。

使伐木开道,因泉置屯,则亦丹崖、钓台,胜概所丽矣。

假使砍去树木开通道路,凭借泉水驻兵屯守,便也是如丹崖、钓台一样景色优美的处所了。

今碧滩之上置镇峡堡,声势甚孤,恐怠玩之后,不足以震慑戎心也。

今天碧滩之上设置了镇峡堡,看上去十分孤单,慈怕松懈忽视之后,不足以震慑戎族之心了。

出峡,又西南循山下,十五里,抵浔州府,日已暮,泊于北门。大藤峡东抵府约三百余里,乃漓、柳二江之夹中也。

出峡后,又往西南顺山而下,十五里到达得州府。已经天黑,停泊在大北门。大藤峡往东到达府江大约有三百余里,是漓江、柳江两江相夹的中间地带。

两江瑶贼昔甚猖獗,屡征之后,今两江晏然。

两江流域的瑶族盗贼从前十分猖撅,屡次征讨之后,今天两江流域十分安定。

当其猖獗时,贼东西相结,盖其中有力山焉。

正当盗贼猖撅之时,东西两部盗贼互相勾结,大概这其中是得力于山地吧。

东助府江,西援藤峡,互相窜伏,所谓狡兔之三窟也。

往东救助府江,向西援助大藤峡,互相逃窜潜伏,正所谓狡兔有三窟了。

王新建讨定之后,当有布置,俟考之。

王新建讨伐平定之后,应该有所部署,留待考察。

丁丑(1637) · 七 · 二十一日

隔晚泊浔州大北门税厂下。

二十一日隔夜停泊在得州大北门税厂下。

夜半风雨大作,五更雨止,而风势震撼不休,晨餐后乃杀。

半夜风雨大作,五更时雨停了,但风势刮得震撼不止,早餐后才减弱。

乃登涯入大北门。

于是登岸走入大北门。

南行半里,转而东一里,过府前,又半里,抵四牌坊。

往南行半里,转向东走一里,路过府衙前,又行半里,抵达四牌坊。

折而南半里,出大南门,则郁江自西南来,绕城而东北,至小北门与黔江合而东北去,下平南达梧州者。下定寓南门驿前。

折向南走半里,出了大南门,就见郁江自西南流来,笋过城转向东北,到小北门与黔江会合后往东北流去,下到平南县流到梧州•在南门释站前讲定了寓所。

乃登小北门城埤,望二江交合处,有洲当其中,其江虽北去,旋转而东南下苍梧也。

于是登上小北门城墙上的矮墙,望见两江会合之处,有沙洲正当急流之中,那江水虽然往北流去,但又回绕向东南方下流到苍梧。

循埤西行,望西山屼嶋出云表,下瞰城隅,上有石纵横,土人指其处有寺,当即《志》所称三清岩也。

沿着城墙往西行,望见两山高耸出云天之外,下瞰府城一角,山上有纵横交错的岩石,当地人指点那地方有寺院,应该就是志书所称的三清岩了。

其后山即大藤峡。

它后面的山就是大藤峡。

时以舍馆未定,不遑命屐,姑下舟觅夫,担行囊置南门外逆旅。

此时由于还没有住定旅馆,来不及移步前往,姑且找了挑夫下船,担行李放在南门外旅店里。

静闻从而后,遍觅不得,下午乃至。

静闻跟在后面走,四处找不到,下午才到来。

薄暮仍雨。

傍晚时仍下雨。

丁丑(1637) · 七 · 二十二日

早,雨复淋漓不休。

二十二日清早,雨又下得淋漓不止。

觅担夫为勾漏、白石、都峡三山游。

留下静闻、顾仆寄住在碍州的南门,找来挑夫准备去勾漏、白石、都娇三座山游览。

晨餐后雨止,乃发,即从驿前南渡郁江。

早餐后雨停了,于是出发,就从骤站前向南渡过郁江。

五里,滩头村。

行五里,到滩头村。

又三里为车路江,下有石梁。梁外水发,舟得而至焉。

又走三里是车路江,下方有座石桥,桥外水面开阔起来,一条小河从东南往西北流入郁江,船得以行到这里。

南二里为石桥村。从此南望,白石山与独秀挺峙,若在三十里外,而土人云:「尚六十里而遥,竟日之力犹不能到。」

向南二里是石桥村从此向南望去,白石山与独秀峰挺拔耸立,好像在三十里开外,可本地人说: 还有六十里之遥,走一整天仍不能到。

盖山路迂隔也。

大概是山路迂回阻隔的原因。

由石桥村而南,苍莽中四高中洼,平地多伏莽突土之石,多分裂区汇之波。

二里,得回石一壑,四面环丛,中潴清流,有渊坠成潭,有迸裂成隙,水石容与,亦荒野中异景也。

更南,则汇潭更多。

上有冈为横南墟,有一妇人结茅贯酒其上,去郡盖十五里矣。其东有山,自南而北垂抵此,从其西渐升而南,迸穴愈多,皆平地下陷,或长如峡,或圆如井中皆丛石,玲珑攒嵌,下则渊水澄澈。

由石桥村往南走,苍茫的原野中四面高中间低洼,平地上有许多倒伏在草丛中突出于地上的岩石,分散着很多深裂积水的地方。二里路,见到一处回绕的石壑,四面环绕着树丛,中间贮着清流,有深坠的深潭,有迸裂的裂隙,潭水与岩石显出悠然自得的样子,也算是荒野中的奇异景象了。再往南,就见积水潭更多。

盖其地中二三丈之下,皆伏流潜通,其上皆石骨嘘结,偶骨裂土迸,则石出而穴陷焉。

上边有座山冈是横南墟,有一个妇女在冈上盖了茅屋卖酒,距府城大约十五里了。这里东面有山,自南往北低垂到此,从山西面慢慢向南爬升,迸裂的洞穴更多,都是在平地中下陷,有的长如峡谷,有的圆如水井,中间都是成丛的岩石,玲珑小巧,攒聚深嵌,下边则是澄澈的深水潭。

于是升涉沟垅,又三里,乃入山坞,则山皆纯土,无复嶙峋之石,而坞中皆禾田曲蟠四麓矣。

大概这里的地里二三丈以下,都是地下水暗中相通,地上都盘结着嶙峋的岩石吐着云气,偶尔骨头样的岩石裂开泥土迸出,那就岩石突出而洞穴深陷了。从这里登涉山沟土垅,又走三里,这才进入山坞,就见山都是纯净的泥土,不再有嶙峋的山石,而坞中都是稻田环绕在四面山麓上。

又二里,上湖塘岭,坡陀相间,岭壑重叠。

又行二里,上登湖塘岭,山坡与山冈相间,山岭与壑谷重叠。

十里,抵容塘村,有潭汇水,数十家聚居山半。

十里,抵达容塘村,有深潭积水,几十家人聚居在山腰。

又南陟一岭,共二里,渡一溪桥,上岭为官坂墟。

又往南登上一道岭,共二里,越过一座溪上的桥,登上岭是官坂墟。

墟有一妇结茅贯酒,与横南同。

墟上有一个妇女建了茅屋卖酒,与横南墟相同。

郡中至此三十里,为白石山行之中道,乃餐粥茅店中。

从府城中到此有三十里,是去白石山的半路,于是在茅屋酒店中吃了稀粥。

从岐东南逾岭,十里,为姚村。

从岔道向东南越岭,十里,是姚村。

村亦百家之聚,依山汇水,真山中之乐墅也。渡一小溪,又南逾岭,五里,为木角村。

这也是个有百户人家的聚落,依山汇水,真是山中的乐园呀渡过一条小溪,又向南越岭,五里,是木角村。

村在白石山之北麓,去山尚十里,日有余照而山雨复来,谋止宿其处而村人无纳者。

村子在白石山的北麓,距山还有十里,落日还有余辉可山雨重又来临,打算停在此处投宿但村里人没有接纳的。

徘徊抵暮,坐舂舍间拟度其夜。既而一舂傍主人启扉纳焉,为之晚炊而宿。

徘徊到黄昏,坐在春米用的小棚中准备度过此夜。随后小棚旁一所屋子的主人开门接纳了进去,替我烧了晚饭吃后睡下。

丁丑(1637) · 七 · 二十三日

早饭,别木角主人,授火钱,固辞不纳。

二十三日早晨吃饭,辞别木角村的房主人,付给柴火钱,坚决推辞不肯接受。

何前倨而后恭耶?由其东南越一岭,由岐径望白石而趋。

为什么先前据傲可后来又恭敬呢?由村子往东南越过一岭,由岔开的小径望着白石山赶去。

其山峰攒崖绝,东北特耸一峰为独秀,峭拔弧悬,直上与白石齐顶,而下则若傍若离,直剖其根。

此山峰峦攒聚山崖悬绝,东北面独自耸立着的一座山峰是独秀峰,陡峭挺拔,孤零零地高悬着,笔直向上与白石山的山顶平齐,但下部却若即若离,一直剖裂到山脚。

崖石多赭赤之色,谓之「白石」,岂不以色起耶?

石崖多半是褚红色,把它称为 白石 ,难道不是根据颜色起名的吗?

五里,路渐没草间。

五里,路逐渐隐没在草中。

渡一溪,岭半得一出家,傍舍植芭蕉甚盛。

渡过一溪,山岭半腰见到一户山野人家,房屋附近种植的芭蕉十分茂盛。

亟投问路,始知大道尚在西南,而此乃岐中之岐也。

急忙奔过去问路,才知道大道还在西南方,而这里则是岔路中的岔路。

由其左登山,东向而上,望周塘村在路右坞中,相隔坑阪已两三重也。

由房屋左边登山,向东而上,远望周塘村在路右边的山坞中,相隔的坑谷和山坡已有两三层了。

由土山之脊转而南,五里,度一山坳。

由土山的山脊上转向南走,五里,穿过一个山坳。

稍东而南折,直抵山之北麓,则独秀已不可见,惟轰崖盘削,下多平突之石,石质虽不玲珑,而盘亘叠出,又作一态也。

稍往东走后折向南,直达山的北麓,则独秀峰已看不见,唯见崩裂的山崖盘结陡削,山脚下有很多平地突起的岩石,石质虽不玲珑精致,可盘绕绵亘层层叠叠涌出,又作出另一番姿态了。

直上一里,抵崖石下。

一直上登一里,抵达石崖下。

转而南,一里,为三清岩。

转向南走一里,是三清岩。

其岩西向,横开大穴,阔十余丈,高不过二丈,深不过五丈,石俱平燥,惟左后深入而东,然低庳不逾尺,所云南通勾漏者即指此。

这个岩洞向西,横向裂开一个大洞,宽十多丈,高不超过二丈,深不超过五丈,岩石都平滑干燥,唯在左侧后部往东深入进去,但低矮不超过一尺,所说的向南通到勾漏山的洞就是指这里。

余谓山脉自此与勾漏南接,若此洞高峙山半,而其山四面孤悬,谓穴道潜通,夫难入而谁试之耶?

我认为山脉从此处往南与勾漏山相接,至于此洞则高高耸峙在山腰,而且此山四面孤零零地高悬着,说是有穴道暗中相通,那谁进去过而谁又试过呢?

右壁尽处有穴大如管,泉自中滴下,悬四五尺,僧布竹承之,清冷异常。

右洞壁的尽头有个大如竹管的洞穴,泉水从洞中滴下来,高悬四五尺,和尚铺设了竹片接水,异常清凉。

下丈余,汇为一潭,不甚深澈,指为「龙潭」云。

下去一丈多,积为一个水潭,不十分幽深清澈,指认为 龙潭 。

岩内有一石如舡,卧可为榻,坐可为几。

岩洞内有一块岩石如船一样,躺下可作卧床,坐下可为几案。

岩列三清像,故以「三清」为名,即白石之下洞矣。

洞中排列着三清神像,所以用 三清 来起名,这就是白石山的下洞了。

又南半里,为大寺。

又向南走半里,是大寺。

甚古,后倚崖壁,有观音堂甚敞。

寺十分古老,后边紧靠崖壁,有座观音堂十分宽敞。

其左峭壁下有圆珠池,亦水自半崖滴下者,下甃圆潭承之,无他异也。

堂左峭壁下有个圆珠池,也有水从崖壁半中间滴下来,下边砌成圆形水潭来接水,没有其他奇特之处。

按《志》,山北有漱玉泉,而《西事珥》与《百粤凤土记》俱谓其泉暮闻钟鼓则沸溢而起,止则寂然,诧以为异。

根据志书,山北有处漱玉泉,可《西事洱》与《百粤风土记》都说此泉傍晚听到钟鼓之声就会沸腾漫溢起来,钟鼓声停下便寂静无声,以为十分奇怪。

余谓泉之沸寂,自有常度,乃僧之候泉而鸣钟鼓,非泉之闻声而为沸寂也。及抵白石,先询之三清观,再征之白石寺并漱玉之名,不知何指,而闻钟泉沸之说,山僧茫然。

我认为泉水的沸腾与平静,自有它不变的规律,是僧人等泉水沸腾才去敲响钟鼓,而不是泉水听声音才为之沸腾平静的 及到了白石山后,首先打听三清观,再询问白石寺与漱玉泉的名字,不知是指哪里,而泉水听到钟鼓声就会沸腾的说法,山中的和尚茫然不知。

洵皆好事之言也。

确实都是好事者的说法。

寺僧为瀹茗,余急于会仙之胜,即以行囊置僧舍,不候茗,由后寺南循崖壁行。

寺中的僧人为我煮了茶,我急于去找会仙岩的胜景,立即把行李放在僧房,没等喝茶,就由寺后向南沿崖壁行。

已东转而上,入石峡中。

不久往东转上去,进入石峡中。

其峡两峰中剖,上摩层霄,中裂骈隙,相距不及丈,而悬亘千余尺,俱不即不离,若引绳墨而裁削之者,即俗所夸为「一线天」,无以过也。

这个峡谷两侧山峰从中剖开,上面摩到层层云霄,中段裂开两道裂缝,相距不到一丈,可悬空绵亘千余尺,全都不合拢也不分开,好像是拉了墨线用刀裁斧削出来的一般,就是一般人夸赞为 一线天 的地方,不算过份。

磴悬其中,时有巨石当关,辄置梯以度,连跻六梯,始逾峡登坳。

石瞪悬在裂缝中,时常有巨石挡在险要之处,就放了梯子越过去,一连上爬了六道梯子,这才越过峡谷登上山坳。

坳之南北,俱犹重崖摩夹。

山坳的南北两面,仍然全是两重山崖逼近相夹。

乃稍北转,循坳左行,则虬木盘云,丛篁荫日,身度霄汉之上,而不知午日之中,真异境也。

于是稍向北转,沿山坳的左侧走,就见盘曲的树木盘绕云天,竹丛遮蔽天日,身子穿越在云霄天河之上,更不知正午红日当空了,真是奇异之境。

至是东嶂稍开,始见独秀峰在东北,而东南坞中又起一峰,正与独秀对峙,而高杀其三之一,又北攀悬崖而上,木根交络石间,为梯为𫄠,足蹑手缘,无非此矣。

到了这里,东面高耸的山峰稍微开阔了些,这才见到独秀峰在东北方,而东南山坞中又耸起一峰,正与独秀峰对峙,可高处低于独秀峰三分之一,宛如莲花的花蕊在中央托起,只是四面被群峰遮住,唯有在此处能够看到全貌罢了。又往北攀着悬崖而上,树根交缠在岩石间,是楠子又是绳子,脚踏手抓,无非是这样了。

已转一壑,有涧自顶西向坠峡,累潭捣穴。

不久转进一个壑谷,有涧水早少顶向西坠入峡电接连捣入数层深潭和坑穴之中。

由峡右复悬梯上登,宛转三梯,遂行平冈间。其外乃万丈下削之崖,其内即绝顶漱根之峡,内外皆乔松丛木,一道深碧,间有日影下坠,如筛金飏翠,闪映无定。

由峡右又由高悬的梯子上登,弯弯转转上了三道梯子,终于行走在平缓的山冈 里冲冈外侧是向下陡削的万丈悬崖,山冈内侧就是山涧由绝顶冲街到山脚的峡谷,内外都是高大的松树成丛的林木,一片深绿,间或有日光下射,如同筛子筛下黄金落下翡翠,闪烁照耀不定。

出林则凿石成磴,又植竹回关,跻磴转关,而会仙之岩岈然南向矣。

走出树林就是岩石凿成的石瞪,险要之处又种了竹子回护着,登石瞪转过险要之处,就见会仙岩十分深邃地朝向南方了。

其岩皆黄赤之石,上下开窟,而内渐凑合,旁无氤氲之窍,上无滴沥九乳,与下岩同;而地位高迥,境路幽去。

这个岩洞都是黄誉鲁的岩石,上下开有洞窟,可洞内渐渐合拢来,旁侧没有烟气氮寻的石窍,顶上没有滴水的钟乳石,与下洞相同,但地势与位置高季,环境与路程相距遥远。

五里之云梯杳蔼,千秋之鹤影纵横,非有栖霞餐液之缘,谁得而至哉!时已过午,中有云寮,绾钥已久,灶无宿火,囊乏黄粱,无从扫叶煮泉,惟是倚笻卧石,随枕上之自寐自醒,看下界之云来云去。

五里都是云梯的路幽暗深远,千秋的仙鹤身影纵横翻飞,不是有栖霞餐露的缘竺,谁能够来到呢 此时已过中午,洞中有道士居住的小屋,关锁着已经很久,灶中没有余火,口袋中缺少小米,无法扫落叶煮泉水,唯亨这样背靠竹子躺在岩石上,任随在枕上自己睡去自己醒来,观看卜边的云彩飘来飘去。

日既下舂,炎威少退,乃起,从岩右蹑削崖,凌绝顶。

太阳已经西下,炎热的威势稍许退了些,这产起身,从岩洞右侧上登陡削的山崖,登上绝顶。

崖虽危峭而层遥,盘隔处中有子石,圆如鹅卵,嵌突齿齿,上露其半,藉为丽趾之级,援手之阶。不觉一里,已腾踊峰头,东向与独秀对揖矣。

山崖虽然险要陡峭而且层层远隔,盘绕隔绝处崖上有石子,圆如鹅蛋,深嵌壁中,一齿齿地突出来,上边露出一半,借以作为踏脚的梯级,手抓的石阶,不知不觉走了一里,已纵身跃上峰顶,向东与独秀峰对面作揖了。

盖此峰正从浔州来,所望独秀峰西白石绝顶,而独秀四面耸削如无柱,非羽轮不能翔其上。

大概此峰正是从得州延伸而来,可望见独秀峰西面的白石山绝顶,而独秀峰四面耸立陡削如擎天之柱,没有神仙的车轮是不能翱翔到它上面的。

此峰三面亦危崖特立,惟南面一罅,梯峡上跻,颇如太华三峰,上分仙掌,下悬尺峡,透险跖危。此真青柯嫡冢,他未见其比也。

此峰三面也都是危崖突立,唯在南面有一道缝隙,在峡中架了梯子上登,很像太华山的三座山峰,上面分岔如仙人的手掌,下边高悬着一尺宽的峡谷,穿过险途踏着危石。这真是相地术士认为的正宗的墓葬福地,其他地方没见过可与它相比的了。

何者?

为什么呢?

桂、朔、柳、融诸峰非不亭亭如碧簪班笋,然石质青幻,片片如芙蓉攒合,窍受蹑,痕受攀,无难直跻;而此则赤肤赭影,一劈万仞,纵覆钟列柱,连轰骈峙,非披隙导窾,随其腠理,不能排空插翅也。

桂林、阳朔、柳州、融县诸峰不是不亭亭玉立如同碧玉替、斑竹笋,然而石质发青变幻,片片如芙蓉攒聚在一起,石窍可承受踩踏,石痕受得住攀援,不难径直上登;可此处岩石表面呈赫红色斑影,如一斧劈开万初高耸,纵向如下覆地上的铜钟排列着的石柱,连接不断崩裂的山崖双双对峙,不是分开裂隙导入空处,顺着山势的纹理空隙走,是不能插翅凌空而上的。

坐眺久之,乃仍下会仙。别岩而下,历三梯,三里至峡坳上,见峡左一石,倚崖而起,上并崖端倚云,下有线罅透日。

独秀、莲蕊两座山峰,是此峰的门户,那以内是环绕的壑谷深陷的堑沟,遮蔽了日月,重重山冈隔在其中,世人无人能到。

急贾勇穿其中,则其隙不即不离,仅容侧身而进,其上或连或缺。既而渐下,南转出罅,则飞石上下悬嵌,危不可跻矣。

坐着眺望了很久,这才仍然下到会仙岩。告别岩洞往下走,经过三道梯子,三里来到峡坳上,见峡左的一块岩石,紧靠崖壁耸起,上面与崖顶并排倚着云夭,下边有一线缝隙透进阳光。急忙鼓足剩余的勇气穿入缝隙中,就见这条缝隙不分不合,仅能容许侧着身子前进,顶上或是连着或是缺开,随即渐渐往下走,向南转出缝隙,就见上下飞石悬绝深嵌,高不可登了。

返出峡坳,见倚石之侧,复有一道上出石端,用悬殊甚,乃流沙滚溜而成者。

返回来出到峡坳,见那紧靠山崖的岩石侧边,又有一条路上通岩石顶端,特别高险悬绝,是流沙滚动下滑而形成的路。

心益不能已,复攀根引蔓而登。

心里越不能自已,又抓着树根拉住枝叶上登。

跻其端,诱入石阙中,则倚石西尽处也,与前崖夹而成阙。

登到岩石顶端,钻入岩石缺口中,就是那紧靠山崖的岩石在西面的尽头,与前边的山崖相夹形成缺口。

穿阙而南,则飞石南悬之上也,瞰前罅正在其下。

穿过缺口往南走,就是南边飞石高悬的上方了,俯瞰先前钻进去的缝隙正在它的下方。

遂攀登倚石之顶,则一台中悬,四崖环峙,见上又或连或缺,参错不齐。

于是攀登那紧靠山崖岩石的顶部,就见一个平台悬在中央,四面崖壁环峙着,见上面又是有的地方连着有的地方缺开,交错在一起参差不齐。

正凭眺间,闻雷声殷殷,仍下峡坳,历六梯,一里西出峡,又一里,北返大寺。

正在凭眺之时,听见雷声隆隆,仍下到峡坳,经过六道梯子,向西一里路出了峡谷,又走一里,向北返回大寺。

亟问餐于僧,濯足于泉,而雷雨适至。

急忙向僧人要饭吃,在泉水中洗了脚,而雷雨恰好来临。

先是,余下至上梯,遇寺中肄业诸生,见余登岩久不下,亦乘兴共登,至是未返,困于雨。

这以前,我下来爬梯子时,遇上在寺中修习功课的几位儒生,见我登洞去后很久不见下来,也乘兴一同登山,到此时还未返回来,被雨困住了。

而平南有乡贡梁凌霄者,开绎帷寺中,见余辄有倾盖之雅,为之挑灯夜谈。

而有个平南县的乡贡梁凌霄,在寺中开馆授徒,见到我便有一见倾心的交情,为此挑灯夜谈。

中夜雷雨大奋,卧室淋漓。

半夜雷雨大作,卧室中雨水淋漓。

丁丑(1637) · 七 · 二十四日

作诗与梁君别,各慇懃执手,订后期焉。

二十四日作诗与梁君辞别,各自殷勤地握着手,约定日后相见。

西向下山,望罗丛岩在三十里外,初欲从此而南趋郁林。

向西下山,望见罗丛岩在三十里以外,起初打算从此往南赶去郁林州。

及一里,抵山下,渡小蔂。

到走了一里,来到山下时,渡过小涧。

又西二里,过周塘,则山谷回互,罗丛已不可见。

又向西行二里,路过周塘,就见山谷回绕交错,罗丛岩已看不见。

问其道,多未谙者。

打听去罗丛岩的路,大多是不熟悉的人。

云须南至麻洞墟,始有路西行。

说是必须往南到麻洞墟,方才有路西行。

又南三里,路分为二,大道由东南上山,岐径由西南涉坞。

又往南三里,路分为两条,大道由东南上山,岔开的小径由西南越过山坞。

余强从西南者,一里,逾一岭,渐不得道。

我强行从西南的小径走,一里,越过一岭,渐渐找不到路。

二里,南行山莽间。

二里,向南行走在山间草丛之中。

又一里南下山,始有路自西北来,随之东南去,由坞塍出山夹中。

又走一里向南下山,这才有路自西北来,顺着它往东南去,由山坞中的土埂上走出两山的夹谷中。

二里,抵干冲,始值北来大道,山始开。

二里抵达干冲,才遇上北来的大道,山才开阔起来。

有小溪自东而西,又有自南向入之者。

有小溪自东往西流去,又有一条自南面汇入的小溪。

涉涧,随南水而上,村落依焉。

涉过山涧,顺着南面来的溪水上走,有个村落靠着溪流。

于是山分东西两界,中则平畴南衍,深溪北流。

到这里山分为东西两列,中间则是平旷的原野向南扩展开去,深深的溪水往北流去。

西南二里,过一独木桥。

向西南行二里,过了一座独木桥。

又南三里,山坡突处,麻洞墟在焉。

又往南走三里,山坡突出之处,麻洞墟就在那里。

是日墟期,时已过午,乃就罏而餐。

这天是赶集日,此时已过中午,就到酒店就餐。

其西有岐,西向逾山为高塘路,觅高塘趁墟者问之,言:「由此至罗丛岩尚五十里,高塘未得其中火,欲西北渡郁江乃至。」

集市西边有条岔道,向西翻过山去,是去高塘的路,找到高塘来赶集的人问路,说: 由此到罗丛岩还有五十里,到高塘还未走到去那里吃中午饭的地方,要往西北渡过郁江才能到。

余闻之怅然,姑留为后游,遂南随散墟者循西界山而趋。

我听到这话心中闷闷不乐,姑且留着日后来游,于是向南跟随散集的人沿西面一列山赶路。

五里,有村连聚于东界大山之下,犹麻洞之聚落也。

行五里,有个村庄连接不断分散在东面一列大山之下,仍是麻洞墟的村落。

又南,山坞稍转而西,仍南共五里,为石马村。

又往南走,山坞慢慢转向西,仍向南共走五里,是石马村。

村倚西麓,有石倚东麓,若马之突焉。

村子紧靠西麓,有块岩石紧靠东麓,好像骏马奔突之状。

西麓之后,其上石峰突兀,是为穿石寨。

西麓的后面,那上面石峰突兀,这是穿石寨。

土人言其石中穿,可透出山后,余望而未之见也。

本地人讲那石峰中间穿通,可以钻出到山后,我远望去却未见到这样的地方。

又南五里为大冲,聚落环倚西麓。

又向南走五里是大冲,村落呈环状背靠西麓。

于是坞穷畴转,截山为池,回坡为田,遂复向山坳矣。

在这里山坞到了头田畴转了向,横截山坞建成水池,环绕山坡开垦成田,于是又走向山坳中了。

由大冲上行,又五里,路出马头岭之南,过山脊。

由大冲上行,又走五里,路通到马头岭的南边,越过山脊。

其水北流者,经干冲由车路江入浔;南流者,经都合入秀江,北转高塘、罗行而入郁。

那里的河流向北流去的,流经干冲由车路江流入得江;往南流的,流经都合流入秀江,向北转经高塘、罗行而后流入郁江。

出坳,复东南得平畴,山仍两开。

走出山坳,再向东南走上平坦的原野,山仍在两面张开。

五里,宿于中都峡。

五里路,住宿在中都峡。

丁丑(1637) · 七 · 二十五日

由都峡南行,二里,渡一桥,有岐从东南随水登坡,一里为回龙墟,墟犹未全集也。

二十五日由中都峡往南行,二里,过了一座桥,有岔路从东南随着河水登上山坡,一里路是回龙墟,集市还未全部聚集起来。

坡南水复西南去,渡板桥,更南三里,则坞穷而上岭。

坡南河水又向西南流去,越过板桥,再往南三里,山坞便到了头往上登岭。

逾岭南下,一里出山,则山坞复开。

越过山岭向南下山,一里走出山,就见山坞重又开阔起来。

南行三里,为罗播村。

往南行三里,是罗播村。

东渡一溪,逾小岭,又涉一溪,共一里,南向登山甚峻,曰大山坪,又曰六合岭。

向东渡过一溪,越过小岭,又涉过一溪,共一里,向南登山十分陡峻,叫做大山坪,又叫六合岭。

从其上北眺浔州西山,远在百里外,而东有大山屏列,西南亦有高峰,惟白石反为东北近山所掩不得见。

从岭上往北眺望得州的西山,远在百里之外,而东面有大山像屏风样排列着,西南也有高峰,唯有白石山反而被东北方近处的山遮住不能看见。

平行其上二里,出南坳,岭头丛木蓊密。

平缓地行走在岭上二里,走到南面的山坳,岭头丛林薪郁茂密。

从其右行,又一里下山。

从岭上往右行,又走一里下山。

又一里,山壑四交,中成奥谷,有小水自东而西。

又是一里,山中四条壑谷相交,中央形成深谷,有小溪自东流向西去。

越其南,从中道复登岭,一里,逾而东,入山峡。

过到溪南,从中间一道壑谷又登岭,一里,越过山岭往东行,走入山峡。

峡北麓堰水满坞,潆浸山谷。

山峡的北麓筑堤蓄水积满山坞,潇涧浸泡着山谷。

乃循峡沿水东入南转,一里渐升,水亦渐涸。

于是顺山峡沿着水边向东进去往南转,一里路渐渐爬坡,水也渐渐干涸了。

复逾山坳,路循岭右升分岭界。二里,复下渡山脊,路循岭左一里,下核桃岭,则有大溪自南而来,至此西折去。路循溪向东南逾二岭,共三里,涉流渡江。

大容山东西两面有两条绣江:一条从南面广东的高州府,向北流到北流县,汇合大容山东南麓的河流,流经容县注入郁江,这是容县的绣江;一条就是此条大溪,是得州上游的绣江。路顺着溪流向东南越过两道岭,共走三里,涉水渡江。

其水及腹,所谓横塘渡也,浔州南界止此,江南即郁林州属,为梧西北境焉。

江水达到腹部,是所谓的横塘渡了,得州府南部的辖境到此为止,江南岸就是郁林州的属地,是梧州府的西北境。

由江南岸复溯流逾岭,四里始有聚落,时已过午,遂就炊村庐。

由江南岸再溯江流越岭,走了四里才有村落,此时已过中午,便到村舍中就餐。

炊饭毕,山雨大作,坐待久之。

煮饭吃完后,山雨大作,坐着等了很久。

逾小岭而南,村聚益连络,所谓白堤者是,亦深山之奥区也。

越过小岭往南走,村庄房屋益加连接不断,所谓白堤的地方就是这里了,也是深山中的隐秘之地。

过墟舍,取中道渡小桥,溯桥右南行八里,误从路旁小岐西入,得大寨村,遂投宿主人李翁家。

过了集市中的房舍,选择中间的路走过小桥,溯溪右往南行八里,误从路旁岔开的小道往西进去,走到大寨村,便投宿在房主人李翁家里。

翁具酒烹蛋,山家风味,与市邸迥别。

李翁备酒煮蛋,是山村人家的风味,与城市里的客店迥然有别。

大寨诸村,山回谷转,夹坞成塘,溪木连云,堤篁夹翠,鸡犬声皆碧映室庐,杳出人间,分墟隔陇,宛然避秦处也。

大寨诸村,山回谷转,山坞相夹成塘,溪畔林木连接云天,堤岸上竹丛翠色相夹,鸡犬之声相闻,全是碧绿一片映衬着农舍,杳然脱出人间,分散的村落隔着田亩,宛如躲避暴秦的世外桃源。

丁丑(1637) · 七 · 二十六日

主人以鲜鲫饷客,山中珍味,从新涨中所得也。

二十六日主人拿出鲜卿鱼款待客人,是山中的珍味,从新涨的溪流中捕到的。

及出山,复误而西。

到出山后,再次错往西走。

二里,复得倚云绕翠,修竹回塘之舍。

二里,再次走到背靠烟云,翠色环绕,修竹绕塘的农舍。

问道于村妇,知误,东出。

向村姑问路,知道走错了,向东出来。

二里,抵大板桥,始循大溪西岸南行。三里,过马禄山,越通明桥,遂西南折入山峡。两山逼束,中惟一溪,无夹水之畦,俱潆路之草。

二里路,抵达大板桥,这才沿大溪的西岸往南行。行三里,过了马禄山,越过通明桥,于是向西南折入山峡中。两侧的山紧逼过来束拢,中间仅有一条溪流,溪水两边没有田地,全是缠绕在路上的草。

五里,有巨木桥横架溪上,乃通东南山路之道。

五里后,有座巨大的木桥横架在溪上,是通往东南方山路的通道。

余从桥右过,不从桥渡。

我从桥右走过去,不从桥上过去。

其桥巨木两接,江右有大树,自崖底斜偃江中,巨木两端俱横架其杪,为梁柱焉,是名横江桥。

此桥是用巨木从两头接拢,江右岸有棵大树,自石崖底部斜卧在江中,巨木两端都横架在树梢上,当作桥柱,这桥名叫横江桥。

又西南五里,过箬帽山,山峡稍开,南见大容焉。

又向西南走五里,过了薯帽山,山峡渐渐开阔起来,南面能见到大容山了。

又西南三里,涉溪而右,又涉溪而左,共二里,逾冈而上,是为平山村。

又往西南行三里,涉到溪水右岸,又涉到溪水左岸,共走二里,往上翻越山冈,这是平山村。

由白堤至平山三十里,路隘草荒,隔绝人境,将出平山,则纷纷言前途多盗矣。

由白堤到平山村有三十里,路窄草荒,与有人烟的地方隔绝,将走出平山村,就听纷纷传言前边路上强盗很多。

由平山南行,路已开辟。

由平山村往南行,路已开阔起来。

过墟舍,越岭畔行,东望大容在三十里外,犹有层峰间之。

路过集市上的房屋,在岭畔翻越而行,望见东方大容山在三十里开外,仍有层层山峰隔着它。

五里,下入山峡,过黄草塘。

五里,下山走入山峡,路过黄草塘。

西南二里,抵都长庙。

向西南二里,抵达都长庙。

其处两山开坞西去,而路横坞而南,越岭,所上无几,南下甚遥。

此处两山夹住开阔的山坞往西延去,而路横过山坞往南越岭,上岭的路不多,向南下山的路非常远。

共三里,峡转西出,是为勒菜口。

共走三里,绕着山峡向西出来,这是勒菜口。

于是山分两界,大容峙东北,寒山峙西南,排闼而东南去,中夹成大坞,溪流南注,则罗望江之源矣。

到这里山分为两列,大容山矗立在东北方,寒山屹立在西南方,似门扇一样往东南排列而去,中间相夹形成大山坞,溪流往南流注,是罗望江的江源。

于是循寒山北麓东南行,又三里,巨树下有卖浆者,以过午将撤去,乃留之就炊而饭。

从这里沿寒山北麓往东南行,又走三里,大树下有个卖水的人,因为过了中午将要撤摊离开,就留住他就火做了饭吃。

又五里,渡溪桥,是名崩江桥。

又走五里,走过一座溪上的桥,这桥名叫崩江桥。

桥南有庙,卖浆炊饭者群托焉。

桥南有座庙,卖水烧饭的人成群寄身庙里。

又东南二里,过冯罗庙。

又向东南走二里,路过冯罗庙。

庙之南,山峡愈开,盖寒山南尽,大容东转,于是平畴扩然矣。由畦塍中南行七里,复涉冈而南,见有鼓吹东去者,执途人问之,乃捕尉勒部过此也。

庙的南边,山峡愈加开阔,原来是寒山南面到了尽头,大容山往东转去,于是平旷的田野就扩展开来了。我选择了去郁林州的路。由田间土埂上往南行七里,再跋涉过山冈往南走,见到有敲锣打鼓向东而去的人,拉住路上的人打听,是追捕强盗的军官率领部下经过此地。

又见有二骑甲胄而驰者,则州中探报之骑也。

又见有两个身披盔甲骑马飞奔的人,则是州里刺探情报的骑兵。

又三里,抵松城墟。

又走三里,到达松城墟。

墟舍旁有逆旅一家,时日色尚高,而道多虞警,遂停宿焉。

集市的房屋旁边有一家旅店,此时天色还早,可路上多有戒严的警报,便留住在这里。

二鼓,闻骑声骤而南,逆旅主人出视之,则麻兵已夜薄贼巢,斩一级,贼已连夜遁去。

二更时分,听见骑兵的声音骤然往南而去,旅店主人出门去察看,原来是麻兵已趁夜色逼近盗贼的巢穴,斩了一个首级,盗贼已连夜逃去。

夜半,复有探者扣扉,入与主人宿,言麻兵者,即土司汛守之兵,夙皆与贼相熟,今奉调而至,辄先以二骑往探,私语之曰:「今大兵已至,汝早为计。」

半夜,又有探子敲门,进门与店主人住在一起,说起麻兵就是土司驻防的兵,平素与盗贼相互熟悉,今天奉命调防到此,便事先派两个骑兵前去侦察,私下告知盗贼说: 现在大军已到,你们早做准备。

故群贼縻遵者,依从一人斩之,以首级畀麻兵为功,而贼俱夜走入山,遂以「荡平」入报。

所以群贼捆了一个归顺的人斩了,把首级交给麻兵去请功,而盗贼全部乘夜逃入山中,便用 荡平 进城报告。

恐转眼之后,将。

恐怕转眼之后,将

平山乃大容西来之脉,盖澜沧以东之山,南径交趾北境,东转过钦、廉、灵山,又东北至兴业,由平山东度,始突为大容,于是南北之流分焉。

平山是大容山西来的山脉。大致澜沧江以东的山脉,往南经过交趾北部,向东转过钦州、廉州府、灵山县,又向东北延到兴业,由平山往东延伸,这才突起成为大容山,在这里南北两面的河流分流了。

寒山者,郁林西北之望也。

寒山,是郁林州西北面的山。

诸山俱环伏于大容,而此独与之抗。

群山都低伏环绕着大容山,而此山唯独与它抗衡。

盖其脉分自兴业,在罗望、定川二江之间。

大概它的山脉从兴业分出来,在罗望江、定川江两江之间。

其脊至勒菜口而尽,故铮铮特起。

它的山脊延到菜勒口便到头了,所以峥嵘独立。

《九域志》:越王陀遣人入山采橘,十日方回,问其故,曰:「山中大寨,不得归。」

《九域志》载:越王赵陀派人进山采桔,十日才返回,追问他们缘故,回答说: 山中太寒冷,不能归来。

因名。

因此起名。

陆马庙者,在大容南麓,乃土人以祀陆绩、马援者。

陆马庙,在大容山南麓,是当地人用来祭祀陆绩、马援的神庙。

流贼七八十人,夙往来劫掠村落,近与官兵遇,被杀者六人。

流寇七八十人,平素往来此地抢劫村落,近来与官军遭遇,被杀死六人。

旋南入陆川境,掠平乐墟,又杀数十人。

旋即向南窜入陆川县境内,掳掠平乐墟,又杀了数十人。

还过北流,巢此庙中,縻诸妇女富人,刻期索赎,不至者辄杀之。

返回时路过北流县,把此庙作巢穴,拘押了许多妇女富人,限期索取赎金,不送来的就杀这些人质。

丁丑(1637) · 七 · 二十七日

早自松城墟,不待饭而行。

二十七日早晨从松城墟,不等吃饭便上路。

四里,过谷山村,复行田塍中。

四里,路过谷山村,又行走在田埂上。

又五里,望见一石梁甚高整,跨罗望江上,所谓「北桥」也。

又走五里,望见一座石桥十分高大整齐,跨在罗望江上,是所谓的 北桥 了。

三洞连穹,下叠石为堰。

三个桥洞连着拱起,下方用石块垒筑成堤坝。

水漫堰而下,转西向行,由郁林城北转而西南,与定川南流合而南去,经廉州入海者也。

江水漫过堤坝下泻,转向西流去,由郁林城北转向西南,与定川江、南流江汇合后向南流去,经廉州府注入大海。

石梁之西,又有架木为桥以渡下流者,行者就近不趋石梁而趋木桥焉。

石桥的西边,又有座木桥以便下游的人渡江,走路的人就近不走石桥而走木桥了。

过桥,又南逾一岭,共一里,入郁林北门。

过了桥,又向南越一岭,共走一里,进入郁林城北门。

北门外人居俱倚冈汇池,如村落然,既无街衢,不似城郭,然城垣高罄,粤西所仅见也。

北门外居民房屋全部背靠山冈前汇水池,如村落一样,就是无街道,不似城市,然而城墙高大严整,是广西境内所仅见的。

城中亦荒落。

城中也是荒凉冷落。

过郁林道而西,即为州治。

过了郁林兵备道往西走,就是州衙门。

乃炊饭旅肆,问此中兵道,已久驻苍梧矣。

于是在旅店中煮饭,打听这里的兵备道,已驻在苍梧县很久了。

先是苍梧道顾东曙, 余锡邑人也,其乃郎以家讯寄来,过衡阳,为盗劫去,余独行至此,即令其仍驻此地,亦将不及与通,况其远在苍梧耶!

这以前苍梧道道员顾东曙,是我们无锡县人,他的儿子把家信寄来给他,过衡阳时,被强盗抢去,我独自一人走到此地,即使他仍驻在此地,也将不能与他通报家讯,何况他远在苍梧呢!

流较罗望为大。

我看这里有奇异之处,急忙走近石碑读了碑文,原来是紫泉。

涯下泊舟鳞次,涯上有堤,内环为塘,堤上石碑骈立,堤下卧石片片,横列涯间。余视之有异,亟就碑读之,则紫泉也。

泉水的裂缝在江边堤坝半中腰的石片中,石片在南北夹成横向的裂缝,横处有三尺,宽二尺,从东回绕到西,南面缺着,泉水从底下溢出积在其中,停贮的清水有三尺深,往上边从南边的缺口处流泻出去,不时见有珍珠状的水泡浮出水面。

泉隙在涯堤之半堤内塘水高丈余,涯下江流低亦丈余,水澄碧异常,其曰变「紫」者,乃宋淳熙间异兆,非泉之常也。

堤内的塘水高一丈多,江岸下江流低下去也有一丈多,水质异常清澄碧绿。它被称为变 紫 的原因,是宋代淳熙年间的异常征兆,不是泉水的正常颜色。

泉上旧有濯缨亭,今已成乌有。

泉上旧时有个灌缨亭,今天已化为乌有。

泉之西有石梁曰南桥,亦三蛩,高跨南流江上。

泉水的西边有座石桥叫南桥,也是三个桥拱二高跨在南流江上。

桥北有文昌阁,当江流环转之中,高架三层,虚敞可眺,为此中胜览。

桥北有个文昌阁,正当江流环绕之中,高高架起三层,空阔宽敞可以远眺,是这一带观赏胜景的 好去处。

桥南为廉州大道;桥南由岐溯江岸东行,则水月岩道也。

桥南是去廉州的大道;桥南由岔路溯江岸往东行,是去水月岩的路。

溯江半里,江自东北来,路向东南去,乃舍江从路,始由田塍行,其路犹大,乃陆川、平乐墟道也。

溯江走半里,江水自东北流来,路向东南延去,于是舍弃江流顺路走,开始时由田野中走,这路还宽大,是去陆川县、平乐墟的路。

八里,陟冈,有村焉。

八里,登上山冈,有村庄在这里。

由村左岐东北行,又二里,从岐而北,路益没。

由村左的岔道往东北行,又走二里,从岔道往北行,路渐渐湮没了。

又二里,北过一塘堤,始得西来路。

又走二里,向北经过一个水塘上的堤坝,这才遇上西来的路。

循之东二里,经一村,复上一岭,路仍没。

沿着路往东行二里,经过一村,又登上一岭,路就湮没了。

乃逾山而东,从莽中踯躅东向,一里抵东山下,得南来之路。

只好翻过山往东走,从草丛中跌跌绊绊向东行,一里到达东山下,找到南来的路。

遂循之而北,二里,仍东转入山坞。

于是沿这条路往北走,二里,仍向东转入山坞。

一里,渡一小石桥,又循东山而北,过一村,复东转入山坞。

一里,越过一座小石桥,又沿东山往北行,路过一村,再向东转入山坞。

其坞甚深,东入二里,路渐芜没。

这个山坞十分深,向东走进去二里,路渐渐荒芜湮没了。

又望坳东登,一里至岭,始得西来大道,则亦南向平乐墟路也。

又望着山坳向东上登,一里来到岭上,这才找到西来的大道,却也是向南去平乐墟的路。

越岭而东,仍舍南行大道,岐而东下山,径坞中共一里,逾山峡东下,则峡东石峰森森,自北而南,如列旗整队,别成一界矣。

越过山岭往东行,仍旧舍弃南去的大道,由岔路向东下山。经过坞中共走一里,穿过山峡往东下走,就见峡东石峰森森,自北往南延伸,如举着旗帜排列整齐的队列,另成一列山了。

出峡,循西山东麓而北,一村倚山东向,前有大塘,余以为龙塘村矣,问之,则龙塘犹在北也。

出峡后,沿西山的东麓往北走,一个村庄背靠山峰面向东方,前边有大水塘,我以为是龙塘村了,间了路,原来龙塘村还在北边。

又北一里余,转而东,得龙塘村。

又向北行一里多,转向东,找到龙塘村。

村踞冈脊之中,由其东又北一里余,直东抵石山中峰。

村子盘踞在山冈的脊梁之上,村南溪水往南流后转向东流去,村北的溪水向北流人水月洞。由村东又向北走一里多,径直向东抵达石山的中峰。

渡石桥而北,则上岩西向,高穹峰半矣。

过了石桥往北走,就见上岩朝向西方,高高隆起在山峰半中腰上了。

上岩者,水月洞南倚山凭虚之窍也;石山自东北来,南引而下,支分队耸,而一支中出者。

上岩,是水月洞南靠山临空的洞穴;是石山自东北延来,往南延伸而下,分出条条支脉一列列耸起,而当中一支突出的地方。

西瞰平芜,削崖悬窦,层级皆不甚深,而此层最下,亦最扩。

向西远瞰平旷的荒野,陡削的山崖上洞穴高悬,一层层一级级都不十分深,而此层在最下面,也最广阔。

环峰石皆青润,独裂岩处色变赭赤,然其质犹极灵幻,寻丈之间,层庋缕挂,窦穿盖偃,无所不备,亦无所不奇。

环绕的石峰都是光润的青色岩石,唯独岩洞裂开之处石色变成赫红,然而石质仍极为灵妙变幻,丈尺之间,层层平架缕缕垂挂,石窦穿通伞盖倒伏,无所不备,也无所不奇。

岩前架庐当门,而敞其上,庐可以栖,而上不掩胜,结构亦自不恶。

岩洞前建了房屋挡在洞口,可屋顶上敞着,房屋可以居住,但上面不会挡住优美的景色,房屋的结构也自然不差。

由岩右腋穿窍而上,窍仅如管,历级宛转,复透一层,若偏阁焉。

由岩洞右旁穿过石窍往上走,石窍仅大如竹管,经由石阶弯来转去,又钻人一层,好像偏阁一样。

云由岩右腋穿窍而上,窍仅如管,历级宛转,复透一层,若偏阁焉。

入云的石窗腾在空中,星辰般的窗权透入光影,坐在这里边歇息,又别成一个 小西天 了。

云牖腾空,星楞透影坐憩其内,又别一「小西天」矣。由岩左腋环柱而出,柱如龙旗下垂,从其侧缘崖上跻,转出岩端,复得一层。

由岩洞左旁绕着石柱出来,石柱如龙旗下垂,从它侧边沿石崖上登,转出到洞顶上端,又找到一层洞。这层岩洞也是向西,自然分为左右两层,左边一层在下,石柱下垂石窍迸裂,仰面斜视上方,就是右边一层了,然而没有通往那里的石阶。

其岩亦西向,自分左右两重,其上削崖之顶,尚有一层虚悬,而跻之无级,水月洞尚在其北而稍下。

由洞外往北上登,这才进入右边一层。如楼阁点缀在绝壁上,与左边一层像双翅一样相对称,增添不少美色,都是岩洞的中层。它上边悬崖的顶上,还有一层悬在虚空,可没有石阶登上去,唯有供人抬头观看罢了。水月洞还在它北面稍稍下去之处。

龙塘之水,经山前石桥而北,过上岩之前,乃东向捣入洞中。

龙塘的水,流经山前的石桥往北,经过上岩的前方,便向东捣入洞中。

洞门亦西向,路由其南,水由其北,相沿而入,透北而出。

洞口也是向西,路由洞口的南侧,溪水由洞口的北侧,相伴进入洞中,穿透北面出去。

前后两门,一望通明,是为明洞。

前后两个洞口,一眼望去通明透亮,这是明洞。

水贯其中,石蹲其旁,夹流突兀,俱作狮象形。

水流贯穿洞中,岩石蹲踞在溪旁,夹住水流突兀而立,都作出狮子大象的形状。

其水平流洞中,无融州真仙岩之大,而两崖亦无其深峭,可褰裳而涉溪。

洞顶下垂的岩石屈曲盘绕,龙盘蛟舞,缤纷杂乱,不一而足。那溪水平缓地流过洞中,没有融县真仙岩的水流大,而且两岸的岩石也没有真仙岩的深峻陡峭,可提起裤子涉过溪流。

崖之右,又有一小水,南自支洞出,是为阴洞。阴洞乃明洞旁穴,其中又分水陆。

从暗洞溯流走,开始时石崖左侧下嵌,孔洞十分狭窄,趴着往下钻进去,举着火把在前,洞忽然巍然向上弯隆而起,上上下下垂挂耸立着盘绕的石柱,现出千百种诡异的姿态,升降在其中,惊心骇目,深邃曲折无法穷尽。这是暗洞陆上的佳景。

余欲为水月游,时已过午,尚未饭,抵上岩,道者方扃,关户而出,余坐崖下荔阴间。

我想去水月洞游览,但时间已过中午,还没吃饭,走到上岩,道士刚关了门外出,我坐在山崖下的荔枝树荫间。

久之,道者罢钓归,启扉具炊,余促其束炬游水月。

很久,道士钓完鱼归来,开了门准备饭食,我催促他捆火把去游水月洞。

既入明洞,篝火入阴洞,道人不随支流入,由其侧伏洼穿隙,遍观阴洞陆崖之胜,其中崇宏幽奥,森罗诸诡,五易炬而后出。

进入明洞后,点燃火把走入暗洞,道士不沿支流进去,由它侧面低伏的洼地中穿过缝隙,遍观了暗洞陆上石崖的优美景色,这当中高大幽深,诸种诡奇之状森森罗列,换了五次火把后才出来。

欲溯流穷水崖,道者以水深辞:「请别由侧道以探其后崖,不必从中出也。」

打算溯流穷究水流两岸,道士用水深来推辞: 请另外由侧面的道路去探它后面的后崖,不必从洞中出去了。

乃复出明洞,涉水穷左崖之胜,遂出后洞,仰睇垂虬舞龙之石。

只好又出了明洞,涉水穷究了左边石崖的胜景,终于出了后洞,抬头斜视虫龙悬垂飞舞的岩石。

还饭于上岩,已日衔西山矣。

返回到上岩吃饭,已是日衔西山了。

丁丑(1637) · 七 · 二十八日

早坐上岩中。

二十八日早上坐在上岩中。

道者出龙塘为予买米。

道士出洞去龙塘为我买米。

余曳杖穷其最上层,已下,憩石窍偏阁中。

我拖着拐杖探完了上岩的最上层,不久下来,歇息在右窍形成的偏阁中。

盖是岩西向,下午则返照逼人,余故以上午憩,而拟以下午搜近山诸洞。

因为这个岩洞向西,下午夕阳反照逼人,所以我在上午游,休息后准备在下午去搜寻近处山上各洞。

既午,道人以米至,午炊甫毕,遂循山而南,至昨来所渡石桥,由桥侧东折入环峡中。

中午之后,道士拿着米来了,午饭刚吃完,就沿着山往南行,来到昨天来时走过的石桥,由桥侧边向东折进环绕的峡谷中。

以为水月在其下。

这座山分出三支石峰,全部棱角锋利,高险陡削,由东北延向西南。

询之土人,皆曰:「中不甚深,下无蹊径。」

山洞十分空阔宽敞,它分开是两个洞,合起来便是一个洞。

从峡转北,得中央平洼一围,牛千百为群,散处其内,名为牛陇。

顺着水流向西进去,渐渐转向北,石崖变成峡谷,流水也慢慢深暗起来,与水月洞暗洞见到的相同。

穷其西北,遂入阴洞后门,洞甚虚敞,分之则二,合之则一。右崖,石痕丛沓,俱作马蹄形,《西事珥》所谓「天马」,意即此矣。

虽然未走到洞中,两头的源流全都见到了,可以不必麻烦再在黑暗中摸索。洞口右边的石崖,石痕丛聚繁多,全呈马蹄形,《西事饵》所说的 天马 ,料想就是此处了。

出洞,益遵峡而北,仰瞩东西两界,峰翔石耸,队合层分。

出洞后,再沿峡谷往北行,仰望东西两列山,山峰翱翔山石耸峙,合成队列层层分开。

遥望其下,有三洞南向,其上轰霞流电,闪烁有异,亟历莽趋之。

两座支峰在北边到头之处,北面的支峰又突兀而起,与中支的北麓对峙形成峡谷。遥望山下,有三个洞向南,洞上方云霞飞卷电光流转,闪闪烁烁有奇异之处,急忙经过丛莽赶去那里。

其左畔二门骈列,崖下虽悬乳缤纷,而内俱不深;其右畔一门,孤悬峰半,虽洞门嵌空,而中忽渊坠,其深数十丈,宛转内透,极杳邈之势。

那左侧的两个洞口双双并列,石崖下虽悬垂着缤纷的钟乳石,而洞内都不深;那右旁的一个洞口,孤零零悬在山峰半腰上,虽然洞口嵌在高空,可洞中忽然坠成深渊,那深处有数十丈,弯来转去通向深处,极尽杳邀深远的气势。

而两崖峭削,无级下跻。

而两侧崖壁陡峭如削,没有石阶下去。

踞崖端望之,其中飞鼠千百成群,见人蓬蓬内窜,其声甚遥,闻此中有蝙蝠洞,岂即此耶?

坐在悬崖顶端望里面,洞中蝙蝠成百上千组成群,见人就璞璞璞地向内飞窜,那声音非常遥远,听说这一带有个蝙蝠洞,难道就是这里吗?

出洞下山,望西北山嘴颇近,以为由此奔水月后洞而入,抵上岩甚便。

出洞后下山,望见西北方的山嘴很近,以为由此穿过水月洞后洞进去,去到上岩十分方便。

竭蹷一里趋之,其下既洼,乃攀陟山冈,则巨石飞耸,中俱蔓络,下嵌澄渊,路断径绝。

竭力跌跌撞撞走一里赶去那里,脚下不久就洼陷下去,于是攀登山冈,就见巨石飞耸,中间全都延展开交缠在一起,下边嵌入澄碧的深渊中,大路小径全断绝了。

乃循北麓,仍东趋一里,南向前来之峡。

只得沿着北麓,仍往东赶了一里路,向南走入先前来时的峡谷。

又经牛陇而南,共三里,返上岩之前。

又经牛陇往南行,共三里,返回到上岩的前边。

见日有余照,仍入水月,徜徉明洞之内。

见落日还有余辉,仍进入水月洞,闲步在明洞之内。

复随流出洞后,睇望所涉路断处,犹隔一峰嘴,始知此中山形横侧倏变,不可以意拟如此。

再次随着水流出了后洞,斜视所走过的路断之处,还隔着一个山嘴,这才明白这一带山势的横竖变化不定,不能凭主观意想来推断。

是夕仍宿上岩。

这天晚上仍住在上岩。

丁丑(1637) · 七 · 二十九日

由上岩转入东北峡,过牛陇,共三里出峡,有岐焉。

二十九日由上岩转入东北的峡中,经过牛陇,共走三里出峡,有个岔路口。

一直北循北支东麓者,为北流大道;一转东向逾岭者,为北流间道。

一直往北沿北支东麓走的,是去北流的大道;一条转向东越岭的,是去北流抄近路的小道。

乃东过田塍,更逾土岭而东。

于是向东走过田埂,再越过土岭往东行。

又二里,过一村,又东抵小石峰下,是为塘岸墟。

又走二里,路过一村,又往东抵达小石峰下,这里是塘岸墟。

时山雨自东北来,弥漫山谷,墟无集者。

此时山雨自东北方下过来,弥漫在山谷中,集市上没有赶集的人。

从此转而北,冒雨循山,荒冈漫衍,已为北流境矣。

塘岸墟是陆川县北境,从此转向北,冒雨顺山走,荒凉的山冈漫延开来,已是北流县境内了。

十里为果子山,有数家倚冈而居。

十里路是果子山,有几家人背靠山冈居住。

过坳,雨渐止。

走过山坳,雨渐渐停了。

又十里为横林,有聚落在路右坞,数日前盗劫平乐墟,还宿于此,去北流只十里也。

又行十里是横林,有村落在路右山坞中,几天前强盗抢劫平乐墟,返回来住在此地,距北流只有十里了。

其北有石山一支,自北而南,丛尖簇翠。

村北有一石山支脉,自北延向南,成丛的尖峰簇拥着翠色。

余初望之,以为勾漏在是,渐近而路出其东南,西望而行,秀色飞映。

我最初望见它,以为勾漏山在这里了,渐渐走近而路通到山的东南麓,向西望着它而行,秀色飞舞映衬。

盖此山在北流西十里,而勾漏尚在北流东十里也。

原来此山在北流县城西面十里,而勾漏山还在北流县城东边十里。

由横林东北五里,逾一土岭,下行田塍中,有石桥跨小溪,溪流西北去。

由横林往东北行五里,越过一道土岭,下岭行走在田野中。有座石桥跨过小溪,溪流往西北流去。

又东行平冈上,五里,抵北流西门。

又向东行走在平缓的山冈上,五里,到达北流的西门。

西门闭不启,以西当贼冲,故戒严也。

西门关闭着不开,因为西面正当盗贼来往的要道,所以戒严了。

循城由南门人,经县前,出东门,则街市颇盛。

沿着城外绕到南门进城,经过县衙前,出了东门,就见街市十分繁荣。

一街循城而北者,为街墟;一街随江而东者,为沙街。

一条街沿着城墙往北而去的,是街墟;一条街沿江往东去的,是沙街。

街墟由城北隅东转,有溪自城北来,石桥跨之,曰登龙桥。

街墟由城北隅向东转,有溪水从城北流来,石桥跨在溪上,叫登龙桥。

其溪为大容东流之水,由桥下而南注绣江者也。

此溪是大容山向东流的水流,由桥下往南注入绣江。

沙街由城南转东,绣江南自粤东高州来,至此已胜巨舟,故阛阓依之,宋人名驿为朝宗者,指此江而言也。

沙街由城南转向东,绣江从南面广东的高州府流来,到此已能承载巨船,所以街市紧依江畔,宋代人把骚站起名叫朝宗的,是指这条江而言的。

沙街东北过广济桥,则北溪之水至此入绣。

由沙街往东北过了广济桥,就见城北的溪水到这里流入绣江。

渡桥而与登龙之路合,路乃北出隘门,江乃东流而去。

过桥后便与登龙桥来的路会合,路于是往北通出关隘门,江流就向东流。

余于是饭于沙街。

我于是在沙街吃了饭。

出隘门,抵北山下,循其南麓东行,五里,渡一小溪桥,遂入石山夹中。

出了关隘门,抵达北山下,沿北山南麓往东行,五里,越过一条小溪上的桥,便走入石山夹谷之中。

又东五里,石山回合处,中复突一峰,则宝圭洞在其西隅,而勾漏庵在其南麓。

此处南北两面的石峰,都向东拱卫着宝圭洞。又向东走五里,在石山回合之处,中央又突起一峰,宝圭洞就在它的西隅,而勾漏庵在它的南麓。

时殷雷轰轰,先投庵中。

此时雷声隆隆响,先奔入庵中。

庵颇整洁,乃万历间有司重构者。

寺庵十分整洁,是万历年间官府重建的。

内堂三楹,中列金仙,东则关圣,西则葛令。

内堂有三间房屋,正中坐着如来佛,东边是关帝,西边是葛洪。

而葛令之像,纶巾朱履,飘然如生。

而葛洪的坐像,头戴纶巾脚穿朱红靴,神采飘逸栩栩如生。

后轩则准堤大士在其中,西置炊而东设坐焉。

后面的轩廊内是准提菩萨在其中,西边放了炊具而东边设了座位。

前庭佛桑扶桑盛开,红粉簇映;后庭粉墙中护,篁桂森绕其中,寂然无人。

前面庭院里扶桑盛开,粉红的花簇互相掩映;后面庭院粉墙环护着院中,竹丛桂花树森然回绕在庭院中,寂静无人。

有老道之妻掩关于后,询「游洞何自?」对以「俟道者晚归。」

有老道的妻子掩上门在后院,问她 游洞从哪里走? 答以 等道士晚上来。

乃停囊轩中,令从去,就炊于中。

只好把行李停放在轩廊中,叫她跟随而去,在庵中做饭吃。

既而雨止,时已暮,道入始归。

不久雨停了,时光已是傍晚,道士这才归来。

乃县令摄以当道,欲索洞中遗丹及仙人米,故勾摄而去。

是县令摄服于当权之人,想要索取洞中葛洪遗下的丹砂和仙人米,所以把他拘捕去。

然葛令欲就丹砂,乃其一时乘兴之言,其后蝉脱罗浮,实未至此,此中久已无丹砂,安得有遗丹仙粒耶道者忧形于色,余姑畀钱,令多觅竹束炬,为明晨游具。

然而葛洪想要炼成丹砂,是他一时间乘兴说出的话,那以后在罗浮山尸解登仙,实际未到过此地,这一带早就没有丹砂,哪能有遗下的丹砂和仙米呢?道士的忧虑显露在脸上,我姑且给他钱,命令他多找些竹子捆成火把,为明早游洞做准备。

道者领命,愿前驰焉。

道士接受了命令,愿在前边领路。

北流县当大容南面之中,其脉由大容南下,曰绿蓝山。

北流县正当大容山南面的中段,这里的山脉由大容山向南下延,叫做绿蓝山。

水分东西流:东流者即北溪,循城东下,登龙桥而入绣江者也;西流者为南流江之源,西南合水月洞之水,经郁林南门而西合罗望、定川诸水,南下廉州入海。

水分向东西两面流:往东流的就是城北的溪流,沿着城墙东面下流,经登龙桥而流入绣江;向西流的是南流江的源头,往西南会合水月洞的溪水,流经郁林城南门而后往西会合罗望江、定川江诸水流,向南下流到廉州府入海。

是北流实南流之源,其曰「北流」者,以绣江南来,至此始大,非北流源此也。

这样北流县实际是南流江的发源地,它称做 北流 的原因,是由于绣江从南面流来,到这里水流才变大,往东流过容县境内,会合洛桑渡的河水,流经容县南门,下流到藤县,向北流入郁江而去,不是北流的江流发源于此地。

旧有北流、南流二县,南流即今之郁林州,皆当南北二水胜舟之会,东西相距四十里焉。

旧时有北流、南流两县,南流县就是今天的郁林州,都正当南北两条江能承载船只的会聚之处,东西相距有四十里。

北流山脉中脊,由县而西南趋水月,南抵高州,散为诸山。

北流县山脉的中脊,由县城向西南趋向水月洞,往南延到高州府,散开成为群山。

而北流之东十里,为勾漏洞;北流之西十里,为鬼门关。

而北流的东面十里处,是勾漏洞;北流以西十里处,是鬼门关。

二石山分支耸秀,东西对列,虽一为洞天,一为鬼窟,然而若排衙拥戟以卫县城者,二山实相伯仲也。

两座石山分出支峰,秀色耸立,东西对峙,虽然一处是神仙居住的洞天,一处是鬼魂幽处的窟宅,然而分列两旁好像持戟拱卫县城的样子,两座山实际不相上下。

鬼门关在北流西十里,颠崖邃谷,两峰相对,路经其中,谚所谓:「鬼门关,十人去,九不还。」

鬼门关在北流西面十里,石崖倒斜,山谷深邃,两座山峰相对,道路经过其中,谚语说: 鬼门关,十人去,九不还。

言多瘴也。

是说瘴气很多。

《舆地纪胜》以为桂门关之讹,宣德中改为天门关,粤西关隘所首称者。

《舆地纪胜》认为是桂门关的错读,宣德年间改为天门关,是粤西关隘中称颂为第一的地方。

丁丑(1637) · 八 · 初一日

晨餐毕,余先作宝圭行,约道者肩矩篝火后至。

八月初一日吃完早餐,我先去宝圭洞,约道士扛着火把点燃火跟在后面来。

洞在庵北半里,庵后先有一岩南向,一岩西向,望之俱浅,而宝圭更在其北。

洞在庵北半里处,庵后先有一个岩洞向南,一个岩洞向西,望去它们都很浅,而宝圭洞还在它们北面。

先有漫流自西北来,东向直漱山麓,涉其北登山,则洞门在矣。

先有四处流淌的水流自西北流来,向东径直冲洗着山麓,涉到水北登山,就看见洞口了。

其门西向,左开岩而右深入。

洞口向西,左边是敞开的岩洞而右边深入进去。

开岩处甃以列碑轩敞,平临西峰;右洼嵌而下,有石柱当门,其端有石斜飞磴。

岩洞敞开之处砌着许多石碑高大宽敞,水平面临西峰;右边凹嵌下去,有石柱挡在洞口,顶端有岩石倾斜飞空。

道由其侧下至洞底,交辟为四岐:一由东入,一由南进,二岐俱深黑;一向西豁,一向北透,二岐俱虚明。

石瞪路由石柱侧边下到洞底,交叉为四条岔道:一条由东面深入,一条往南进去,这两条岔道都又深又黑;一条向西裂开,一条通向北面,这两条岔道都空阔明亮。

东岐之南,顶侧忽倒垂一叶,平庋半空,外与当门之柱相对,叶间复有圆窍曲窦,透漏异常。

东面岔路的南边,洞顶侧面忽然倒垂一叶状岩石,平架在半空中,与外边挡在洞口的石柱相对,上下凭临虚空,各有数十丈,卷曲舒展地悬挂着,薄处与蝉翅相等,叶面上又有圆形屈曲的孔洞,异常透亮漏风。

由左崖攀级而上,抵平庋处,盘旋其间,踞叶而坐,真云𫐌霞驭,不复人间也。

由左侧石崖攀石阶上登,到达石片平架之处,徘徊在叶面上,盘腿坐在叶上,真是乘坐云车驾着云霞,不再像是人间了。

坐久之,复盘叶而下,向北透之岐。

坐了很久,又绕着叶片下来,走向通往北面的岔道。

岐中倒垂一乳,长数丈,其端空悬,水由端涓涓下。

岔道中倒垂着一根钟乳石,长数丈,顶端空悬,水从顶端涓涓下滴。

更北入峡中,其右则洼而北出,为下门,其左则高而北渡,为上叠,此明洞之西北二岐也。

再向北走入峡中,峡右便往北下洼出去,是下洞口,峡左却向北高耸飞渡,是上层,重叠成上方的楼阁,楼阁前水平地面临西北方,也有钟乳石柱隔在其中。

探历久之,道者负炬至,又携伴持筐。

这是明洞的西、北两条岔道的情况。走来走去探察了许久,道士扛着火把来了,又带来同伴拿着竹筐。

余询其故,道者曰:「县以司道命,取砂米二丹,适有痒士已为我觅仙米,而砂从洞穴中可探而得,将携筐就炬以览之。」

我询问他缘故,道士说: 县里遵照司道的命令,要取丹砂和仙人米两种仙丹,恰好有县学学生已为我找到仙人米,而丹砂从洞穴中可找到,将带上筐子就着火把去找丹砂。

始知所为砂者,非丹砂,乃砂粒如丹,其色以白为上,而黄次之,故其北洞以白砂命名;所谓米者,乃山洼中菰米,土人加以「仙人」之名耳。

这才明白所谓丹砂的东西,不是丹砂,是如丹砂一样的砂粒,颜色以白色为上,而黄色的次一等,所以这里的北洞用白砂来命名;所谓仙人米的东西,是山洼中的抗米,不过是当地人加上 仙人 之名罢了。

乃𦶟炬先入南穴,两旁壁起如峡,高而不广。

于是点燃火把先进入南洞,两旁石壁耸起如峡,高而不宽。

入半里,左壁有痕横亘,曰仙床,悬地丈许。

深入半里,左壁上有石痕横亘着,叫做仙床,高悬地面一丈左右。

其侧垂柱裂窍,皆短而隘。

它侧面石柱下垂石窍裂开,都又短又窄。

窍腹宕如臼,以手探之,中有磊磊之粒,方圆不计,姑扫置筐中。

石窍腹中平滑如臼,用手去探,里面有堆积的砂粒,不管方的圆的,姑且扫了放在筐中。

连探三四穴,不及升许,计出而淘濯其污,简取其圆洁成粒者,又不及十之一也。

一连掏了三四个洞,不到一升左右,估计出洞后淘洗去其中的污物,挑选出其中圆滑光洁成颗粒的,又不足十分之一了。

然此亦砂粒之常,岂真九转之余哉?

然而这也是平常的砂粒,怎能真的是九转金丹的遗物呢?

又少进,峡忽下坠成渊,由洞抵水,其深二丈,而水之深,更不知其几也。

又略进去,峡谷忽然下坠成深渊,由洞上到达水面,那深处有二丈,而水的深度,更不知是多少了。

两崖俱危峭无可著足,南眺其内,窅黑无尽。

两侧的崖壁全都高险陡峭无处可落脚,向南眺望洞内,深远漆黑没有尽头。

始促道者涉渊,言:「水深,从无能徒涉者。」

起初催促道士涉过深渊,说: 水深,从来无人能徒步涉过去。

再促道者觅筏,言:「隘逼,曾无以筏进者。」

又催促道士去找木筏,说: 太狭窄,从来无人乘木筏进去过。

「然则何如可入?」

那么如何才能进去?

曰:「冬月水涸,始可坠崖而涉。」

答: 冬月间水干涸时,才可坠下悬崖涉水进去。

「入当何如?」

进去将是什么样?

曰:「其内甚深,能见明而不能升也。」

说: 那里面非常深,能见到亮光但不能爬上去。

余闻之,为之怅怅。

我听了这些话,感到怅怅不乐。

扪石投水中,渊渊不遽及底。

摸石块投入水中,深深的不是很快到底。

旁瞩久之,仰见左壁之上,有隙旁通,亟入焉。

在旁边注视了很久,抬头见左壁之上,有裂隙旁通,急忙进去。

隙柱透漏,渐入渐束,亦无余窍。

裂隙中有石柱透空,渐渐进去渐渐束拢,也无别的石窍。

乃下,返而仍出四达之中,更𦶟炬而入东穴。

于是下来,仍返回来出到四条路相通的中心,再点燃火把走入东洞。

初,两旁亦成峡壁,而其下渐高,既而中辟如堂皇,旁折如圭窦,皆暗窟也。

最初,两旁也形成峡壁,可它下边渐渐变高,不久中间开阔起来如大厅,旁边折来折去如像玉圭样的洞穴,都是昏暗的洞窟。

稍北而东,其径遂穷,比之南窍,虽有穴宛转,而深不及其半。

稍往北走转向东,这条路便到了头,它与南洞相比,虽有洞穴弯弯转转,但深处不到它的一半。

彼有穴而水阻,此无水而穴阻,转觉东穴之无涯涘矣。

那里有洞却被水阻断,此处无水可洞穴断了,反而觉得东洞没有水岸了。

复出至四达处,谋为白砂洞游。

再次出到四条道相通之处,打算去白砂洞游。

按《志》,白砂在勾漏北,勾漏甲天下,而此洞复甲勾漏。

据志书,白砂洞在勾漏洞北面,勾漏洞甲天下,而此洞又胜过勾漏洞。

如玉虚、玉田诸洞,普照、独秀诸岩,道者俱不言,而独津津言此洞。

如玉虚、玉田诸洞,普照、独秀诸岩,道士全不言及,可唯独津津乐道地谈论此洞。

余急趣其前,道者复肩炬束火携筐帚以导。

我急忙赶到白砂洞前,道士又肩扛火把束了火种带上筐子扫帚来领路。

从北透偏门之下层出,乃循其西北麓而行,始见其山前后两峰,骈立而中连,峰之西南突者,为宝圭所倚,峰之东北峙者,为白砂所伏。白砂前后亦有两门:前门北向而高敞,分为三门,两旁悬峻,而中可俯级而入;后门南向,而高隘仅通一孔,前对宝圭之背,其左即中连之脊也。先过后门山坳,草没无路,道者不入而北去。

从北边钻过偏洞口的下层出来,于是沿山的西北麓而行,这才见到此山前后有两座山峰,双双并立而中间连着,山峰向西南突起的,是宝圭洞依托之处,山峰在东北屹立的,是白砂洞隐伏之地。白砂洞前后也有两个洞口:前洞口向北而且高敞,分为三个洞口,两旁的悬绝陡峻,但中间的可俯身沿石阶进去;后洞口向南,可又高又窄仅通有一个孔,前方对着宝圭洞的后背,它左面就是中间相连的山脊了。先走过后洞口的山坳,草丛深没无路可走,道士不进洞却往北走。

共一里,转而东,绕山北麓而南跻前门。

共走一里,转向东,绕到山的北麓后向南登上前洞口。

入门即洼下,数十级及底。

走入洞口洞立即洼下去,走下数十级台阶下到洞底。

仰视门左右,各有隙高悬旁启,即所谓左、右门也。

仰望洞口左右两侧,各有缝隙在旁边裂开高悬着,就是所谓的左、右洞口了。

倒光流影,余照四达,然虚嵌莫攀焉。

倒光流影,太阳的余辉四处射入,然而嵌在虚空无法攀上去。

从洞中右转,颇崇宏,而渐暗渐穷。

从洞中向右转,十分高大,但渐渐变暗渐渐到了头。

余先遍探而四觅之,无深入路。

我先到处探察四处找路,无深入之路。

出,促炬命导,仍由之入抵其中,以火四烛,旁无路也。道者忽从右壁下,投炬蛇伏而入,窦高不逾尺,而广亦如之。

出来,催促点亮火把命令道士领路,仍由原路进到洞中。用火光四处照射,四旁无路,道士忽然从右壁之下,扔进火把像蛇一样趴伏着进去,石洞高不超过一尺,宽处也如此。

既入,忽廓然盘空,众象罗列,如阊阖下启,天地复通。

进去之后,忽然旋空而起,十分空阔,罗列着种种景象,如天门向下打开,天地重又相通。

方瞻顾不遑,而崇宏四际,复旁无余隙。

正当四处环顾不及之时,在高大宽阔的四周,又一次四旁没有别的缝隙。

忽得窦如前,透而东,转而南,倏开倏合,凡经四窦,皆隘若束管,既而见左崖之上,大书「丹砂」二字。

忽然找到一个如前边那样的洞穴,向东钻进去,转向南,忽开忽合,共经过四个洞穴,都窄得如紧束的竹管,薄得仅如钻过屏风,所以虽极其狭窄却忘了窘迫的处境,屡次经过却不厌其烦。随即见左面崖壁之上,大写着 丹砂 两个字。

其下有一龛,道者曰:「此丹穴也。」

字下有一个石完,道士说: 这是丹穴。

复伏而扫砂盈掬焉。其南稍有一岐,入之不深。

又趴下去扫满一捧砂粒。它稍南处有一个岔洞,进去里面不深。

出向西转,再折南行,则天光炯然,若明星内射,后洞门在望矣。

出来向西转,再折向南行,就见天光灿烂,好像明星射入洞内,后洞口在望了。

是洞内洼而中甚平,惟壁窦合辟,无沟陀升降,前后两门,俱高悬于上。

洞里面下洼但洞中十分平坦,唯有洞壁上开启着洞口,没有深沟高冈的升降,前后两个洞口,都高悬在上。

道者欲仍从前门返,余欲逾后窦出。

道士想仍从前洞口返回去,我想越过后洞出去。

道者曰:「后门隘不可跻,而外复草深莫从。」

道士说: 后洞口狭窄不可登,而且洞外又草深无法走。

余曰:「前暗中之隘,尚不惮其烦,况此空明,正可宛转,草之深浅,余所不顾也。」

我说: 前边黑暗中的隘口,尚且不惮其烦,何况此处空阔明亮,正可宛转而出,草的深浅,我就不顾了。

遂穿窦出,则午日方中,始见宝圭后峰,君树塞门焉。

于是穿过洞出来,就见太阳刚好在中天,这才见到宝圭洞的后峰,君子树堵塞了洞口。

乃披茅践棘,西南出山拗,仍过宝圭透北偏门,共二里,将及庵后,命夫同道者还炊于庵,余挟寄宿庵中者东探清泉焉,洞不深而明洁可栖。

于是分开茅草踏着荆棘,向西南走出山坳,仍经过宝圭洞通到北面的偏洞口,共行二里,将到庵后,命令脚夫同道士返回庵中做饭,我带着寄宿在庵中的人往东去探清泉岩,就是先前经过时向南的岩洞。洞不深但明亮清洁可以居住。

洞前有宋碑,大书「清泉岩」三字。

洞前有块宋碑,写着 清泉岩 三个大字。

洞左右无泉,而独得此名,无从征其故实。还饭于庵。

洞左右无泉,可唯独得了这个名字,无从证实它的出处。回到庵中吃饭。下午,带着脚夫与寄宿庵中的人去探寻近处山中的各个岩洞,于是向西南走入黄婆岩。

下午,挟夫与寄宿庵中人探近山诸岩,乃西南入黄婆岩焉。

黄婆岩者,宝圭西南诸峰所裂之岩也。

黄婆岩,是宝圭洞西南方群峰之中裂开的岩洞。

其山西自望夫石攒沓而东,岩当其东北隅,与宝圭东西相对,而兹稍南逊。

这里的山从西边望夫石杂沓攒聚往东延,岩洞正当山的东北隅,与宝圭洞东西相对,而这里稍偏向南些。

岩门甚高,中有黄崖叠缀。

岩洞口十分高,洞中有黄色石崖重叠连缀在一起。

岩外石峰之顶,分岐耸异,有欹若妇人之首,鬃髻盘空,作回睇顾影之态。

洞外石峰之顶,分出岔峰耸立异状,有的倾斜着好像女人的头,发髻盘绕在空中,作出回头顾视身影的姿态。

其北面亦有石峰丛突,南与此山并夹,东与宝圭对峙。

它北面也有石峰成丛突起,南面与此山并排相夹,东面与宝圭洞对峙。

东南石壁上,大书「勾漏山」三字,大与山齐,土人指为仙迹。此其下必昔时宫观所托,而今不可征矣。徘徊其下。

东南的石壁上,写着 勾漏山 三个大字,大处与山一样高,当地人认为是神仙的遗迹。此大字的下边旧时必定是寺观依托之处,但今天不可考证了。徘徊在这下边。

又西抵望夫山西麓,眺望山崖,别无岩洞。

又往西抵达望夫山西麓,眺望山崖,别无岩洞。

惟见东南一面,峦岫攒簇,疑即所云巫山寨者,而渺漠无征,惟与山灵互相盼睐左右顾盼而已。

已乃循黄婆岩东麓,且盼且行,转循南麓,见峭崖穹然,有清流一方,淙淙自乱石中流出,其上则草石蒙茸,其下则西南成小溪去,行道者俱从此渡崖,庵与营俱从此取汲,而无问其所从来者。余正欲求其源委,忽一少年至,见之,语从夫曰:「汝辈欲寻洞乎?

出洞后又向北走,有一片清流,从乱石中涂涂流出,泉上满是青草岩石蒙蒙茸茸,泉下就向西南形成小溪流去,走路的人都从此处涉过山崖,庵中与营房都从这里汲水,但无人问它是从哪里来的。我正想去追寻它的源头,忽然间一个少年来到,见了我们,对随行的脚夫说: 你们这些人想要找洞吗?

此其上有二洞,相距数十丈,路为草翳,可探而入也。」

这上边有两个洞,相距数十丈,路被草隐没了,可试探着进去。

又一人曰:「昨未晚,有二人携犬自东来者,虎自崖上跃下攫犬去。

又有一人说: 昨天还不到晚上,有两个人带着狗从东边走来,老虎从山崖上跃下来叼着狗跑了。

虎穴宾客不可往。」

老虎穴在山上,不能去。

余不顾,亟挟夫与寄宿者攀棘践刺上跻,觅之深蔓中,则洞门果穹然东向,但外为蔓拥石蔽,无从即见耳。

我不理会,急忙带着脚夫与寄宿的人攀着荆、棘踏着刺丛上登,在深草中找洞,就见洞口果然弯然向东,只不过外面被蔓草环拥被岩石遮蔽了,无法马上见到罢了。

人洞门,即𬯎然下坠。俯瞰之,则有溪贯其底,水声潺渓,崖势峻削,非攀缘可下,四瞩其上,南崖有坠而未尽者,片石悬空,若栈道架壁,阔不盈咫,而长竟坠处直达西崖,但栈中有二柱骈立,若树栅断路者。

俯瞰洞底,见有溪水自北往南流贯洞底,水声潺潺缓缓流动,崖势陡削,不是靠攀援可以下去的。四面注视上方,南面石崖有处未全部坠陷下去之处,石片悬空,如栈道架在壁上,宽不到一尺,长处与一坠处一样长,直到西边的石崖,但栈道中有两根石柱并立,如用大树作栅栏阻断道路的样子。

而外一柱已为人截去,止下存尺余,可跨而过。

外边的一根石柱已被人截去,下边只留下一尺多,可跨过去。

但其处益狭,以双手握内柱,而盘越外柱,临深越险,莫此为甚。

那地方十分狭窄,用双手握住里面的柱子,而绕着越过外边的石柱,下临深渊越过险途,没有比这里更危险的了。

过栈达西崖,已与洞门隔溪相向。

过了栈道走到西边的石崖,已与洞口隔溪相望。

乃明炬四烛:崖之下,深坠与外崖同,崖之上,内入则垂乳列柱,回错开合合,忽环而为璇室,忽透而为曲榭,中藏之秘,难以言罄。

于是点亮火把四处照射:石崖之下,深深下坠与外面的石崖相同,石崖之上,向内进去就见垂着石乳排着石柱,交错开合,如疏朗的窗棍窈窕秀丽,忽而环绕成美玉装饰的石室,忽而穿透进去成弯弯曲曲的长廊,内中所藏的秘密,难以言尽。

乃出崖临溪,从深坠处溜险投空而下,遂抵溪中。

于是出到石崖上面临溪流,从深坠之处滑下险途投身虚空而下,终于抵达溪中。

水深不及膝,南从崖下涌来,北从崖下坠去。

仰望洞顶,高高隆起,散射的日光映照在洞内,侧面的栈道凌空,尤其增加了飘渺的感觉。

余于是从南崖下溯流入。其穴甚低,垂覆水面,相距止尺。

水深不到膝,从南面的石崖下涌来,从北面的石崖上下坠而去,随即由此向东流出洞,成为乱石间泉水的源头。我于是从南面的石崖上下去溯流深入。那洞穴很低,垂覆在水面上,相距仅一尺。

从夫暨寄宿者恐炬为水湿,内深莫辨,共阻莫入。

随行的脚夫及寄宿的人担心火把被水浸湿,洞内深处无法辨清路径,共同劝阻我不要进去。

余贾勇溯流,冲沫过颡。

我鼓足勇气逆流而入,冲激的水沫漫过额头。

南入数丈,望前有流光熠熠,余喜,更透一洞,益高声呼二从人,虽伏水碍石,匍匐垂首,而瞻前顾后,火光与天光交通旁映,益前入不停。

向南进去几丈,望见前方有闪闪流动的亮光,我很高兴,再钻入一洞,益加高声呼唤两个随行的人,虽然伏在水中有石头阻碍着,甸甸低头,可瞻前顾后,火光与夭光交辉四射,越发向前深入不肯停了。

又南数丈,有洞穹然东西横贯,其上东辟而为外门,其内西入而成巨壑,时二人已至,乃令其以炬更前。

又向南数丈,有洞弯然隆起横贯东西,洞往上向东张开而成为外洞口,洞内往西进去而形成巨大的壑谷,洞口高耸与前边进来的洞口气势相当。

于是西向溯流,洞愈崇宏,流愈深阔。

此时那两人已来到,便命令他们拿着火把再往前走。从这里向西溯流,洞越来越高大,流水越来越深广。

又数丈,有石砥中流。

又走数丈,有块岩石如砒柱在中流。

登石内望,洞辟如广厦,渊水四际其下,以杖测水,不竟其底,以炬烛洞,洞甚深黑,乃自砥石返步随流;仍抵东辟外门之下。

登上岩石望里面,洞开阔得如高楼大厦,深水在洞下漫到四边,用手杖测水深,探不到水底,用火把照射洞中,山洞十分深黑,不知再转几个弯,才能到达宝圭洞南洞先前望见的深坠之处了。

二从者将垂首横炬,匍匐向低穴北入。

于是从砒柱样的岩石反身顺流而行,仍走到向东张开的外洞口之下。两个随行的人将低下头横拿火把,葡旬着向那低矮的洞穴往北进去。

余止之曰:「此门虽峻,与所入者无异。

我拦住他们说: 这个洞口虽然高峻,与先前进来的地方没什么不同。

若伛偻下涉而就所入之门,不若攀空跻危,竟登此门为便。」

如果弯腰下涉到进来时的洞口,还不如攀登上高空上登险途,走到头登上这个洞口方便些。

二从者曰:「门外不通,奈何?」

两个随行的人说: 洞口外路不通,怎么办?

余曰:「门以外总不出此山,即所入之门,其外岂坦途哉?」遂攀崖先登,二人亦弃炬从之,乃出洞口。

于是向北转了一个弯,走到山前汲水的泉眼旁,从容洗脚,等候随行的人来到,便一口气用在北洞上登的方法下来。

循左崖平行,还眺门上,又上辟一层,若悬阁当空,然无级以登。于是北转一曲,至前汲泉之穴,从容濯足,候从者至,亟自东南山角转过营房,共一里,入勾漏庵,大雨如注。

山崖半腰上石缝草影之中,仿佛连同北洞也能见到,等到在最下边抬头眺望时,仍然茫然消失看不见了。急忙从东南的山角转过营房,共走一里,进入勾漏庵,大雨如注。

是日,先西觅玉虚、玉田诸洞而不得,既而东得此二洞,尤为奇绝。

这一天,起初向西寻找玉虚、玉田诸洞却找不到,随后在东边找到这两个洞,尤其算得上奇妙绝伦。

然此洞非异人忽指,则跬步之间,亦交臂而过,安知西峰大字岩之侧无棘霾蔓锁者?

不过这两个洞如不是奇人忽然现身指点,那在一两步路之间,也将交臂错过,哪能知道西峰大字岩的侧边有没有荆棘埋没蔓草闭锁的洞穴?

安得峰峰手摩足抉,如黄婆岩东南诸峭石也耶!

怎么能座座山峰用手抚摩用脚挑选如黄婆岩东南诸处陡峭的石崖那样呢!

丁丑(1637) · 八 · 初二日

晨餐后,令从夫随道者西向北流市蔬米于城,余独憩庵中。

初二日早餐后,命令随行的脚夫跟随道士向西去北流城中买米买菜,我独自在庵中休息。

先是,寄宿者夜避蚊不知何往,至是至,曰:「已询得独胜岩在县北。」

这之前,寄宿的那人夜里躲避蚊子不知去到哪里,到这时来了,说: 已打听到独胜岩在县城北面。

余知在县北者或新开他岩,必非独胜,而庵中无人,不能与即去,姑辞明日,而此人遂去不复来。

我知道在县城北面的或许是别的新开辟的岩洞,必定不是独胜岩,但庵中无人,不能与他马上去,暂且推辞明日去,可此人竟然一去不复还。

既午,从夫以蔬米返,余急令其具餐,将携砚载笔往录宝圭洞中遗诗。

已到中午,随行的脚夫拿着米菜返回来,我急忙命令他准备午饭,将携带笔砚前去抄录宝圭洞的遗诗。

忽道者驰至,曰:「兵道将至,恐治餐庵中。」

忽然道士疾跑而来,说; 兵备道要来,恐怕会在庵中办酒宴。

欲携余囊暂入所栖处。

余不顾,竟趋宝圭。

甫出庵,而使者旗旄至矣,非所辖郁林道,乃廉州海北道也。

余隐墙西,俟其入庵,即趋录洞诗。录未半而彼已至洞,余趋避于北岐叠阁之上。

要把我的行李暂时带入他住的地方。我不理会,竟自赶去宝圭洞。刚出庵门,而使者和族旗已到了,不是管辖这里的郁林道,而是廉州府的悔北道。

回忆《梧志》所纪西小室,洞朗外瞩,自然石榻,平辅叠架,可眠可踞,与东洞对,正如两掖,其景宛然。

我隐藏在围墙西面,等他进入庵中,立即赶去抄录洞中的诗。还未抄完一半而他已来到洞中,我赶快回避到北劝分洞重香的雄囱夕上。回忆起亥梧志》所记的西侧的小室,洞内明朗可向外远望,自然形成的石床,平整地铺着,叠成床架,可睡可坐,与东洞相对,正如两个胳肢窝,那景色宛如这里。

彼入南穴,亦抵水而返;余石卧片时,听洞中人倏寂倏喧,亦一异趣。

他进入南洞,也是到水边便返回了;我在石上躺了片刻,倾听洞中的人声时而寂静时而喧闹,也是一种奇异的情趣。

张出南穴,亦北趋偏门下,终不能攀上层而登,与县官啧啧称奇指盼,而不知有人卧其中也。

张国径出了南洞,也是向北赶到偏洞口下,最终不能攀到上层,与县官一同啧啧称奇指点顾盼,却不知有人躺在其中。

俟其去,仍出录诸诗。

等他们离开,仍出来抄录各诗。

诗俱代,只有一宋碑而不佳,盖为兵燹荡净也。

诗都是近代的,只有一块宋碑却不佳,大概是被兵灾扫荡干净了。

录甫毕,日衔西山,乃返于庵。

刚抄录完毕,已日衔西山,于是返回到庵中。

丁丑(1637) · 八 · 初三日

饭勾漏,即东北行。

初三日在勾漏庵吃饭后,立即往东北行。

由营房转山之东南角,过透石东出之泉,迳草坡而行。

由营房转过山的东南角,走过渗过岩石向东流出的泉水,经满是荒草的山坡向前行。

五里,越一坡,有塘衍水环浸山谷。

五里,越过一道坡,有个浩渺的水塘环绕浸泡着山谷。

渡桥,又二里,堰塘愈大,石峰至此东尽,其北有尖峰兀立若独秀焉。

走过桥,又行二里,堤坝拦住的水塘更大,石峰到此向东到了尽头,水塘北面有座尖峰直立如独秀峰一样。

山北隙中露大容,蜿蜒若列屏。

山北的空隙中露出大容山,蜿蜿蜒蜒似屏风排列。

又东十里,有水自西北容山来,东南入绣江,为容、郁分界,名洛桑渡。

又向东十里,有水流从西北的大容山流来,往东南注入绣江,是容县、郁林州的分界,名叫洛桑渡。

其水颇急,以藤跨水横系两涯之上,而系舟于藤,令渡者缘藤引舟,不用篙楫。

那水流十分湍急,有藤条横拉在水流两岸,再把船系在藤条上,渡水的人乘在船上手拉藤条,不用竹嵩和船桨。

桃叶渡江,不若藤枝更妙矣。

用如桃叶的船渡江,不如用藤条拉更妙的了。

又东五里为西山墟,有公馆,客之所庭也。

又往东走五里是西山墟,有客馆,是旅客停住的处所。

东南由岭上行,已下渡小桥,共五里矣。

往东南由岭上行,不久下岭越过小桥,共有五里了。

又东出山十里,有荒铺,有板桥。

又向东出山走十里,有个荒铺,有处板桥。

又东五里为清景新桥,则大容东峰,巍然北临。

又向东五里是清景新桥,就见大容山的东峰,在北边巍然下临好像屏风矗立。

又东五里,入容县西外门。

又往东五里,走入容县的西外门。

又一里,入城西门,经县治前,即南转出城南门。

又一里,进入县城西门,经过县衙前,立即向南转出了县城南门。

门外江水自西而东,即绣江。

门外江水自西流向东,就是绣江。

自高州北经北流,又东合洛桑、渭龙二水,绕城南而东北,由藤县入大江者也。

是从高州府往北流经北流县,又向东汇合洛桑水、渭龙河两条河流,绕过城南流往东北,由藤县注入大江的河流。

渡江而南,炊于肆。又南二里,逾冈坂,误入东麓。

渭龙河源出于天塘山,向北流经石寨村,这才流入绣江。

二里,仍转西向,又二里而得大道。

渡江往南走,在店铺中吃了饭。又向南二里,越过山冈上的山坡,误走入东麓。二里,仍转向西,又走二里才遇上大道。

西南行,又五里,宿于古楼村。

向西南行,又是五里,住在古楼村。

一村皆李姓。

一村都姓李。

丁丑(1637) · 八 · 初四日

饭于古楼村。

初四日在古楼村吃了饭。

仍西南随大路盘都峤而过。

仍向西南顺大道绕着都娇山走过。

先是,余按《志》言:「都峤在城南二十里。」

这以前,我据志书所说: 都娇山在城南二十里处。

自城问之,皆曰:「南山去城七八里。」

在城中问路,都说: 南山离城七八里。

故余喜其近,出南门渡江,即望山而趋,而不意其误也。

故而我因它近而高兴,出南门渡江后,立即望着山赶去,却想不到错了。

盖都峤即南山,其北俱削崖悬亘,无级可阶,必绕出其南,始可北向而登。

原来都娇山就是南山,山北面全是陡削的山崖悬亘着,无石阶可登,必得绕到山南,才可向北上登。

其曰七八里,乃北面抵山之数,而二十里者,并从南陟山而言也。

他们说七八里,是指从北面走到山的里数,而说二十里的,是连同从南面登山而言的。

共五里,过石寨村。

共走五里,经过石寨村。

又一里,抵石嘴铺。

又行一里,抵达石嘴铺。

东渡一桥,始从岐北向上山。

铺东南八里处有个黄土岩,来不及登。向东越过一桥,开始从岔道向北上山。

登山东转,遂由山峡北向五里,抵南山寺,古所称灵景寺也。

登山后往东转,便经山峡向北走五里,到达南山寺,就是古时候所称的灵景寺了。

大岩倚东崖,其门西向,中无覆架,而外有高垣,设莲座于中,明敞平豁,虽云「寺」,实岩也。

大岩洞背靠东面的山崖,洞口向西,洞中没有下覆的屋顶和屋架,可外边有高墙,中央设了莲座,明亮宽敞,平整开阔,虽说是 寺 ,实际是岩洞。

盖都峤之形,其峰北穹高顶,南分两腋,如垂臂直下,下兜成坞,而清塘一方当其中焉。

大致上都娇山的山势,主峰在北面高高隆起顶住天空,南边分出两座侧峰,如下垂的手臂笔直下插,下方翻卷成山坞,而一池清塘正当两峰之中。

两腋石崖,皆重叠回亘,上飞下嵌,若张吻裂唇。

两侧的石崖,全都重重叠叠回绕绵亘,上边飞空下面深嵌,好像张裂开的嘴唇。

一岩甫断,复开一岩,层穴之巅,复环层穴,外有多门,中无旁窦,求如白石下岩所云「潜通勾漏」者,无可托矣,总而披之,灵景为东腋之首,岩最高而大,其北有三岩,皆西向而差小,亦有环堵为门者,皆读书者所托,而今无人焉。

一个岩洞刚断,重又裂开一洞,层层洞穴的顶端,又环绕着层层洞穴,外边有多处洞口,里面无旁洞,寻找如白石山下洞所谓的 潜通勾漏山 的地方,无处可依托了。总括起来分析它,灵景寺是东侧的第一个岩洞,洞最高最大,高三丈五尺,深五丈,横处宽十多丈,两头稍低,中间隆起如半个月亮。它北面有三个岩洞,都是向西而略小,也有墙环绕着作为门户,都是读书人寄身之处,可今天无人在里边。

三清当分腋之兜,岩最正而洁,其东有二室,皆南向,亦有环堵倚之,与西向三岩易隅而齐列。

三清岩正当两座侧峰分开向上翻卷之处,洞最正而且整洁,高处深处横处宽处与灵景寺相同。它东边有两个石室,都向南,也有环绕的墙紧靠它们,与向西的三个岩洞换了方位却平齐地排列着。

其西有飞崖,则南转东向,为西腋之户。

那西边有飞空的山崖,便由南转向东,是西面侧峰的门户。

高穹虚敞,第内不甚深,然迤逦而南,与灵景分门对峙,若两庑焉。此下层也。

高大弯隆,空旷宽敞,只是洞内不怎么深,然而向南通巡延伸,与灵景寺分为两个洞口对峙,好似两侧的厢房。这是下层。

三清之上,又列重门为中层,其上又启一岩为上层,是名宝盖。

三清岩之上,又排列着重重洞口是中层,无向上攀登的路。它上边又开启一个岩洞是上层,此洞名叫宝盖岩。

盖是岩不以灵巧见奇,而以回叠取胜,故舍其北峭,就其南嵔山,信列仙望衡对宇之区矣。

高十五尺,深二丈,宽五六丈,后面背靠峰顶,地势愈加高高在上,独自正当中峰主干之上,水平地面临两座侧峰峰顶。再上去,就是中盘顶。原来这里的岩洞不以灵巧见奇,而是以环绕重叠取胜,所以放弃它陡峭的北面,赶去它高低盘曲的南面,实在是众仙楼阁相望殿宇相对的地方呀!

时日已中,灵景僧留饭,见佛座下唐碑一通、宋幢一柱,刻镌甚古,就僧觅纸,僧仅以黄色者应。

上午,最先到达灵景寺,门外竹林阳光在旁映衬着,岩洞中高挂着云霞般的筛幌,心里喜爱它的幽静空旷。此时太阳己到正中,灵景寺僧人挽留吃饭。见佛座下有一块唐碑,一柱宋代的经幢,凿刻得十分古朴,找僧人要纸,僧人仅拿出黄纸应付。

遂磨墨沛于石,取拓月于抽,以钟敲为锤,以裹足为毡,洗碑而敲拓之。

于是在石上磨墨汁,撕衣袖为拓肉,用钟锤作为锤子,拿裹脚布当做毛毡,刷了碑就敲打着拓碑。

各完两通,而日色已暮。

各拓完两通,而天色已晚。

问三清观,道者他出,空寂无人,竟止岩中。

访问三清观,道士出门到别的地方去了,空荡荡寂静无人,最终停宿在岩洞中。

丁丑(1637) · 八 · 初五日

早饭于灵景。

初五日在灵景寺吃早饭。

由岩右北行,历西向三岩,又盘磴而上,入南向二岩,共里许,然后抵三清岩。

由洞右往北行,经过向西的三个岩洞,又绕着石瞪上走,进人向南的两个岩洞,共走一里左右,然后抵达三清岩。

岩空境寂,甚堪憩足。

岩洞空旷地方寂静,树枝在明亮的空中拂动,真值得歇歇脚。

又西历东向虚岩,乃仍从来路一里,返三岩之间,取道之上,下视中岩嵌入足底,而下岩三清,树杪衍翠铺云,若浮空而载之者。

又往西经过向东的虚岩,于是仍沿来时的路走一里,返回到三个岩洞之间,选择向北的路走。又走一里多,沿山崖边登上山顶,便到了玉帝殿,就是宝盖岩了。原来已爬到重重山崖之上,往下俯视,中层岩洞嵌入脚底,而下层的三清岩,树梢如散开的翠玉平铺的云彩,好像浮在空中载着它的样子。

由岩左循崖跻石,其上层石回亘,如盘髻上突,而俱不中空,邑峭削无容足之级,而崖端子石嵌突,与白石之顶同一升法。

由洞左沿山崖登上石崖,那上层的石崖回绕横亘,如盘绕的发髻上突,但中间都不空,虽陡削无容足之处,可石崖之间嵌入的石子突出来,用与在白石山山顶的同一种方法上登。

约一里,遂凌峰顶。

很久,就从原路下山,三里,来到灵景岩取了行李。

其间横突之崖,旁插之峰,与夫环涧之田,傍溪之室,遐览近观,俱无非异境。

又走五里,向南下到山麓,向西越过一座桥,在石嘴铺吃了饭。转向北行一里,路过石寨村。

久之,乃从旧道下,三里,村。东望峡门深窈,冀一入探,而从夫阻梗不前;眺峡右有岩岈然,强其姑往探,此夫倔强如故。

往东望去峡口深远,希望进去探一探,但随行的脚夫从中作梗不肯前走;眺望峡右有个岩洞十分深邃,强逼他姑且前去探一探,这个脚夫倔强如故。

有土人见而问之,余以情告。

有个当地人见了便询间缘故,我把情况告诉他。

土人曰:「此岩甚浅,不足入其内。

当地人说: 此洞很浅,不值得进去。

山半有竹简岩,山北之岩,惟此可入而游也。」

这里面山腰有个竹简岩,山北面的岩洞只有此洞可以进去游一游。

夫乃俯首从命。

脚夫这才俯首听命。

遂东向峡门入,过峡北,岩果浅,而中北不堪置足。一里,西抵一高峰东麓,见危崖独展,内环成峡。

当门的屏风下,它的南面裂开垂直的缝隙,削为三道悬崖;西面下边却连着北面卫兵样的山峰,与它并排耸起;东面高险的山崖独自展开,与西面高峰的山麓相对形成峡谷。

峡南堰水成塘,塘上一家结茅而居,环户以竹,甚有幽致。

峡谷南段筑堤积水成为水塘,环绕着积在南面裂缝的三道悬崖下,西面附属的小峰,就是像锥子一样立在南边。水塘上有一户人家建了茅屋住在这里,用竹丛环绕着屋门,十分幽静雅致。

由此渡峡,转上西峰北麓。

由此渡过峡谷,转上西峰的北麓。

又一里,越岭稍下,其处又成峡焉。

又走一里,越过岭稍稍下走,此处又形成峡谷了。

细流南向。余乃溯流北入,涧壁阴森,藤竹交荫,涧石磊落,菖蒲茸之,嵌水践绿,足之所履,知菖蒲不知其为石也。

细细的水流向南流去,一直坠到像锥子样竖立的小峰侧旁。我于是溯流往北深入,山涧的石壁阴森森的,藤条翠竹交织成荫,涧石众多杂沓,营蒲毛茸茸的,嵌入水中踩着绿草,脚所踩之处,只知有营蒲不知它是岩石了。

缘涧东上,复东南跻岭,共一里,有飞石二丈当道,缘梯而上,则竹简岩在其左夹。

沿山涧往东上走,再向东南登岭,共行一里,有块二丈高的飞石挡住道路,沿石梯往上走,就见竹简岩在飞石左侧的夹缝中。

两岩并列,门俱西北向,虽不甚深,高爽殊甚,南有飞泉外坠,北则燥洁中虚,有僧新结庐其间,故其道开辟。

两个岩洞并列,洞口都是朝向西北,虽不十分深,特别高敞明亮,南面有飞泉坠到洞外,北面则干燥整洁中间空阔,有僧人在洞中新建了房屋,所以这里的路开阔。

既而下二里,仍至环塘结茅处,见东麓有径北倚危崖,款茅而问之,其人方牧,指曰:「此石背村路也。」

洞下山崖直达涧底。估计洞后就是西面高峰的绝顶,应当与三清岩腹背相对,如果由这里设置了石瞪,可首先登上峰顶,依次下到各个岩洞了。随后下行二里,仍来到水塘环绕建有茅屋之处,去探测南面的裂缝。裂缝相距五尺,两条裂缝并排升起,把山崖分隔成三段,全是高险悬绝的峭壁。望见东麓有条小径紧靠北面的危崖,敲茅屋的门问路,那人正在放牧,指点说: 这是去石背村的路。

先是,偕从夫循危崖北行,夹径藤树密荫,深绿空蒙,径东涧声唧唧,如寒蛩私语;径西飞崖千尺,轰影流空,隔绝天地。

这之前,偕同随行的脚夫沿危崖往北行,小径两旁满是藤枝树丛,树荫浓密,一片深绿空壕嚎的,小径东侧的山涧水声哪卿,如深秋的蟋蟀在窃窃私语;小径西面飞崖千尺,崩裂的山影流下天空,隔绝天地。

若不有此行,只谓都峤南魁北峭,一览可尽,而谁觉其幽悄至此哉!

如果没有此行,只认为都娇山南面高大北面陡峭,可一眼览尽,而谁又会察觉到它幽深寂静如此呢!

时已下午,从夫顿捐倔强之色,并忘跋履之劳。

此时已是下午,随行的脚夫顿时消除了倔强的神色,并忘了跋涉的疲劳。

二里,危崖北穷,与坞西转,路乃东向,截坞登岭。

行二里,危崖在北面到了头,随山坞向西转,就是挡住门屏风的北麓了,与南麓三道裂开的悬崖相比它陡峻的程度稍逊色一些,也环绕绵亘成山坞。路于是向东走,横越山坞登岭。

逾岭,其坞自北而南。〔复开南北坞。

此岭是西面高峰往东北延伸的支脉,向北延伸连接到北面卫兵样的山峰。越过岭,那里的山坞自北延向南。

坞东乃中高盘亘,上亦有岩悬缀。下与西高夹为此坞,北更有重崖间之,南则湾环以出,不知所极。

山坞东面是中央的高峰盘踞横亘着,上边也有岩洞悬挂着,下面与西面的高峰夹成此坞,北边另有重重山崖隔断了山坞,南面则弯弯转转地出去,不知它的尽头。

既而南)见两三家倚西峰北麓而居,亟趋而问之,即石背村也。

随即见南面有两三家人背靠西峰的北麓居住,急忙赶过去问路,就是石背村了。

余既得石背,因忆宝盖道者所云:「山北有岩与之相近。」

我找到石背村后,因而想起宝盖岩道士说的话: 山北有洞与它相接近。

更详询其所在。

再详细询问岩洞所在之处。

村人曰:「此处东有婆婆岩,岩高路绝,可望而不可到;西有新岩,其岩新辟,有径可别下石寨。」

村里人说: 此处东边有个婆婆岩,洞高路断,可望而不可及;西面有个新的岩洞,那个洞新近开辟,有小径可另外下到石寨村。

乃引余从屋右小径,指而望之,即竹简岩也。

于是领我从屋右的小径走,指着望过去,就是竹简岩了。

盖北山之洞即为竹简。

原来北山的洞就是竹简岩。

此中岩名、村界,询之则彼此多错,陟之则脉络递现,山灵与杖屦辐辏,其无幽不抉如此!

问起这一带的岩洞名、村庄的地界,彼此大多错乱,走到那里却脉络依次显现出来,山间的灵气与手杖鞋底聚在一起,那没有什么幽深之处不被如此挖掘出来!

时日已下迫,问抵县城尚二十里,亟逾岭,循危崖而行。

此时落日已下垂,问知走到县城还有二十里,连忙越过山岭,沿危崖而行。

三里,未至石寨,见有路北去,遂随之。

三里,未到石寨村,见有路向北去,便顺着它走。

盘一岭,路渐微,问之樵者,曰:「误矣!」

绕过一岭,路渐渐变小,向樵夫问路,说: 错了!

指从苍莽中横去,曰「从此西南,可得大道。」

指点从苍茫的原野中横过去,说: 从此往西南走,可走上大道。

从之,路益荒棘。

按他的话走,路越加荒芜满是荆棘。

久之,得微径向西南,约共误三四里,仍出石寨傍南来大道,日已逼虞渊矣。

很久之后,看到小径通向西南,约一共错走了三四里路,仍出来到石寨村傍南来的大道上,落日已逼近西山了。

始北转向大道行,五里,过古楼村西,已昏黑。

这才转向北沿大道行,五里,走过古楼村西头,天已昏黑。

念前所投宿处,酬钱不受,难再入,入他家又昏暮不便,从暗中历大道北向而驰。

考虑先前投宿之处,酬谢他钱不接受,难以再进去,进别的人家又昏黑不便,从黑暗中经大道向北疾行。

四里,越一隘,又二里,转一岣,复下一坡,渡一涧,共二里而抵绣江,则街鼓既动,宿肆俱寂。

四里,越过一个隘口,又走二里,转过一座山,又下了一道坡,渡过一条山涧,共二里后抵达绣江,就听街上更鼓已敲响,住宿的旅店全都沉寂了。

乃叩南涯之肆,入炊而宿焉。

只好敲开了南岸的旅店门,进去煮饭吃了便睡下。

即昨来炊饭家,故闻声而即启也。

这就是昨天来时烧饭的那一家,所以他们听见声音就立刻开门了。

丁丑(1637) · 八 · 初六日

早,北渡江入南门,出西门,饭于肆,即从外垣内北向行。

初六日清早,向北渡江进入南门,出了西门,在店铺中吃了饭,立即从外郭内向北行。

经演武场,有大塘潴水甚富,堤行其间。

途经演武场,有大水塘蓄水非常宽广,堤坝伸向塘中。

堤北出古城门,此古州北城遗址也。

从堤北走出古城门,这是古州城北面的遗址了。

有碑言:「天顺间郑果、嘉靖间吴显宗二寇为乱,皆因改州为县,城失其险。

有碑说:天顺年间郑果、嘉靖年间吴显宗两起盗贼作乱,都是因为把州改为县,城失去它的险要地位。

故崇祯初复门旧基为外护」云。

所以崇祯初年在旧基上恢复城门作为外围的屏障 等等。

余疑改州为县,因人散城缩,非改县而后失险也。

我怀疑把州改为县,是因为人口散去城市萎缩,不是改县后才失去险要之势。

出门即西行,已而北转,循大容东麓十里,有水自西北来,乃连渡其右,复渡其左,三渡遂循溪溯流而上,行夹谷间五里,为石头铺。

出了容县北门立即往西行。不久转向北,沿大容山东麓走十里,有溪流自西北流来,向东流入绣江。于是接连渡过溪右,又渡到溪左,渡了三次就沿溪水溯流而上,行走在夹谷间五里,是石头铺。

于是复乱流涉水,水势愈缩,山势愈夹。

从这里又涉过乱流的溪水,水势越加缩拢,山势越加狭窄。

西折入山峡行,透峡共五里,山势复开,是为李村。

向西折入山峡中前行,穿过山峡共走五里,山势重又开阔起来,这是李村。

已渡一桥,复渐入幽阻,盘旋山峡同,见溪流壑底,树蔓空中,五里,跻岭,复盘旋其上峡。

随即越过一座桥,又渐渐步入幽深险阻之地,盘旋在山峡间,只见溪水流在壑谷底,树枝蔓延在空中,藤葛竹林深沉荫蔽,抬头不见天日。五里,登岭,又盘旋在岭上的峡谷中。

又五里,忽山回谷转,潴水满陂,环浸山麓,开处如湖,夹处如涧,皆平溢不流,左右回错,上下幌漾,真深山中异境也。

又走五里,忽然山回谷转,积水满池,环绕浸润着山麓,开阔处如湖水,狭窄处如山涧,都平静溢满不流动,左右回绕交错,上下荡漾,真是深山中的奇异之境。

已而路向南山,水连东坞,乃筑堤界其间,以通行者。

不久沿路走向南山,水连接到东面的山坞,就筑了堤隔在山坞中,以便走路的人通行。

再南山峡,水遂西流,是为水源,盖大容北下之脉所盘夹而成者。

再向南出峡,水便往西流,这里是水源,大概是大容山向北下延的山脉盘结相夹形成的。

于是水分东西,夹路随水西北出山。

从这里起水流分为东西两股夹在路两旁,顺水流向西北出山。

二里为同山墟,山乃大开,原田每每,村落高下。

二里路是同山墟,山体从此开阔起来,原野中田地肥沃,村落高高低低。

转而西行,仍南见大容西峰巍然颖出也。

转向西行,仍望得见大容山的西峰巍然突出。

五里,有大溪自南,小溪自西,二溪会而东来之溪相并北去。

五里,有条大溪自南边,小溪自西面流来,两溪相会后与东面流来的溪水互相并行向北流去。

乃涉南溪,溯西溪,北循岭过鸡黍山,有村落在路左。

于是涉过南来的大溪,溯西来的小溪走,向北沿着山岭过了鸡黍山,有村落在路左。

越溪而北,日有余照,途中人言,从此将北入深峡中,无居人,遂止于秦窑。

秦窑者,鸡黍山北坞中悬小阜也。

左右俱有峡,通狭径,两三家当阜而居,径分其前,溪合其下。

越过溪流往北走,落日还有余辉,路上的人说,从此将向北进入深山峡谷之中,无人居住,便在秦窑停下了。

主人方裂竹为构屋具,迎客有山家风味,不若他方避客如虎也。

秦窑这地方,是鸡黍山北面山坞中高悬的一座小土山。左右两侧都有峡谷,通着一条狭窄的小径,有两三家人在土山上居住,小径在它前面分岔,溪水在它下方合流。主人正在剖竹为建房做准备,迎接客人有山村人家的风味,不像其他地方躲避客人如避猛虎一样了。

丁丑(1637) · 八 · 初七日

晨餐毕,从秦窑北行。

初七日早餐完后,从秦窑往北行。

透峡二里,山复环而成坞,有聚落焉,是为卢绿塘。

穿越山峡二里,山又环绕成山坞,有村落在其中,这里是卢绿塘。

从此循壑西北行,山谷愈幽,径路愈塞,山俱丛茅荒棘,求如水源一带高树深林,无复可得。

从此处沿壑谷往西北行,山谷愈加幽深,道路愈加阻塞,山上全是丛聚的茅草荒芜的荆棘,再也找不到如像水源一带那样的高树深林了。

况草茅高者没顶,不辨其上之或东或西,短者翳胸,不见其下之为平为坎。

何况茅草高的没过头顶,辨不清头上边是东还是西;短些的遮过胸脯,看不见脚下是平坦还是坎坷。

如是者三里,过大虫塘。

这样的路走了三里,路过大虫塘。

又二里逾长岭顶,始北望白石山在重峰之外。

又行二里越过长岭顶,这才望见北面的白石山在重重山峰之外。

于是西北从岭头下二里,又从坑中下一里,为石潭村。

于是向西北从岭头下走二里,又从坑谷中下走一里,是石潭村。

村北逾小桥,从东岐行五里,山坞大开,有江自南而东北注,是为西罗江,乃发源大容西北,而东至头家寨入绣江者。

从村北越过小桥,沿东面的岔道行五里,山坞十分开阔,有江水自南往东北流注,这是西罗江,是发源于大容山西北麓,到此才能承载船只,而后向东在头家寨流入绣江的江流。

其流颇大,绝流而渡,没股焉。

江流很大,横截江流而渡,水没过大腿。

北岸为平地墟,有舟下达绣江。

北岸是平地墟,有船下行到绣江。

由其埠西上岭,二里,人一坞,为板洞,聚落亦盛。

由江边码头向西上岭,二里,走入一个山坞,是板洞,村落十分兴盛。

由洞后西上岭,平行岭半二里,转而北,复平行岭半二里,乃下。

由板洞后向西上岭,平缓行走在山岭半腰上二里,转向北,再平缓行走在山腰上二里,这才下山。

旋东北上跻,遂逾岭头,南望大容东西诸峰无不毕献,惟北瞻白石,为北峰所掩。

随即往东北上登,终于越过岭头,向南望去大容山东西两面的群峰无不全部呈现出来,唯独向北远望白石山,被北峰遮住了。

复平行岭上,一里而下岭北,其水犹东行。

再平缓行走在岭上,一里后下岭往北走,这里的水流仍然往东流。

度峡西,稍逾一坳,水始分东西焉:东水俱入西罗江,属梧;西水俱入大水河,属浔,是为分界。

越到峡谷西面,慢慢越过一个山坳,水流这才分为东西两道:东面的水流全部流入西罗江,属于梧州府;西面的水流全部流入大水河,属于得州府,这里是分界处。

一里出坞,为上周冲,山始开。

一里走出山坞,是上周冲,山体这才开阔起来。

五里抵罗秀,山乃大开。

行五里抵达罗秀,山体变得十分开阔。

饭于肆。

在店铺中吃了饭。

由罗秀北行三里,为卢塘。

由罗秀往北行三里,是卢塘。

四山开绕,千室鳞次,倚山为塘,堤分坡叠,亦山居之再盛者也。

四围群山开阔缭绕,千家万户鳞次栉比,靠山筑塘,堤坝将池塘分成重叠的,也是山中村居又一处兴盛的地方。

罗秀、卢塘之中,道旁有空树一圆,出地尺五,围大五尺,中贮水一泓,水面上盈树围者五六寸,下浮出地面者几及尺焉。

罗秀、卢塘之间,路旁有一棵空心树,高出地面一尺五,圆周大五尺,树洞中贮了一塘水,水面离树洞口有五六寸,下面浮出地面几乎一尺。

深碧澄莹,以杖底之,深不可测,而珠炮亹亹上溢。

空树虽高于地,若树中之水,止可与地相平,乃地之左右俱有溪流就下,而水贮树中者较地独高,不溢不臧,此孰为之斟酌其间耶?卢塘北五里,过卢忘村,登一岭夹。

水深碧澄澈晶莹,用手杖探测,深不可测,而珍珠似的水泡泊泊向上溢出。空心树虽然高于地面,但如果树中有水,只可能与地面相平,这是因为树下左右两边都有溪流,而贮在这树中的水独独比地面高,不溢出不减少,这是谁在舀水灌在其中的呢?

下而复上,又二里,循山半行,始望白石双尖如觌面。

由卢塘向北走五里,经过卢忘村,登上一条岭上的峡谷。下岭后又上山,又走二里,沿山腰行,这才望见白石山的一对山尖好像脸对脸的样子。

其岭东西两界夹持,而北下成深坑,布禾满底坑。

此岭分为东西两列对峙相夹,而北面的下方形成深坑,坑底满布着稻禾。

一里,辄有过脊横断两崖间,凡渡三脊,约循崖上者共六里焉。

一里,总有延伸而过的山脊横断在两面山崖间,共越过三条山脊,大约沿山崖向上延伸了六里。

俯瞰坑中,或旁通,或中岐,所谓「十二岔塘」者是矣。

俯瞰深坑中,有的地方通往旁边,有的在中间岔开,所谓的 十二岔塘 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渡脊后,遂西北逾岭,一里稍下,复东度一脊,乃北向大路,直望白石山麓。

翻过山脊后,就向西北越岭,一里后稍稍下来,又向东越过一条山脊,于是向北沿着大路,径直望着白石山山麓走去。

北下一里,又随夹西转一里,下至坑底,即逾小岭。

往北下行一里,又随着夹谷向西转一里,下到坑底,立即越过小岭。

一里西下,则大水河从南北注。

一里路向西下走,就见大水河从南往北流注。

随之北下,又一里,水转东折,又有一小水北自白石来,合并东向。

顺着河水向北下行,又一里,河水转向东折去,又有一条小河自北面的白石山流来,合流后向东流去。

乃既渡其大,复渡其小,上东北涯,已暮色逼人,投宿于岭上之陈村。

于是渡过那条大河后,又渡过那小河,上到东北岸,已经暮色逼人,投宿在岭上的陈村。

大水河者,自同冲、罗秀北流过此,下流至武林入浔江。

大水河,自同冲、罗秀向北流过此地,下流到武林流入得江。

丁丑(1637) · 八 · 初八日

自大水河登后山入浔,路当从山左循小水北行,余误从山右大水北去。一里,大水折而东,余乃西逾岭。三里出罗捷,仍与北来小水遇,溯之行,始得大道。

初八日自大水河登上后山进入得州府境内,路应该从山左沿小河往北行,我错从山右的大水河向北走去。一里,大水河折向东去,我于是向西越岭。三里路到罗捷,仍与北来的小河相遇,逆水行,这才走上大道。

又二里,复逾水上岭,从岭上行二里,西瞻独秀而行。

又行二里,又渡过河水上岭,从岭上行二里,望着西面的独秀峰而行。

下山二里,为陈冲,已出独秀东北,复见白石矣。

下山二里,是陈冲,已走到独秀峰东北麓,重新见到白石山了。

自陈冲循坞中小水东北行,至是又以潘观山为西瞻矣。

自陈冲沿山坞中的小河往东北行,走到这里又把潘观山作为西望的对象了。

潘观山与东界山排闼而北。

潘观山与东面一列山似门扇一样排列而北。

十里,复西北陟冈,盘西界中垂之嘴,于是复循冈陇行。

十里,又向西北登上山冈,绕过西面一列山从中下垂的山嘴,于是又沿着山冈土陇行走。

共十里,逾一岭而下,是为油麻墟。

共走十里,越过一座岭下山,这是油麻墟。

时值墟期,饭而后行。

此时正逢赶集日,吃了饭后上路。

十里,连渡二桥,桥北为周村,水北绕而去,路陟西岭。

十里,一连走过两座桥,桥北是周村,河水向北绕着流去,沿路上登西岭。

五里;过上合村。

五里,过了上合村。

又十里,抵陈坊,陈坊之南,自周村来,山不甚高,水不成溪,然犹冈岭间叠,陂陀盘绕;陈坊之北,则平野旷然,西山在望,聚落成市,始不作空山寂寞观矣。

又走十里,到达陈坊。陈坊以南,自周村以来,山不十分高,水流不成溪,然而仍冈峦山岭各自间隔,层层叠叠,山坡回绕;陈坊以北,便是平坦空旷的原野,西山在望,村落聚成街市,这才不再显出空旷山野冷清寂静的景观了。

丁丑(1637) · 八 · 初九日

自陈坊墟西行荒野之中,中洼如岩,岩中突石,盘错蹲踞,但下无深坠之隙,中无渊涵之水,与前所过石桥村南洼陂突石无以异也。

初九日从陈坊的集市向西行走在荒野之中,中央下洼如像岩洞,洞中突起岩石,环结交错地盘踞着,但下边没有深坠的裂隙,里面没有深奥的积水,与从前走过的石桥村南面洼塘中突起的岩石没有不同之处。

西行十里,直逼思灵山下,则郁江自西南环城东北,而隔江山光雉堞,恍然在望矣。

往西行十里,一直逼近思灵山下,就见郁江自西南方环绕府城流向东北,而隔江处山光城池,恍惚在望了。

渡江,抵城东南隅,往南门,至驿前,则二病者比前少有起色。

询横州渡舡,以明晨早发,遂携囊下舟以俟焉。

是行也,为日十有六,所历四县、一州之境,得名岩四,而三为洞天:白石名秀乐长真第二十一洞天,勾漏名玉阙宝圭第二十二洞天,都峤名大上宝玄第二十洞天。惟水月洞不在洞天之列,而实容山之正脉。

渡过江,抵达府城东南角,前往南门,来到释站前,返回得州府的寓所中,就见两个病人比以前稍有起色。打听去横州的渡船,是明天一大早出发,就带上行李下船等待。这次出行,为时十六天,经过四个县、一个州的境内,找到四个著名岩洞,而三处是道教所称的洞天:白石山名叫秀乐长真第二十一洞天,勾漏山名叫玉网宝圭第二十二洞天,都娇山名、叫大上宝玄第二十洞天。只有水月洞不在洞天之列,可实际上是大容山的主脉。

盖余所历,俱四面环容山之麓。

大体上我所经历之处,都是西面环绕着大容山的山麓。

盖大脊西南自钦州、灵山,东北经兴业,由平山墟度脉而东,即高峙为大容。

大略主脊起自西南的钦州、灵山县,向东北经过兴业县,由平山墟山脉往东延伸,就高耸成大容山。

其北出之支,发为白石,而山脉尽焉;其南出之支,经北流县东分为勾漏,而山脉亦尽,南行正脉,自鬼门关又南为水月洞,又南经高州、西宁之境,散为粤东南界之脉,而北转者始自罗面而北,结为都峤。

它往北分出的支脉,突起成为白石山,而山脉在此到了头;它向南分出的支脉,经过北流县向东分支成为勾漏山,而山脉也到了头;往南延伸的主脉,自鬼门关又往南成为水月洞,又向南经过高州府、西宁县境内,散开成为广东东南部的山脉,而向北转去的山脉自罗俪开始往北,盘结为都娇山。

是白石、勾漏、水月皆容山嫡冢,而都峤则云礽之后矣。

这样白石山、勾漏山、水月洞都是大 容山的正宗嫡系,而都娇山却可说是要排在子孙辈之后了。

世谓容州三洞天俱潜穴相通,非也。

世人认为大容山各州县的三个洞天都有暗洞相通,不是的。

白石之通于勾漏者,直指其山脉联属,而何必窍穴之相彻;都峤之通于勾漏者,第泥其地界之接轸,而岂知脉络之已分。

说白石山通到勾漏山,只是指它们的山脉相连接,而何必要洞穴相通呢;说都娇山通到勾漏山,仅只是拘泥于它们的地界相接壤,却哪里知道它们的脉络已经分开。

故余于都峤而知迹之易混,于水月而知近之易遗也。

所以我在都娇山才知道外表的迹象容易混淆,在水月洞才知道近似的东西容易遗漏。

鬼门关在北流西十里,当横林之北,望之石峰排列,东与勾漏并矣。

鬼门关在北流县城西十里,正当横林的北面,远望它石峰排列,东面与勾漏山并立。

北流而县中峙,乃东者名仙区,西者称鬼域,何耶?

北流县城屹立在中间,可东面的山名为仙境,西面的山称作鬼域,为什么呢?

余初是横林北望,心异山境,及抵北流而后知其为「鬼门」,悔不能行其中,一破仙、鬼之关也。

我起初在横林向北望,心里感到山境奇特,等到达北流后才知它是 鬼门 ,后悔没能在其中行走,一举攻破这仙、鬼之关。

丁丑(1637) · 八 · 初十日

未明发舟,晓霞映江,从篷底窥之,如行紫丝步帐中,彩色缤纷,又是江行一异景也。

初十日天未明开船,朝霞映在江中,从船篷底下窥视江水,如同行走在紫色的丝织筛帐中,彩色缤纷,又是江中行船的一种奇异景色了。

随西山南向溯流十里,外转而东北行,迂曲者又十里,始转而南又十里,望白石山亭峙东南,甚近。

顺着西山向南溯流行十里,向外转向东北行,迂回曲折地又行了十里,这才转向南又行十里,望见白石山亭亭玉立在东南方,很近。

于是转而西北,是为大湾。

于是转向西北,这是大湾。

又西十里过牛栏村。

又往西十里经过牛栏村。

转而南,复转而西,又十五里而暮。

转向南,再转向西,又行十五里天黑下来。

又乘月行五里,宿于镇门。

又乘月色行船五里,住宿在镇门。

是夕月明如昼,共行六十里。

这天夜晚月色如同白昼,共行船六十里。

丁丑(1637) · 八 · 十一日

未曙而行。

十一日天未露曙光便行船。

二十里,白沙,又五里登涯。

二十里,到白沙,又行五里登上岸。

由小路北行,一里得大路,稍折而东,渡雷冲桥。

由小路往北行,一里遇上大路,稍折向东,越过雷冲桥。

从桥东小岐北望石峰而行,涉一溪,行苍莽中。

从桥东岔出的小路向北面的石峰而行,涉过一溪,行走在苍茫的原野中。

四里抵小石峰下,复透一峰峡,又三里抵罗丛岩,岩门南向。

四里后抵达小石峰下,再穿越过山峰下的峡谷,又走三里到达罗丛岩,洞口向南。

既至,日犹未午,一面索炬同道者游,一面令具餐焉。

本朝人黎霄莺,是乡贡进士,有碑记说: 东南与白石山的洞天相望,西北连接着狮子山、凤巢山的秀色,良案山耸峙在它的前方,太平山拥立在它后面, 来到之后,日色还未到中午,一面找火把同道士游洞,一面命令备餐。

盖兹岩前有东西两门,内有东西两洞。

此洞前边有东西两个洞口,洞内有东西两个洞。

西洞之内,倏夹倏开,倏穹而高盘,倏垂而下覆,顶平若幕,裂隙成纹;至石形之异,有叠莲盘空,挺笋森立者,亦随处点缀,不颛以乳柱见奇也。

西洞之内,忽而狭窄忽而开阔,忽而高高弯曲着弯隆而起,忽而低低下垂履盖,洞顶平得如筛幕,裂缝形成花纹;至于岩石形态的异状,有如重叠的莲花盘结在空中,挺拔的石笋森然竖立的,也是随处点缀着,不专门是以钟乳石柱见奇。

西洞既穷,道者复携炬游东洞。

东面石崖上有洞穴并排迸裂开,急忙登上去,就见有三个洞口,连在一起朝向北方,可下方没有台阶。

其内夹而不宽,高而无岐,石纹水涌,流石形如劈翅,而莲柱乳笋,亦复不泛。游毕,下洞底,循故道出。

道士说: 从那里边向西上登到黑暗的夹道中,有路可以出去,但是越上去越窄,不如仍从前洞出去。 游完,下到洞底,顺原路出来。

饭于道者,复束炬为水洞、龙洞游。

在道士那里吃了饭,重又捆了火把去游水洞、龙洞。

水洞在山西南隅,其门南向,中宽数亩,潭水四际,潴而不流,其深不测,而渊碧如黛;其外浅处,紫碧浮映,想为日光所烁也。

水洞在山的西南隅,洞口向南,洞中有几亩宽,潭水漫到四周,积而不流,水深不可测,深碧如青黑色的颜料;那外边浅的地方,紫绿色浮动映照,想来是被日光照射所致。

洞左右俱有重崖回环潭上,可循行以入。

洞左右都有重重山崖回绕在深潭上,可以顺着走进去。

及抵潭际,则崖插底而路旁绝,出洞,循西麓北转而东,又得龙洞。

及来到水潭边时,有石崖插到潭底而旁边的路断了,上方没有岔洞,不知水洞在什么地方到头。出洞后,沿西麓往北转向东,又找到龙洞。

洞在山西北隅,其门北向,中有水夹,其上片石东西交叠,成天生桥焉。

我说: 此地深深地低伏着,虽然距洞顶十分遥远,不过由洞口往南出去,估计离水洞不远,或许是水洞中的光,由水中深处映照过来,浮在木筏上的人只往上面看,没有领悟到光线是从水中反射出来的罢了。

南入约半里,亦有深潭一泓,潴水莫测,大更逾于水洞,洵神龙之渊宅也。

如果是山灵水怪,哪有自古以来不休息一下的呢? 于是重新点亮火把出了龙洞。

出龙洞。

即西逾石梁,西南望山坳行。

辞别道士,立即往西越过石桥,向西南望着山坳行。

皆土山漫衍,三里,辄不得路。

都是土山绵延,行三里,就找不到路了。

乃漫向西南升陟垄坂,五里始得路。

于是漫无目的地向西南爬升在土陇山坡间,五里后才找到路。

乃随向西南一里,度一石梁,又一里得村聚,是为厚禄,有公馆焉。

于是顺着路向西南行一里,越过一座石桥,又走一里到了村落,这是厚禄,有客馆在这里。

厚禄西南,乃往贵县大道;厚禄之北为安禄营,乃浔州所从来者,余从间道出厚禄后山,已过安禄,而南欲趋平碣,尚三十里,中无人烟可以托宿。

由厚禄向西南行,是通往贵县的大道;厚禄的北面是安禄营,是从得州来的路。我从近道走到厚禄的后山,已过了安禄营,可想向南赶去平褐,还有三十里,中途没有人烟可以投宿。

土人劝余返安禄宿铺中,时日才下舂,余不能违也。

当地人劝我返回安禄营住宿在店铺中,此时太阳才西斜,我不能违拗了。

罗丛岩西北有崇山横亘,东北自浔之西山,西南自贵之北山,二山两角高张,东西相距百四十里,中间峰峦横亘,翠环云绕,颇似大容。

罗丛岩西北有崇山峻岭横亘着,东北自得州的西山,西南自贵县的北山,两座山如两只角高高张着,东西相距一百四十里,中间峰峦横亘,翠色环绕,云雾缭绕,很像大容山。

盖大容为郁江南条之山,界于绣、郁两江之间;而此山为郁江北条之山,界于黔、郁两江之间。贵县之倚北山,犹郁林之于大容西岭;浔州之倚西山,犹容县之于大容东峰:皆东西突耸两角,而中则横亘焉。

大概大容山是郁江南面条形的山脉,隔在绣江、郁江两江之间;而此山是郁江北面条形的山脉,隔在黔江、郁江两江之间。贵县背靠北山,就像郁林州背靠大容山西岭一样;得州背靠西山,就如容县背靠大容山东峰一样:都是在东西两头突起耸出的两只角,而中间却横亘着山脉。

第大容较近,而中有北流县界其间;兹山较远,而别无县治,惟安禄营为中界。

只是大容山东西有八十里,较近些,而中间有北流县隔在其中;此山较远,而且没有别的县城,仅有安禄营作为中界。

安禄东有土山,脉由大山东北分支南下。

安禄营东面有土山,山脉由大山在东北分出支脉向南下延。

第大山自西南趋东北,土山自东北转西南,其中夹成大坞,映带甚遥,平畴广溪,迤逦西南矣。

只是大山自西南趋向东北,土山自东北转向西南,两列山之间夹成大山坞,互相衬托十分遥远,平旷的田野,宽广的溪流,道巡流向西南。

丁丑(1637) · 八 · 十二日

平明,自安禄西南行田塍间。

十二日拂晓,自安禄营向西南行走在田野间。

四里,南越山冈,西下二里为飘村,聚落不及厚禄三之一,而西望大山之下,则村落累累焉。

四里,向南越过山冈,往西下走二里是飘村,村落大小不及厚禄的三分之一,可向西望去的大山下,却有村落层层叠叠的。

又西南四里,过一小桥,于是皆沮洳之境,两旁茅草弥望,不复黍苗芃芃矣。

又向西南行四里、走过一座小桥,从这里起都是泥沼之地,两旁茅草弥漫无际,不再有茂盛的禾苗了。

又一里,过临征桥,乃南逾冈陇。

又走一里,过了临征桥,于是向南越过土冈。

又西南三里,有碑大书为「贵县东界」。

又往西南行三里,有块碑大写着 贵县东界 。

又西南渐向冈陇,而草蔂一望如故。

又往西南渐渐走向山冈土陇之间,而荒草藤葛一眼望去依然如故。

又八里,直抵石山下,是为平碣营。先是,由飘村南望,右大山,左土岭,两界夹持,遥遥西南去,大山长后西突而起,土山短渐南杀焉。

又行八里,径直抵达石山下,这是平褐营、这之前,由飘村往南望去,右边是大山,左边为土岭,两列山相夹对峙,远远向西南延伸而去,大山绵长后面向西突起,土山短些渐渐往南降低。

而两界之中,有石山点点,青若缀螺,至是而道出其间。

而两列山之电,有石山点点,山色青青,好像螺蛔壳点缀着,走到这里,道路经过这些石山之间。

平碣亦在冈阜上,有营兵数家,墟舍一环。

平竭营也是在土冈之上,有几家营兵,一圈赶集用的房屋。

就饭于卖浆者,恐前路无人烟也。

到卖酒的人家吃了饭,是担心前边路上没有人烟。

平碣之东,石峰峭方,曰大岩山,有岩甚巨,中容数千人。

平褐营的东面,石峰峭立,叫做大岩山,有个岩洞十分巨大,洞中可容纳数千人。

其南又突小山,低而长,上有横架之石,若平桥高悬,其下透明。

它南边又突起一座小山,山势又低又长,山上有块横架的岩石,如平坦的桥面高悬着,它下边透出亮光。

小山之西,平碣之南,为马鞍山,亦峭耸而起,此皆平碣之近山也。

小山的西面,平褐营的南边,是马鞍山,也是陡峭地耸起,这些都是平褐营近处的山。

南望有骈若笔架、锐若卓锥者,在数里之外。

向南望去,有座并立如笔架、尖得好像高高直立的锥子样的山,在儿里之外。

望之而趋,三里,度石梁,为石弄桥。

望着此山赶去,三里,越过石桥,是石弄桥。

又南十余里,直抵南望诸峰之麓,有一第舍在路右突阜上,曰劈竹铺。

又向南走十多里,直达在南面相望群峰的山麓,有一座府第在路右突出的土山上,叫做劈竹铺。

眺路左诸峰,分岐竞异,执途人而问之,始知即贵县之东山也。

眺望路左的群峰,分出支峰争奇斗异,拉住路上的人打听,才知就是贵县的东山了。

其西北大山尽处高峙而起者,即贵县之北山也。

按《志》,贵县有东、西、南、北四山,而东山在县东二十里,为二何隐处,明秀挺拔。盖四山惟北为崇峦峻脊,而东、西、南三山俱石峰森立。

它西北面大山到头之处高耸而起的山,就是贵县的北山了。据志书,贵县有东、西、南、北四座山,而东山在县城以东二十里,是两个姓何的人隐居之处,明秀挺拔。大体上四座山唯有北山是高峻的冈峦和山脊,而东、西、南三座山全是森然耸立的石峰。

东山亚于南而轶于西。

东山低于南山却超过西山。

西北一峰如妇人搭帔簪花,俗呼为新妇岩。

西北面一座山峰如女人搭着披肩头插鲜花,一般人称为新妇岩。

中峰石顶分裂,如仙掌舒空,又如二人并立,今人即指为二何化名。

中峰的石顶分裂开来,如仙人的手掌伸展在空中,又像两个人并肩而立,今天的人们就指认为是两个姓何的变化成的,并用二何来起名。

然兹山耸拨自奇,何必摹形新妇,托迹化人也!

然而此山高耸挺拔自成奇景,何必比拟成新媳妇的形状,假托是人变成的呢!

其南支渐石化为土,峰化为冈,逶迤西南。

它南面的支脉岩石逐渐变为泥土,山峰变为冈峦,透巡延向西南。

循其右行,共九里,为黄岭。

沿峰右行,共走九里,是黄岭。

其南面土冈尽处,始见村聚倚冈,室庐高列。

它南面土冈到头之处,这才见到村落靠着山冈,房屋高高地排列着。

其北隅平洼中,复立一小石峰,东望如屋脊横列,两端独耸;西眺则擎芝偃盖,怪状纷错。

它北隅平坦的洼地中,又立着一座小石峰,往东望去如屋脊一样横列着,两头独自耸起;向西眺望则如高举的灵芝倒卧的伞盖,怪模怪样纷纷交错。

又西南一里。路右复突一石峰,高耸当关,如欲俯瞰行人者。

又向西南走一里,路右又突起一座石峰,高高耸立挡住关口,好似俯瞰行人的样子。

从此东北,石峰遂尽,遥望南山数点,又青青前列矣。

从此往东北去,石峰终于到了尽头,遥望南山有几点影子,又青青地排列在前方了。

又二里,度一石梁,其水势石状与劈竹同。

又行二里,走过一座石桥,这里的水势和岩石的形状与劈竹铺的相同。

又五里,则路两旁皆巨塘潴水,漾山潆郭。

又走五里,就见路两旁都是巨大的水塘蓄着水,荡漾着山影潇绕着城郭。

又一里,过接龙桥。

又是一里,过了接龙桥。

叠石塘中,以通南北,乃堤而非桥也。

这是在水塘中堆砌的石块,以便南北通行,是堤而不是桥。

于是居聚连络。

从这里起居民聚居连接不断。

又西一里,由贵县东门抵南门,则大江在其下矣。

又向西一里,由贵县东门走到南门,就见大江在城下了。

下午下舡,蒲暮放舟,乘月西行,十五里而泊。

静闻与顾仆搭乘的船,已先一步停泊在南门很久了。下午下到船中,傍晚开船,乘着月光往西行,行船十五里便停泊下来。

丁丑(1637) · 八 · 十三日

未明而发。

十三日天未明便开船。

十里,西抵西山之南,转向南行。

十里,往西抵达西山的南面,转向南行。

五里,转向东行,十里,是为宋村。

五里后,转向东行,十里,这是宋村。

由贵县南至南山十里,由南山至宋村十里,而舟行屈曲,水路倍之。

由贵县向南到南山有十里,由南山到宋村有十里,但乘船行走弯弯曲曲,水路多走一倍。

先,余拟一至贵县,即往宿南山,留顾仆待舟,令其俟明晨发。

先前,我打算一到贵县,立刻前往南山住宿,留顾仆等在船上,令他等到明早开船。

及余至;而舟且泊南门久矣。

等我到贵县时,船已停泊在南门很久了。

余别欲觅舟南渡。舟人云:「舟且连夜发。」

我打算另外找船往南渡,船夫说: 船将连夜行。

阻余毋往。

阻拦我不要去。

余谓:「舟行屈曲,当由南山间道相待于前,不知何地为便?」舟人复辞不知,盖恐迟速难期,先后有误耳。

我说: 乘船走曲曲弯弯,我将由南山的近路走在前边相等,不知什么地方方便? 船夫又推辞不知道,大概是担心快慢难以约定,先后到达相错罢了。

及发舟,不过十余里而泊。

到开船时,不过走了十多里便停泊下来。

今过宋村,时犹上午,何不往宿南山,至此登舟也?

今天路过宋村,时间还是上午,为何不去南山住宿,到此地再登船呢?

至是,舟转西南,挂帆十里,转东南,仍纤十五里,复南挂帆行,五里,西转,是为瓦亭堡。

到了这里,船转向西南,挂上帆行了十里,转向东南,仍用纤绳拉着行了十五里,再挂上帆向南行,五里,向西转,这是瓦亭堡。

其北涯有石突江若蹲虎,其南涯之内,有山横列焉。

江北岸有块岩石突向江中好像蹲着的猛虎,江南岸以内,有山横向排列。

又十五里,则夹江两山并起,舟溯之人。

又行十五里,就有两座山夹住江流并排耸起,船溯流入山。

又五里而暮,乘月行十里,泊于香江驿。

又行五里天黑下来,乘着月色行船十里,停泊在香江绎。

丁丑(1637) · 八 · 十四日

五鼓挂帆行,晨过乌司堡,已一十里矣,是为横州界。

十四日五更时挂上帆开船,清晨经过乌司堡,已走过十里路了,这里是横州境内。

东风甚利,午过龙山滩,又四十里矣。

刮东风船十分顺风,中午经过龙山滩,又是四十里了。

滩上即乌蛮滩,有马伏波庙。

河滩上就是乌蛮滩,有座马伏波庙。

滩高溜急,石坝横截,其上甚艰。

滩高流急,有石坝横截江流,上到上面非常艰难。

既上,舟人献神庙下,少泊后行。

上去之后,船夫在神庙下献祭,稍作停泊之后便动身。

西北五里,为乌蛮驿。

往西北行五里,是乌蛮骚。

又南十里,则石山峥嵘立江右,为凤凰山。

又向南十里,就见有座石山峥嵘地矗立在江右,是凤凰山。

自过贵县西山,山俱变土,至是石峰复突而出。

自从过了贵县的西山,山全变成土山,到了这里石峰再一次突立而出。

其双崖壁立、南嵌江中者,即凤凰岩也。

那一双石崖似墙壁样矗立、在南边嵌入江中的,就是凤凰岩了。

又南二里为麻埠,日已西昃。

又向南二里是麻埠,日已西斜。

余欲留宿其处为凤凰游,而村氓皆不肯停客,徘徊久之而去。

我想留宿在此处准备去游凤凰岩,可村民们都不肯留客,徘徊了很久才离开。

又西十里,其处有山高突江左,其上有洞曰道君岩,下有村曰谢村。

又向西行十里,此处有山高突在江左,山上有个洞叫道君岩,山下有村庄叫谢村。

日色已暮,而其山去江尚远,亦不及停。

天色已晚,但那座山离江还远,也来不及停船。

又南五里,曰白沙堡,又乘月行五里而泊,是夜月明如昼。

又向南五里,叫白沙堡,又乘月色行五里才停泊下来。这一夜月光明亮如白昼。

乌蛮滩在横州东六十里,上有乌蛮山、马伏波庙。

乌蛮滩在横州东面六十里,上面有乌蛮山、马伏波庙。

《志》谓:「昔有乌蛮人居此,故名。」

志书说: 从前有乌蛮住在此地,所以起这个名字。

余按:乌浒蛮在贵县北,与此不相及。

我考察,乌浒蛮在贵县北部,与此不相干。

而庙前有碑,乃嘉靖二十九年知南宁郡王贞吉所立。

可庙前有块碑,是嘉靖二十九年南宁府知府王贞吉立的。

谓:「乌蛮非可以渎前古名贤之祠,易名起敬滩。」

说: 乌蛮之名是不能用来裹读古代名贤祠堂的,改名叫起敬滩。

大碑深刻,禁人旧称,而呼者如故。

大碑深深地刻着,禁止人们使用旧称,可称呼的人依然如故。

余遍观庙中碑甚多,皆近时诸宦其地者;即王文成《上滩诗》亦不在。

我遍观庙中,碑刻很多,都是近代在此地为官的人题的;就是王文成的《上滩诗》也不在其中。

而庙外露立一碑,为宋庆历丙戌知横州任粹所撰,张居正所书。

而庙外露天里立着一块碑,是宋代庆历丙戌年横州知州任粹撰文,张居正书写的。

碑古字遒。

碑制古朴字迹遒劲。

碑言:「粹初授官时,奉常二卿刘公以诗见送,有『乌岩积翠贯州图』之句。

碑文说: 任粹起初被授予官职时,太常寺少卿刘公拿诗见赠,有 乌岩积翠贯州图 的句子。

抵任即觅之,不得也。

到任后就马上寻找此地,找不到。

遍询之父老,知者曰:「今乌蛮山即乌岩山也,昔伪刘擅广以讳易其称,至今不改。

向父老乡亲四处打听,知道的人说: 今天的乌蛮山就是乌岩山了,从前伪刘政权占据广州时,因为避讳改了它的名,相沿至今。

『夫蛮乃一方丑彝,讳亦一时僭窃,遂令名贤千古庙貌,讹袭此名,亟宜改仍其旧。

蛮是一个地方丑恶的夷族,避讳也是一时之间非正统窃位之事,竟然让名贤流传千古的庙宇,错误地沿用此名,应当鱼待改变仍用它的旧称。

闻者皆曰:「诺。

听话的人都说: 对。

『遂为之修庙建碑,以正其讹。」其意与王南宁同。

于是为它修庙树碑,用来纠正这个错误、 他的意思与南宁王知府的相同。

而王之易为起敬,不若仍其旧更妙。

但王贞吉把它改为起敬滩,不如仍沿用它的旧称更妙。

丁丑(1637) · 八 · 十五日

五鼓挂帆,十五里,清江。

十五日五更挂帆起航,十五里,到清江。

有江自江左入大江。

有条江自江左侧流入大江。

又二十里,抵横州南门,犹上午也。

又行二十里,抵达横州城南门,还是上午。

横州城在大江东北岸,大江自西来,抵城而东南去,横城临其左。

横州城在大江东北岸上,大江自西流来,到城下便向东南流去,横州城滨临江左岸。

其濒江二门,虽南面瞰之,而实西南向也。

近城有南、北两界山:北七里为古钵,在城西北隅;南十五里曰宝华,在城东南隅。二山皆土山逶迤,而宝华最高,所谓「秀出城南」是也。

州城濒江的两道城门,虽在南面俯瞰江流,可实际上是面向西南方。城附近有南、北两列山:北面七里是古钵山,在城西北角;南面十五里的叫宝华山,在城东南角。两座山靓是透巡而去的土山,而宝华山最高,所谓的 秀出城南 就是指它了。

时州守为吾郡诸楚余,有寄书者,与郁林道顾东曙家书俱置箧中,过衡州时为盗劫去。

此时的州官是我们府的诸楚徐,有寄给他的信,与郁林道顾东曙的家信一同放在竹箱中,路过衡州时被强盗抢了去。

故前在郁,今过横,俱得掉头而去。

所以先前在郁林,今天路过横州,都只得掉头而去。

若造物者故借手此盗,以全余始终不见之义,非敢窃效殷洪乔也。

是日为中秋节。

余以行李及二病人入南宁舟。余入城,饭于市,乃循城傍江而东,二里,抵下渡。

好像是造物主假借这些强盗的手,以保全我始终不见长官的面的节义,不敢偷偷仿效殷洪乔。这天是中秋节。

渡南岸,遂登山坡而入。

我把行李及两个病人送入去南宁的船二我进了城,在街中吃了饭,于是沿城墙紧靠江流往东走,二里,抵达下渡。渡到南岸,是去宝华山的路,于是登山坡入山。

其道甚大,共二里,透入岭半,其内山环成峒。

这条道十分宽大,共行二里,穿越进山岭半山腰,岭内山环绕成桐。

由峒东北行,有小径,二十里可抵凤凰山。

由蛔往东北行,有条小径,二十里路可到达凤凰山。

已而复随峡南行,共五里,乃由右岐南复登岭。

随即又顺着峡谷往南行,共五里,便由右边的岔道向南再次登岭。

一里南下,又一里过蒙氏山庄,又一里,乃东向入山。

一里后往南下行,又走一里经过蒙氏山庄,又走一里,便向东进山。

又二里,过山下村居,予以为即宝华寺也。

又行二里,路过山下的村庄,我以为就是宝华寺了。

披丛入之,而后知寺尚在山半。

拨开草丛进到村里,然后才知寺庙还在半山腰。

渡涧拾级,又半里,得寺。

渡过山涧沿石阶上登,又走半里,到了寺前。

日才下午,而寺僧闭门,扣久之,乃得入。

时光才是下午,但寺中的僧人关着门,敲了很久的门,才得以进去。

其寺西向,寺门颇整,题额曰「万山第一」。

这个寺院向西,寺门十分整齐,匾额上题写着 万山第一 。

字甚古劲,初望之,余忆为建文君旧题,及趋视之,乃万历末年里人施怡所立。

字迹十分古朴遒劲,最初望见它,我记起是建文帝从前的题字,到赶过去细看时,原来是万历末年本乡人施怡所立的匾。

盖施恰建门而新其额,第书己名而并设建文之迹;后询之僧,而知果建文手迹也。

大概是施怡修建寺门便把这块匾额换成新的,只写上自己的名字并一同放上建文帝的墨迹;后来向僧人询问此事,了解到果然是建文帝的手迹。我说: 应宣扬一下它。 僧人说: 是是。

余谓宜表章之。僧唯唯。寺中无他遗迹,惟一僧守户,而钟磬无声。问所谓山后瀑布,僧云:「坠自后岭,其高百丈。

寺中没有其他遗迹,仅有一个僧人守门,而钟罄都悄然无声。询问所谓的山后瀑布,僧人说: 瀑布自后岭上下坠,高百丈。

而峡为丛木所翳,行之无蹊,望之不见,惟从岭而上,可闻其声耳。」

但峡谷被丛林遮住了,要走到那里没有路,远望它又看不见,唯有从岭上上去,可听到瀑布声而已。

余乃令僧炊于寺,而独曳杖上岭,直造其顶。

我于是命令僧人在寺中做饭,便独自一人拄着手杖上岭,直达山顶。

而风声瀑声,交吼不止,瀑终不见。

然而只听到风声瀑布声,交相吼叫不停,始终看不见瀑布。

乃下返寺。

从岭南下行五十里,就是灵山县了。

寺后冈上,见积砖累累。

只得下山返回寺中。寺后的山冈上,见有累累堆积着的砖。

还问之,僧曰:「此里人杨姓者,将建建文帝庙,故庀材以待耳。」

回来问和尚,僧人说: 这是一个姓杨的本乡人,要建建文帝庙,所以准备材料等待着。 唉!

吁!施怡最新而掩其迹,此人追远而创其祠,里阈之间,智愚之相去何霄壤哉!

施怡最后翻新却掩盖了建文帝的遗迹,此人追忆先代而创建他的祠堂,同一乡里之间,智愚之间相差为什么会有天地之别呢!

既而日落西陲,风吼不息,浮云开合无定。

不久日落西边,狂风怒吼不停,浮云开合不定。

顷之而云痕忽破,皓魄当空。

顷刻间云层忽然破开,皎月当空。

参一出所储酝醉客,佐以黄蕉丹柚。

参一拿出储藏着的美酒来给客人醉饮,用黄色的香蕉和红色的袖子佐酒。

空山寂静,玉宇无尘,一客一僧,漫然相对,洵可称群玉山头,无负我一笻秋色矣。

空旷山野中寂静无声,琼玉般的宇宙洁净无尘,一个客人一个和尚,海阔天空地相对交谈,真正可称得上是群玉山头,不辜负我一根笨竹手杖,这片秋色了。

丁丑(1637) · 八 · 十六日

早饭于宝华。

十六日在宝华寺吃早饭。

下山五里,出大路,又五里,出峒前岭。

下山行五里,走上大路,又走五里,到了桐前的山岭。

望东北凤凰诸石峰在三十里外,令人神飞。

远望东北凤凰山的诸石峰在三十里开外,令人神魂飞动。

而屡询路远,不及往返,南宁舟定于明日早发,遂下山。

但屡次打听都说路远,来不及往返,去南宁的船定在明日绝早出发,只好下了山。

西五里抵州门,由上渡渡江入舟。

向西五里抵达州城城门,由上渡渡江进了船。

丁丑(1637) · 八 · 十七日

平明发舟,雨色凄凄,风时顺时逆。

十七日黎明开船,雨色凄凄,风时顺时逆。

舟西南行三十里,江口有小水自江南岸入,江名南江。

船向西南行三十里,江口有条小江从江南岸流进江中,名叫南江。

舟转北行,又十里抵陈步江,泊于北岸。是日共行四十里。

船转向北行,又走十里到达陈步江,钦州的盐全部是从这里运出去的。船停泊在北岸。这一天共行船四十里。十八日早餐后才开船。

丁丑(1637) · 八 · 十八日

晨餐始发舟。

初犹雨色霏霏,上午乃霁。

起初还雨势霏霏,上午才晴开。

舟至是多西北行,而风亦转逆。

船到这里多半往西北行,而风也变为逆风。

山至是皆土山缭绕,无复石峰嶙峋矣。

山到这里都是缭绕的土山,不再有嶙峋的石峰了。

二十里,飞龙堡,又十里,东陇堡,又五里,泊于江之左岸。

大体上自从驶入郁江,唯有凤凰山是石崖并立俯瞰江流,其余皆是土山了。行二十里,到飞龙堡,又是十里,到东陇堡,又五里,停泊在江的左岸。

其处在火烟驿下流五里土山之上,有盘石平亘,若悬台中天,擎是向空,亦一奇也。

此处在火烟释下游五里,土山之上有块盘子状的岩石,平平地横亘着,好似高悬的平台,把这块岩石高高举向半天之中,也是一处奇观。

是日行三十五里。

这一天行船三十五里。

丁丑(1637) · 八 · 十九日

平明行。

十九日黎明行船。

五里过火烟驿,是为永淳县界。

五里后经过火烟骤,这里是永淳县的辖境。

于是舟转北行,历十二矶焉。

从这里船转向北行,经过十二矶。

矶在江右涯,盘石斜叠,横突江畔。

石矶在江右岸,盘踞的岩石斜着堆叠而起,横突到江畔。

盖自横以来,山石色皆赭黯,形俱盘突,无复玲珑透削之状矣。

大体上从横州以来,山石的颜色都是褚红色与深黑色,山势全是呈盘子状突起,不再有玲珑剔透陡削的形状了。

共十五里,绿村。

共行十五里,到绿村。

舟转东北,又十里,三洲头。

船转向东北,又行十里,到三洲头。

又五里,高村,转而东南,乃挂帆焉。

又五里,到高村,转向东南,于是挂上帆。

三里,复转东北,又五里,转而东。

三里,再次转向东北,又行五里,转向东。

又二里,抵永淳之南门而泊。

又行二里,抵达永淳县城的南门便停泊下来。

是日行四十五里。

这一天行船四十五里。

永淳踞挂榜山而城。

永淳高踞在挂榜山上筑城。

郁江自西北来,直抵山下,始东折而南,仍环南门西去。

郁江自西北流来,直达山下,这才由东折向南流,仍环绕过南门往西流去。

当城之西,只一脊过脉,脊北则来江,脊环则去江,相距甚近。

正当县城的西面,只有一条山脊延伸而过的山脉,山脊北边是流来的江水,山脊南面就是流去的江水,相距很近。

脊之东北,石崖圆亘,峙为挂榜山,而城冒其上,江流四面环之,旁无余地。

山脊的东北方,石崖圆圆地盘亘着,耸立起来形成挂榜山,而城覆盖在山头上,江流四面环绕城池,四旁没有空地。

丁丑(1637) · 八 · 二十日

舟泊而候人,上午始行。

二十日船停着等人,上午才出发。

乃北绕永淳之东,旋西绕其北,几环城之四隅,始西北行。

于是向北绕过永淳的东面,旋即向西绕到城北,几乎环绕过城的四角,这才往西北行。

十五里,鹿颈堡,已过午,始转而西,乃挂帆焉。

十五里,到鹿颈堡,已过了中午,开始转向西行,于是挂上帆。

于是两岸土山复出,江中有当流之石。

从此地起两岸土山再次出现,江中有迎着水流的岩石。

五里,西南行。

五里,向西南行。

又十五里,伶俐水,有埠在江北岸,舟人泊而市薪。

又行十五里,到伶俐水,有码头在江北岸,船夫停船去买柴。

风雨骤至,迨暮而止。

风雨骤然来临,到天黑才停。

复行五里而泊。

又行船五里才停泊。

是日行四十里。

这一天行船四十里。

丁丑(1637) · 八 · 二十一日

鸡再鸣即行,五里而曙。

二十一日鸡鸣两遍立即行船,五里后天才亮。

西南二十里,过大虫港,有港口在江北岸。

往西南行二十里,经过大虫港,有港口在江北岸。

转而南五里,又西五里,午过留人峒,有石耸立江右,宛若妇人招手留房者。

转向南行五里,又向西五里,中午经过留人炯,有岩石耸立在江右,宛如女人招手留人住宿的模样。

石当山回水曲处,故曰峒,又北曲而西,五里,过蓑衣滩,又十里,转而北行,则八尺江自西来人。

岩石正当山回水曲之处,所以称为酮。又往北弯向西行,五里,经过蓑衣滩。又行十里,转向北行,就见八尺江从西面流来汇入郁江。

八尺之北,大江之西,巡司名八尺,驿又名黄范。

八尺江自钦州发源,船可通到上思州。八尺江的北面,大江的西边,有巡检司名叫八尺,释站名又叫黄花释。

宿于左峰。

在左岸山峰下停宿。

丁丑(1637) · 八 · 二十二日

平明,由黄范北行五里,上乌洴滩。

二十二日黎明,由黄花释向北行五里,上行乌碰滩。

江流至滩分一支西出八尺。

江水流到此滩分出一条支流向西流到八尺。

舟上滩,始转而西,渐复西南。

船上了河滩,开始转向西行,渐渐又转向西南。

二十里,有土山兀出北岸,是为清秀山,上有浮屠五级出青松间,乃南宁东南水口也:又西五里,为私盐渡。

二十里,有土山突起在北岸,这是清秀山,山上有座五层高的佛塔在青松间露出来,是南宁东南方的河口。又向西五里,是私盐渡。

又西五里,上一滩,颇长,有石突江西岸小山之上,下有尖座,上戴一顶如帽,是为豹子石。

又向西五里,上一个河滩,很长,有岩石突立在江西岸的小山之上,下边有个尖尖的底座,上方戴着顶盖如像帽子,这是豹子石。

舟至是转而北,又十里过白湾,山开天阔,夹江多聚落,始不似遐荒矣。

船来到这里转向北,又行十里过了白湾,山开天阔,沿江两岸村落很多,这才不似边远荒野了。

转而南三里,为坪南,江南岸村聚甚盛。

转向南行三里,是坪南,江南岸村庄集市十分繁荣。

又西三里,泊于亭子渡。

又向西三里,停泊在亭子渡。

丁丑(1637) · 八 · 二十三日

昧爽行,五里,抵南宁之西南城下。

二十三日黎明行船,五里,到达南宁府城的西南城墙下。

丁丑(1637) · 九 · 初九日

西过镇北桥关帝庙,西行三里,抵横塘,东望望仙坡东西相距,于是西折行五里,望罗秀已在东北,路渐微。

九月初九日向西过了镇北桥的关帝庙,往西行三里,抵达横塘,向东望去望仙坡东西相隔。于是折向西行五里,望见罗秀山已在东北,路渐渐变小。

稍前始得一溪,溪水小于武江,而急流过之。

稍前走才遇到一条溪流,溪水比武江小,可水流湍急超过它。

渡溪始北行,二里,西去为申墟道,北去为罗赖村,已直逼西山东麓矣。

渡过溪开始往北行,二里,向西去是到申墟的路,往北去是罗赖村,已直逼西山东麓了。

返转东北又二里,过赤土村之西,有小水自西而东潆山麓,绕赤土下中墟。

反身转向东北又走二里,路过赤土村的西边,有小河自西流向东潇绕着山麓,绕过赤土村下流到中墟。

越涧登山,越小山一重,内成田峒。

越过山涧登山,越过一重小山,山内形成田酮。

又越峒过小桥而上,其路复大。

又越过田炯走过小桥上行,这路又变大了。

路左有寺,殿阁两重甚整,望之无人,遂贾余勇先直北跻岭。

路左有寺庙,两层殿阁十分整齐,望过去寺中无人,于是鼓足剩余的勇气先径直向北登岭。

岭西有涧,重山自西高峰来,即马退山夹而成者。

岭西有条山洞,重重山峰自西高峰延伸而来,就是马退山相夹形成的。

一里,登越山坳,盖大山西北自思恩来,东西环绕如城,迤逦自西南走东北,而西南最高者为马退。

一里,登越山坳。大略大山从西北的思恩府延伸而来,东西两列环绕如城墙,道透巡迄自西南走向东北,而西南方的最高峰是马退山。

又东,骈峰杂突,皆无与为并。

又向东行,骄立的山峰杂乱地突起,都没有能与它相比的。

而罗秀在其东,联络若一山,而峰岫错落,路亦因之。

而罗秀山在它东面,连接在一起好像一座山,但峰峦错落,路也顺着它走。

路抵中峰,忽分为二:左向西北者,为武缘道;右走直北者,为下山间道。

路到达中峰,忽然分为两条:左边通向西北的,是去武缘县的路;右边走向正北的,是下山的近路。

二道界一峰于中,则罗秀绝顶也。

二条道中间隔着一座山峰,就是罗秀山的绝项了。

时余未识二道所从,坐松阴待行人,过下午而无一至者。

此时我不知两条道通往何处,坐在松树树荫下等待过路人,过了下午却无一人来到。

以右道幽地,从之北出拗,而见其下岭,乃谋返辕,念峰顶不可不一登,即从其处南向上。

以为右边的路是幽深僻静之地,顺着它向北走出山坳,但见它下岭去,只得考虑返回去。心想峰顶不可不登上去一次,立即从此处向南上登。

其顶西接马退,东由黄范北走宾州。

峰顶西面连着马退山,东面由黄花释往北走向宾州。

盖其脉自曲靖东山而来,经永宁、泅城、思恩至此,东至于宾,乃南峙为贵县北山,又东峙为浔州西山,而始尽焉,南宁之脉,自罗秀东分支南下,冈陀蜿蜒数里,结为望仙坡,郡城倚之。

大概这里的山脉是自曲靖东山延伸而来,经永宁州:洒城州、思恩府到此地,向东达于宾州,便在南面耸峙为贵县的北山,又在东面耸峙为得州的西山,而后才到了尽头。南宁府的山脉,从罗秀山东面分出支脉南下,冈峦蜿蜒数里,盘结为望仙坡,府城就靠着它。

又东分支南下,结为青山,为一郡水口。

又在东面分出支脉南下,盘结为青山,是一府的河口。

青山与马退东西对峙,后环为大围,中得平壤,相距三十里,边境开洋,曾无此空阔者。

青山与马退山东西对峙,后面环绕成一个大圆圈,中间有平地,相距三十里,边界开阔,从来没有如此空阔的地方。

从顶四望,惟北面重峰丛突,万瓣并簇,直连武缘,然皆土山杂沓,无一石峰界其间,故青山豹子遂为此巨擘。

从峰顶四面望去,唯有北面重重山峰成丛突起,似万千花瓣并列成簇,一直连到武缘,然而都是杂沓的土山,没有一座石峰列在其间,所以青山的豹子石便成了此地的第一峰。

从顶西下武缘道,坳间北望,寥寂皆无可停宿处。

从峰顶向西下到去武缘的路上, 从山坳间向北望去,空旷荒寂全无可停留住宿之处。

乃还从岐约一里下,从路旁人罗秀寺,空无人,为之登眺徘徊。

于是返回来从岔道约下走一里,从路旁走入罗秀寺,空寂无人,为此登楼徘徊眺望。

又一里,下至前田峒,由其左循大道,共二里,抵赤土村,宿于陆氏。

又走一里,下到先前走过的田桐,由它左侧沿大道行,共走二里,到达赤土村,寄宿在姓陆的人家。

原文底本:维基文库《徐霞客遊記》通行本(简体由 OpenCC 转换)。白话译文取自 NiuTrans/Classical-Modern(MIT)并按句对齐到维基文库通行本原文;对不上的句子不显示译文。译文源文本偶有讹字,请以原文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