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客遊記

粤西游日记三

23 · 1637 年 · 1,624 句 · 原文 32,918 字 · 译文覆盖 97%

丁丑(1637) · 九 · 二十二日

余往崇善寺别静闻,遂下舟。

丁丑年九月二十二日我前往崇善寺与静闻告别,便下了去太平府的船。

余守行李,复令顾仆往候。

我守着行李,再命令顾仆去侍候。

是晚泊于建武驿前天妃宫下。

这天晚上停泊在建武骚前的天妃宫下。

丁丑(1637) · 九 · 二十三日

舟不早发。

二十三日船早上不开。

余念静闻在崇善畏窗前风裂,云白屡许重整,而犹不即备。

我挂念静闻住在崇善寺畏惧窗前裂洞漏进的风,云白屡次答应重新修整,可仍然不马上办。

余乘舟未发,乃往梁寓携钱少许付静闻,令其觅人代整。

我乘的船不开,便前去梁家寓所带了少量钱交给静闻,让他找人代为修整。

时寺僧宝檀已归,能不避垢秽,而客僧慧禅、满宗又为整簟蔽风,迥异云白。

此时寺中的和尚宝檀已归来,能够不避污秽之物,而客居的僧人慧禅、满宗又代为修整竹席遮风,与云白完全不同。

静闻复欲索余所买布履、衡茶,意甚恳。

静闻又想要我买的布鞋、衡阳的茶叶,意思十分恳切。

余语静闻:「汝可起行,余当还候。

我对静闻说: 你能起床行走时,我将回来间候你。

此何必索之今日乎!」慧禅亦开谕再三,而彼意不释。

这些东西何必在今天要得到手呢! 慧禅也再三开导,但他的心愿不消。

时舟已将行,且闻宝檀在天宁僧舍,余欲并取梁钱悉畀之,遂别之出。

此时船已将出发,而且听说宝檀在天宁寺的僧房中,我打算一并把梁家寓所中的钱取来全数交给他,便告别静闻出来。

同梁主人觅得宝檀,宝檀慨然以扶危自任。

同姓梁的房主人找到宝檀,宝檀慷慨地把扶助病危之人看作自己的责任。

余下舟,遂西南行。

我下了船,于是向西南行。

四里,转西北,又四里,泊于窑头。

四里,转向西北,又行四里,停泊在窑头。

时日色尚高,余展转念静闻索鞋、茶不已,盖其意犹望更生,便复向鸡足,不欲待予来也。

此时天色还早,我辗转想着静闻索要鞋子、茶叶的事,想个不停,大概他的意思仍指望再活下去,便可重新走向鸡足山,不想等我回来了。

若与其来而不遇,既非余心;若预期其必死,而来携其骨,又非静闻心。

如果回来时与他不相遇,完全不是我的心愿;如果预期他必死,而回来带他的骨灰,又不是静闻的心愿。

不若以二物付之,遂与永别,不作转念,可并酬峨眉之愿也。

不如把两样东西送给他,便与他永别,不考虑转回来,可一并实现我去峨眉山的愿望。

乃复登涯东行,出窑头村,二里,有小溪自西北来,至此东注,遂渡其北,复随之东。

于是重新登上岸往东行,到了窑头村,二里,有条小溪自西北流来,到此地后向东流注,于是渡到溪北,再顺着溪流往东走。

又二里,其水南去入江。

又行二里,那溪水向南流去汇入江中。

又东行一里,渡白衣庵西大桥,入崇善寺,已日薄崦嵫。

又东行一里,走过白衣庵西边的大桥,进入崇善寺,已是日薄西山了。

入别静闻,与之永诀。

进寺辞别静闻,与他永别。

亟出,仍西越白衣庵桥,共五里过窑头,入舟已暮,不辨色矣。

急忙出寺,仍向西越过白衣庵桥,共五里走过窑头,进到船上已经天黑,辨不清颜色了。

丁丑(1637) · 九 · 二十四日

鸡三鸣即放舟。

二十四日鸡鸣三遍立即开船。

西南十五里,过石埠墟,有石嘴突江右,有小溪注江左,江至是渐与山遇,遂折而南行。

往西南行十五里,经过石埠墟,有石头山嘴突出在江右,有小溪从江左注入,江流到这里渐渐与山相遇,于是折向南行。

八里过岔九,岸下有石横砥水际,其色并质与土无辨,盖土底石骨为江流洗濯而出者。

八里路过岔九,岸下有岩石平平地横在水边,石头的颜色与质地和土地一样无法分辨,大概是泥土底下的石头被江流冲刷露出来的。

于是复西向行五里,向西北十里,更向北又十里,转而西又五里,为右江口。

于是再向西行五里,向西北行十里,再向北又行十里,转向西又行五里,是右江江口。

右江自北,左江自西,至此交会。

右江从北面,左江从西边,到此地交会。

自岔九来,两岸土山逶迤,俱不甚高。

自忿九以来,两岸土山透透逸巡,都不怎么高。

由右江口北望,其内俱高涯平陇,无崇山之间;而左江南岸,则众峰之内,突兀一圆阜,颇与众山异矣。

由右江江口向北望,江谷内都是高高的江岸平缓的土陇,没有高山在其间;可左江南岸,却在群峰之中,突立着一座圆形的土山,颇与群山不同。

又西一里,江亦转北,又南一里,是为大果湾。

又西行一里,江流也转向北,又向南一里,这是大果湾。

前临左江,后崎右江,乃两江中央脊尽处也。

前临左江,后靠右江,是两江中间相夹地带山脊到头之处。

其北有小峰三,石圆亘如骈覆钟,山至是始露石形。

它北面有三座小峰,石峰浑圆横亘如并排下覆的铜钟,山到这里开始露出石山的形状来。

其东有村曰宋村,聚落颇盛,而无市肆。

它东边有个村庄叫宋村,村落很兴盛,但没有集市店铺。

余夙考有合江镇,以为江夹中大市,至是觅之,乌有也。

我从前考证有个合江镇,以为是两江相夹之中的大集市,到这里找它,没有。

征之土人,亦无知其名者。

向当地人打听,也无人知道这个名字。

是日行五十里,泊于湾下。

这一天行船五十里,停泊在河湾下。

丁丑(1637) · 九 · 二十五日

鸡再鸣,发舟西向行。

二十五日鸡叫两遍,开船向西行。

曲折转西南十五里,复见有突涯之石,已而舟转南向,遂转而东。

曲曲折折转向西南行十五里,又见有突出岸边的岩石,不久船转向南行,随即转向东。

二里,上长滩,有突崖飞石,娉立江北岸。

二里,上一个很长的河滩,有突起飞空的石崖,姿态婷婷地立在江北岸。

崖前沙亘中流,江分左右环之,舟俱可溯流上。

石崖前沙滩横亘在中流,江水分流左右环绕着河滩,船都可以溯流而上。

又三里,为杨美,亦名大湾,盖江流之曲,南自杨美,北至宋村,为两大转云。

又行三里,是杨美,也叫大湾,大体上江流的弯曲,南边始自杨美,北边到达宋村,形成两个大回转。

自杨美西向行十五里,为鱼英滩。

自杨美向西行十五里,是鱼英滩。

滩东南有山如玦,中起一圆阜,西向迎江,有沙中流对之。

河滩东南有座山如像玉块,中央突起一个圆圆的山阜,向西迎着江流,有沙洲在中流对着它。

其地甚奇。

这地方十分奇异。

询之舟人,云:「昔有营葬于上者,俗名太子地。

向船夫打听,回答说: 从前有人葬在山上,俗名叫太子地。

乡人恶而凿其两旁,其脉遂伤。」

乡里人痛恨便挖断了它的两旁,它的地脉便受了损伤。

今山巅松石犹存,凿痕如新也。

今天山顶青松石基仍保存着,挖凿的痕迹如新的一样。

上滩又五里而暮,泊于金竹洲之上流野岸也。

上河滩又行五里天黑下来,停泊在金竹洲上游野外的岸下。

丁丑(1637) · 九 · 二十六日

鸡初鸣,发舟。十里,西南过萧村,天色犹熹微也。

二十六日鸡叫头遍,开船,十里,往西南过了萧村,天色仍只微微发白。

至是已入新宁境,至是石山复出,两岸濒江之石,亦时时竞异。

到这时已进入新宁州境内,在这里石山重又出现,好像屏风排列,好似兽角挺立,两岸濒江的岩石,也时时争奇斗异。

又五里,折而东,江南岸穹石成洞,外裂多门,如狮象骈立,而空其跨下;江北岸断崖成峡,上架飞梁,如虹霓高映,而缀其两端。

又行五里,折向东,江南岸岩石隆成山洞,外边裂有多处洞口,如狮象并立,而岩石横跨之下空着;江北岸山崖断成峡,上架飞桥,如彩虹在高空映照,而两端连缀着。

又五里,转而西南,与石山时向时背。

又行五里,转向西南,与石山时而相对时而相背。

两崖突石愈奇,其上嵲如翅云斜劈,下覆如肺叶倒垂,幻态时时变换;但洞不甚深,崖不甚扩,未成楼阁耳。

两岸山崖上高突的岩石越来越奇特,那向上高耸的似入云的翅膀斜着劈开,下覆的如肺叶倒垂,奇幻的姿态时时变换;只是洞不十分深,山崖不怎么广阔,未形成楼阁而已。

又北转五里,为新庄,转西南三里,为旧庄。

又转向北行五里,是新庄,转向西南行三里,是旧庄。

又西二里,转而南五里,转而北三里,复转西南,更有石山当前矣。

又向西二里,转向南五里,转向北三里,再转向西南,又有石山挡在前方。

又三里,西透两山之腋,挟江北石峰北转,而循其西麓。

又行三里,往西穿过两座山的侧边,紧靠江北岸的石峰往北转,而后沿着它的西麓行。

于是东岸则峰排崖拓,穹洞连门;西岸则波激岸回,矶空窍应。

在这里东岸有峰峦成排山崖横展,弯隆的洞口相连;西岸却江岸回绕波浪激荡,石矶悬空洞穴呼应。

其东岸之山,南连两峰,北峰洞列三门,门虽外分,皆崆峒内扩;北骈两崖,南崖壁悬两叠,叠俱有洞,复高下中通。

那东岸的山,南边连着两座山峰,北峰排列着三个洞口,外边虽洞口分列,里面全是扩展进去的空洞;北面并列着两座山崖,靠南的崖壁悬成两层,每层都有洞,上下的洞中间又是相通的。

北行三里,直抵骈崖下,乃转南行。

向北行三里,直达并列的山崖下,于是转向南行。

顺风挂帆二里,又西行一里,逼一尖峰下,仍转向南。

顺风挂帆行二里,又往西行一里,逼近一座尖峰下,仍转向南。

西岸复有骈崖平剖,巍临江潭,而东岸石根愈耸愈透。

西岸又有并列的山崖平直地剖开,巍然下临江边,而东岸岩石耸得更高,透亮的洞穴更多。

共三里,过象石下,即新宁之西门也。

共行三里,路过象石下方,就是新宁州的西门了。

风帆方驶,舟人先有乡人泊此,遂泊而互酌。

刚顺风挂帆迅驶,船夫有个同乡先停泊在此,便停下船来相对饮酒。

余乃入城,登州廨,读《州记》于仪间,询狮岩诸胜于土著。

我于是进城,登上州衙,在仪门内的在事堂读《州记》,向土著人询间狮岩诸处名胜。

还登象石,日已薄暮。遂不成行,依象石而泊。

返回来登上象石,天色已是傍晚,终于不能成行,靠着象石停泊。

新宁之地,昔为沙水、吴从等三峒,国初为土县,后以思明土府有功,分吴从等村畀之,遂渐次蚕食。

后忠州从而效尤,与思明互相争夺,其地遂朝秦暮楚,人民涂炭无已,当道始收其地,以武弁守之。

土酋黄贤相又构乱倡逆,隆庆末,罪人既得,乃尽收思明、忠州未吐地,并三峒为四,创立州治。其东南五里即宣化、如何。一、二、四三围,并割以附之;其西北为思同、陀陵界;西南为江、忠二州界。江水自西南那勒来,绕城西北,转而东南去。

新宁州的辖地,从前是沙水、吴从等三桐,国朝初年改为土县,后来因为思明土知府有功,划分吴从等村给他,便开始逐渐蚕食。后来忠州跟着仿效他,与思明互相争夺,这一地区便朝秦暮楚,人民涂炭没有止境,当权者这才收回这一地区,派武官镇守它。土人酋长黄贤相又制造叛乱首倡叛逆,隆庆,州官江右张思中留有碑记在州城城门,是建州时的第一任州官。

万历己丑,州守江右张思中有记在州门,乃建州之初任者。

州北四里,隔江为狮岩山,州西二里,隔江为笔架山,州南一里为犀牛岩,更南三里为穿山大岩,皆石峰耸拔,石洞崆峒,奇境也。

州城北面四里,隔江处是狮岩山,州城西边二里,隔江处是笔架山,州城南一里是犀牛岩,再往南三里是穿山大岩,都是耸立挺拔的石峰,石洞空阔,是奇异之境。

州西远峰排列更奇,象石、狮石俱在含晖门江岸。

州城西面远处的山峰排列得更加奇异,象石、狮石都在含晖门前的江岸上。

江流自南衡涌而来,狮石首扼其锐,迎流剜骨,遂成狰狞之状。

江流自南边冲涌而来,狮石首先扼住江流的锐气,迎着急流刺成骨状的岩石,就形成面貌狰狞的形状。

下流荡为象石,巍准下倩,空颊内含,截水一湾,可泊可憩,而西门之埠因之。

江水下流激荡为象石,高耸的鼻子下嵌江中,面颊是空的内有水,截下一湾江水,可以停船可以歇息,而西门的码头就依傍着它。

狮石之上曰冲口,下流有石梁高架两崖间,下辟成门。

狮石的上游叫做冲口,下游有石桥高架在两岸山崖之间,下边开辟成门。

余先闻之邑父老云:「近冲口有仙源洞府。」

我先前听县里的父老说: 靠近冲口处有个仙源洞府。

记忆不真,无可问者,不识即此否?

记得不真切,无人可问,不知就是这里不是?

自南宁来至石埠墟,岸始有山,江始有石;过右江口,岸山始露石;至杨美,江石始露奇;过萧村人新宁境,江左始有纯石之山;过新庄抵新宁北郭,江右始有对峙之岫。

自南宁来到石埠墟,岸上这才有山,江中才有岩石;过了右江口,岸上的山开始露出岩石;到了杨美,沿江的石山开始露出奇异的姿态;过了萧村进入新宁境内,江左开始有纯石的山;过了新庄来到新宁城的北郭,江右才开始有对峙的山峰。

于是舟行石峰中,或曲而左,或曲而右,旋背一崖,复潆一嶂,既环乎此,转鹜乎彼,虽不成连云之峡,而如梭之度纬,如蝶之穿丛,应接不暇,无过乎此。

从这里起船航行在石峰之间,时而弯向左,时而弯向右,旋即背靠一座山崖,又再绕过一座峰,既环绕于此,又鸭子般转过彼处,虽未形成浮云样相连的峡谷,可如梭子般地穿过纬线,似彩蝶般地穿梭于花丛之中,应接不暇,没有超得过此地的了。

丁丑(1637) · 九 · 二十七日

鸡初鸣,自新宁西南行。

二十七日鸡刚叫,自新宁往西南行。

已转西北,直逼西峰之下,乃南转,共八里,江东岸石根突兀,上覆中空,已为幻矣。

不久转向西北,直逼到西峰之下,于是向南转,共行八里,江东岸岩石突兀,上方下覆中间空心,已成为幻景了。

忽一转而双崖前突,蛩石高连,下辟如阊阖中通,上架如桥梁飞亘,更巧幻中雄观也。

突然一转就见一双山崖在前方突起,水边巨石高大相连,下边裂开如天门,中间相通,上高架如桥梁飞贯,更是奇巧变幻中的雄伟奇观了。

但恨舟过其前而不得一登其上,且无知者质之,所谓「狮石」「洞府」,皆以意测,是耶?

只恨船经过它前边却不能登到它上面去一次,而且又没有知道这里的人询问他,所谓的 狮石 、 洞府 都是凭心意推测,是这里吗?

非耶?

还是不是?

又一里,有水自东南来会,所谓冲江也。其源发自忠州。

又行一里,有江水自东南流来会合,是所谓的冲江了。它的源头发源于忠州。

又南三里,则江东岸一峰甚峭,其北垂环腋转截处,有洞西向者累累,然皆悬而无路。

又南行三里,就见江东岸一座山峰非常陡峭,它北面下垂向侧旁环绕转截之处,有向西的山洞层层叠叠,但都高悬无路。

又西曲南转,共八里,过那勒,风帆甚利,舟人以乡人泊此,复泊而饮。

又由西弯转向南,共行八里,经过那勒,船帆顺风十分顺利,船夫因为有同乡停泊在此,又停下来饮酒。

余乃登陆为穿山、犀牛二岩之游,舟竟泊此。

我便登陆去穿山、犀牛岩两个岩洞游览,船始终停在此地。

那勒在江东岸,居民颇盛。

那勒在江东岸,居民十分繁荣。

问犀牛岩,土人皆莫知,误指南向穆窑。

打听犀牛岩,当地人都不知道,错指为向南的穆窑。

乃透两峰之下,西南三里,有溪自东南来入大江。

于是穿越在两峰之下,向西南走三里,有溪水自东南来流入大江。

流小而悍,淙淙有声,新甃石梁跨其上,甚整。

水小但汹涌,发出涂涂的水声,新砌的石桥跨在溪上,十分整齐。

其源发自江州,土人谓之横江。

它的源头发源于江州,当地人把它称为横江。

越梁而南,即为穆窑村,有市肆西临江浒。

越过桥往南行,马上就是穆窑村,有街市店铺向西面临江边。

问犀牛岩不得,得大岩。

打听不到犀牛岩,找到大岩。

岩在其南一里,群峰排列,岩在峰半,其门西向。

岩洞在村南一里,群峰排列,洞在山峰半腰,洞口向西。

攀崖石而上,抵门,始西见江流横其前,山腹透其后。

攀石崖上登,到达洞口,这才望见西面江流横在山前,穿透山腹通到山后。

又见隔山回环于后门之外,翠壁掩映。

又见后洞口外边隔山回环之处,掩映着苍翠的崖壁。

乃由洞上跻,踞其中扃,则东西对辟,两门交透。

于是由洞内上登,坐在洞中间的门洞中,就见东西两头相向敞开,两个洞口相通。

其上垂石骈乳,凝结两旁;其内西下东上,故东透之门,高出西门之顶,自外望之,不知中之贯彻,必入门而后见焉。

顶上垂下众多的钟乳石,凝结在两旁;洞内西边低东面高,所以通到东面的洞口,高出西边洞口的顶部,从外边望去,不知中间是贯通的,必定要进洞后才能见到。

两门外俱削壁千丈,轰列云表,而东门地势既崇,上壁尤峭,下趾弥峻,环对诸岩,自门北迤逦转东,又南抱围成深谷,若另辟一翠微世界。

两边洞口外都是千丈高的峭壁,崩裂开来立于云天之外,而东洞口地势既已高峻,上边的石壁尤其陡峭,下边的峭壁根部更加陡峻,呈环状面对着诸洞。从洞口向北曲曲折折转到东面,又在南面围抱成深谷,好似另辟出一个山色翠微的世界。

其下旋转西去,谷口石崖交错,不得而窥也。

那以下旋转着向西而去,山谷口石崖交错,不能窥见了。

复自前洞下山,循山北行。

又从前洞下山,沿着山往北行。

一里,过穆窑,问知犀牛洞在麒麟村,乃过石梁东北行。

一里,经过穆窑,问知犀牛洞在麒麟村,于是过石桥往东北行。

三里,至麒麟。

三里,走到麒麟村。

盖其村在那勒东二里,三村鼎足,而穆窑稍南。

原来此村在那勒东面三里,三个村庄像鼎足一样,而穆窑稍偏南些。

使那勒人即指此,何由向彼得穿岩耶?

假使那勒人马上指引到这里,从哪里能走向那里找到穿岩呢?

麒麟村人指犀牛洞在北山东峰之上,相去只里许耳。

麒麟村的人指点犀牛洞在北山的东峰之上,相距只有一里左右而已。

至其下,不得路。

来到山下,找不到路。

闻岩下伐木声,披荆攀棘,呼之不应,觅之不见得,遂复出大路旁。

听到岩洞下有伐木声,拨开荆棘抓着刺丛,呼唤他不答应,找他又见不到,只好又出到大路旁。

时已过午,虽与舟人期抵午返舟,即舟去腹枵,亦俱不顾,冀一得岩。

此时已过正午,虽与船夫约好到中午就返船,但即便是船离时就肚中空空,也全然不顾,希望一下子找到岩洞。

而询之途人,竟无知者。

可询问过路人,竟然无人知道。

以为尚在山北。乃盘山东北隅,循大道行。

以为还在山北面,就绕到山的东北隅,沿大道走。

二里,见有岐北转,且有烧痕焉。

道路西北全是石峰。二里,见有条岔道转向北,且有烧火的痕迹在这里。

初,麒麟村人云:「抵山下烧痕处,即登岩道。」

当初,麒麟村的人说: 走到山下有火烧的痕迹之处,就是上登岩洞的路。

余以为此必是矣,竭蹷前趋,遂北入山夹。

我以为这里必定是了,尽力跌跌撞撞往前赶,于是向北走入山间峡谷中。

其夹两旁峰攒崖叠,中道平直,有车路焉。

这个峡谷两旁山峰攒聚石崖层叠,中间的山沟又平又直,有马车路。

循之里余,见路旁有停车四五辆,有数牛散牧于麓,有数人分樵于崖。

顺着路走一里多,见路旁有四五辆停着的车,山麓上放有几头牛,有几个人分散在山崖上打柴。

遍叩之,俱不知有岩者。

问遍这几人,都不知有岩洞。

盖其皆远村,且牧且樵,以车为载者。

原来他们都来自远处的村庄,边放牧边打柴,用车装载木柴。

过此,车路渐堙。

过了此地,马车路渐渐隐没了。

又入一里,夹转而东,四眺重崖,皆悬绝无径,而西崖尤为峻峭。

又深入一里,峡谷转向东,四面眺望重重山崖,全都悬绝无路,而西边的山崖尤为峻峭。

方徘徊间,有负竹而出深丛者,遥呼问之,彼摇手曰:「误矣!」

正在徘徊之间,有个背着竹子从深树丛中出来的人,远远呼叫着问他,他摇手说: 错了!

问:「岩何在?」

问: 岩洞在哪里?

曰:「可随我出。」

答: 可随我出去。

从之出,至前停车处,细叩之,其人亦茫然不知,第以为此中路绝,故呼余出耳。

跟随他出来,走到先前停车之处,细细问他,此人也茫然不知,只是认为这里边路断了,所以把我叫出来罢了。

余乃舍而复人,抵其北,复抵其东,共二里,夹环为坞,中平如砥,而四面崖回嶂截,深丛密翳,径道遂穷。

我于是离开他重新走进去,走到山北麓,又走到山东麓,共走二里,峡谷环绕成山坞,中央平坦得如同磨刀石,可四面山崖回绕险峰横亘,深树丛林密蔽,道路终于断了。

然其中又有停车散牛而樵者,其不知与前无异也。

然而山坞中又有停着车子放牛打柴的人,他们也同先前的人一样不知岩洞在何处。

余从莽棘中出没搜径,终不可得,始怅然出夹。

我在丛莽荆棘中出没,搜寻小径,始终不能找到,这才怅怅不乐地走出峡谷。

余观此夹,外入既深,中蟠亦邃,上有飞岩,旁无余径,亦一胜境。

我观察这个峡谷,从外边走去既已很深,中间弯弯曲曲也很深邃,上有飞石,四旁没有其他路径,也是一处胜境。

其东向逾脊而过,度即舟行所过。

从这里向东越过山脊,估计就是乘船走过的地方。

东岸有洞累累者,第崖悬路塞,无从著足。

东岸有个地方山洞重重叠叠,只是山崖高悬路径堵塞,无从落脚。

然其肺腑未穷,而枝干已抉,亦无负一番跋履也。

虽然它的核心部分没有穷究,但枝干已经剔出来了,也不辜负我跋涉一番了。

共五里,仍西南至麒麟村北大路旁,前望隔垅有烧痕一围,亟趋,见痕间有微径,直趋前所觅伐木声处,第石环丛隔,一时莫得耳,余以为此必无疑矣。

共走五里,仍向西南来到麒麟村北的大路旁,望见前方隔着土陇之处有一圈烧火的痕迹,急忙赶过去,见火烧痕迹间有条小路,一直赶到先前寻找伐木声的地方,但见石崖环绕丛林相隔,一时之间没找到罢了,我以为此地必是无疑了。

其时已下午,虽腹中馁甚,念此岩必不可失,益贾勇直前,攀危崖,历丛茅。

此时已是下午,虽然肚中饿极了,心想此洞必定不能错失,越加鼓足勇气一往直前,攀险崖,经过成丛的茅草。

然崖之悬处,俱有支石为梯;茅之深处,俱有践痕覆地,并无疑左道矣。

不过山崖悬绝之处,都有石头支着作为梯子;茅草的深处,都有脚踩的痕迹覆盖在地上,并不怀疑走错道了。

乃愈上愈远,西望南垂,横脊攒石,森森已出其上;东望南突,回峰孤崖,兀兀将并其巅,独一径北跻。

于是越上越远,西望南垂横亘的山脊,攒聚的石峰森森而立,已高出在群峰之上;东望南突回绕的山峰,孤绝的悬崖兀立着,将与峰顶齐平,只有一条小径向北上登。

二里,越高峰之顶,以为此岩当从顶上行,不意路复逾顶北下,更下瞰北坞,即前误入夹中所云「重崖悬处」也。

二里,翻越高峰之顶,以为这个岩洞应当从峰上走,想不到路又越过峰顶往北下岭,再下瞰北面的山坞,就是先前误入的峡谷中所说的 重重山崖悬绝之处 了。

既深入其奥,又高越其巅,余之寻岩亦不遗余力矣。

既深入到它的隐秘之处,又高高越过了它的峰顶,我寻找岩洞也算不遗余力了。

然径路愈微,西下岭坳,遂成茅洼棘峡,翳不可行。

然而小路越来越小,往西下到岭坳,终于成了满是茅草荆棘地势下洼的峡谷,密蔽不可行。

犹攀坠久之,仍不得路。

依然攀着下坠了很久,仍找不到路。

复一里,仍旧路南逾高顶。

再走一里,仍沿原路向南越过高高的峰顶。

又二里,下至烧痕间,见石隙间复有一路望东峡上,其径正造孤崖兀兀之下,始与麒麟人所指若合符节。

又行二里,下到火烧痕迹之间,见石缝中又有一条路向着东面的峡谷上去,这条小径正是通到兀立孤绝的悬崖之下,这才与麒麟村的人指的路好像符节一样相合。

乃知径当咫尺,而迂历自迷,三误三返而终得之,不谓与山灵无缘也。

于是明白了路径近在咫尺,却绕弯子自己走迷了路,三次走错三次返回来但最终找到了它,不能说是与山中灵秀的景色无缘了。

但日色渐下,亟望崖上跻,悬磴甚峻。

但日色渐渐西下,连忙望着悬崖上登,高悬的石瞪十分陡峻。

逾半里,即抵孤崖之北。

翻越了半里,立即抵达孤悬山崖的北面。

始知是崖回耸于高峰之间,从东转西向,若独角中突,「犀牛」之名以此。

才知这座悬崖回绕耸立在高峰之间,从东转向西,有如独角在中间突起, 犀牛 的名字是因为这个原因。

崖北一脊,北属高峰,与东崖转处对。

悬崖北面有一条山脊,北边连着高峰,与东面山崖转折处相对。

脊上巨石巍峙,若当关之兽,与独角并而支其腋。

山脊上一块巨石巍然矗立,好像把守关口的猛兽,与独角并立并支撑着它的侧旁。

巨石中裂竖穴,内嵌一石圭,高丈余,两旁俱巨石谨夹,而上复覆之,若剜空而置其间者。

巨石从中裂开一个竖穴,里面嵌着一个石圭,高一丈多,两旁都有巨石恭谨地夹住它;而上方又覆盖着它,好像是人挖空洞后放置在其中的样子。

圭石赭赤,与一山之石迥别,颇似禹陵窆石,而此则外有巨石为冒,觉更有异耳。

石圭的颜色是储红色,与整座山的岩石完全不同,很像禹陵的定石,但此处外边却有巨石覆盖着,觉得更有点奇特罢了。

脊东下坠成洼,深若回渊,其上削崖四合,环转无隙,高墉大纛,上与天齐,中圆若规。

山脊东面下坠成洼地,深得好似回绕的深渊,它上方悬崖四面合拢,绕成环形没有空缺,高大的城墙上竖着大旗,上边与天一样高,中间圆得好像圆规。

既逾脊上,即俯下渊底。

越到山脊上后,立即俯身下到深渊底部。

南崖之下,有洞北向,其门高张,其内崆峒,深不知所止;四崖树蔓蒙密,渊底愈甚;崖旁俱有径可循,每至渊底,俱则翳不可前。

南面山崖之下,有个洞朝向北方,洞口高高张开,洞内空阔,深得不知它的尽头;四面山崖上树丛蔓枝浓密,深渊底部更加浓密;山崖旁都有小径可顺着走,每条路走到深渊底下,却全都被遮蔽着不可前进。

使芟除净尽,则环崖高拱,平底如掌,复有深洞崡岈其内,洞天福地,舍此其谁?

假如全部铲除干净,那么环绕的山崖高高隆起,平坦的底部如同手掌,又有样子深邃的深洞含在其内,洞天福地,舍弃此地那将是哪里呢?

余披循深密,静若太古,杳然忘世。

我分开深密的林木顺着走,寂静得好似远古混沌之时,沉寂幽静忘了是在人世。

第腹枵足疲,日色将坠,乃逾脊西下,从麒麟村北西行。

只是肚中饥饿脚下疲乏,日色将要西坠,便越过山脊向西下山,从麒麟村北向西行。

二里,抵那勒下舟,舟犹未发,日已沉渊矣。

二里路,抵达那勒下船,船还没开,落日已沉入深渊中了。

丁丑(1637) · 九 · 二十八日

晨餐后,自那勒放舟南行。

二十八日早餐后,从那勒放船向南行。

旋转西北三里,直逼双峰石壁下,再折东南五里,有小水自东南来入,即穆窑也。

随即转向西北行三里,直逼两座山峰的石壁之下,再折向东南行五里,有小溪自东南来流入江中,就是穆窑了。

又西南一里,过穿山之西,从舟遥望,只见洞门,不见透穴。

又向西南一里,经过穿山西面,从船上远望,只见洞口,看不见穿通的洞穴。

又一里,西入两山隙,于是回旌多西北行矣。

又行一里,向西进入两山之间的缺口,从这里起似族旗般回绕的群山多半往西北延伸了。

又五里,江北岸山崖陡绝,有小峰如浮屠插其前,又有洞缀其半。

又行五里,江北岸山崖陡绝,有座小峰如佛塔一样插在群山间,又有个向南的山洞点缀在山半腰。

又六里,又有山蜿蜒而北,是曰界牌山,西即太平境矣。

又行六里,又有山向北蜿蜒延伸,这叫做界牌山,西面就是太平府的辖境。

盖江之北岸,新宁、太平以此山分界,而南岸则俱新宁也。

大体上江的北岸,新宁州、太平府以此山作为分界,而南岸便全属新宁了。

又二里,舟转北向,江西岸列岫嵯峨,一峰前突,俗名「五虎出洞」。由此舟遂东转,已复西北抵北山下,循之西向行,又共六里矣。

又行二里,船转向北行,江西岸群峰巍峨,一峰在前方突起,俗名叫 五虎出洞 。由此船便转向东,不久又向西北抵达北山之下,沿北山向西行,又共行六里。

过安定堡,北山既尽,南山复出,又西循之。

过了安定堡,北山走完后,南山又突现出来,又沿着它向西行。

三里,随山北转,过花梨村。

三里,随山势往北转,经过花梨村。

又西北转,随江北山二里,转而西,随江南山三里,又暮行三里,泊于晓梦村。

又向西北转去,顺江北岸的山行二里,转向西,顺江南岸的山行三里,又在暮色中行三里,停泊在晚梦村。

是日共行四十里。

这一天共行船四十里。

丁丑(1637) · 九 · 二十九日

循南岸山行二里,转北又一里,为驮塘。

二十九日沿南岸的山行二里,转向北又行一里,是驮塘。

又二里转而西,山势渐开,又五里,西南过驮卢,山开水绕,百家之市,倚江北岸。

又行二里转向西,山势渐渐开阔起来,又行五里,往西南经过驮卢,山势开阔江流环绕,是个有百户人家的集市,紧靠江北岸。

旧为崇善地,国初迁太平府治于此,旋还丽江,今则迁驮朴驿于此,名曰驮柴。

旧时是崇善县的辖地,国朝初年迁太平府在此设治,不久迁回丽江,今天则把驮朴骚迁到此地,名叫驮柴。

盖此地虽宽衍,而隔江即新宁属,控制上流,自当以壶关为胜也。

大体上此地虽然宽广,可隔江处就是新宁州的属地,控制着上游,自然应当把壶关作为胜地了。

江北岸太平之地,濒江虽多属崇善县,内石山之后,即为诸土州地,而左洲则横界焉。

江北岸太平府昨辖地,濒江地带虽然多半属于崇善县,江内石山的后方,马上就是各土州的属地,但左州却横隔在其中。

是日止行十里,舟人遂泊而不行。

这一夭只行船十里,船夫便停下来不走了。

丁丑(1637) · 十 · 初一日

瞇爽,循驮卢西北五里,稍转而南,南岸石峰复突。

十月初一日黎明,顺着驮卢向西北行五里,北岸是左州辖地,略转向南,南岸石峰重又突起。

又二里,复转西北,北岸亦有石山。

又行二里,再转向西北,北岸也有石山。

三里,西南入峰夹间,于是挂帆而行。

三里,向西南进入山峰相夹之间,于是挂帆航行。

五里,渐转南向,有村在江东山坞间,曰驮木,犹新宁属也。

五里,渐渐转向南,有村庄在江东岸的山坞中,叫驮木,还是新宁州的属地。

又西南五里,江西岸回崖雄削,骈障江流;南崖最高,有三洞东启;又南一峰稍低,其上洞辟尤巨。

又向西南行五里,江西岸回绕的山崖雄壮陡削,并立着挡住江流;南面的山崖最高,有三个洞朝东敞开;南面又有一峰稍低些,山上的山洞张开得特别巨大。

洞右崖石外跨,自峰顶下插江潭;崖右洞复透门而出,其中崆峒,其外交透。

洞右的石崖跨向外边,从峰顶下插到江边;石崖右边又通着一个洞口,洞中空阔,洞外相通。

自舟望之已奇,若置身其内,不知胜更何若矣!

从船上望去已很奇特,假如置身于洞内,不知优美之处更是什么样了!

又南二里,东岸石壁亦然,此地峰壁交映,江潆其间,更为胜绝。

又向南二里,东岸的石壁也是这样,此地山峰石壁交相辉映,江流萦绕在其中,更是绝顶优美。

又一里,转向西行,又五里,渐转南行。

又行一里,转向西行,又是五里,渐转向南行。

已而东折,则北岸双崖高穹,崖半各有洞南向;南岸矶盘嘴叠,飞石凌空,二里,转向西南,上银瓮滩。

不久折向东,就见北岸两座山崖高高隆起,山崖半腰上各有山洞向南;南岸石矶盘踞,山嘴层叠,飞石凌空,无处不穿透相通,二里,转向西南,上行银瓮滩。

滩东,尖崖耸削绝壁,有形如瓮。

河滩开始有巨石,在中流横亘好像水坝。河滩东面,高耸的尖崖削成绝壁,形状有如瓦瓮。

《九成志》谓:「昔有仙丹成,遗瓮成银,人往取之,辄不得,而下望又复俨然。」 《一统志》谓:「在南宁府境。」

《九域志》说: 从前有人炼成仙丹,遗下的瓦瓮变成银子,人前去取银子,总找不到,可从山下望去又十分像, 一统志》说: 在南宁府境内。

盖江东岸犹新宁也。

原来江东岸仍属新宁州。

转西五里,复转西北,盘东岸危崖二里,抵北山下。

转向西行五里,再转向西北,绕着东岸的危崖行二里,到达北山之下。

仍西向去,五里,又南转。

仍向西行去,五里,又向南转。

既而转东一里,乃西向行,山开江旷,一望廓然。

随即转向东行一里,于是向西行,山势开阔江面空旷,一眼望去寥廓无边。

又五里而暮。

又二里泊于捺利。江空岸寂,孤泊无邻,终夜悄然。计明日抵驮朴,望登陆行,惟虑路险,而顾奴旧病未痊。

又行五里天黑下来。又行二里停泊在捺利。江面空旷江岸荒寂,孤舟停泊无人为邻,整夜静悄悄的。估计明天抵达驮朴,希望登岸走陆路,只是考虑路途艰险,而顾奴的旧病还未痊愈。

不意中夜腹痛顿发,至晨遂胀满如鼓,此岚瘴所中无疑。

想不到半夜我腹痛忽然发作,到早晨肚子竟然胀得满满的像鼓一样,这无疑是中了山中的瘴气。

于是转侧俱难,长途之望,又一阻矣。

我转身侧睡都很难,走长途的指望,又多一重障碍了。

丁丑(1637) · 十 · 初二日

昧爽,西北行。

初二日黎明,向西北行。

碧空如洗,晴朗弥甚。

碧空如洗,更加晴朗。

三里,抵江北危崖下。

三里,抵达江北岸的危崖下。

转而南二里,过下果湾,有村倚崖临江,在江西岸。

转向南行二里,路过下果湾,有村庄背靠山崖面临江流,在江西岸。

又五里,有水自南来注,其声如雷,名响源,发于江州。

又行五里,有河水自南面流来注入,水声如雷,名叫响源,发源于江州。

水之西岸即为江州属,而新宁、江州以此水分界焉。

河的西岸就是江州的属地,而新宁州、江州以这条河分界。

水入江处,有天然石坝横绝水口如堵墙,其高逾丈,东西长十余丈,面平如砥,如甃而成者。

河水流入大江之处,有天然石坝横堵在河口如像一堵墙,石坝高处超过一丈,东西长十多丈,石面平滑得如同磨刀石,好像是砌筑而成的样子。

水逾其面,下坠江中,虽不甚高,而雪涛横披,殊瀑平泻,势阔而悍,正如钱塘八月潮,齐驱下坂,又一奇观也。

水漫过石面,下坠到江中,虽不十分高,可雪花般的波涛横着散开,特别少见的瀑布平铺流泻,水势宽阔而凶猛,正如钱塘江八月间的狂潮,一起奔流下斜坡,又是一处奇观了。

过响水,其南岸忠州境虽辖于南宁,而濒江土司实始于此;北岸则为上果湾,有岩西向临江,上亦有村落焉。

过了响水,江南岸忠州的辖境虽属于南宁府管辖,可濒江地带土司的属地实际上从此开始;北岸就是上果湾,有岩洞向西临江,岸上也有村落。

于是转北行一里,抵北山下。

从这里转向北行一里,到达北山下。

转西北挂帆行,两岸山复叠出。

转向西北挂上帆航行,两岸的山再次层层叠叠出现。

二里为宋村,有八仙岩,为村中胜地。

二里是宋村,有处八仙岩,是村中景色优美的地方。又行三里,转向东北,又行二里,转向西北,又行三里,再转向东北,两岸石崖重重叠叠出现,交替变换,无处不是奇异之境。

又三里,转东北,又二里,转西北,又三里,更转东北,两岸崖叠出递换,靡非异境。

转西北五里,又北转,而西岸一崖障天,崖半有洞东向。

转向西北行五里,又向北转,而西岸一座山崖遮住天空,山崖半中腰有个向东的山洞。

始见洞门双穴如连联,北穴大,南穴小,垂石外间而通其内;既而小者旁大者愈穹,忽划然中剜,光透其后。

开始时望见洞口有两个洞穴好像连在一起,北面的洞穴大,南面的洞穴小,岩石垂在外边但它们的里面是相通的;随即见北面的洞穴变大愈加弯隆,忽然猛地中间剑空,亮光从它后面透过来。

舟中仰眺,蛩若连云驾空,明如皎月透影,洞前上下,皆危崖叠翠,倒影江潭,洵神仙之境,首于土界得之,转觉神州凡俗矣。

从船中仰面眺望,拱起来的岩石如连片的云彩在空中奔跑,明亮得好像皎洁的月亮透射出的光影,洞前边上下之处,都是危崖重叠满山翠色,倒影映在江边,真是神仙之境,首先在土司辖境内见到它,反而觉得中原神州大地都是平庸的了。

又北一里,东岸临江,焕然障空者为银山,劈崖截山之半,青黄赤白,斑烂缀色,与天光水影,互相飞动,阳朔画山犹为类大者耳。

南面有驮朴村,转个弯登到山后,听说可以攀登上去。又向北一里,在东岸临江处,光彩夺目遮蔽天空的山是银山,劈开的悬崖切断半座山,青黄赤白,点缀着五彩斑烂的色彩,与天光波影,互相飞动,阳朔的画山仍只是像狗一样罢了。

崖下有上下二洞,门俱西向。

悬崖下有上下两个洞,洞口都是向西。

上洞尤空邃,中悬石作大士形,上嵌层壁,下濒回潭,焉。一里,转而西,遂为驮朴,百家之市,尚在涯北一里。

上洞尤其空阔深邃,洞中悬着的岩石如观音菩萨的形态,上方嵌入层层石壁之上,下边濒临回漩的深水,无从上登其中,它北面纷纭的石窍很多,裂纹错落点缀在树丛间,呼吸着云雾,如独自含着润泽的美玉。一里,转向西,就是驮朴,是个百户人家的集市,还在江岸北边一里处。

东南即银山,西北又起层峦夹之,迤逦北去,中成蹊焉,而市倚之。

东南方就是银山,西北又耸起层层山峦夹住它,透逃向北而去,中间成为山路,而集市就紧靠着它。

陆路由此而北,则左州、养利诸道;江路由此而西,则太平、思明诸境也。

陆路由此往北走,是去左州、养利州各地的路;水路由此往西行,是到太平府、思明府各地去的。

午抵驮朴,先登涯问道,或云:「通」,或云:「塞」。

中午到驮朴,先登岸问路,有人说: 通。 有人说: 不通。

盖归顺为高平残破,路道不测,大意须候归顺人至,随之而前,则人众而行始便。

原来是归顺州被高平人攻破残杀,道路上有意想不到的危险,大体上的意思是必须等有归顺州的人来到,跟随他们前去,人多了走路才安全。

归顺又候富州人至,其法亦如之。

归顺人又等富州人来到,办法也如此。

二处人犹可待,惟顾奴病中加病,更令人惴惴耳。

两处的人还可以等待,只是顾奴病上加病,更令人惴惴不安了。

是日,即携行李寄宿逆旅主人家。

这天,立即带上行李寄宿在旅店主人家中。

驮朴去驮卢五十里。

驮朴距驮卢五十里。

自驮卢西至此,皆为左州南境,北去龙州四十里。西仍为崇善地,抵太平亦四十里,水路倍之。

从驮卢往西到这里,都是左州南部地区,北边距龙州四十里。西面仍是崇善县的辖地,到太平府也有四十里,水路加一倍。

高平为安南地,由龙州换小舟,溯流四日可至,太平

高平是安南的属地,由龙州换小船,溯流行四天可到,太平府的人把他们称为高彝。龙州的山崖更加奇特,山崖上有龙形,蜿蜿蜒蜒如活的一样。

龙州山崖更奇,崖间有龙蜿蜒如生。

思明东换小舟,溯流四日至天龙峒,过山半日即抵上思州。上思昔属思明,今改流官,属南宁,有十万山。

在思明府东边换乘小船,溯流行四天到天龙酮,过了山走半天就到上思州。上思州从前属于思明府,今天改设了流官,划属南宁府,有座十万山。

其水西流为明江,东流出八尺江。

那里的水往西流去是明江,流到龙州;向东流出的是八尺江。

高平为莫彝,乃莫登庸之后;安南为黎彝,乃黎利之后。

高平是莫夷,是莫登庸的后代;安南是黎夷,是黎利的后代。

自入新宁至此,石山皆出土巴豆树、苏木二种。

自从进入新宁州境内来到此地,石山上都出产土巴豆树、苏木两种树。

二树俱不大。

两种树都不大。

巴豆树叶色丹映,或队聚重峦,或孤悬绝壁,丹翠交错,恍凝霜痕黔柴。

巴豆树叶的颜色是红色,红光映照,或成队聚生在重重山峦之中,或孤立悬垂在绝壁之上,红绿交错,恍惚之间怀疑是白色的霜痕黑色的木炭。

苏木山坳平地俱生,叶如决明,英如扁豆,而子长倍之,绕干结瘿,点点盘结如乳,乳端列刺如钩,不可向迩。

苏木在山坳平地上都有生长,叶子如决明,荚如扁豆,但籽粒的长处是扁豆的一倍,绕着枝干结出瘤状球体,一点一点的盘结着如像乳头,乳端排列着如钩子一样的刺,不可接近。

土人以子种成

当地人用籽种种成树林,收购的商人不来,便砍了作为柴火;又选择其中生长多年枝干细的,削光树皮,乳白色的花纹连在一起,一朵朵旋绕着,似核桃的痕迹,色泽尤其苍白光润。

丁丑(1637) · 十 · 初四日

自驮朴西南行一里,有石垣东起江岸,西属于山,是为左州、崇善分界。

初四日从驮朴取道到太平府。向西南走一里,有石墙起自东面的江岸向西连接着山,这是左州、崇善县的分界线。

由垣出,循山溯江南行,三里,越一涸涧,又四里为新铺,数家之聚。

由石墙出来,沿山溯江往南行,三里,越过一条干涸的山涧,又走四里是新铺,是个几家人的村落。

江流从正南来,陆路遂西南转。

江流从正南流来,陆路于是往西南转。

四里,复过一涸涧,涧底多石,上有崩桥,曰冲登桥。

四里,再次过了一条干涸的山涧,涧底石头很多,涧上有座倒塌了的桥,叫冲登桥。

从此南上,盘陟冈阜三里,复与江遇。

从此向南上走,盘旋爬升在冈峦土阜间三里,再次与江流相遇。

其上有营房数家,曰崩勘。

江岸上有个几家人的营房,叫崩勘。

又南五里,转一山嘴,盘其东垂,乃循山南西向行,于是回崖联蹁,上壁甚峻拔,下石甚玲珑。

又向南五里,转过一个山嘴,绕过它的东垂,就沿着山南向西行,在这里回绕的山崖连续不断,上面的崖壁非常陡峻挺拔,下边的岩石十分玲珑精巧。

二里,路南复突一危峰,遂入山夹。

二里,路南又突起一座险峰,于是走入山中的峡谷。

盘之而西又一里,转南二里,登媚娘山。

回绕在峡谷中又向西走一里,转向南二里,登上媚娘山。

其处峰峦四合,中悬一土阜为脊。

此处峰峦四面合拢,中间悬着一座土山形成的山脊。

越之而南下,东南三里,路侧有窞一圆,下坠五六丈,四围大径三丈,俱纯石环壁。

越过山脊往南下走,向东南三里,路旁有个圆形深坑,向下探坠五六丈,四周直径大三丈,全是纯石环绕成的坑壁。

坠空缀磴而下,下底甚平,东北裂一门,透门以入,其内水声潺潺,路遂昏黑。

沿悬缀的石瞪往下坠,下面底部十分平坦,东北方裂开一个洞口,穿过洞口进去,洞内水声潺潺,路便昏黑下来。

践崖扪隙,其下忽深不可测。

踏着山崖摸着石缝走,脚下忽然深不可测。

久之,光渐启,回见所入处,一石柱细若碧笋,中悬其间,上下连属,旁有石板平庋,薄若片云,声若戛金树。

很久后,渐渐开始有亮光,回头见进来的地方,一根细石柱好似碧绿的竹笋,耸在洞中间,上下相连,旁边有石板平架着,薄如云片,声音如同敲击铜柱。

至其洞,虽不甚宏而奇妙,得之路旁,亦异也。

唯有龙井陷下去仍有底,所以得以坠下去观玩。

其上有一亭,将就圮。由此西南出山,又四里,而江自壶关东垂北向而至。溯之复南二里,升陟冈阜又二里,抵壶关。

由此向西南出山,又走四里,而江流自壶关东垂向北流到这里。溯江再向南行二里,升登在山冈土阜间又是二里,抵达壶关。

关内旧惟守关第舍四、五间,今有菜斋老和尚建映霞庵于左,又盖茶亭于后。余以下午抵庵,遂留憩于中。

关内旧时唯有守关的宅院四五间,今天有位菜斋老和尚在左边建了映霞庵,又在后边盖了个施茶的亭子。我下午到了庵里,便留下来歇在庵中。壶关在太平府城北一里多处。丽江从西面自龙州流来,流抵壶关的西边,折向南,绕过城南,在城东转向北流,又抵达壶关的东边,于是向东北流去。

壶关在太平郡城北一里余。丽江西自龙州来,抵关之西,折而南,绕城南,东转而北,复抵关之东,乃东北流去。

关之东西,正当水之束处,若壶之项,相距不及一里。

关隘的东西两头,正当江水束拢之处,好像茶壶的脖子,相距不到一里。

属而垣之,设关于中,为北门锁钥。

筑起城墙把两头连起来,在中间设了关隘,是北门的军事要地。

其南江流回曲间,若壶之腹,则郡城倚焉。

关隘南面江流弯曲回转之间的地方,好像茶壶的腹部,府城就依傍在那里。

城中纵横相距亦各一里,东西南三面俱濒于江。

城中纵横相距也各有一里,东、西、南三面都濒临江流。

城中居舍荒落,千户所门俱以茅盖。

城中居室房屋荒凉冷落,千户所衙门都用茅草盖顶。

城外惟东北有民店阛阓,余俱一望荒茅舍而已。

城外唯有东北角有民居街市,其余都是一眼望去荒芜的茅屋而已。

青莲山在郡城北二十余里,碧云洞。

青莲山在府城北面二十多里,重重山峦在北面遮住半边天。

在壶关正西二里,青莲山南下之支也。

它的支脉向南延伸,往东下延的就是媚娘岭,向西下延成为碧云洞。碧云洞在壶关正西二里处,是青莲山南下的支脉。

此洞向无其名,万历癸丑参戎顾凤翔开道叠磴,名之曰碧云,为丽江胜第一。

石峰突兀,山洞穿透山腰,洞口向东。先从北麓登上三折坂,向东钻过石缝,叫天门,有一处平台。

白云岩在壶关正东四里,路由郡城东渡江,是为归龙村峒。

仍从盘龙窟进去,出到东面的平台,仰面眺望山洞南面,山峰迸裂悬崖分岔,环绕成一个峡谷。

石门塘在壶关外东北半里。

于是攀着树枝抓住石缝上爬,直到峡谷山峰攒聚会合之中,又有个向东的洞,洞内都是高耸的岩石攒聚在空中,缝隙裂开坠成深渊,陡削不能放脚,俯瞰无法窥见它的底,用石块投下去,声音清清楚楚响个不停,下边就是观音菩萨佛完中承受下射之光的地方了。到这里洞外的胜景这才完了。此洞从前没有名字,万历癸丑年参将顾凤翔开修了道路垒砌了石瞪,把它命名为碧云洞,是丽江的第一胜境。白云岩在壶关正东四里处,路由府城向东渡江,这是归龙村炯。石门塘在壶关外东北半里处。

老虎岩在壶关内西南半里。

老虎岩在壶关内西南半里处。

铜鼓在郡城内城隍庙,为马伏波遗物,声如吼虎,而状甚异。

铜鼓在府城内的城隆庙中,是伏波将军马援的遗物,鼓声如虎吼,而形状十分奇特。

闻制府各道亦有一二,皆得之地中者。

听说总督下属各道也有一两个,都是从地下获得的。

土人甚重之,间有掘得,价易百牛。

当地人十分看重它,间或有人挖掘到,价值可以换一百头牛。

丁丑(1637) · 十 · 初五日

晨餐后,即独渡归龙,共四里,西循白云岩。

初五日早餐后,马上独自渡江到归龙村恫,共走四里,向西沿白云岩走。

荒坡草塞,没顶蒙面,上既不堪眺望,下复有芒草攒入袜裤间,举足针刺,顷刻不可忍,数步除袜解裤,搜刷净尽,甫再举足,复仍前矣。

荒坡上茅草塞路,没过头顶蒙在脸上,上方既不能眺望,脚下又有草上的刺钻入袜子裤子间,举脚就像针刺,一刻不可忍受,走几步就脱去袜子解下裤子,全部搜寻刷除干净,刚刚再抬脚,又仍像先前一样了。

已有一小水自东南峡中出,北潆岩前,上覆藤蔓,下踔江泥,揭涉甚艰。

不久有条小溪从东南的峡谷中流出来,向北潦洞在白云岩前,上边覆盖着藤枝,脚下踩着水中的稀泥,提起衣服涉水非常艰难。

过溪,抵岩下。棘藤蒙密,既不得路,复无可询,往返徘徊,日遂过午,仍西二里,出归龙,南溯江岸三里,抵金柜、将军两山之间。,竟金柜山岩洞不得,三周其北东南三面,又两越其巅,下候东关渡舟,已暮不复来,腹馁甚。

茅草荆棘湮没阻塞,走遍金柜山找不到岩洞,在它的北、东、南三面绕了三圈,又两次越过山顶,注视江流对面的城池,就像在镜中看胡须眉毛一样清晰。东面就是将军山,一片石崖立在峰头迎着江流,有手执盾牌捍卫城池雄赳赳的气势。环眺府城四面,群峰中独自耸立的这是第一峰。下山等候东关的渡船,已因天黑不再来了,肚子饿极了。

已望见北有一舟东渡,乃随江蹑石一里,抵其处,其舟亦西还。

不久望见北面有一条船向东过来,便顺着江岸踩着岩石走一里,到了那里,那条船也返回到西岸。

迁延久之,得一渔舟,渡江而西。

拖延了很长时间,找到一条渔船,渡到江西岸。

见有卖蕉者,不及觅饭,即买蕉十余枚啖之。

见到有卖香蕉的人,来不及找饭吃,立即买了十多个香蕉吃下。

亟趋壶关,山雨忽来,暮色亦至。

急忙赶到壶关,山雨忽然来临,暮色也降临了。

丁丑(1637) · 十 · 初六日

余以归顺、南丹二道未决,趋班氏神庙求签决之。

求签毕,有儒生数人赛祭祀庙中,余为询归顺道。

一年长者辄欲为余作书,畀土司之相识者。余问其姓字,乃滕肯堂也。

初六日我因为归顺州、南丹卫两条路没有决定,赶到班氏神庙求签决定走哪条路。求完签,有几个儒生在庙中祭神,我打听去归顺的路。

其中最年少者,为其子滕宾王。

一位年长的立即想替我写信,送给相识的土司。我问了他的姓名和表字,是滕肯堂。其中年纪最轻的,是他的儿子滕宾王。

居城中千户所前。

住在城中千户所前边。

余乃期造其家,遂还饭于映霞庵。

我于是约定拜访他家,就返回到映霞庵吃饭。

携火炬出壶关,西溯江岸,一里抵演武场北,又西一里,探碧云洞,出入回环者数四,还抵映霞。

带上火把出了壶关,向西溯江而行,一里到达演武场北面,又向西一里,探了碧云洞,出入环绕了四次,回到映霞庵。

见日色甫下午,度滕已归,仍入城叩其堂。

见天色刚到下午,估计滕肯堂已归回城中,仍然进城在他的厅堂里叩见了他。

滕君一见倾盖,即为留酌。

滕君一见倾心如故,立即挽留饮酒。

其酒颇佳,略似京口,其茶则松萝之下者,皆此中所无也。

他的酒很美,略似京口酒,他的茶却是松萝茶中的下品,都是这一带所没有的。

坐中滕君为言:「欲从归顺行,须得参戎一马符方妙。

坐谈中滕君发话说: 想要从归顺走,必须得到参将的一个调马的兵符才好。

明晨何不同小儿一叩之乎?」余谢不敏。

明早何不同我儿子去叩拜他一次呢? 我辞谢不敢当。

滕曰「无已,作一书可乎?」

滕肯堂说: 不得已,写一封信总可以吧?

余颔之。

我点头同意了他。

期明日以书往,乃别而返壶关。

约定明天把信送给我,于是分手返回壶关。

丁丑(1637) · 十 · 初七日

雨色霏霏,酿寒殊甚。

初七日雨色霏霏,寒气久积冷得特别厉害。

菜斋师见余衣单,为解裌衣衣我。

菜斋禅师见我衣服单薄,就脱下夹衣给我穿,这才可以出门。

始可出而见风。

早餐后,滕君到来。

晨餐后,滕君来。

分别之后,我写了递交给参将的信。

既别,余作畀参戎书。饭而抵其家,则滕自壶关别后,即下舟与乃郎他棹,将暮未返,雨色复来,余不能待而返壶关。

吃饭后来到滕家,滕肯堂却自从在壶关告别后,立即下船与他儿子划船到其他地方去了,天将黑还未返回,雨又下起来,我不能等下去便返回壶关。

雨少止,西觅老虎岩,坠洼穿莽,终不可得。

雨略停下来,向西去寻找老虎岩,坠下洼地穿越丛莽,始终不能找到。

丁丑(1637) · 十 · 初八日

余再抵滕,以参戎书畀之。

其有名正宸者,合在户科,为辛未年家。

滕复留饭,网鱼于池,剖柑于树,因为罄其生平。且谓余何不暂馆于此,则学宫诸友俱有束修之奉,可为道路资。余复谢不敏。

初八日我再次到滕家,把给参将的信交给他。滕肯堂再次留我吃饭,在池中用网捕来鱼,从树上摘来柑子剖开,因而为我尽吐他的生平。并且说我为何不暂时在此地开馆授徒,这里学宫中的诸位朋友都会有薪金奉送,可作为路上用的旅费。我再次辞谢自己无能。

透出壶关,已薄暮矣。

穿出壶关,已是傍晚了。有僧人自南宁崇善寺前来,说静闻在前个月廿八日子时逝世,这位僧人亲自举行火葬。他死时距我离别时才五天,云白竟然不为他置办棺木,不知留下的银钱及衣箱都被什么人吞没了?

有僧自南宁崇善寺来,言静闻以前月廿八子时回首,是僧亲为下火而来。

其死离余别时才五日,云白竟不为置棺,不知所留银钱并衣箧俱何人干没也?

为之哀悼,终夜不寐。

为了他哀伤悼念,整夜不眠。

丁丑(1637) · 十 · 初九日

午饭后,再入城候所进参戎书。

初九日午饭后,再次进城等呈给参将的信的回音。

而滕氏父子犹欲集众留余馆此,故不为即进。

而滕家父子仍打算邀集众人留我在此开馆,所以不替我立即呈上去。

其书立为一初贡方姓者拆。

那封信立刻被一个刚被选拔为贡生姓方的人拆开。

书初录,展转携去,久索而后得之。

信刚被抄录完,辗转拿了去,要了很久然后才得到它。

乃复缄之,嘱其速进,必不能留此也。

于是重新封好信,嘱咐他赶快呈上去,必定不能留在此地。

丁丑(1637) · 十 · 初十日

晨餐后出游石门。

初十日早餐后出门游览石门。

上午抵滕君处,坐甫定,滕宾王持参戎招余柬来,余谢之。

上午到达滕君那里,刚坐定,滕宾王拿着参将招请我的柬帖来了,我谢过了他。

已参府中军唐玉屏。

不久参将府的中军唐玉屏把马牌送给我。

以马牌相畀。

余为造门投刺,还饭于滕。雨竟不止,是夕遂宿于滕馆。

我为此登门投递了名帖,回来在滕家吃了饭。雨始终不停,这天夜里便留宿在滕家的客馆里。

丁丑(1637) · 十 · 十一日

雨。

十一日下雨。在滕家吃饭休息。十二日下雨。

食息于滕。

在滕家吃饭休息。

丁丑(1637) · 十 · 十二日

雨。

到傍晚时,雨渐渐停了,于是告别滕君,抵达壶关映霞庵。这天夜里雨更大。

食息于滕。

迨暮,雨少止,乃别,抵壶关映霞庵。

是夜夜雨弥甚。

十三日被雨阻在壶关。

丁丑(1637) · 十 · 十三日

阻雨壶关。

丁丑(1637) · 十 · 十四日

仍为雨阻。

十四日仍被雨所阻。

余欲往驮朴招顾行,路泞草湿,故栖迟不前。

我想前去驮朴招唤顾行,道路泥泞荒草湿淋淋的,所以停留不前。

丁丑(1637) · 十 · 十五日

雨如故。

十五日雨依然如故地下着。

有远僧三人自壶关往驮朴,始得寄字顾行,命其倩夫以行李至郡。

有三个远道而来的僧人自壶关前往驮朴,这才能够寄了字条给顾行,命令他请脚夫带上行李到府城来。

丁丑(1637) · 十 · 十六日

夜雨弥甚,达旦不休。

十六日夜雨更大,通宵达旦不停。

余引被蒙首而睡,庵僧呼饭乃起。

我拉被子蒙住头大睡,庵中僧人呼唤吃饭才起床。

饭后天色倏开,日中逗影,余乃散步关前,而顾行至矣。

饭后天色倏地晴开,太阳在中天光影逗人,我便在关前散步,而顾行来到了。

异方两地,又已十余日,见之跃然。

异乡分在两地,又已有十多天,见到他便十分高兴。

即促站骑觅挑夫,期以十八日行。

立即催促释站派马找挑夫,约定在十八日动身。

丁丑(1637) · 十 · 十七日

早寒甚,起看天光欲曙未曙,而焕赤腾丹,朦胧隐耀,疑为朝华,复恐雨征,以寒甚,仍引被卧。

十七日早上非常寒冷,起床来看天色要亮又未亮,而明亮鲜红的红日腾空,朦朦胧胧隐隐照耀,怀疑是早晨的日晕,又担心是有雨的征兆,因为十分寒冷,仍拉被子睡下。

既而碧天如洗,旭日皎洁,乃起而饭。

不久碧空如洗,旭日皎洁,于是起床吃饭。

入别滕君,父子俱出,复归饭映霞。

进城辞别滕君,他父子都出了门,再归映霞庵吃饭。

抵晚入候,适滕君归,留余少酌,且为作各土州书,计中夜乃完。

到晚上进城等候,适好滕君归来,留我小饮,并且为我写了给各土州的信,估计要到半夜才完。

余别之,返宿庵中。

我告别了他,返回庵中住宿。

丁丑(1637) · 十 · 十八日

昧爽入城,取滕所作书。

十八日黎明进城,去取滕肯堂写的信。

抵北关,站骑已至。

走到北关,释站的坐骑已经到了。

余令顾仆与骑俱返候壶关。

我命令顾仆与坐骑都返回壶关等候。

滕君亦令人送所作书至。

滕君也令人把写的信送来。

余仍入城谢别,返饭于庵。

我仍然进城向他道谢辞别,返回到庵中吃饭。

莱斋又以金赠。

菜斋又拿出金钱相赠。

遂自壶关北行。

于是从壶关往北行。

关外有三岐:东北向驮朴,走左州,乃向时所从来者;西北向盘麻,走龙州,乃碧云洞游所经者,而兹则取道其中焉。

关外有三条岔道:往东北通向驮朴,走左州,是前些时候从那里走来的路;往西北通向盘麻,走龙州,是游碧云洞经过的路;而今天却是取道走中间的一条,是去太平州的路。

又三里,谷尽,有数家在路左。

五里,渐渐走入山间峡谷。又行五里,路过一个空旷的山谷,十分平坦广阔而又广漠荒凉,没有耕为田地的地方。

乃折而西二里,登楼沓峺,两傍山崖陡绝,夹隘颇逼,虽不甚高,而石骨嶙峋,觉险阻焉。

又走三里,山谷完了,有几家人在路左。于是折向西走二里,登上楼沓硬,两旁的山崖陡绝,峡谷中的隘口很狭窄,虽不怎么高,可石骨嶙峋,觉得地势险要。

逾隘门少西下,辄有塘一方,汇水当关,数十家倚之。

穿过隘口稍向西下走,就有一池水塘,积着水挡住关隘,有数十家依傍着它。

西从峡中三里,逾二峺,高倍于楼沓;西下,辄崖方崭削,夹坞更深。

向西从峡中走三里,越过二硬,高处比楼沓硬高一倍;往西下走,就见石崖高峻陡削,石崖相夹的山坞更深。

北一里,上大峺,陡绝更倍之。

向北一里,登上大硬,陡绝更超过二硬一倍。

逾坳北下,夹壁俱截云蔽日。

越过山坳往北下行,峡谷中的绝壁全都穿云蔽日。

一里,坞穷西转,其北四山中坠,下洼为不测之渊。

一里,山坞到头往西转,它北边四面的山向中间下坠,下洼成不测之渊。

又西一里,逾隘门西下,则悬蹬旋转重崖间,直下山脚,不啻千级也。

又向西一里,穿过隘口向西下,就见高悬的石瞪旋转在重重山崖之间,一直下到山脚,不止有一千级了。

既下,循麓北行,有深窞悬平畴中,下陷如阱,上开线峡,南北横裂,中跨一石如桥,界而为两,其南有磴,可循而下,泉流虢虢,仰睇天光,如蹈瓮牖也。

据考察,府城北面有个荡平隘,是青莲山中裂成峡谷的地方。东南方起自楼沓硬,向西北延到此地,其间形成硬的共有四重,两侧山崖重叠绵亘,水流全都坠入壑谷底的洞穴中,并无让水流通过的缺口,真是一处险要闭塞断绝的隘口。下来之后,沿北麓行,有个深坑悬在平旷的原野中,往下深陷如陷阱,上面裂开线一样的峡谷,南北横向裂开,中间横跨一块岩石如像桥梁,隔为两段,它的南段有石瞪,可顺着下去,泉水流声潺潺,仰视天光,如同踏进了瓦瓮口做的窗户中一样。

北行畦塍间,五里,坞尽山回,复西登一岭,下蹈重峡。

往北行走在田野间,五里,山坞尽处山峰回转,又向西登一岭,下山踏进重重山峡之中。

五里出山,山始离立,又多突兀之峰夹。

五里后出山,山开始分开耸立,又有许多突兀之峰夹在路旁。

又五里为陵球,有结茅二所,为贳酒炊粥之肆,是为此站之中道。

又走五里是陵球,有茅屋两所,是卖酒煮粥的店铺,这是这一站路的半路上。

又西北七里,过土地屯,有村一坞在路左山坡之北。

又向西北行七里,路过土地屯,有个村庄在路左山坡北面的山坞中。

又二里,有小水东自土地屯北岭峡中来,西南流去。

又走二里,有小溪从东面自土地屯北岭的峡中流来,向西南流去。

绝流西渡,登陇行,闻水声冲冲,遥应山谷,以为即所渡之上流也。

向西横渡溪流,登上土陇,听见水声轰隆隆,在山谷中远远回响,以为就是所渡小溪的上游了。

忽见大溪汹涌于路右,阔比龙江之半,自西北注东南,下流与小溪合并而去,上流则悬坝石而下,若涌雷轰雷焉。

忽然见有条大溪在路右汹涌奔流,宽处有龙江的一半,自西北向东南流注,下游与小溪合流而去,上游则从石坝上悬泻,有如雪花飞涌雷霆轰鸣一般。

共二里,抵四把村,即石坝堰流处也。

共走二里,抵达四把村,就是石坝拦截水流之处了。

盖其江自归顺发源,至安平界,又合养利、恩城之水,盘旋山谷,至此凡径堰四重,以把截之,故曰「把」,今俗呼为「水坝」云。

原来这条江从归顺州发源,流到安平州境内,又汇合养利州、恩城州的水流,盘旋在山谷间,流到此地共流经四道堤坝,用 把 截流,故而叫做 把 ,今天俗称为 水坝 。

又西转二里,水之南有层峰秀耸,攒青拥碧,濒水有小峰孤突,下斜骞而上分歧,怒流横啮其趾;水之北,则巨峰巍踞,若当天而扼之者。

往下流抵崇善县的河口绵埠村,注入龙江。河口在太平府城西七十里。又向西转走二里,江南岸有层层秀丽的山峰高耸,青翠攒聚碧绿簇拥,濒江处有座小峰孤零零地突起,下边斜举而上方分岔,怒流横咬着它的脚趾;江水的北面,就是巨大的山峰巍然盘踞着,好像挡住关口扼守的模样。

路抵巍峰之东,转而北循其北麓,共五里,出其西,有村临江,曰那畔村,为崇善北界。

路走到那巍峨山峰的东面,转向北,沿北麓走,共五里,到了山的西麓,有个村庄临江,叫那畔村,是崇善县北境。

又五里,为叩山村,则太平州属矣。

又行五里,是叩山村,便是太平州的属地了。

又西北七里,暮抵太平站。

又向西北走七里,天黑时抵达太平站。

孤依山麓,止环堵三楹,土颓茅落,不蔽风日,食无案,卧无榻,可哂也。

太平站孤零零地依傍着山麓,只有围墙绕着的三间房,土墙坍塌茅草零落,不蔽风日,吃饭没有桌案,睡觉没有床,可笑呀!

先是,挑夫至土地屯即入村换夫,顾奴随之行;余骑先抵站,暮久而顾奴行李待之不至,心其悬;及更,乃以三人送来,始释云霓之望。

这之前,挑夫到了土地屯就进村去换夫,顾奴跟随他走;我骑马先到释站,天黑了很久等待顾奴和行李仍然不来,心中十分悬念;到了一更时,才用三个人送了来,这才释下了烦乱的心情。

是夜明月如洗,卧破站中如溜冰壶。

这一夜月明如洗,躺在破烂的释站中就如在冰壶中洗澡。

五更,风峭寒不可耐,竟以被蒙首而卧。

五更时,山风酷寒不能忍耐,竟自用被子蒙头大睡。

丁丑(1637) · 十 · 十九日

晓日明丽,四面碧峤濯濯,如芙蓉映色。

十九日拂晓的太阳鲜明艳丽,四面碧绿的青山明净清新,如芙蓉映照的景色。

西十里,渡江即为太平州,数千家鳞次倚江西岸。

向西十里,渡过江就是太平州,数千家鳞次栉比地依傍在江西岸。

西南有峰,俱峭拔攒立;西北一峰特立州后,下有洞南向,门有巨石中突,骑过其前,不及入探为怅。

西南方有山峰,全都陡峭挺拔,攒聚而立;西北方一座山峰独立在州城后面,下边有个向南的洞,洞口有块巨石在中间突起,骑马经过洞前,来不及进洞探察,为此而怅恨。

州中居舍悉茅盖土墙,惟衙署有瓦而不甚雄。

州城中的房屋全是茅草盖顶和土墙,唯有衙门有瓦盖却不怎么雄伟。

客至,馆于管钥者,传刺入,即以刺答而馈程焉。

客人来到,找到管钥匙的人住进客馆,传了名帖进去,马上拿名帖来答礼并馈赠了路费。

是日传餐馆中,遂不及行。

这天在客馆中吃了送来的饭,没有立即上路。

丁丑(1637) · 十 · 二十日

晨粥于馆,复炊饭而后行,已上午矣。

二十日早晨在客馆吃粥,再煮饭吃后动身,已是上午了。

西北出土壤隘门,行南北两山间。

向西北出了土墙隘门,行走在南北两山之间。

其中平畴西达,亩塍鳞鳞,不复似荒茅充塞景象。

其中平旷的原野直达西边,田亩似片片鱼鳞,不再有荒草充塞的景象了。

过特峰洞门之南,三里,过一小石梁,村居相望,与江、浙山乡无异。

经过独立山峰洞口的南面,行三里,过了一座小石桥,村庄房屋相望,与江苏、浙江一带的山乡没有不同。

又三里,一梁甫过,复过一梁。

又走三里,一桥刚过,又过一桥。

西冈有铜钟一覆路左,其质甚巨,相传重三千余斤,自交南飞至者。

西面山冈上有一口铜钟覆在路左,钟体非常巨大,相传重三千多斤,是从南面的交趾飞来的。

土人不知其年,而形色若新出于型,略无风日剥蚀之痕,可异也。

当地人不知它的年代,可形制和颜色好似是新近从模子中铸出来的,丝毫没有被风雨阳光剥蚀的痕迹,值得惊奇。

但其纽为四川人凿去。

但钟纽被四川人凿去。

土人云:「尚有一钟在梁下水涧中,然乱石磊落,窥之不辩也。」

当地人说: 还有一口钟在桥下涧水中,不过乱石磊磊,看去分辨不出。

又西北一里,辄见江流自西而东向去。

又向西北走一里,就见江流自西向东流去。

又二里,复有水北流入江,两石梁跨其上。

又走二里,又有河水向北流入江中,两座石桥跨在河上。

其水比前较大,皆西南山峰间所涌而出者。

这条河比前边那条较大,都是从西南山峰间涌流出来的河流。

又西北五里,复过两梁,有三水自南来,会而北入于江。

又向西北五里,再过了两座桥,有三条水流自南面流来,会合之后向北流入江中。

此处田禾丰美,皆南山诸流之溥其利也。

此处田中的禾苗丰美,都是南山的各条河流带给此地的好处。

又二里,则平畴西尽,有两石峰界南北两山间,若当关者。

又行二里,就见平坦的原野在西边到了尽头,有两座石峰隔在南北两山之间,好像把守关口的样子。

穿其中而西,又一里,有小沟南属于山,是为太平州西界。

穿过其中往西行,又一里,有小沟向南连接到山,这是太平州的西界。

越此入安平境,复有村在路右冈陂间。

越过此沟进入安平州境内,又有村庄在路右冈峦山坡之间。

又西二里,即为安平州。

又向西二里,马上就是安平州。

江水在州之东北,斜骞其前,而东南赴太平州去。

江水在州城的东北方,斜流到州城前,而后向东南奔赴太平州去。

又有小水自西而来,环贯州右,北转而入于江,当即志所称陇水也。

又有条小河自西面流来,环绕流贯在州右,向北转去流入江中,应当就是志书所称的陇水了。

其西南有山壁立,仙洞穹其下,其门北向,高敞明洁,顶平如绷幔,而四旁窦壁玲珑,楞栈高下。

州西南有座山如石壁样矗立着,仙洞隆起在山下,洞口向北,高敞明洁,洞顶平得像绷紧的筛慢,而四旁满是孔洞的洞壁玲珑剔透,石棱栈道高低错落。

洞后悬壁上坐观音大士一尊,恍若乘云揽雾。

洞后高悬的石壁上坐着一尊观音菩萨像,恍惚是在腾云揽雾。

其下一石中悬,下开两门,上跨重阁,内复横拓为洞。

坐像下方一块岩石悬在当中,下面开有两个洞口,上方跨着重重楼阁,里面横向拓宽成洞。

从其右入,夹隙东转,甚狭而深,以暗逼而出。

从那右边的洞进去,在夹缝中向东转去,十分狭窄而幽深,因为又暗又窄便出来了。

悬石之外,石裂一门,直透东麓;左拾级而上,从东转,则跨梁飞栈,遂出悬石之巅。

高悬的岩石之外,右边裂开一个洞口,直通到东麓;从左边沿石阶上去,从东边转个弯,就见飞空的栈道跨成桥梁,便到了悬石的顶上。

其上有石盆一圆,径尺余,深四寸,皆石髓所凝,雕镂不逮。

顶上有一个圆形石盆,直径有一尺多,深四寸,都是石髓凝结成的,雕凿而成的比不过它。

傍有石局、石床,乃少加斧削者。

旁边有石棋盘、石床,是稍加刀斧雕凿成的。

从西入,则深窦邃峡,已而南转,则遂昏黑莫辨。

从西边进去,是深邃的洞穴幽深的峡谷,随即转向南,便终于昏黑得无法辨路。

然其底颇平,其峡颇逼,摸索而行。

然而洞底十分平坦,那峡谷很窄,摸索着前行。

久之,忽见其南有光隐隐,益望而前趋,则一门东南透壁而出,门内稍舒直,南复成幽峡。

很久之后,忽然见南面有隐隐约约的亮光,越加望着亮光往前赶去,就见一个洞口向东南穿透石壁出去,洞口内稍微舒展平直些,南面又形成幽深的峡谷。

人之渐隘,仍出至少舒处。

走入峡中渐渐窄起来,仍旧出到稍稍宽舒之处。

东南出洞门,门甚隘,门以外则穹壁高悬,南眺平壑,与前洞顿异矣。

向东南走出洞口,洞口非常狭窄,洞口以外就是弯隆的石壁高悬着,向南眺望平坦的壑谷,与前洞所见顿时不同了。

久之,复从暗中转出前洞,壁间杂镌和州即和县帅李侯诗数首,内惟《邹洒洙》一首可诵。

很久很久,再次从黑暗中转出前洞,石壁间杂乱地刻着安平州州官和州人李侯的几首诗,里面唯有一首《邹洒沫》值得诵读。

既乃出洞游州前。

其宅较太平州者加整,而民居不及。馆乃瓦盖,颇蔽风雨。然州乃一巨村,井隘门土墙而无之也。

随即便出洞在州衙前游览。此州的宅第比太平州的更加整齐些,但百姓的房屋比不上太平州的。客馆是瓦盖的,颇能蔽风雨。然而州城不过是个大村子,连隘门和土墙都没有。二十一日早餐后,上午才找到挑夫,是前往恩城的。

丁丑(1637) · 十 · 二十一日

晨餐后,上午始得夫,乃往恩城者。

盖恩城在安平东北,由安平西北向下雷,日半可达;而东北向恩城,走龙英,其路须四日抵下雷焉。

大体上恩城州在安平州东北,由安平州向西北到下雷州,一天半可以到达,而向东北到恩城州,走龙英州,这条路须要四天才到达下雷州。

但安平之西达下雷界,与交夷接壤,今虑其窃掠,用木横塞道路,故必迂而龙英。

但安平州西边到达下雷州境内,与交夷接壤,现在担忧交夷来抢劫,用树木横塞道路,所以必须绕道前往龙英。

由安平东一里,即与江遇。

由安平向东走一里,立即与江流相遇。

其水自西而东,乃发源归顺、下雷者,即志所称逻水也。

那江水自西流向东,是发源于归顺州、下雷州的水流,就是志书所称的逻水了。

其势减太平之半。

水势比在太平州境内弱一半。

盖又有养利、恩城之水,与此水势同,二水合于下流而至太平州,出旧崇善焉。

又有流经养利州、恩城州的江水,与此江水势相同,两条江水在下游会合后流到太平州,流出旧崇善县。

渡江,即有山横嶂江北岸,乃循山麓东行。

渡过江,马上有山横挡在江北岸,于是沿山麓往东行。

五里,路北一峰枝起,如指之峭,其东北崖嶂间,忽高裂而中透,如门之上悬,然峻莫可登也。

五里,路北一座山峰像树枝一样耸起,如手指一样翘起,它东北似屏障样的山崖上,忽然高高裂开中间穿通,如门一样悬在上方,然而陡峻无法可登。

穿嶂之东峡,遂东北转,其峡之东复起层峰,与穿嶂对夹而乐北去。

穿过屏障样山峰东面的峡谷,就向东北转,这峡谷的东面又突起层层山峰,与穿过的屏障样的山峰对立相夹而向东北延伸而去。

有小水界其内,南流入逻江。

有小河隔在峡谷内,往南流入逻江。

当峡有村界其中,此村疑为太平州境,非复安平属矣。

正当峡谷中央有个村庄隔在其中,此村怀疑是太平州的辖境,不再是安平州的属地了。

村后一里,垒石横亘山峡间,逾门而北,则峡中平畴叠塍,皆恩城境矣。

由村后走一里,垒石块横亘在山峡间,穿过石墙门往北走,就见峡中平畴广裹田亩重叠,都是恩城州的辖境了。

渡小水,溯之东北行五里,有尖岫中悬,如人坐而东向者。

渡过小河,溯流向东北行五里,折向东,东面的山峰略略中断之处,有尖峰耸立中间,如人坐着面向东方的样子。

忽见一江自东而西,有石粱甚长而整,下开五蛩,横路北上,江水透梁即东南捣尖岫峡中。

忽然见到一条江水自东流向西,有座石桥非常长而且平整,下面开有五个桥拱,横跨江水往北上走,江水穿流过桥马上向东南冲捣进尖峰的峡谷中去。

此水即志所称通利江,由养利而来者,其下流则与逻水合而下太平云。

这条江就是志书所称的通利江,是由养利州流来的水流,它的下游便与逻水会合后下流到太平州。

过梁即聚落一坞,是为恩城州。

宅门北向,亦颇整,而村无外垣,与安平同。

是日止行十五里。

日甫午,而州帅赵病卧,卒不得夫,竟坐待焉。其馆甚陋,蔬饭亦不堪举箸也。

这一天只走了十五里。刚到正午,而州官赵某生病卧床,始终找不到差夫,居然坐着等待。那客馆十分简陋,菜饭也使人不能举筷子。二十二日早餐后,差夫到了便动身。

丁丑(1637) · 十 · 二十二日

晨餐后,夫至乃行。

仍从州前西越五蛩桥,乃折而循江东向行。

仍从州城前向西越过五拱桥,就转弯顺江向东行。

五里,山夹愈束,江亦渐小,有石堰阻水,水声如雷。

五里,山间峡谷越来越束拢,江流也逐渐变小,有石坝拦水,水声如雷。

盖山峡东尽处,有峰中峙,南北俱有大溪合于中峰之西,其水始大而成江云。

大体在山峡东面尽头之处,有山峰当中屹立,南北两面都有大溪流到中立之峰西面会合,那水流才开始大起来成为江流。

又东五里,直抵东峰之北,而北夹之山始尽。

又向东五里,直达东峰的北面,而北面相夹的山才到了尽头。

乃循北夹东崖,溯中峰北畔大溪,北向行夹峡中。

于是沿北面峡谷中靠东一侧的山崖走,渡过一条小溪,溯中峰北边的大溪行,向北行走在两山相夹的峡谷中。

二里,复东转越小水向东峡,溯北大溪北崖行,渐陟山上跻。

二里,再向东转越过小溪走向东面的峡谷,溯北边大溪靠北的山崖走,渐渐登山上爬。

一里,始舍溪,北跻岭坳。

一里,这才离开溪流,向北登岭坳。

其岭甚峻,石骨嶙峋,利者割趾,光者滑足。

此岭十分陡峻,石骨嶙峋,锋利的割着脚趾,光滑的脚下打滑。

共北二里,始逾其巅,是名鼎促,为养利、恩城之界。

共往北行二里,这才翻越到岭头,这里名叫鼎促,是养利州、恩城州的分界。

北下二里,峻益甚,而危崖蔽日,风露不收,石滑土泞,更险于上。

向北下岭二里,路更陡峻得厉害,而危崖蔽日,山风夹着雨露不止,石滑泥泞,更比上山险峻。

既下,有谷一围,四山密护,中有平畴,惟东面少豁。

下山后,有一圆形山谷,四周的山密密层层环护着,中间有平整的田地,唯在东面略略豁开一个口。

向之行,余以为水从此出;一里,涉溪而北,则其水乃自东而西者,不识西峰逼簇,从何峡而去也。

向着豁口行,我以为水流从这里流出去;一里路,涉过溪水往北走,就见那溪水是自东而西流去的,不知西面山峰逼仄簇拥,是从哪条峡谷流出去的。

溪之南有村数家。

溪南有个几家人的村庄。

又东一里,循北山之东崖北向行,又一里,溪从东来,路乃北去。

又向东一里,沿北山东侧的山崖向北行,又走一里,溪水从东流来,路于是向北去。

又一里,有石垣横两山夹间,不知是何界址。

又行一里,有石墙横在两山峡谷间,不知是什么地方的分界线。

于是东北行山丛间,峦岫历乱,分合倏忽。

从这里起向东北行走在成丛的山峰间,峰峦杂乱,忽分忽合。

二里,出峡,始有大坞,东西横豁,南北开夹。

二里,出了山峡,这才有个大山坞,东西横向豁开,南北开成峡谷。

然中巨流,故禾田与荒陇相半。

然而坞中有巨大的水流,所以稻田与荒芜的土陇各占一半。

北向三里,横度此坞,直抵北崖下,二里,北山既尽,其东山复大开,有村在平畴间,为东通养利大道。

向北走三里,横向越过这个山坞,直达北面的山崖下,好像无路可通的样子;走到却见东北裂开一个缺口,穿过缺口进去,峡谷中山峰陡峭四合,越觉得弯弯曲曲难以走到尽头。二里,北山完后,那东面的山势又变得十分开阔,有村庄在平旷的原野间,是向东通到养利州的大道。

乃从小径北行一里,折而西北行三里,南北两夹之山,引锥标笋,靡非异境。

于是从小径往北行一里,折向西北行三里,南北两面相夹的山,似伸长的锥子冒出的竹笋,无处不是奇异之境。

又北行一里,复开大坞,乃东北斜径坞中,共五里,东山益大开,有村在其南,已为龙英属,其东隔江即养利矣。盖养利之地,西北至江而止,不及五里也。

又向北行一里,又展开一个大山坞,东西延绵不断,南北两面的山如同南边那个山坞,但南边的山坞东西两头都有成丛的峰峦远远重叠着,此处却前后十分开阔,不知往西去一直到达什么地方了。于是向东北斜向经过山坞中,共走五里,来到北山在东面的尽头处,东面的山更加开阔,有村庄在山坞南面,已是龙英州的属地,它东面隔江处就是养利州了。原来养利州的辖地,西北面到江就到了头,不到五里路了。

又循山北行一里,有小石峰骈立大峰之东,路透其间,渐转而西,又三里,有村北向,曰耸峒,有耸峒站,乃龙英所开,馆舍虽陋而管站者颇驯。

又沿山向北行一里,有座小石峰并立在大峰的东边,路穿过两座山峰之间,渐渐转向西,到了这里北面一列山开始见到有土山,与南面一列石山夹成山坞。又走三里,有村庄面向北方,叫耸酮,有个耸桐站,是龙英州开设的骚站,客馆的房屋虽然简陋但管理骚站的人十分驯顺。

抵站虽下午,犹未午餐,遂停站中。

到释站虽然才下午,还未吃午餐,便停留在骤站中。自上路以来,已有五天了,虽行走的道路迂回曲折,路过养利州境内只有几里,但所经历的山川十分奇丽,并且连日来晴朗明丽,即使是春秋之季也赶不上了。

自登程来,已五日矣,虽行路迂曲,过养利止数里,而所阅山川甚奇,且连日晴爽明丽,即秋春不及也。

丁丑(1637) · 十 · 二十三日

饭而候夫,上午始至。

二十三日吃饭后等差夫,上午才到。

即横涉一坞,北向三里,缘土山而登。

立即横向跋涉过一个山坞,向北三里,顺着土山上登。

西北一里,凌其巅。

往西北行一里,登越到土山头上。

巅坳中皆夹而为田,是名鲎盘岭。

山顶的山坳中两旁都开垦为田地,这里名叫鳖盘岭。

平行其上,又西北半里,始下土山东去。

平缓行走在山头上,又向西北走半里,这才下土山往东走去。

其北坞皆石峰特立,北下颇平,约里许至坞底。

土山北面的山坞中都是独立的石峰,向北下走很平坦,约一里左右走到山坞底。

于是东北绕石峰东麓而北,二里,复有一土冈横于前,陟冈不甚高,逾其北,即有水淋漓泻道间,丛木纠藤,上覆下湿,愈下愈深,见前山峰回壑转,田塍盘旋其下,始知横冈之南,犹在山半也,又北二里,下渡一桥,有水自西南东北去,横巨木架桥其上。

于是向东北绕着石峰东麓往北走,二里,又有一座土冈横在前方,西面抵达远山的缺口处,东边则与南面的土山相连。上登土冈不怎么高,越到土冈北面,马上有水流飘洒着流泻在道路间,林木成丛藤葛纠缠,头上覆盖着林木脚下湿淋淋的,越下走水越深,望见前方的山峰回壑转,田地盘绕在山下,这才知道横亘着的土冈南面,仍在山腰上。又向北二里,下山越过一座桥,有河水自西南向东北流去,在河上用巨树横架成桥。

过桥,水东去,路北抵石壁下。

过了桥,河水向东流去,路向北抵达石壁下。

一里,忽壁右渐裂一隙,攀隙而登,石骨峻嶒是曰大峺. 半里,跻其坳,南北石崖骈夹甚峻。

一里,忽然石壁右方渐渐裂开一道缝,攀裂缝上登,石骨嶙峋,这里叫大硬。半里路,登上山坳,南北石崖并排夹峙非常陡峻。

西穿其间,又半里始下,乃西坠半里至坞底。

向西穿过其中,又走半里开始下行,便向西下坠半里来到坞底。

其处山丛壁合,草木蓊密,西半里,转而东北一里,又西北二里,北望石峰间有涧并峙,一敞一狭,俱南向。

此处山峰成丛石壁四合,草木浓密,州里人伐木的,都是从大硬走。向西半里,转向东北一里,又向西北二里,望见北面石峰间有山洞并排矗立,一个宽一个窄,都是向南。

路出其西,复透峡而北,皆巨石夹径,上突兀而下廉利。

路通到石峰的西面,又穿过峡谷往北走,都是巨石夹住小径,巨石上面突兀而万部锋利。

于是西北共二里,两涉石坳,俱不甚高,而石俱峭丛,是名翠村岭。

于是向西北共走二里,两度跋涉石山坳,都不十分高,可岩石全都陡峭成丛,这里名叫翠村岭。

逾岭北下,山乃南北成界,东西大开,路向东北横截其间。

越过岭向北下行,山于是分成南北两列,东西十分开阔,路向东北横截其中。

二里,有石梁跨溪上。

二里,有座石桥跨在溪上。

其溪自西而东,两岸石崖深夹,水潆其间,有声淙淙,而渡桥有石碑,已磨灭无文,拭而读之,惟见「翠江桥」三字。

此溪自西流向东,两岸的石崖又深又窄,水流萦绕在其中,有涂涂的水声,过桥后有块石碑,已被磨灭没有碑文,擦拭后读碑,仅见 翠江桥 三个字。

此处往来者,皆就桥前取水,𦶟木为炊,为耸峒至龙英中道。

此处来往的人,都在桥前取水,点燃木柴烧饭,是从耸炯到龙英州的半路上。

过桥,日已昃,而顾奴与担夫未至,且囊无米,不及为炊。

过桥后,太阳已偏西,可顾奴与挑夫未到,而且口袋中无米,来不及做饭。

俟顾仆至,令与舆夫同餐所携冷饭,余出菜斋师所贻腐干啖之,腹遂果然,又东北行一里,北透山隙而入,循峡逾冈,共北三里,出田坞间,复见北有土山横于前。

等顾仆来到后,命令他与车夫一同吃带着的冷饭,我拿出菜斋禅师送给的豆腐干吃了,庭中于是饱饱的。又向东北行一里,向北穿过山间的缺口进去,沿着峡谷越过山冈,共向北走三里,走到有田地的山坞中,又见北面有土山横在前方。

乃渡而小溪,共三里,抵土山下。

于是渡过一条小溪,共三里,抵达土山下。

循其南麓东北上,一里,逾岭东而北,遂西北从岭上行。

沿土山南麓向东北上爬,一里,越到岭东往北行,于是在岭上向西北行。

又三里稍下,既下而复上,共一里,又逾岭一重,遂亘下一里,抵山之阴,则复成东西大坞,而日已西沉矣。

又走三里渐渐下山,下来后又上山,共一里,又越过一重岭,便接连不断地下走一里,到达山北面,就见又形成东西向的大山坞,可日已沉入西山了。

于是循坞西行三里,北入山隙中,始有村落。

于是顺着山坞西行三里,向北走入山缝之中,开始有村落。

一里,乃北渡一石桥。

一里,便向北过了一座石桥。

其水亦自西而东,水势与横术溪相似。

桥下的水也是自西流向东,水势与横架木桥的溪流相似。

桥东北有石峰悬削而起,即志所称牛角山也,其西北又特立一峰,共为龙英水口山。又西一里,过北西特峰,抵龙英,宿于草馆。

桥东北方有石峰陡削悬空而起,就是志书所称的牛角山了,极似络云的鼎湖峰。它西北又独立着一座山峰,共同成为龙英州位于江口的山。又向西走一里,过了西北方独立的山峰,抵达龙英,住宿在茅草盖的客馆里。龙英在府城北面一百八十里。

龙英在郡城北一百八十里。

其西为下雷,东为茗盈、全茗,北为都康、向武,南为恩城、养利,其境颇大。

它西面是下雷州,东面是茗盈州、全茗州,北面是都康州、向武州,南面是恩城州、养利州,它的辖境很大。

三年前为高平莫彝所破,人民离散,仅存空廨垣址而已。

三年前被高平的莫夷攻占,人民流离失散,仅存留下空荡荡的衙门和城墙基址而已。

土官州廨北向,其门楼甚壮丽,二门与厅事亦雄整,不特南、太诸官廨所无,即制府亦无比宏壮。

土司的州衙向北,衙门前的门楼非常壮丽,二门与厅堂也雄伟整齐,不仅是南宁府、太平府各地的官衙所无,即便是总督衙门也没有这样宏伟壮丽。

其楼为隆庆丁卯年所建,厅事堂匾为天启四年布按三司所给。

此楼是隆庆丁卯年修建的,厅堂上的匾额是天启四年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等三司赠给的。

今残毁之余,外垣内壁止存遗址,厅后有棺停其中,想即前土官赵政立者。

今日在伤残毁坏之余,外墙内壁只保存下遗址,厅堂后面有棺材停放在其中,料想就是前任土司赵政立的灵枢。

今土官年十八岁,居于厅宅之左,俟殡棺后乃居中云。

现在的土司年纪有十八岁,住在厅堂宅院的左厢房中,等棺材出殡后才居住到中间来。

初,赵邦定有七子。

当初,赵邦定有七个儿子。

既没,长子政立无子,即抚次弟政举之子继宗为嗣。

死后,长子赵政立无子,就抚养二弟赵政举之子赵继宗作为继位人。

而赵政谨者,其大弟也,尝统狼兵援辽归,遂萌夺嫡心,争之不得。

可赵政谨此人,是他的大弟弟,曾经统率土司兵救援辽东归来,便萌发了篡夺长兄之位的心,争夺不到。

政立死,其妻为下雷之妹,政谨私通之,欲以为内援,而诸土州俱不服。

赵政立死后,他妻子是下雷州土司的妹妹,赵政谨与她私通,想要以她作内援,但各土州都不服。

政谨乃料莫彝三入其州,下雷亦阴助之,其妹遂挈州印并资蓄走下雷,而莫彝结营州宅,州中无孑遗焉。

赵政谨便招引莫夷三次侵入此州,下雷州也暗中援助他,下雷州的妹妹竟然带着州印及资财积蓄逃到下雷州,而莫夷在州衙门宅第里扎营,州中没有残存下来的人了。

后莫彝去,政谨遂颛州境。

后来莫夷归去,赵政谨便在州境内独断独行。

当道移文索印下雷,因贻政谨出领州事。

当局传递文书向下雷州索取官印,因而哄骗赵政谨出任兼管州中政事。

政谨乃抵南宁,遂执而正其辟,以印予前政立所抚子继宗,即今十八岁者,故疮痍未复云。

赵政谨于是到达南宁,便把他拘捕起来正法了。把印件授予先前赵政立扶养的儿子赵继宗,就是现在十八岁的那个人,所以创伤仍未恢复。

莫彝之破龙英,在三年前;其破归顺,则数年前事也。

莫夷攻占龙英州,在三年前;他们攻破归顺州,却是数年前的事了。

今又因归顺与田州争镇安,复有所祖而来,数日前自下雷北入镇安,结巢其地。余至龙英,道路方汹汹然,不闻其抄掠也。

今天又因归顺州与田州争夺镇安府,莫夷再次为袒护归顺而来,几天前自下雷州向北进入镇安府,在镇安境内结下巢穴。我到龙英时,道路上正混乱纷纷,没听说他们抢劫掳掠。当初,莫夷被黎夷逼迫,章着千两黄金投奔归顺州,归顺州接受并庇护莫夷,随后与莫夷的妻子通奸。

初,莫彝为黎彝所促,以千金投归顺,归顺受而庇之,因通其妻焉。

后英酋归,含怨于中,镇安因而纠之,遂攻破归顺,尽掳其官印、族属而去。

后来莫夷首领归去,心中含有怨恨,镇安府因而纠集他,竟然攻破归顺,把归顺州的官印、族人亲属尽数掳掠了去。

后当道当权者知事出镇安,坐责其取印取官于莫。

后来归顺的当权者知道了事情出在镇安府,坐着责成他向莫夷索取官印。

镇安不得已,以千金往赎土官之弟并印还当道。

镇安府不得已,用千两黄金前去赎回土司的弟弟及官印奉还当权者。

既以塞当道之责,且可以取偿其弟,而土官之存亡则不可知矣。

这样一来既向当局塞责,又可向归顺州的弟弟索取赔偿金,但土司的存亡却不可知了。

后其弟署州事,其地犹半踞于莫彝,岁入征利不休。

后来归顺州的弟弟代理州里的政事,州里的辖地仍有一半被莫夷盘踞着,每年不停地入境来索要好处。

州有土目黄达者,忠勇直前,聚众拒莫,莫亦畏避,令得生聚焉。

州里有个土司头目叫黄达的人,忠心耿耿勇往直前,聚集人马抵御莫夷,莫夷也畏惧躲避他,归顺州今天才得以生息繁衍。

镇安与归顺,近族也,面世仇。

镇安府与归顺州,是近亲族人,但世代为仇。

前既纠莫彝破归顺,虏其主以去,及为当道烛其奸,复赎其弟以塞责,可谓得计矣。

镇安府前次既已纠集莫夷攻占归顺,掳掠了州官而去,到被归顺当权者察觉了他的奸计时,又赎回归顺州的弟弟来塞责,可说是计谋得逞了。

未几,身死无后,应归顺继嗣,而田州以同姓争之。

没有多久,身死之后没有后代,应该是归顺州为继承人,但田州因为是同姓前来争夺继承权。

归顺度力不及田,故又乞援于莫。

归顺州估计力量赶不上田州,故而又向莫夷乞援。

莫向踞归顺地未吐,今且以此为功,遂驱大兵象阵,入营镇安。

莫夷一向盘踞着归顺州的土地没有吐出来,今天将以此作为功劳,便驱使着大军象队进入镇安府扎营。这是归顺州把自己的土地献给莫夷,而以求取得镇安府来补偿了。

是归顺时以己地献莫,而取偿镇安也。

莫彝过下雷在月之中,今其事未定,不知当道作何处置也。

莫夷经过下雷州在本月月中,今天这个事件没有平定,不知当权者作出什么样的处置了。

莫彝惟鸟铳甚利,每人挟一枚,发无不中,而器械则无几焉。

莫夷唯有鸟铣十分利害,每人有一支,开枪没有不击中的,可器械却没有多少。

初,莫彝为黎彝所蹙,朝廷为封黎存莫之说,黎犹未服,当道谕之曰:「昔莫遵朝命,以一马江栖黎,黎独不可以高平栖莫乎?」

黎乃语塞,莫得以存,今乃横行。

中国诸土司不畏国宪,而取重外彝,渐其可长乎?

当初,莫夷被黎夷逼迫,朝廷提出封赏黎夷保存莫夷的主张。

丁丑(1637) · 十 · 二十四日

候夫龙英。

中国的众土司不畏惧国法,却借助境外夷族的力量来增强自己,这种逐步发展的趋势难道可以助长吗?二十四日在龙英州等候派夫。

纠彝有辟,土司世绝,皆有当宪。

约束夷族有一定的法度,土司的世系断绝了,都有相应的法令。

今龙英、镇安正当乘此机会,如昔时太平立郡故事,疆理其地。

如今龙英州、镇安府正该乘此机会,像从前太平府建府时的旧例一样,整理划分他们的辖地。

乃当事者惧开边衅,且利仍袭之例,第曰:「此土司交争,与中国无与。」

可当事的人惧怕引发边境事端,姑且认为沿袭旧例是有利的,只说: 这是土司互相争斗,与中国无关。

不知莫彝助归顺得镇安,即近取归顺之地。

不明白莫夷协助归顺州夺得镇安府后,马上会就近夺取归顺州的土地。

是莫彝与归顺俱有所取,而朝廷之边陲则阴有所失。

这样莫夷与归顺州都有所得,可朝廷的边疆却在暗中失去了。

其失镇安而不取,犹曰仍归土司,其失归顺赂莫之地,则南折于彝而不觉者也。

他们丧失了镇安府却不去收取回来,还说仍然归属于土司,他们丢失了归顺州贿赂莫夷的领土,被南边夷族损害了却不能察觉。

此边陲一大利害,而上人从知之!

这是边疆地区的一大祸害,可上面的人从哪里知道这些呢!

丁丑(1637) · 十 · 二十五日

候夫龙英,因往游飘岩。

二十五日在龙英等派夫,因而前去游飘岩。

州治北向前数里外,有土山环绕,内有一小石峰如笔架,乃州之案山也。

从州城向北前走数里外,有土山环绕,当中有一座小石峰如笔架,是州境内的案山。

其前即平畴一坞,自西而东,中有大溪横于前,为州之带水。水之东有山当坞而立,即飘岩山也。为州之水口山,特耸州东,甚峭拔,其东崩崖之上,有岩东南向,高倚层云,下临绝壁,望之岈然。

山前就是一个有广平田野的山坞,自西延向东,坞中有大溪横在前方,是州境内衣带样的水流,就是向东流入养利州,是通利江的江源,下流到太平州会合逻水的水流。溪水的东面有山正对山坞而立,就是飘岩山了,是州内河口所在的山,独自耸立在州城东面,非常陡峭挺拔,就是先前牛角山西北方独立的山峰了。它东面崩裂的山崖之上,有岩洞朝向东南,高傍着层层云天,下临绝壁,望过去十分深邃。

余闻此州被寇时,州人俱避悬崖,交人环守其下,终不能上,心知即为此岩。

我听说此州被入侵时,州里人都躲避在悬崖上,交趾人环绕着守在悬崖下,始终不能上去,心知就是指这个岩洞。

但仰望路绝,非得百丈梯不可,乃怏怏去。

但仰面望去道路断绝,非得有百丈高的梯子不可,只得快快不乐地离开了。

循东南大路,有数家在焉。

沿大路往东南走,有几家人在那里。

询之,曰:「此飘岩也,又谓之山岩。

向他们打听,说: 这是飘岩了,又把它称为山岩。

几番交寇,赖此得存。」

几次交趾入寇,靠此洞得以存活下来。

问:「其中大几何?」

问道: 洞有多大?

曰:「此州遗黎,皆其所容。」问:「无水奈何?」曰:「中有小穴,蛇透而入,有水可供数十人。」问:「今有路可登乎?」或曰:「可。」或曰:「难之。」

答: 此州劫后残遗下来的百姓,都是它容纳下来的。 问: 没有水喝怎么办?

因拉一人导至其下,攀登崖间,辄有竹梯层层悬缀,或空倚飞崖,或斜插石隙,宛转而上。长短不一,凡十四层而抵岩口。

答: 洞中有个小穴,像蛇一样钻进去,有水源可供给数十人喝。 问: 现在有路可以登上去吗? 有人说: 可以。 有人说: 很难。 于是拉住一个人领路来到洞下,攀登在山崖间,总有竹梯一层层地悬挂着,或者靠着高空的飞崖,或者斜插在石缝中,弯弯折折地上去,长短不一,共十四架才到达洞口。

其两旁俱危壁下嵌,惟岩口之下,崩崖翻痕,故梯得宛转依之。

洞口两旁全是下嵌的危壁,唯有岩洞口之下,崩裂开的石崖上连缀着石痕,所以梯子得以弯弯曲曲地靠着崖壁。

岩口上覆甚出,多有横木架板,庋虚分窦,以为蜂房燕垒者。

洞口上方下覆的部分十分突出,有很多横架着的木板,分架成空穴,以为是蜂房燕窝的样子。

由中窦入,其门甚隘,已而渐高,其中悬石拱把,翠碧如玉柱树之,其声铿然。

由中间的洞穴进去,那洞口十分狭窄,不久渐渐变高,洞中悬垂的石柱有双手合围粗,翠绿如玉柱竖立在那里,石声铿锵悦耳。

旁又有两柱,上垂下挺,中断不接,而相对如天平之针焉。

旁边又有两根石柱,上边下垂下边挺立,中间断开不相连接,而互相对着如天平上的指针一样。

柱边亦有分藩界榻,盖皆土人为趋避计者也。

柱边也有篱笆分隔着的卧床,大概都是当地人为了避难而做的准备。

由柱左北入,其穴渐暗,既得透光一缕,土人复编竹断其隘处。

由石柱左边进去,那洞穴渐渐暗下来,不久见到一缕透射进来的亮光,当地人又编了竹篱隔断了那狭窄之处。

披而窥之,其光亦自东入,下亦有编竹架木,知有别窦可入。

分开篱笆窥视里面,那亮光也从东面射入,下面也有编成的竹篱架起的木板,心知有别的洞穴可以进去。

复出,而由柱右东透低窍,其门亦隘,与中窦并列为两。

再出来,转而由石柱右侧向东钻进低矮的洞穴,洞口也很狭窄,与中洞并列成为两个洞穴。

西入暗隘,其中复穹然,暗中摸索,亦不甚深。

向西进去又暗又窄,其中重又弯然隆起,在黑暗中摸索,也不怎么深。

仍山中窦出外岩,其左悬石中有架木庋板,若飞阁中悬者,其中笱篚之属尚遍置焉。

仍由中洞出到外面的岩洞,它左侧高悬的岩石中有木架铺了木板,好似飞阁悬在空中的样子,其中鱼笼筐子类的东西还四处放着。

又北杙一木,透石隙间,复开一洞西入,其门亦东向,中有石片竖起如碑状。

又在北面插进一个小木桩,钻入石缝中,又张开一个洞向西进去,洞口也是向东,洞中有石片竖起如石碑的样子。

其高三尺,阔尺五,厚二寸,两面平削,如磨砺而成者,岂亦泰山天宇之遗碑?

石片高三尺,宽一尺五,厚二寸,两面平削,如像打磨而成的样子,莫非也是泰山无字碑之类的遗迹?

但大小异制。

但大小形制不同。

平其内,复逾隘而稍宽。

平行在洞内,再次穿越过狭窄之处才稍稍宽起来。

尽处乳柱悬楞,细若柯节。

尽头之处钟乳石柱和悬着的石棱条,细得好似斧柄竹节。

其右有窦潜通中窦之后,即土人编竹断隘处也;其左稍下,有穴空悬,土人以芭覆之。

它右侧有个洞穴暗通到中洞后方,就是当地人编竹篱隔断的狭窄之处了;它左侧稍稍下去,有个洞穴空悬着,当地人用篱笆盖着它。

窥其下,亦有竹编木架之属,第不知入自何所。

窥视洞穴下边,也有竹子编成的木头架成的东西,只是不知从哪里进去。

仍度架木飞阁,历梯以下。

仍然越过木板架成的飞阁,经由梯子下走。

下三梯,梯左悬崖间,复见一梯,亟援之上,遂循崖端横度而北,其狭径尺,而长三丈余,土人横木为栏,就柯为援,始得无恐。

下了三架梯子,梯子左边的悬崖间,又见有一架梯子,急忙攀着梯子上去,便沿着悬崖外沿向北横越过去,那狭窄之处宽一尺,可长有三丈多,当地人横放了树干作为栏杆,就着树枝作为拉手,这才得以不害怕。

崖穷又开一洞,其门亦东向。

悬崖到头后又张开一个洞,洞口也是向东。

前有一石,自门左下垂数丈,真若垂天之翼。

洞前有一块岩石,自洞口左边下垂几丈,真像垂在空中的翅膀。

其端复悬一小石,长三尺,圆径尺,极似雁宕之龙鼻水,但时当冬涸,端无滴沥耳。

岩石的下端又悬着一块小石头,长三尺,圆处的直径有一尺,极似雁宕山的龙鼻水,但此时正当冬季枯水时节,顶端没有水滴下滴而已。

其中高敞,不似中窦之低其口而暗其腹。

洞中高大宽敞,不像中洞那样洞口低矮而中段黑暗。

后壁有石中悬,复环一隙,更觉宛转,土人架木横芭于其内,即上层悬穴所窥之处也。

后面石壁上有岩石悬在中央,又环绕成一道缝隙,更觉到弯弯曲曲的,当地人架了木架用篱笆横隔在里面,就是从上层空悬着的洞穴中所窥见之处了。

徘徊各洞既久,乃复历十一梯而下,则岩下仰而伺者数十人,皆慰劳登岩劳苦,且曰:「余辈遗黎,皆借此岩再免交人之难。

在各洞中徘徊了很久之后,才又经过十一级梯子下来,就见岩洞下抬头守候着的有几十人,都来慰劳登岩洞的劳苦,并且说: 我们这些残存下来的百姓,都是靠这个岩洞两度免于交趾人的灾难。

但止能存身,而室庐不能免焉。」余观此洞洵悬绝,而以此为长城,似非保土者万全之策。

但只是仅能存身,而居室房屋不能幸免了。 我看此洞确实是高悬陡绝,但把此洞作为长城,似乎不是保守疆土的万全之策。

况所云水穴,当兹冬月,必无余滴。余遍觅之不得,使坐困日久,能无涸辙之虑乎?

那些人 是是 地辞谢而去。这个洞高高张开在路旁,远近都看得见它,唯有州城背对着,反而看不见。

余谓土人:「守险出奇,当以并力创御为上著;若仅仅避此,乃计之下也。」其人「唯、唯」谢去。

我西游所登的岩洞,险峻之势应当以这个岩洞为第一。贵溪的仙岩,虽然悬在空中俯瞰溪流,然而洞中非常狭窄,赶不上这个岩洞空阔,可是有水却是以仙岩为上。

余返饭于馆,馆人才取牌聚夫,复不成行。

我返回到客馆吃饭,客馆里的人这才取出马牌来招集差夫,又不能成行。

丁丑(1637) · 十 · 二十六日

晨餐后,得两肩舆,由州治前西行。

二十六日早餐后,得到两乘轿子,由州衙前向西行。

半里,有小水自州后山腋出,北注大溪,涉之。

半里,有小溪自州城后山侧旁流出,往北注入大溪,涉过小溪。

又西半里,大溪亦自西南山谷来,复涉之。

又向西走半里,大溪也从西南方的山谷中流来,又涉过大溪。

遂溯溪四南行一里,于是石山复攒绕成峡,又一小水自南来入。

于是溯溪流向西南行一里,到这里石山重又攒聚回绕成峡谷,又有一条小溪自南边来注人。

仍溯大溪,屡左右涉,七里,逾一冈。

仍溯大溪行,屡次涉过左岸涉到右岸,有七里路,越过一座山冈。

冈南阻溪,北傍峭崖,叠石为垒,设隘门焉。

山冈南面有溪流阻住,北面依傍着陡峭的山崖,用石块垒成营垒,设立了隘门。

过此则溪南始见土山,与西北石山夹持而西。

过了此地就在溪南开始见到土山,与西北面的石山对峙往西延去。

四里,乃涉溪南登土岭,一里,跻其上。

四里,于是涉过溪水向南登土岭,一里,登到岭上。

又西南下一里,旋转而东南一里,复转西南,仍入石山攒合中。

又往西南下行一里,旋即转向东南走一里,又转向西南,仍走入石山聚合之中。

一里,山回坞辟,畦塍弥望,数十家倚南山,是曰东村。

一里,山峦回绕山坞开阔,田地一望无际,数十家紧靠南山,这里叫东村。

乃西南行田塍间,三里,遂西过石峡。

于是向西南行走在田野间,三里,便向西穿过石山山峡。

所跻不多,但石骨嶙峋,两崖骈合,共一里,连陟二石脊,始下。

上登的路不多,但石骨嶙峋,两侧石崖双双合拢过来,共走一里,连登两道石脊,这才下走。

上少下多,共一里,仍穿石山坞中,至是有小水皆南流矣。

上少下多,共一里,仍穿越在石山山坞中,到了这里有小溪,都往南流去了。

东村之水已向南流,似犹仍北转入州西大溪者。

东村的水流已向南流去,似乎还仍是向北转流进州城西边的大溪中。

自二石脊西,其水俱南入安平西江,所云逻水矣。

从那两道石脊的西面,那里的水流全部往南流入安平州的西江,就是所说的逻水了。

山脉自此脊南去,攒峰突崿,纠丛甚固,东南尽于安平东北通利、逻水二江合处。

山脉从此处山脊向南延去,山峰攒聚山崖高突,缠绕成丛十分坚实,往东南在安平州东北境通利江、逻水两江会合处到了尽头。

由安平西北抵下雷,止二日程;由安平东北自龙英抵下雷,且四日程,皆以此支岘丛沓,故迂曲至此也。

由安平往西北到达下雷州,只有两天的路程;由安平向东北从龙英州到达下雷州,将近四天的路程,共绕了几百里路,都是由于这支山脉山峰成丛杂沓,所以迂回到此地。

及西南四里,饭于骚村。

四山回合,中有茅巢三架。登巢而炊,食毕已下午矣。西行一里,复登山峡、陟石磴半里,平行峡中半里,始直坠峡而下。

又往西南行四里,在骚村吃饭。四面群山环绕,中间有三间架高的茅草屋。登上茅屋饮酒,吃完饭已是下午了。向西行一里,再登山峡、爬石瞪半里,平缓地在峡中行半里,这才一直坠峡而下。

上少下多,共一(缺)磴道与涧水争石。

上少下多,共走一路上的石瞪与涧水争夺山石。

下抵坞中,又西南一里,复与土山值。

下到山坞中,又向西南一里,再与土山相遇。

遂西向循土山而上,已转西南,共二里,逾山之冈。

于是向西沿土山而上,不久转向西南,共走二里,越过山冈。

其东南隔坞皆石峰攒合,如翠浪万叠;其西北则土山高拥,有石峰踞其顶焉。

山冈东南隔着山坞处都是石峰攒聚,如像碧绿的波浪千万层;山冈西北面却是土山高高围着,有石峰盘踞在土山顶上。

循石顶之西崖北向稍下,复上土山之后重,共一里,随土山之南平行岭半。

沿石山顶西面的山崖向北稍稍下走,又上登后面一重土山,共一里,顺土山的南侧平行在山腰。

又西南一虽,遂逾岭上而越其北。

又向西南一里,便越到岭上翻过山北面。

于是西北行土山峡中,其东北皆土山高盘纡合,而西南隙中复见石峰耸削焉。

于是向西北行走在土山峡谷中,峡谷东北都是土山高高地盘绕回合,而西南的缺口中再次见到石峰陡削耸立。

一里,复转西南,下至峡底,其水皆自北山流向西南去,此逻水之上流也。

一里,再转向西南,下到峡底,这里的水流都是从北山流向西南去,这是逻水的上游。

过水,有岐北上山冈,其内为三家村。

过了河水,有条岔路向北上登山冈,山内是三家村。

时日色已暮,村人自冈头望见,俱来助舆夫而代之。

此时天色已晚,村里人在冈头上望见我们,都来帮助轿夫替换他们。

又西南一里,直抵所望石峰下,涉一小溪上岭,得郎头之巢,是为安村,为炊饭煮蛋以供焉。

又向西南走一里,直达远处望见的石峰下,涉过一条小溪上岭,找到郎头的茅屋,这是安村,为我烧饭煮蛋供餐。

是日行三十余里,山路长而艰也。

这一天走了三十多里路,山路又长又艰辛。

连日晴朗殊甚,日中可夹衫,而五更寒威彻骨,不减吾地,始知冬、夏寒暑之候,南北不分,而两广之燠,皆以近日故也。

连日来特别晴朗,中午可穿夹衫,可五更的寒气酷冷彻骨,不亚于我们地方,这才知道冬、夏寒暑的气候,南方北方不分,而且两广的温暖,都是因为离太阳近的缘故。

试观一雨即寒,深夜即寒,岂非以无日耶?

试着观察,一下雨就冷,深夜便寒,难道不是由于没有太阳吗?

其非关地气可知。

天气冷热与地气无关可想而知。

余乡食冬瓜,每不解其命名之意,谓瓜皆夏熟而独以「冬」称,何也?

我家乡吃冬瓜,常常不理解它命名的含义,以为瓜都是在夏天成熟而它唯独用 冬 来称呼,为什么呢?

至此地而食者、收者,皆以为时物,始知余地之种,当从此去,故仍其名耳。

来此地便是吃的瓜、收获的瓜,都是合季节的物产,这才明白我们地方种的冬瓜,应当是从此地传去的,故而仍旧沿用它的名字罢了。

丁丑(1637) · 十 · 二十七日

昧爽,饭而行。

二十七日黎明,吃过饭动身。

仍东下岭,由溪西循岭北坞西行。

仍向东下岭,由溪水西岸沿岭北的山坞向西行。

其处旧塍盘旋山谷,甚富,而村落散倚崖坞间,为龙英西界沃壤。

此处多年耕种的田地盘绕在山谷中,十分富庶,而村落散布在山坞之间,依傍在山崖之下,是龙英州西境的富饶区域。

一里,路北皆土岭,坞南多石峰。

一里,路北都是土岭,山坞南面石峰很多。

循土岭南麓渐上一里,逾土岭之西隅,岭旁即有石峰三四夹岭而起,路出其间。

沿土岭南麓慢慢上走一里,越过土岭的西隅,岭旁马上有三四座石峰夹住土岭突起,路经过石峰之间。

转北半里,复西下半里,于是四顾俱土山盘绕矣。

转向北行半里,又向西下行半里,在这里四面环顾都是回绕的土山了。

西涉小涧一里,又西登一冈,有数茅龛在冈头,想汛守时所栖者。

向西涉过小涧走一里,又往西登上一座山冈,有数间茅屋在冈头,推测是军队戌守时居住的地方。

又盘旋西南下一里,涉一涧,其水自北而南。

又盘绕着向西南下走一里,涉过一条山涧,涧水自北往南流。

逾涧西行,渐循路北土山西上,二里,逾岭而北,循路西土山西北行山半,一里,逾支岭北下过,逾涧,即前所涉之上流,西自土山涯半来,夹坞田塍高下皆藉之。

越过山涧西行,渐渐沿路北的土山向西上山,二里,越到岭北,沿路西的土山向西北行走在山腰,一里,越过支岭向北下山走过去,越过山涧,就是先前涉过的山涧的上游,自西面土山边半腰上流来,山坞两旁上上下下的田地都靠它灌溉。

登涧北冈,见三四家西倚土山,已为下雷属矣。

登上涧北的山冈,见三四家人在西边背靠土山,已是下雷州的属地了。

一里,西北登岭,半里,攀其巅。

一里,向西北登岭,半里,登上岭头。

又西向平行半里,逾其北,始遥见东北千峰万岫,攒簇无余隙,而土峰近夹,水始西向流矣。

又向西平缓地走了半里,越到岭北,这才远远望见东北方千峰万岭,攒聚簇拥着没有空余的缝隙,而近处的土峰相夹,水开始向西流去了。

于是稍下,循路南土峰西向连逾二岭,共一里,望见西南石峰甚薄,北向横插如屏,而路则平行土山之上。

从此略下走,沿路南的土峰向西一连越过两座岭,共一里,望见西南方的石峰非常薄,向北横插着如像屏风,而路却平平地延伸在土山之上。

又西二里,有路自东北来合者,为英村之道。

又向西二里,有条路从东北方前来会合,是去英村的路。

其道甚辟,合之遂循路西土山南向行。

那条路十分宽阔,路会合后便沿着路西的土山向南行。

一里,又逾一土岭,直转横插石峰之西。

一里,又越过一座土岭,直接转到横插石峰的西边。

复循路西土山之南,折而西,始西向直下一里,又迤逦坦下者一里,始及西坞,则复穿石山间矣。

再沿着路西土山的南面,折向西,开始向西一直下走一里,又弯弯曲曲平坦地下走了一里,这才走到西边的山坞,就又穿越在石山之间了。

又西北平行一里,始有村落。

又往西北平缓地走一里,开始有村落。

又西北一里,则大溪自北而南,架桥其上,溪之西即下雷矣。

入东隘门,出北隘门,抵行馆而解装焉。是日行约十八里。

又向西北一里,就见大溪自北流向南,架了桥在溪上,溪流的西面就是下雷州了。

下雷州治在大溪西岸,即安平西江之上流,所云逻水也。

走入东隘门,出了北隘门,到达客馆后便解下行装。这一天走了约十八里。下雷州治所在大溪西岸,就是安平州西江的上游,所说的逻水了。

其源发于归顺西北,自胡润寨而来,经州治南流而下。

它发源于归顺西北,自胡润寨流来,流经州城往南下流而去。

州南三十里,州北三十里,皆与高平接界。

州城南三十里,州城北三十里,都与高平交界。

州治西大山外,向亦本州地,为莫彝所踞已十余年;西之为界者,今止一山,其外皆莫境矣。

州城西面的大山外,从前也是本州的土地,被莫夷盘踞已有十多年;西面作为边界的地方,今天只有一座山,州衙就紧靠着它,那以外都是莫夷境内了。

州宅东向,后倚大山即与莫彝为界者。

州衙门向东,后面紧靠的大山就是与莫夷作为疆界的山。

垒乱石为州垣,甚低,州治前民居被焚,今方结庐,(缺)内间有以瓦覆者。

用乱石垒砌成州城城墙,十分低矮,州衙前的民房被焚毁了,现在正在建房,内中间或有用瓦盖顶的。

其地南连安平,北抵胡润寨,东为龙英,西界交趾。

它的辖地南面连接着安平州,北边抵达胡润寨,东面是龙英州,西部与交趾毗连。

时交趾以十八日过胡润寨,抵镇安,结营其间。

交趾人在十八日这天经过胡润寨,到达镇安府,在那一带扎营。

据州人言:「乃田州纠来以胁镇安者,非归顺也。」

据州里人说: 是田州纠集来威胁镇安府的,不是归顺州。

盖镇安人欲以归顺第三弟为嗣,而田州争之,故纠莫彝以胁之。

大概是镇安人想要用归顺州的第三个弟弟作为继位人,而田州为争夺继承权,所以纠集莫夷来威胁镇安。

归顺第二弟即镇安赎以任本州者。

归顺州的第二个弟弟就是镇安府赎回来出任本州官的人。

其第三弟初亦欲争立,本州有土目李园助之,后不得立。

他的三弟起初也想争着继位,本州有个土司头目李园协助他,后来不能继位。

李园为州人所捕,窜栖高平界,出入胡润、鹅槽隘抄掠,行道苦之。

李园被州里人追捕,逃窜栖身于高平境内,出入胡润寨、鹅槽隘掳掠,行路的人被他害苦了。

丁丑(1637) · 十 · 二十八日

阴霾四塞。

二十八日天空布满阴霆。

中夜余梦墙倾覆身,心恶之。

半夜我梦见墙倒下埋在身上,心里感到很厌烦。

且闻归顺以南有莫彝之入寇,归顺以北有归朝之中阻,意欲返辕,惶惑未定焉。

而且听说归顺州以南有莫夷入侵,归顺州以北有归朝从中阻碍,心里想要返回去,惶惑不定。

归朝在富州、归顺之间,与二州为难,时掠行人,道路为梗。

归朝在富州、归顺州之间,与这两州作对,时常抢劫行人,道路为此阻塞。

考之《一统志》无其名。

据《一统志》来考察它,没有这个名字。

或曰:「乃富州之旧主,富州本其头目,后得沾朝命,归朝无由得达,反受辖焉,故互相𬺈龁. 」未知然否?

有人说: 是富州旧时的州主,富州本来是他的头目,后来受恩得到朝廷的任命,归朝无从得以上达,反而受他管辖,所以互相倾轧。 不知对不对?

下雷北隘门第二重上,有耸石一圆,高五丈,无所附丽,孤悬江湄。

下雷州北隘门的第二层上,有块圆石耸起,高五丈,无所依附,孤零零地悬在江岸上。

叠石累级而上,顶大丈五,平整如台,结一亭奉观音大士像于中,下瞰澄流,旁揽攒翠,有南海张运题诗,莆田吴文光作记,字翰俱佳。

垒砌了石阶逐级而上,顶上大一丈五尺,平整如台,建了一间亭子供奉观音菩萨像在当中,下瞰澄澈的江流,翠色四旁围抱着攒聚在一起,有南海人张运的题诗,莆田人吴文光作了记文,字和文章都是佳作。

余以前途艰阻,求大士决签为行止,而无从得签诗。叨筊先与约,若通达无难,三笑俱阳、圣而无阴;有小阻而无性命之忧,三筊中以一阴为兆;有大害不可前,以二阴为兆。

我因为前途险阻,抽签求观音菩萨来决定走还是不走,可无法得到写着徽诗的竹签,叨念着用竹管帚作为杯笠占卜,事先与菩萨约定:如果通行畅达没有灾难,三卦都是阳卦、圣卦而没有阴卦;稍有险阻却无性命之忧,三卦中以一个阴卦作为预兆;有大灾难不能前进,以两个阴卦作为预兆。

初得一阴并圣、阳各一。

起初得到一个阴封及圣卦、阳卦各一个。

又请决,得一圣二阳焉。

又请菩萨决定,得到一个圣卦两个阳卦。

归馆,使顾仆再以前约往恳,初得圣、阳、阴,又徼得圣一,阳与先所祈者大约相同,似有中阻,不识可免大难否?

归回客馆,派顾仆再按先前约定的前去恳求,起初得到圣卦、阳卦、阴卦各一个,又求得圣卦、一个阳卦,与先前所求的卦象大约相同,似乎中途有险阻,不知可否免除大难?

上午,雾开日霁,候夫与饭俱不得。

上午,雾开日丽,等候差夫与饭都没有得到。

久之得饭,散步州前,登门楼,有钟焉,乃万历十九年辛卯土官许应珪所铸者。

很久才吃了饭,在州衙前散步,登上门楼,有铜钟在楼上,是万历十九年辛卯土司许应硅铸造的。

考其文曰:「下雷乃宋、元古州,国初为妒府。匿印不缴,未蒙钦赐,沦于土峒者二百年。

考察钟上的铭文,说: 下雷是宋代、元代以来的古州,国朝初年被妒忌的府官藏匿了官印不缴纳出来,未受到皇帝钦赐,沦为土炯的时间有二百年。

应珪之父宗荫奉檄征讨,屡建厥勋,应珪乃上疏复请立为州治。」

应硅的父亲宗荫尊奉檄文征讨,屡建功勋,应硅于是呈上奏章请求重新设立为州一级政区。

始知此州开于万历间,宜《一统志》不载也。

这才了解到此州开创于万历年间,因此《一统志》未记载。

州南城外即崇峰攒立,一路西南转山峡,即三十里接高平界者;东南转山峡,即随水下安平者,为十九峺故道。

州城外南边就是高大的山峰攒聚矗立,一条路向西南转过山峡,就是走三十里连接高平边界的路;向东南转入山峡,就是沿江水下行安平州的路,是去十九硬的老路。

今安平虑通交彝,俱倒树塞断。

现在安平州担忧与交夷交往,砍倒树木全部塞断了此路。

此州隶南宁,其道必东出龙英抵驮朴焉。

此州隶属南宁府,去南宁的路必定要向东出龙英州抵达驮朴。

若东北走田州,则迂而艰矣。

如果向东北走田州,那么又绕道又艰险了。

是日为州墟期,始见有被发之民。

这天是州城的赶集日,这才见到有披发的百姓。

讯交彝往镇安消息,犹无动静。

打听交夷前往镇安府的消息,仍没有动静。

盖其为田州争镇安,以子女马币赂而至者,其言是的。

原来他们为田州争夺镇安府,是用女子、马匹、金钱贿赂才来的,这话肯定确实。

先是,镇安与归顺王达合而拒田州,田州伤者数十人,故赂交彝至,而彝亦狡甚,止结营镇安,索饷受馈,坐观两家成败,以收渔人之利,故不即动云。

这之前,镇安府与归顺州的王达联合抵御田州,田州伤了数十人,所以贿赂交夷前来,而交夷也非常狡猾,只在镇安府扎营,索取粮响接受馈赠,坐观两家的胜败,以收渔翁之利,所以不马上行动。

夫至起行,已近午矣。

差夫到了就起身出发,已接近中午了。

出北隘门,循石山东麓溯溪西北行。

走出北隘门,沿石山的东麓溯溪流往西北行。

四里,跌左石山忽断,与北面土山亦相对成峡,西去甚深。

四里,路左的石山忽然断了,与北面的土山也是相对成峡,向西进去十分探邃。

有小水自峡中出,横堤峡口,内汇为塘,浸两崖间,余波(缺)出注于大溪。

有条小溪从峡中流出,峡口横筑了堤坝,里面积水成塘,浸泡在两面山崖之间,溢出的塘水流出来注进大溪。

逾堤西转,路始舍大溪。

越过堤坝向西转,路开始离开大溪。

已复北转,逾北面土山之西腋,复见溪自西北来,路亦西北溯之。

不久又向北转,越过北面土山的西侧,又见大溪水自西北流来,路也向西北逆流而行。

已北迳大峡,共四里,有木桥横跨大溪上,遂渡溪北,复溯大溪左岸,依北界石山行。

不久往北经过大峡谷,共四里,有座木桥横跨在溪上,于是过到溪北,再溯大溪左岸走,靠着北面一列石山行。

回望溪之西南始有土山,与溪北石山相对成大峡焉。

回头望溪流的西南开始有土山,与溪北的石山相对形成大峡谷。

东北石山中,屡有水从山峡流出,西注大溪,路屡涉之。

东北的石山中,常常有水流从山峡中流出,向西注入大溪,道路多次涉过溪流。

共西北五里,东北界石山下,亦有土山盘突而西,与西南界土山相凑合,大峡遂穷。

共往西北行五里,东北一列石山下,也有土山盘绕着突向西去,与西南一列土山相会合,大峡谷便到了头。

大溪亦曲而西南来,路始舍溪西北逾土山峡,于是升陟俱土山间矣。

大溪也弯向西南流来,道路这才离开溪流向西北越过土山山峡,从这里起上登跋涉全是在土山之间了。

又三里,西下土山,复望见大溪从西北来。

又走三里,往西下了土山,又望见大溪从西北流来。

循土山西麓渐转西行,二里,直抵大溪上。

沿土山的西麓渐渐转向西行,二里,直达大溪之上。

北岸土山中,复有一小水南注于溪。

北岸的土山中,又有一条小溪向南注入溪中。

涉溪升阜,复溯大溪西北行,三里,抵胡润寨。

涉过溪流登上土山,再次溯大溪往西北行,三里,抵达胡润寨。

其地西南有大峡与交趾通界,西北有长峡,入十五里,两峰凑合处为鹅槽隘;正西大山之阴即归顺地,直北鹅槽岭之北为镇安地,而鹅槽隘则归顺之东境也;东北重山之内,为上英峒,又东北为向武地。

这地方西南面有大峡谷与交趾边界相通,到达高平府约有三天路程;西北面有条长峡谷,进去十五里,两列山峰会合处是鹅槽隘;正西大山的北面就是归顺州的辖地,一天半到归顺州;正北鹅槽岭的北面是镇安府的属地,到镇安府也有两天半路程,而鹅槽隘便是归顺州的东境了;东北的重重山峦之中,是上英炯,再往东北是向武州的辖地。

是日下午抵胡润,闻交彝犹陆续行道上,馆人戒弗行。

这天下午抵达胡润寨,所说交夷仍陆陆续续行走在路上,客馆里的人劝告不要上路。

余恐妖梦是践,遂决意返辕,

我害怕怪梦应验,于是决定返回去,向东北取道去向武州。

丁丑(1637) · 十 · 二十九日

早雾颇重,旋明,霁甚。

二十九日早晨雾气很浓,不久明亮起来,雾散开更加晴朗。

候夫不至,余散步寨宅前后,始见大溪之水,一西北自鹅槽隘来者,发源归顺南境。经寨前南下下雷;一北自寨后土山峡中来者,发源镇安南境,抵寨后汇而分二口:一由寨宅北泻石堰,西坠前溪;一由寨宅东环绕其后,南流与前溪合。

等候差夫不来,我在寨子宅第前后散步,这才见大溪的水流,一条从西北自鹅槽隘流来的,发源于归顺州南境,流经寨前向南下流到下雷州;一条从北边自寨后的土山峡中流来的,发源于镇安府南境,流到寨后汇积成塘而后分为两个水口:一个水口的水由寨子宅第北边泻入石坝中,向西坠入寨前的溪中;一个水口的水由寨子宅第东面环绕到寨后,往南流去与寨前的溪流会合。

盖寨宅乃溪中一碛,前横归顺之溪,后则镇安之水分夹其左右,于是合而其流始大,左江西北之源,与龙州、高平之水合于旧崇善县之驮绵埠者也。

原来寨子的宅第乃是溪中的一片沙石浅滩,前边横着发源于归顺州的溪流,后面就是镇安府流来的溪水分别夹在它的左右,到这里会合后水流才开始变大,就是志书所称的逻水,是左江在西北方的源头,与龙州、高平流来的水流在旧崇善县的驮绵埠会合。

胡润寨有巡检,其魁岑姓,亦曰土官,与下雷俱隶南宁府,为左江属;过鹅槽隘为(缺)即右江属。

胡润寨设有巡检司,它的头目姓岑,也是土官,与下雷州一同隶属于南宁府,是左江道的属地;过了鹅槽隘是就是右江道的属地。

而右江诸土司如田州、归顺、镇安又俱隶思恩府。

而右江道的诸土司如田州、归顺州、镇安府又都隶属于思恩府。

是下雷、胡润虽属南宁,而东隔太平府龙英、养利之地,北隔思恩府镇安、田州之境,其界迥不相接者也。

这样下雷州、胡润寨虽归属于南宁府,但东面隔着太平府的龙英州、养利州的辖地,北面隔着思恩府的镇安府、田州的地域,它们的边界距离很远不相连接。

左、右二江之分,以鹅槽岭为界,其水始分为南北流。

左、右二江的划分,以鹅槽岭为界,这里的水流开始分为南北两个流域。

盖山脊西北自富州来,迳归顺、镇安而东过都康。

大体上山脊自西北的富州延伸而来,经过归顺州、镇安府而后往东延过都康州。

过龙英之天灯墟,分支南下者为青莲山,而南结为壶关太平府;由龙英之天灯墟直东而去者,尽于合江镇,则左、右二江合处矣。

经过龙英州的天灯墟,分出的支脉向南下延的是青莲山,而后在南面盘结为壶关太平府;由龙英州的天灯墟一直向东而去的,尽头在合江镇,就是左、右二江的会合处了。

田州与归顺争镇安,既借交彝为重;而云南之归朝与富州争,复来纠助之。

田州与归顺州争夺镇安府,既已借助交夷来增强自己;而云南的归朝与富州相争,又纠集交夷来帮助。

是诸土司只知有莫彝,而不知为有中国矣。

这是诸土司只知道有莫夷,却不知道有中国了。

丁丑(1637) · 十 · 三十日

早寒甚。

三十日早晨冷极了。

初雾旋霁,而夫终不来。

起初下雾随即晴开,但差夫始终不来。

盖此处铺司奸甚,惟恐余往归顺,屡以安南彝人满道恐吓余。其土官岑姓,乃寨主也,以切近交彝,亦惟知有彝,不知有中国。

原来此处的铺司十分奸猾,唯恐我前去归顺州,屡次用满路都是安南夷人来恐吓我。这里的土司姓岑,是寨主,由于接近交夷,也唯知有夷人,不知有中国。

彝人过,辄厚款之,视中国漠如也。

夷人路过,总是重重地款待他们,对中原来的人却漠然视之。

交彝亦厚庇此寨,不与为难云。

交夷也重视庇护此寨,不与它为难。

余为馆人所惑,且恐妖梦是践,是早为三阄请于天:一从归顺,一返下雷,一趋向武。虔告于天而拾决之,得向武者。

我被客馆中的人所迷惑,并且担心恶梦应验,这天早上拈了三个阉请求于上天:一个从归顺州走,一个返回下雷州,一个取道向武州。

下午夫至,止八名。

及各夫又不赍蔬米,心知其为短夫,然无可再待理,姑就之行。

向上天虔诚祷告后抛出来决定去向,得到去向武州的阉。下午脚夫到了,只有八名。至于各个脚夫又不带米菜,心知他们是短途脚夫,然而没有可以再等下去的理由,姑且随他们上路。

从寨宅溯北来溪而上,半里,渡溪中土冈而行,于是溪分为两而复合。

从寨子宅第溯北来的溪流上行,半里,渡到溪流中的土冈上行,在这里溪流分为两条又重新会合。

取道于中又半里,渡其西夹冈者,回顾溪身自土山东峡来,而路出土山西峡上。

取道走中间又是半里,渡过那在西面夹住山冈的溪流,回头看去溪流从土山东面的峡中流来,而路通到土山西面的峡谷上。

二里,其峡穷,遂逾山陟坳。

二里,这条峡谷完了,就越过山冈登上山坳。

一里,复东下而与大溪遇,乃溯溪北岸东北行。

一里,再向东下走而与大溪相遇,于是溯溪流北岸向东北行。

二里,有石山突溪北岸,其上藤树蒙密,其下路潆江潭,仰顾南北,俱土山高爽,而北山之巅,时露峭骨,而复突此石山当道,崚嶒欹侧,行路甚难。

二里,有石山突起在溪流北岸,石山上藤枝树丛浓密,山下道路回绕在江边,仰望南北,都是高大清朗的土山,而北山的山顶,不时露出陡峭的石骨,而又突起这座石山挡住道路,高峻突兀,歪斜倾侧,行路十分艰难。

然两旁俱芟树披茅,开道颇阔,始知此即胡润走镇安之道,正交彝经此所开也。

不过两旁的树丛茅草全被割除开了,道路开挖得十分宽阔,这才知道此路就是从胡润寨走向镇安府的路,正是交夷经过此地开挖的道路。

余欲避交彝不往归顺,而反趋其所由之道,始恨为馆人所卖云。

我想躲避交夷不去归顺州,可反而取道他们所经由的路,方才悔恨被客馆中的人出卖了。

循石山而东北一里,见一老人采薪路旁,舆人与之语,遂同行而前。

沿石山往东北走一里,见一位老人在路旁采伐薪柴,轿夫与他交谈,便一同往前走。

半里,有树斜偃溪两岸,架桥因其杪,而渡溪之南,是为南陇村。

半里,有棵树斜倒在溪流两岸,就着树梢架了桥便渡到溪流的南面,这是南陇村。

有数家在溪南,舆夫舆人老人家,遂辞出。

有几家人在溪南,轿夫把轿子抬入老人家,便告辞出去了。

余欲强留之,老人曰:「余村自当前送,但今日晚,请少憩以俟明晨,彼夫不必留也。」

我想强行挽留他们,老人说: 我们村自然应往前送,但今天晚了,请稍作休息以等待明天早晨,那些脚夫不必留了。

余无可奈何,听其去。

我无可奈何,听任他们去了。

时日色尚可行数里,而余从老人言,遂登其巢。

此时天色还可前行数里,但我听从老人的话,便登上了他的茅屋。

老人煮蛋献浆。

老人煮蛋献水。

余问其年,已九十矣。

我问了他的年龄,已有九十岁了。

问其子几人,曰:「共七子。

问他有几个儿子,说: 共有七子。

前四者俱已没,惟存后三者」其七子之母,即炊火热浆之妪,与老人齐眉者也。

前边的四个都已死了,唯有后面的三个存世。 他那七个儿子的母亲,就是烧火热水的老妇人,与老人相敬相爱。

荒徼绝域,有此人瑞,奇矣,奇矣!

在这荒凉的人烟断绝的地方,有此等年寿特高的人,奇了,奇了!

一村人语俱不能辨,惟此老能作汉语,亦下披发跣足,并不食烟与槟榔,且不知太平、南宁诸流官地也。

一村人讲的话都听不懂,唯有这位老人能讲汉话,也不披发赤脚,并且不吃烟草与槟榔,而且不知道太平府、南宁府各处流官管辖的地方。

老人言:「十六日交彝从此过,自罗洞往镇安,余走避山上,彼亦一无所动而去。」

老人讲: 十六日交夷从此路过,自罗洞前往镇安府,我逃避到山上,他们也一无所动便离开了。

丁丑(1637) · 十一 · 初一日

早雾,而日出丽甚。

十一月初一日早晨有雾,但太阳出来十分艳丽。

自南陇东北行,一里,渡溪北岸。

自南面的土陇往东北行,一里,渡到溪北岸。

溯溪上二里,见其溪自东南山峡轰坠而下。

溯溪上行二里,见此溪自东南的山峡中轰鸣着坠下来。

盖两峡口有巨石横亘如堰,高数十丈,阔十余丈,轰雷倾雪之势,极其伟壮,西南来从未之见也。

原来是峡口两侧有巨石横亘着如同堤坝,高数十丈,宽十多丈,雷霆轰鸣雪浪倾泻的气势,极其雄伟壮丽,到西南地区以来从未见到过。

水由此下坠成溪西南去,路复由岭北山坞溯小水东北上。

水从此处下坠成溪向西南流去,路再由山峡北面的山坞溯小溪从东北向上延伸。

一里,坞穷,遂逾岭而上。

一里,山坞到了头,便翻越山岭而上。

一里,抵岭头,遇交彝十余人,半执线枪,半肩鸟铳,身带藤帽而不戴,披发跣足,而肩无余物。见余与相顾而过。

一里,到达岭头,遇上十多个交夷,一半握着线枪,一半肩扛鸟铣,身上带着藤帽却不戴上,披发赤脚,而肩上没有其他物品。

舆人与之语,云已打镇安而归,似亦诳语。

见了我与我互相望着走过去。轿夫与他们交谈,说是已打下镇安府归来,似乎也是骗人的话。

又行岭上半里,复遇交彝六七人,所执如前,不知大队尚在何所也。

又行走在岭上半里,再次遇上六七个交夷,握着的武器与先前的一样,不知大队人马还在什么地方了。

从此下岭半里,复与溪遇,溯之而东又半里,溪自南来,路出东坳下,见一畴一坞,随之东北行。

从此处下岭半里,再次与溪流相遇,溯溪往东又走半里,溪水自南边流来,路通到东面的山坳下,见到一片田畴一个山坞,顺着山坞往东北行。

一里,有桥跨大溪上,其溪北自石山腋中来,西南经此坞中,乃南转循山而北,出东坳之西。

一里,有座桥跨在大溪上,此溪自北面的石山侧旁流来,向西南流经此处山坞,于是向南转去沿着山往北流,流出东面山坳的西侧。

由桥之北溯溪北人,即镇安道,交彝所由也,渡桥南,循溪东北渡东来小溪北,为罗峒村;由小溪南循山东入,为向武道;又从东南山隙去,为上英、道。

由桥的北头溯溪向北进去,就是去镇安府的路,是交夷经过的道路;渡到桥南,顺溪流向东北渡过东来的小溪往北走,是罗桐村;由小溪南面沿着山向东进去,是去向武州的路;又从东南方的山缝中前去,是去上英恫、都康州的路。

渡桥共半里,换夫于罗峒村。

过了桥共走半里,在罗桐村换夫。

村倚坞北石山下。

村子紧靠在山坞北面的石山下。

石峰之西,即镇安道所入;石峰之东,即向武道所逾,始得与交彝异道云。

石峰的西边,就是去镇安府路的入口处;石峰的东面,就是到向武州要穿越的的,这才得以与交夷分道而行了。

待夫久之,村氓献蛋醴。

等换夫等了根久,村民献来了鸡蛋与甜酒。

仍南渡东来小溪,循石山嘴转其南峡东向上,一里半,登陇上,于是复见四面石山攒合,而山脊中复见有下坠之洼。

仍向南渡过东来的小溪,沿石山山嘴转到它南边的峡谷向东上走,一里半,登到土陇上,于是又见四面的石山攒聚合拢,而且山脊中又见到有下坠的洼地。

又一里半,盘陇而入,得数家焉,曰涌村。

又走一里半,绕着土陇进去,见到几家人在那里,叫涌村。

复换夫东行坞中,逾一小水,即罗峒小溪东来之上流。

又换了夫向东行走在山坞中,越过一条小溪,就是罗炯村从东面流来的小溪的上游。

二里,乃东北上岭。

二里,便向东北上岭。

其岭颇峻,一里抵其坳,一里逾其巅。

此岭十分陡峻,一里抵达岭坳,一里越上岭头。

左右石崖刺天,峭削之极,而岭道亦崎岖蒙翳,不似向来一带宽辟矣。

左右的石崖刺入天空,峻峭陡削之极,而岭上的路也崎岖不平荒草密蔽,不如先前来时那一带宽阔了。

逾岭,从岭上循东南石崖,平行其阴,又沿崖升陟者三里,渡一脊。

越过岭头,从岭上沿东南侧的石崖,平缓地走在岭头的北面,又沿石崖升登了三里路,越过一条山脊。

脊东复起一崖,仍循之半里,乃东南下壑中,一里,抵其麓。

山脊东面又耸起一座山崖,仍沿着山崖走半里,于是向东南下到壑谷中,一里,到达山麓。

于是东北行田陇间,又里许,环壑中村聚颇盛,是曰下峺,其水似从东南山峡去。

从这里往东北行走在田陇之间,又走一里左右,壑谷环绕之中村落十分繁荣,这里叫下硬,这里的水流似乎是从东南方的山峡中流去。

乃饭而换夫,日将晡矣。

于是吃了饭换夫,将近下午兰五点钟了。

又东北上土山夹中,已渐北转,共二里,宿于上峺,而胡润之境抵是始尽。

又向东北上到土山峡谷中,不久渐渐向北转,共二里,住宿在上硬,而胡润寨的辖境在这里才到头。

丁丑(1637) · 十一 · 初二日

早无雾,而日丽甚。

初二日清早无雾,而太阳十分艳丽。

晨餐甚早,村氓以鸡为黍。

早餐吃得非常早,村民用鸡肉当饭。

由上峺村北入山夹中,一里,登岭而上,其右多石峰,其左乃土脊。

由上硬村向北进入山峡中,一里,登岭而上,岭右有许多石峰,岭左是土山脊。

半里,逾脊北下,即多流溪水,塍路旁有流汨汨,反自外塍奔注山麓穴中。

半里,越过山脊向北下行,就是许多拖泥带水的田间小路,路旁有涂涂的流水,反而从土埂外面奔流到山麓下的洞穴中。

平下半里,又北行田陇间者一里,有村在路右峰下,是为南麓村。

平缓地下走半里,又向北行走在田亩间有一里,有村庄在路右的山峰下,这是南麓村。

换夫北行二里,路右石峰之夹,路左土垅之上,俱有村落。

换夫后往北行二里,路右石峰的夹谷中,路左的土陇之上,都有村落。

一小水溪界其间,有水如发,反逆流而南。

一条小溪隔在其中,有水细如发丝,反而逆流向南。

盖自度脊,东石、西土,山俱不断,此流反自外入,想潜坠地中者。

大概自从越过山脊,东面的石峰、西面的土山,山峰都是连接不断,这条溪流反而从山外流进来,推想是潜坠到地下的水流。

候夫流畔久之,然腹痛如割。

在流水旁等脚夫等了很久,然而腹痛如刀割。

夫至,舆之行,顷刻难忍,不辨天高地下也。

脚夫到后,用轿抬着我走,腹痛难以忍受,辨不出天高地低了。

北行三里,有村在路左山下,复换夫行。

向北行三里,有个村庄在路左的山下,再次换了夫上路。

于是石山复离立环绕,夹中陂陀高下,俱草茅充塞,无复旧塍。

从此地起石山再度成排矗立环绕,峡谷中倾斜的山坡高高低低,全是茅草充塞着,不再有先前的田亩了。

东北八里,腹痛稍瘥,有村在路左右崖之内,呼而换夫。

向东北八里,腹痛稍稍缓解了些,有村庄在路左的石崖之内,呼叫着换了夫。

其处山夹向东北下,而路乃西北逾石坳。

此处的山峡向东北下延,而路便向西北翻越石山山坳。

始上甚崚嶒,半里,逾石山而上,其内皆土山。

开始上时十分高峻,半里后,越过石山往上走,那以内都是土山。

又上半里,即西北行土山夹中一里,又平下者一里,循北坞而去一里,见小溪自西坞中来。

又上走半里,马上往西北行走在土山峡谷中一里,又平缓下行一里,沿北面的山坞而去又一里,见小溪从西边的山坞中流来。

路涉溪左又北半里,舍溪,又西向折入土山峡半里,是为坪濑村。

路涉到溪流左岸又向北行半里,离开小溪,又向西折入土山峡谷中走半里,这是坪懒村。

时顾仆以候夫后,余乃候炊村巢。

此时顾仆由于等候脚夫走在后面,我便在村中茅屋里等着煮饭。

顾仆至,适饭熟,余腹痛已止,村氓以溪鲫为饷,为强啖饭一孟。

顾仆到时,恰好饭熟了,我的腹痛已止住了,村民用溪中的螂鱼当饭,为此勉强吃了一盂饭。

饭后夫至,少二名,以妇人代担。

饭后脚夫来到,少了二名,派妇女来代替挑夫。

复从村后西逾一坳,共一里,转出后坞,乃东向行。

再从村后向西越过一个山坳,共走一里,转出到后面的山坞,于是向东行。

止坞,转而北,共一里,则前溪自南而来,复与之遇。

走到山坞,转向北,共行一里,就见先前的溪流从南边流来,再次与它相遇。

循溪左北行十里,又转而西向入山峡半里,有村曰六月。

沿溪左往北行十里,又转向西走入山峡间半里,有个村庄叫六月。

候夫甚久,以二妇人代舆。

等换夫的时间非常久,派两个妇女来代替轿夫。

仍从北山之半东向出峡,半里,乃逾岭北下,共一里,复从田塍东北行。

仍然从北山的半腰上向东走出山峡,半里,于是越过山岭向北下走,共一里,又从田野中往东北行。

已复与南来溪遇,仍溯其西北一里,有石峰峭甚,兀立溪东,数十家倚峰临溪。

不久再次与南来的溪流相遇,仍溯溪往西北行一里,有座石峰非常陡峭,兀立在溪东,数十家人背靠石峰面临溪流。

溪之西,田畦环绕,辟而成坞,是曰飘峒,以石峰飘渺而言耶?

溪水的西面,田亩环绕,敞开成山坞,这里叫飘炯,是因为石峰飘渺才这样叫的吗?

换夫,北陟岭半里,转而西入山峡,一里而下。

换夫后,向北登岭半里,转向西走入山峡,一里后下走。

又西北一里半,有草茅数楹在西坞,寂无居人,是曰上控。

又往西北一里半,有数间茅草屋在西面山坞中,寂静无人住,这里叫上控。

前冬为镇安叛寇王歪劫掠,一村俱空,无敢居者。

前年冬天被镇安府的叛贼王歪劫掠,一村全空了,无人敢居住。

于是又北半里,折而东南入石山之夹,又半里,有上控居人移栖于此。

从这里又向北走半里,折向东南走入石山的峡谷中,又行半里,有上控的居民移居在此。

复换之行,已暮矣。

再次换夫上路,已经天黑了。

透峡东南向石山下,共一里,是曰陈峒。

穿过山峡向东南走到石山下,共一里,这里叫陈炯。

峒甚辟,居民甚众,暗中闻声,争出而负舆。

陈炯十分开阔,居民非常多,黑暗中听见呼声,争着出来抬轿。

又东一里,路北石山甚峭,其下有村,复闻声出换。

又向东一里,路北的石山非常陡峭,山下有村庄,又是听到呼声出来替换。

又东一里,峭峰夹而成门,路出其中,是曰那峺,嵚崎殊甚。山峡,宿于那峺村。

又往东一里,陡峭的山峰夹成门状,路经由其中,这里叫那硬,地势特别高峻。走出山峡,住宿在那硬村。

是日共行三十五里,以屡停候夫也。

这天共走三十五里,是因为屡次停下来等候换夫。

丁丑(1637) · 十一 · 初三日

天有阴云而无雨。

初三日天上有阴云却无雨。

村夫昧爽即候行,而村小夫少,半以童子代舆,不及饭,遂行,以为去州近也。

村中的脚夫黎明就等着出发,可村小夫少,一半是用儿童来代替轿夫,来不及吃饭,便动身,以为离州城近了。

东行半里,当前有山巍耸。

向东行半里,正前方有石山巍然高耸。

大溪自南峡中透出,经巍峰西麓,抵其北,折而捣巍峰北峡中东向去。

大溪从南边的峡中穿流而出,流经巍峨的高峰西麓,到达山峰北边,折头捣向巍峨高峰北面的峡谷中向东流去。

路自西来,亦抵巍峰西麓,渡溪堰,循麓沿流,亦北折随峰东入北峡中。

路从西边来,也是到达巍峨高峰的西麓,渡过溪中的堤坝,顺着山麓沿着溪流,也向北折去随着山峰往东走入北面的峡谷中。

盖巍峰与溪北之峰峭逼成峡,溪捣其中,势甚险阻。

原来巍峨之峰与溪北的山峰险峻狭窄形成峡谷,溪流冲捣在峡中,地势十分险要。

巍峰东瞰溪西,壁立倒插,其西北隅倚崖阻水,止容一人攀隘东入,因而置栅为关,即北岸寨也。

巍峨之峰在东边俯瞰着溪流西面,墙壁样矗立倒插下来,它的西北角靠着山崖挡着水流,只容得下一个人攀着隘口向东进去,因而设置了栅栏作为关隘,就是北岸寨了。

若山海之东扼,潼关之西悬,皆水冲山截,但大小异观耳,而深峭则尤甚焉。

好似山海关扼住东方,撞关高悬在西方,都是水流冲激山体截断,只不过是景观大小不同罢了,可深邃陡峭之势却尤其厉害。

去冬,交彝攻之不能克而去。

去年冬天,交夷攻打这里不能攻克便离开了。

入隘门,其山中凹而南,再东复突而临水。

进入隘门,这里的山中间凹向南延伸,再往东去又突起并下临流水。

中凹处可容数百人,因结为寨,有大头目守云。

中间下凹之处可容纳数百人,就势建为寨子,有大头目守卫。

过寨东,又南向循崖,再出隘门南下。

经过寨子东面,又向南沿着山崖走,再走出隘门向南下行。

自渡溪入隘来,至此又半里矣。

自从渡溪进入关隘以来,到此又是半里路了。

于是东向行山坞间,南北方山排闼成坞,中有平畴,东向宛转而去,大溪亦贯其中,曲折东行,南北两山麓时时有村落倚之。

于是向东行走在山坞间,南北的石山似门扇样排列成山坞,中间有平旷的原野,向东宛转而去,大溪也流贯在其中,曲折地向东走去,南北两面的山麓下时时有村落背靠着山。

而那峺夫又不同前屡换,村小而路长,岂此处皆因附郭守险,不与乡村同例,一贵之十里之铺者耶?

而那硬村的脚夫又不同前面的屡次调换,村小而路长,莫非此处全是因为靠近城郭守卫险阻之处,与别的乡村的规定不一样,是一向重视的近城十里的站铺那样的地方吗?

东北行平畴间,两涉大溪,随溪之西共东北五里,循路右山崖南转,始与溪别。

往东北行走在平坦的田野间,两次涉过大溪,顺大溪的西岸共向东北行五里,沿路右的山崖向南转,这才与大溪分手。

一里,乃换夫于路右村中,已望向武矣。

一里,就在路右的村子中换夫,已望得见向武州城了。

税驾于向武铺司。

停宿在向武州绎站中。

此州直隶于省,而辖于右江,供应不给,刁顽殊其。

此州直接隶属于省里,但由右江道管辖,不供奉应差,特别刁猾顽固。

向武州官黄绍伦,加衔参将,其宅北向,后倚重峰,大溪在其北山峡中,志谓:「枯榕在州南。」非也。夜半,雨作。

向武州州官是黄绍伦,加授了参将的衔头,他的府第向北,后面背靠重重山峰,大溪在他府第北面的山峡中,志书说: 枯榕江在州城南面。 不对。

丁丑(1637) · 十一 · 初四日

候夫司中,雨霏霏竟日。

半夜,下起雨来。初四日在骚站中等候派夫,整天雨势霏霏。

赋投黄诗,往叩中军胡、谢。

写了呈递给黄绍伦的诗,前去叩拜中军胡某、谢某。

丁丑(1637) · 十一 · 初五日

寒甚,上午少霁。

初五日冷极了,上午稍微晴开些。脚夫到了,只有六名。有个叫周兵全的人,是土人中管事的人,见到我的诗立即带进衙门,并且吩咐脚夫离开了,阻拦我稍作停留。

夫至,止六名。

有周兵全者,土人之用事者也,见余诗辄携入,且谕夫去,止余少留。

下午,黄以启书札送蔬米酒肉。

下午,黄绍伦用信函送来菜米酒肉。

抵暮,又和余诗,以启来授。

到黄昏时,又作了应和我的诗,用信函送来。

丁丑(1637) · 十一 · 初六日

凌晨起,天色已霁。

初六日凌晨起床,天色已晴开。

饭后,周。复以翰至,留少停;余辞以夫至即行。

饭后周兵全又拿着书信来到,留我稍作停留;我用脚夫到了立即动身来推辞。

既而夫亦不至。

随后脚夫也不来。

乃北向半里,觅大溪。

只好向北走半里,去找大溪。

随其支流而东,一峰圆起如独秀,有洞三层,西向而峙。

随着它的支流往东走,一座山峰圆圆地耸起如像独秀峰,有三层洞,向西屹立。

下洞深五丈,而无支窍,然轩爽殊甚。

下洞深五丈,又无旁洞,但特别轩敞明亮。

而内外俱不能上通,仰睇中上二层飘渺,非置危梯,无由而达。

可是内外都不能通到上层,仰视中、上二层飘飘渺渺,不放置高梯,无法到达。

已出洞,环其北东二麓,复半里矣。

不久出洞来,环绕山的北、东两面山麓,又走半里了。

共一里,还抵寓。

共二里,返回寓所。

适夫至,欲行。

恰好脚夫到了,打算动身。

周文韬来坐留,复促其幕宾梁文焕往携程仪至。

周文韬来坐着挽留,又催促他的同僚梁某前去带赠送的路费来。

乃作柬谢黄,装行李,呼夫速去。

于是写了书信感谢黄绍伦,装了行李,呼唤脚夫赶快离开。

及饭毕,而夫哄然散,无一人矣。

到吃完饭,脚夫却哄然一声散了伙,无一人了。

盖余呼其去,乃促其起程,而彼误以为姑散去也。

原来我呼唤他们离开,是催促他们起程,而他们却误认为是暂且散伙离开。

饭后,令顾仆往催其家,俱已入山采薪,更订期明早焉。

饭后,命令顾仆去他们家里催促,已全部进山砍柴去了,另外约定明早的日期。

余乃散步四山,薄暮返铺司,忽一人至,执礼甚恭,则黄君令来留驾者,其意甚笃挚。

我于是到四周的山上散步,傍晚返回骚站,忽然有一个人来到,礼节十分恭敬,是黄君命令前来挽留的人,他的意思十分厚道诚挚。

余辞以名山念切,必不能留,托其婉辞。

我用思念名山的心切来辞谢,必定不能留下,托他婉言辞谢。

已而谢、胡各造谒,俱以主人来留,而前使又往返再三。

不久谢某、胡某各自登门拜见,都以主人的身份来挽留,而先前那个使者又再三往返。

已而周文韬复同大头目韦守老者来谒,传谕谆谆,余俱力辞云。

随即周文韬又随同大头目韦守老者来拜见, 守老 ,土话读作 苏老 ,当权者把守备之职让他代理。诚恳传达了黄君的谕示,我全都竭力辞谢了。

既暮,黄君复以酒米蔬肉至,又以手书悬留,俟疾起一晤,辞礼甚恭。

天黑之后,黄君再次送酒米菜肉来,又用亲笔信恳切挽留,等病好起床后见一次面,辞语礼节非常恭敬。

余不能决而卧。

我不能决定便躺下了。

丁丑(1637) · 十一 · 初七日

早寒彻骨,即余地禁寒不是过也。

初七日清晨寒冷彻骨,即便是我家乡寒食节时也不过如此了。

甫晓,黄君又致鸡肉酒米。

天刚拂晓,黄君又送来鸡肉酒米。

余乃起作柬答之,许为暂留数日。

我于是起床写信答谢他,同意暂留数日。

是日明霁尤甚,而州前复墟,余乃以所致生鸡▉僧代养,买蕉煮肉,酌酒而醉。

这天天特别明丽晴朗,而州衙前再次赶集,我便把送来的活鸡交给僧人代为饲养,买来香蕉煮了肉,斟酒喝醉了。

丁丑(1637) · 十一 · 初八日

上午,周文韬复以黄君手柬至,馈青蚨为寓中资,且请下午候见。

初八日上午,周文韬又拿着黄君的亲笔信来到,赠送了铜钱作为在寓所中的费用,并且请在下午等候召见。

盖土司俱以夜代日,下午始起栉沐耳。

原来土司都是用夜晚来代替白天,下午才起床梳洗。

下午,文韬复来引见于后堂,执礼颇恭,恨相见晚。

下午,文韬又来引路在后堂相见,礼节十分恭敬,恨相见太晚。

其年长余三岁,为五十五矣。

黄君的年龄大我三岁,有五十五了。

初致留悃,余以参礼名山苦辞之。

最初表达了相留的诚意,我用参拜名山苦苦辞谢了他。

既曰:「余知君高尚,即君相不能牢笼,岂枳棘敢栖鸾凤?

随后说: 我知道先生高尚,如果先生不能屈居牢笼,荆棘丛中哪敢栖息莺凤?

惟是路多艰阻,虑难即前。

只是这条路上艰难险阻很多,担心很难马上前行。

适有归顺使人来,余当以书前导,且移书归朝,庶或可达。」

而胡润及其婿,亦许为发书。

遂订迟一日与归顺使同行。乃布局手谈下围棋,各一胜负。余因以囊中所存石斋翁石刻并湛持翁手书示之,彼引余瞻钦锡奖额,时额新装,悬于高楣,以重席袭护,悉命除去,然后得见。久之返寓,日将晡矣。

恰好有归顺州的使者前来,我将写信让他在前边引路,并转发文书到归朝,或许可以到达。 而且胡润寨是他的女婿,也答应为我发文书。最终商定推迟一天与归顺州的使者同行。于是摆开棋盘下棋,各胜负一次。我于是把行李中存放着的石斋翁的石刻及湛持翁的亲笔字拿给他看,他领我瞻仰了钦赐嘉奖的匾额,此时匾额新近装修过,悬在高高的横媚上,用一层层席子套上保护着,命令全部除去,然后才能见到。

文韬又以黄柬来谢顾。

丁丑(1637) · 十一 · 初九日

待使向武。

是日阴云四布,欲往百感岩,以僧出不果。此地有三岩:当前者曰飘瑯岩,即北面圆峰,累洞三层;在上流者曰白岩寨,在治西数时,即来时临流置隘门处;在下流者曰百感岩,在治东北数里,枯榕江从此入。

很久后返回寓所,太阳将要西下了。文韬又拿着黄君的书信来致谢探望。初九日在向武州等使者。这一天阴云四布,想去百感岩,因为僧人外出没有实现。此地有三个岩洞:正当前方的叫飘琅岩,就是北面的圆峰,重叠着三层山洞;在上游的叫白岩寨,在州城西边数里,就是来时面临溪流设置了隘门之处;在下游的叫百感岩,在州城东北数里,枯榕江从此洞流进去。

此三岩黄将欲穷之,订余同行,余不能待也。

这三个岩洞黄绍伦都想穷究,约我同行,我不能等下去了。

间晤胡中军尚并归顺使者刘光汉,为余言:「昔镇安壤地甚广,共十三峒。

空闲时会晤了胡中军口尚及归顺州的使者刘光汉。他们对我讲: 从前镇安府的地域非常宽广,共辖十三个炯。

今归顺、下雷各开立州治,而胡润亦立寨隶南宁。

今天归顺、下雷各自分开设立了州治,而且胡润也建了寨隶属南宁府。

胡润之东有上英峒,尚属镇安,而旧镇安之属归顺者,今已为交彝所踞,其地遂四分五裂;然所存犹不小。

胡润寨的东面有上英蛔,还属于镇安府,可旧时镇安府划属归顺州的地方,今天已被交夷占据,它的辖地便四分五裂;然而存留着的仍然不小。

昔年土官岑继祥没,有子岑日寿存宾州,当道不即迎入,遂客死,嗣绝。

前些年土官岑继祥死后,有个儿子岑日寿在宾州,当权者不马上迎接进州,便客死他乡,继位人死绝。

其由镇安而分者,惟归顺为近,而胡润次之。田州、泗城同姓不同宗,各恃强垂涎,甚至假胁交彝,则田州其甚者也。」又言:「自归顺抵广南,南经富州,北经归朝。

那由镇安府划分出去的地方,唯有归顺州血缘算是近的,而胡润寨次一点,田州、泅城州同姓不是同一个祖宗,各自依仗武力垂涎继承权,甚至假借交夷威胁对方,那田州是其中最厉害的了。 又说: 自归顺州抵达广南府,南面要经过富州,北面要经过归朝。

归朝土官姓沈名明通,与叔搆兵,既多扰攘,又富州乃其头目。

归朝的土司姓沈名明通,与叔父交战,骚乱既已很多,富州又是他的头目。

今富州土官李宝之先所辖皆㑩㑩,居高山峻岭之上,李能辑抚,得其欢心,其力遂强,𬺈龁其主,国初竟得窃受州印,而主沈反受辖焉。

现今富州土官李宝的祖先管辖的全是锣锣,居住在高山峻岭之上,李氏能安抚他们,得到他们的欢心,李氏的力量于是强大起来,倾轧他的主人,国朝初年竟然得以窃取了州印,而州主沈氏反而受他管辖了。

故至今两家交攻不已,各借交彝泄愤,道路为阻云。」

周文韬名尚武,本归顺人,为余言:「初,高平莫敬宽为黎氏所攻,挈妻子走归顺,州官岑大伦纳之。后黎兵逼归顺,敬宽复走归朝,而妻子留归顺,为黎逼索不已,竟畀黎去,故敬宽恨之。

所以至今两家不停地互相攻战,各自借交夷来泄愤,道路因此被阻。 周文韬名叫尚武,本来是归顺州人,对我说: 当初,高平莫敬宽被黎氏攻打,带着妻儿逃奔到归顺州,州官岑大伦接纳了他。后来黎氏的军队逼近归顺,莫敬宽又逃到归朝,可妻儿留在归顺州,被黎氏不停地强行索要,居然交给黎氏去了,因此莫敬宽怨恨。

及返高平,渐获生聚,而镇安复从中为构,遂以兵围归顺。

及返回高平后,渐渐人口繁殖,财富积聚,而镇安府又从中勾结,便率军围攻归顺。

自丙寅十二月临城围,丁卯三月城破,竟掳大伦以去。

自丙寅年十二月兵临围城,丁卯年三月城被攻破,竟然俘虏岑大伦而去。

镇安复取归杀之。」初,围城急,州人以文韬读书好义,敛金千两,马四十匹,段五十端,令随数人驰献交彝,说其退师。

镇安府又取回来杀了他。 当初,围城紧急时,州里人因为周文韬读过书喜爱行义,收集了千两黄金,四十匹马,五十匹绸缎,命令数人跟随骑马奔去献给交夷,劝说他们退兵。

交人狡甚,少退,受金,辄乘不备,复合围焉,城几为破。

交人非常狡猾,稍稍后退,接受了黄金,立即乘城中不防备,重又合围了州城,城几乎被攻破。

既抵城下,尽杀随行者,每晨以周悬竿上试铳恐之,逼之令降。

到达城下后,把随行的人尽数杀了,每天早晨把周文韬悬挂在高竿上试鸟铣来恐吓他,逼他命令投降。

悬数日,其老母自城上望之,乃缒城出。

悬吊了几天,他的老母亲从城上望见,便用绳子缝出城来。

母抱竿而哭于下,子抱竿而哭于上,交人义之,为解悬索赎。

母亲抱住竿子在下边哭,儿子抱着竿子在上面哭,交人被他们母子的节义感动,为他解去悬吊之苦,索取赎金。

母曰:「儿去或可得银,余老妪何从办之?」初释周行,不数步复留之。

母亲说: 儿子离开或许可得到银子,我一个老妇人从哪里去筹办赎金? 起初释放了周文韬让他走,不到几步又留下他。

曰:「此老妪,宁足为质者!

说: 这个老女人,哪值得作人质!

必留子释母以取金。」

必定要留下儿子释放母亲以取得赎金。

既而有识者曰:「观其母子至情,必非忍其母者。」

随即有个有识之士说: 观察他们母子的至亲情义,必定不是忍心他母亲死去的人。

乃仍释周入城,以百二十金赎母归。

于是仍释放周文韬进城,用一百二十两黄金赎回母亲。

及城破,复一家悉缚去,编为奴者数月,母遂死其境。

到城被攻破时,又一家人全数被绑了去,编为奴隶有几个月的时间,母亲终于死在高平境内。

后防者懈,得挈家而遁。

后来防守的人松懈,得以带领全家逃出来。

昼伏夜行,经月走荒山中,得还归顺,妻子不失一人。

昼伏夜行,在荒山中逃奔了一个月,才返回归顺,妻儿不丢失一人。

即与归顺遗目一二人同走当道,乞复其主。

立即与归顺遗下的一两个头目一同投奔当权者,乞求恢复他们的州主。

又遍乞邻邦共为援助,乃得立大伦子继纲延其嗣。

又遍求邻境各土司共同援助,这才得以立岑大伦的儿子岑继纲继承职位。

而向武爱其义勇,留为头目,乃家向武。

而向武州喜爱他的节义英勇,留下来作头目,便在向武安了家。

镇安岑继祥,乃归顺岑大伦之叔,前构交彝破归顺,又取归杀之。

镇安府的岑继祥,是归顺州岑大伦的叔父,从前勾结交夷攻破归顺州,又把被交夷俘去的岑大化赎回杀了。

未几,身死无嗣。

不多久,岑继祥死后身边没有子孙。

应归顺第二子继常立,本州头目皆向之。

应该是归顺州的二儿子岑继常继承职位,本州的头目都向着他。

而田州、泗城交从旁争夺,遂构借外彝,两州百姓肝脑涂地。虽争势未定,而天道好还如此。

可田州、泅城州交相从旁边来争夺,竟然勾结借助境外的夷族,两州的百姓因而肝脑涂地。虽然争夺的形势还未定,可天道喜爱循环如此。初十日天色明朗艳丽。

丁丑(1637) · 十一 · 初十日

天色明丽。

未日则寒甚,日出则回和。

未出太阳则很冷,太阳一出就转暖了。

先晚晤归顺使,言归朝、富州路俱艰阻,而交彝尤不可测,劝余无从此道。

头天晚上会晤了归顺州的使者,说去归朝、富州的路都艰险难走,而交夷尤其不可预测,劝我不要从这条路走。

余惑之,复阄于佛前,仍得南丹、独山为吉。

我对此疑惑不定,再次到佛前去拈阉,仍然得到走南丹卫、独山州吉利的阉。

既午,周文韬传黄君命,言:「不从归顺、归朝,可另作田州、泗城书,觅道而去。」

中午以后,周文韬传达了黄君的命令,说: 不从归顺、归朝走,可另写给田州、泅城州的信,找路前去。

余素不顺田州,文韬亦言此二州俱非可假道者,遂决意从东。

我素来不相信田州,文韬也说起这两州都不是可以借道而走的地方,便决心从东走。

是日此地复墟,以黄君所赐宋钱,选各朝者俱存其一,以其余市布为裹足,市鱼肉为蔬,又得何首乌之大者一枚。

这天此地又赶集,拿出黄君赐给的宋代铜钱,挑选各个朝代的都保存了其中的一枚,用其余的买布来作裹脚布,买来鱼肉作菜,又买到一个大的何首乌。

抵暮,黄君以绵衣、唐巾、䌷裙为赐。

到天黑时,黄君拿来绵衣、唐巾、绸裙作为赏赐。十一日天色明朗艳丽,拂晓寒中午暖。

丁丑(1637) · 十一 · 十一日

天色明丽,晓寒午暖。

找信笺写信答谢黄君,可信笺找不到。

觅帖作启谢黄君,而帖不可得。当户居民有被焚者,远近俱升屋驱飞燄,携囊远置旷野中。

当门处有居民房屋被焚的,远近的人都登上屋顶驱灭飞舞的火焰,带着行李远远放在旷野中。

盖向武无土城,而官民俱茅舍,惟州宅厅事及后堂用瓦,故火易延𦶟云。下午,以短折复黄。

原来向武州无土城,而官民都是茅屋,唯有州衙的议事厅及后堂用瓦盖,所以火势容易蔓延燃烧。下午,用短折子回复了黄君。十二日天色明朗艳丽,拂晓寒冷中午暖和。独自再去琅山找岩洞,在西面抬头远望,不能上去便返回来。

丁丑(1637) · 十一 · 十二日

天色明丽,晓寒午暖。独再往瑯山寻岩,西面仰望,不得上而还。有洞甚奇奥,俱有石丸、荔盆。

丁丑(1637) · 十一 · 十三日

同韦守老联骑往百感岩。

十三日同韦守老并肩骑马去百感岩。

先迳瑯山东,回望见东面悬梯,乃新缚以升岩者。

先经过琅山东面,回头望见东面有高悬的梯子,是新近绑了去登岩洞的梯子。

出百感岩,度横栈,未下梯,有岐东循崖。

出了百感岩,越过横架的栈道,未下梯子,有条岔道向东沿山崖延伸。

有岩在百感东,晚不及上。

有岩洞在百感岩东边,因天晚来不及上登。

丁丑(1637) · 十一 · 十四日

韦守老再约游瑯岩。

十四日韦守老再次相约去游琅山岩。

余早饭,即先行,游毕,韦未至,余再往百感,游东上岩。

我早早吃过饭,立即先行,出了州城向北走半里,找到大溪,此溪就是枯榕江。

复从百感大岩内,暗中穿洞北,下百感村。

随它的支流向东去游琅山岩。游完后,韦守老还未到,我再去百感岩,游东边的上洞。又从百感岩的大洞内摸黑穿到洞北,下到百感村。

矮僧净虚以酒来迎,遂溯水观水岩。

矮个子僧人净虚拿酒来迎接,于是逆水观赏了水洞。

外水深不得入,约明日缚筏以进。

外边水深不能进去,约好明天绑木筏进去。

遂一里,东北渡桥,由百感外村东南逾岭,二里,南出东来大路。

于是走一里,向东北走过桥,由百感外村向东南越岭,二里,往南走上东来的大路。

西一里,入隘门,西向行月下,共五里,还铺舍。

向西一里,走入隘门,路过红石崖下,它北面的石山上有洞向南,十分空阔。在月光下向西行,共五里,返回骚站客馆。

丁丑(1637) · 十一 · 十五日

早起,晓寒午暖,晴丽尤甚。

十五日早晨起床,拂晓冷中午暖和,天气格外晴朗明丽。

饭后仍往百感。

饭后仍去百感岩。

过瑯岩不上,东渡南曲小溪,循东流,有岩在路北,其下则东分中流所入穴。

路过琅山岩未上去,向东渡过南曲的小溪,沿向东的溪流走,有岩洞在路北,它下面就是向东分出的中间的溪流流进去的洞穴。

闻矮僧来言:「村氓未得州命,不敢缚筏。」

听矮个子僧人来说; 村民未得到州里的命令,不敢绑木筏。

阻余转。

劝阻我转回去。

乃仍至瑯岩东北,观枯榕水、三分水。

于是仍来到琅山岩的东北方,观赏枯榕江、三分水。

北为龙行村。

北面是龙行村。

由其西南渡溪北,越村东,随所分北溪东入山隘。

由村子的西南方渡到溪北,越过村东,沿分出来的北溪向东走入山隘。

东北共五里,其水东向捣入山穴。

往东北共行五里,溪水向东捣人山下的洞穴中。

穴崖上有洞,门俱西向,中甚暖,有白丹丸。

洞穴上的山崖上有洞,洞口都是向西,洞中非常温暖,有白舟丸。

还铺,复入见黄君手谈。

返回骚站,文进州衙见黄君下棋。

入夜,出小荔盆、石丸四,俱天成。

入夜后,拿出小荔枝盆、石丸四个,都是天然而成的。

丁丑(1637) · 十一 · 十六日

黄君命人送游水岩。

十六日黄君命人相递去游水洞。

丁丑(1637) · 十一 · 十七日

黄君以镯送。

十七日黄君拿手镯相送。

丁丑(1637) · 十一 · 十八日

天色明丽,待夫,上午始行。

十八日天色明朗艳丽,等待派夫,上午才上路。

周文韬、粱心谷与茂林师远送,订后期而别。

周文韬、梁心谷与茂林禅师远道相送,约定日后相见便告别了。

东过红石崖下。

向东经过红石崖下。

其北石山有洞南向,甚崆峒,惜不及登,从此南入山,土石相间而出。

它北面的石山上有洞向南,十分空阔,可惜来不及登。正东马上走出东隘,大约五十里到旧州,再三十里是刁村,再三十里是土官所辖的上林县。我从去镇远州的路走,于是从此处向南入山,土山石山相间而出。

五里,南逾一石山脊,亦置隘门,是名峺腋。

五里,往南越过一条石山山脊,也设了隘门,这里名叫硬腋。

下岭东南行,山夹间始有田畴。

下岭后往东南行,山峡间开始有田地。

又五里,得一聚落曰邓村,换夫。

又东入山峡,过一脊,换夫于路。其处村在山北,呼之而出。又二里,饭于咹村。又东南行山峡间,三里,换夫于北麓。

又走五里,走到一个村落叫邓村,换夫。又向东走入山峡,过了一条山脊,在路上换了夫。此处村子在山北面,把脚夫呼唤出来。又是二里,在嗦村吃饭。又向东南走在山峡间,三里,在北麓换夫。

又东南半里,渡小溪。

又向东南行半里,渡过小溪。

半里,复上土山,其岭甚峻。

半里,再上登土山,此岭十分陡峻。

半里登其巅,日已暮矣。

半里登上岭头,天已黑了。

东南下山一里,抵其坞。

向东南下山一里,抵达山坞。

又暗行半里,抵一村。

又在黑暗中前行半里,走到一个村庄。

时顾奴候夫,后久而始至。

此时顾奴等候脚夫,在后面很久才来到。

得夫,又秉炬行。

得到脚夫后,又举着火把前行。

又东南下,渡一小溪,复南循水上山峡间,时闻水声潺潺,不可睹也。

又向东南下走,渡过一条小溪,再向南沿溪水上行到山峡间,时时听见水声潺潺,但看不见。

共五里而宿于下宁峒之峒槽村。

自十一月初三至向武,十八日起行,共十六日。

共走五里便住宿在下宁炯的炯槽村。从十一月初三到向武,十八日起程,共十六天。

向武石峰,其洞甚多,余所游者七:为百感洞,又东洞,又下洞,又后岩水洞;为瑯山洞,又下洞;为龙巷东北江流所入之上洞。

向武的石峰上岩洞很多,我所游的洞有七个:是百感洞,又有东洞,又有下洞,又有后洞的水洞;是琅山洞,又有下洞;是龙巷村东北江流流入之处的上洞。

其过而未登者三:为中江坠穴之上,高岸南向洞;又为南江所绕独峰之上西南向洞;又为州东北巨峰南向洞,其闻而未至者二:为吉样,为定稔,二洞又最以奇著者也。

经过但未上登的洞有三个:一是琅山东北二里,中江坠入的洞穴的上面,在高岸上向南的洞;又一个是琅山东南二里,南江绕过的独立山峰之上面向西南方的洞;又一个是州城东北巨大山峰上向南的洞,洞在红崖峰北面。听说却未到的洞有两个:一是吉祥洞,一是定稳洞,这两个洞又最是以奇丽著称的洞。共有十二个洞。游过的洞最奇丽的,百感岩雄伟深邃,宏大壮丽,琅山岩层层叠叠透亮漏风,百感岩东洞曲曲折折窈窕幽深,百感岩水洞杳渺幽深,各自显出优美之处,而百感岩居于首位。

所游之最奇者,百感雄邃宏丽,瑯山层叠透漏,百感东洞曲折窈窕,百感水洞杳渺幽閟,各擅其胜,而百感为巨擘矣。

枯榕江自向武西南境东流,自北岸寨抵向武北龙巷村之前。

枯榕江就是州城北面的大溪,自向武州的西南境向东流,从北岸寨流到向武州北面龙巷村的前方。

其东有石峰一枝,东西如屏横列。

村东有一支石峰,由东到西如屏风样横列着。

江当其西垂,分而为三:北枝东循峰北入峡,为正派;中枝东循峰南,停而大,为中江;南枝东南流田塍间,小而急,为南江。

江流正当石峰的西垂,分为三条水流:北面的支流向东沿石峰北麓流入山峡,是主流;中间的支流向东沿石峰南麓流,江水滞缓而水势大,是中江;南面的支流向东南流入田野间,水势小而急,是南江。

入峡者东北转五里,山势四逼,遂东捣石崖穴中,势若奔马齐驱。

流入峡中的向东北流转五里,山势四面紧逼,于是向东冲捣进石崖下的洞穴中,气势如奔马并驾齐驱。

下坂,入山而东,经百感岩,北透其下,为水洞者也。

下了山坡,流入山中往东去,流经百感岩,向北穿流过山下,就是水洞了。

循山南者,东行二里,忽下坠土穴,亦北注石山而一,想亦潜通百感者也。

沿山南面流去的,向东流二里,忽然下坠到土穴中,也是向北流注到同一座石山下,推想也是潜通百感岩的水流。

南行塍间者,东绕平畴中两独峰之南,又东抵隘门岭西麓,折而北,直趋百感东洞之下,稍东入峡,亦下坠土穴,而北入百感。

向南流经田野间的,往东绕过平旷原野中两座独立山峰的南边,又向东流到隘门岭的西麓,折向北,直奔百感岩东洞之下,稍往东流入山峡,也是下泻到土穴中,而后向北流入百感岩。

三流分于横列石峰之西,隔山岐壑,而均倾地穴,又均复合于百感一岩之中,而北出为大溪,始东北流峡去,经土上林之刁村而入右江。

三条支流在横列石峰的西面分流,隔着山,被壑谷岔开,但都倾注入地下的洞穴中,又都再次在一百感岩一个岩洞之中合流,而后向北流出去形成大溪,这才向东北流经峡中而去,经过上林土县的刁村而流入右江。

百感岩在向武州东北七里。

百感岩在向武州城东北七里处。它西南就是横向排列江水分流的山,是中江的江水由此处流进去的地方;它东南就是隘门岭所在之山,向北透巡而去如像屏风样排列在东方,是南江的水经过折向北流入的地方;它西北就是此山的背后,环绕成龙巷村向东深入到里面的山坞,是北江的江水由此冲捣而下的地方;它的东北就是此山后面的山口,绕过去便是百感村,是众江在岩洞中潜流会合后,经由北面流出去的地方。

其西南即分水横列之山,中江之水所由入者,其东南即隘门岭之山,北逦而屏于东,南江之水所由折而北入者,其西北即此山之背,环为龙巷东入之内坞,北江之水所由捣而下者;其东北即此山后门,绕而为百感村,众江既潜合于中,所由北出者。

此山外之四面也。

这是山外四面的情况。

而其岩则中辟于山之半,南通二门皆隘:一为前门,一为偏穴。

而这个岩洞则是裂开在半山腰中,南边通着的两个洞口都很窄:一个是前洞口,一个是偏洞。

北通一门甚拓,而北面层峦阻閟,不通人间。

北边通着的一个洞口十分宽阔,但北面层层山峦阻塞,没有人烟。

自州来,必从南门入,故巨者反居后,而隘者为前。

自州城来,必得从南面的侗口进去,所以大的洞口反而在后面,而窄的是前洞口。

前门在重崖之上,其门南向。

前洞口在重重山崖之上,洞口向南。

初抵山下,东北攀级以上,仰见削崖,高数百仞,其上杙木横栈,缘崖架空,如带围腰,东与云气同其蜿蜒。

刚到山下时,向东北攀石阶上登,仰面见笔直的山崖,高有数百初,悬崖上横插木桩修为栈道,沿着山崖架空,如腰带围在山腰上,向东与云气一同蜿蜒而去。

既而西上危梯三十级,达崖之半,有坪一掌,石窍氤氲,然裂而深。

随即向西上登高梯三十级,到达悬崖的半中腰,有手掌大的一块平地,石窍烟云弥漫,然而裂得很深。

由其东缘崖端石级而左,为东洞;由其西践栈而右,为正洞之前门。

由这里的东面沿悬崖外侧的石阶往左走,是东洞;由这里的西边踩着栈道向右走,是正洞的前洞口。

栈阔二尺,长六七丈,石崖上下削立,外无纤窦片痕,而虬枝古干,间有斜骞于外,倒悬于上者,辄就之横木为杙. 外者藉树杪,内者凿石壁,复以长木架其上为梁,而削短枝横铺之,又就垂藤以络于外。

栈道宽二尺,长有六七丈,石崖上下陡削壁立,表面没有丝毫孔洞和一片石痕,可盘曲的树枝古树的树干,间或有斜举在外的,倒悬在上方的,便就势把它作为横架木头的木桩。外侧借助于树梢,内侧凿穿石壁,再用长木头架在壁上作为横梁,而后削短树枝横铺在架子上,又就着下垂的藤条用来编织在外。

人践其上,内削壁而外悬枝,上倒崖而下绝壑,飞百尺之浮桴,俯千仞而无底,亦极奇极险矣。

人踩在栈道上,里面是陡削的石壁而外边是悬垂的枝条,上方倒卧着悬崖而下临绝谷,似飞空百尺飘浮着的木筏,俯身千切而无底,也是极奇异极险要的了。

栈西尽,又北上悬梯十余级,入洞前门。

栈道在西边到了尽头,又向北上了十多级高悬的梯子,走入前洞口。

门南向,其穴高三尺五寸,阔二尺,仅容伛偻入。

洞口向南,洞穴高三尺五寸,宽二尺,仅容得下弯腰进去。

下丈许,中平,而石柱四环如一室,旁多纤穴,容光外烁,宿火种于中。

下去一丈左右,中间平坦,而石柱四周环绕如像一个石室,四旁有很多细小的孔洞,光芒在外面闪烁,在里面原来留有火种。

𦶟炬由西北隙下,则窅然深陷。

点燃火把由西北的缝隙中下走,感到杳渺深陷。

此乃洞之由明而暗处也。

这里是洞中由亮处通到暗处的地方。

下处悬梯三十级,其底开夹而北,仰眺高峻。

下走之处悬有梯子三十级,洞底分开一条峡谷向北去,仰眺过去又高又陡峻。

梯之下,有小穴伏壁根。

梯子的下边,有个小穴伏在石壁根部。

土人云:「透而南出,亦有明室一围,南向。」

本地人说: 向南钻出去,也有一个明亮的圆形石室,面向南。

则前门之下层,当悬栈之下者也。

就是前洞口的下层,应当就是高悬的栈道之下的洞穴了。

由夹北入,路西有穴平坠如井,其深不测。

由峡谷向北进去,路西有个石穴在平地上像井一样陷下去,洞深不可测。

又入其西壁下,有洼穴斜倾西坠。

又进到它西面的石壁下,有个洼穴向西倾斜下陷。

土人云:「深入下通水穴,可以取水。」

本地人说: 深入进去下面通到水洞,可以取水。

然流沙圮泻,不能著足也。

但是流动的沙土倒塌下泻,不能落脚。

西壁上有奥室围环中拓,若悬琉璃灯一盏,乃禅室之最閟者。

西面石壁上有一个深室,围成环状,洞中扩开,好像一盏琉璃灯,是禅室中最隐密的地方。

出由其东,又北过一隘,下悬梯三十级,其底甚平旷,石纹粼粼,俱作荔枝盆。

由它东边出去,又向北过了一处隘口,下了三十级高悬的梯子,那底下十分平坦空旷,石纹如粼粼的水波,全是荔枝盆。

其西悬萎蕤,攀隙而入,如穿云叶。

它西面悬垂的石钟乳纷纭众多,攀着缝隙进去,如穿越在云层叶片之间。

稍北转而西上,望见微光前透甚遥,蹑沙坂从之,透隘门西出,则赫然大观,如龙宫峨阙,又南北高穹,光景陆离,耳目闪烁矣。

稍向北转往西上走,望见前方有微弱的亮光从十分遥远的地方透进来,踏着沙坡赶到那里去,穿过隘口向西出去,便突然呈现出壮丽的景观,如龙宫和巍峨的宫网,又呈南北向高大弯隆,光怪陆离,耳目闪烁。

此乃洞之由暗而明处也。

这是洞中由暗转明之处。

其洞内抵西南通偏门,外抵东北通后门,长四十丈,阔十余丈,高二十余丈。

此洞里面抵达西南通到偏洞口,外边抵达东北通到后洞口,长四十丈,宽十多丈,高二十多丈。

其上倒垂之柱,千条万缕,纷纭莫有纪极;其两旁飞驾之悬台,剜空之卷室,列柱穿崖之榭,排云透夹之门,上下层叠,割其一脔,即可当他山之全鼎。

顶上倒垂的石柱,千条万缕,纷纭繁多没有办法计出它的极限;洞两旁飞架高悬的平台,刻空卷曲的石室,石柱排列穿透崖壁的台榭,推开云层穿透峡谷的门洞,上上下下,层层叠叠,随便取下一点,都是其他山上的美景。

其内多因其高下架竹为栏,大者十余丈,小者二、三丈,俱可憩可眺。

洞内大多凭借高低的地势用竹子架为围栏,大的有十多丈,小的二三丈,全都可以歇息可以凭眺。

由东崖跻隘入西南洞底之上层,其内有编竹架菌而为廪者,可置谷千钟焉。

由东面的石崖登隘口走入西南洞底的上层,那里面有用竹子编架为谷仓的,可以放置千钟稻谷。

其上又有龛一围,置金仙于中,而旁小龛曰慈云莲座,乃黄君之母夫人像也。

那上边又有一个圆形石完,在正中放了佛像,而旁边的小石完叫做慈云莲座,是黄君母亲的塑像。

黄母数年前修西方之业于此,此其退藏之所;而外所编竹栏,则选佛之场;而廪则黄君储以备不虞者。

黄君的母亲几年前在此修道拜佛,这里是她退身隐藏的场所;而外边竹子编成的围栏,便是开堂设戒诵佛的场所;而谷仓则是黄君储粮以备不测用的。

龛西则偏门之光,自顶射下。

石兔西边就见偏洞口的光芒,从洞顶射下来。

此处去后门已遥,而又得斯光相续,遂为不夜之城。

此处距后洞口已很远,并又得到这里的亮光相续,终于成为不夜之城。

攀峻峡西上,透其门颇隘,即偏门也。

攀着陡峻的峡谷向西上登,穿过的洞口非常狭窄,就是偏洞口了。

其门西南向,下临不测,惟见树杪丛丛出叠石间,岨悬嶂绝,不辨其处为前山、后山也。

洞口朝向西南,下测不测之渊,唯见一丛丛树梢重叠出现在石壁间,石崖高悬山峰断绝,辨不出此处是前山还是后山。

龛既穷,仍由故道下,东北趋后门。

石完完后,仍由原路下走,向东北赶到后洞口。

其门东北向,高二十丈,门以外则两旁石崖直坠山麓,而为水洞之门;门以内,则洞底中陷,亦直坠山底而通水洞之内。

洞口朝向东北,高二十丈,洞口以外就见两旁石崖笔直下坠到山麓,便成为水洞的洞口;洞口以内,洞底就向中央下陷,也是一直下坠到山的底部而通向水洞之内。

陷处径尺五,周围如井。

下陷处直径一尺五,周围如水井。

昔人置辘轳于上,引百丈绠下汲,深不啻十倍虎阜。

从前有人在上面安设了辘护,引百丈长的井绳下去汲水,深处不止虎阜的十倍。

恐人失足,亦编竹护其上,止留二孔以引轴轳,人不敢涉而窥也。

担心有人失足,也编有竹栏护在上面,只留下两个孔引轴护,人不敢走过去窥视。

井外即门,巨石东西横峙,高于洞内者五尺,若门之阈。

井外就是洞口,巨石在东西横峙,高过洞内之处有五尺,好似门槛。

由井东践阈,踞门之中,内观洞顶,垂龙舞蛟,神物出没,目眩精摇;外俯洞前,绝壁抟云,重渊破壑,骨仙神耸。

由井东侧踏上门槛,坐在门洞之中,向内观看洞顶,垂龙舞蛟,神龙出没,目眩神动;向外俯瞰洞前,绝壁上云雾盘旋,重重深渊裂成壑谷,身入仙景神魄惊然。

此阈内井外峡,下透水门,亦架空之梁,第势极崇峻,无从对瞩耳。

这是门槛内井外的峡谷,下通到水洞洞口,也有架空的桥梁,只是地势极其高峻,无法正面注视而已。

阈东透石隘东北下,磴倚绝壁,壁石皆崆峒,木根穿隙缘窍,蹬断处,亦横木飞渡。

从门槛东侧穿过石隘向东北下去,石瞪紧靠绝壁,石壁上都是空洞,树根沿着石窍穿过缝隙,石瞪断绝之处,也是横架木头飞渡过去。

下里半而为百感村。

下走一里半便是百感村。

徐子曰:此洞外险中閟,既穿历窅渺,忽仰透崇宏,兼一山之前后以通奇,汇众流于壑底而不觉,幽明两涵,水陆济美,通之则翻出烟云,塞之则别成天地。

徐子说:此洞外边险要洞中幽深,穿过杳渺之境后,忽然仰面透进高大宏伟的景观,兼有一山前后的全部奇景,在壑谷底汇合众流却不能察觉,包容了幽深与明亮两种景致,水陆之美兼收,打通它便翻身出到烟云之上,把它堵塞起来就另成一番天地。

西来第一,无以易此。

是我西游以来的第一优美之处,没有地方能取代此处。

百感东岩在百感前门之东。

百感岩东洞在百感岩前洞口的东面。

由栈东危崖之端,东缘石痕一缕,数十步而得洞。

由栈道东面危崖的外侧,向东沿一缕石痕,走数十步便找到洞。

其门亦南向,门以内不甚深,而高爽窈窕,石有五色氤氲之状,。由峡中东入三、四丈,转而北,有石中峙。

洞口也是向南,洞口以内不怎么深,可高大清朗幽深,岩石有五色氰氯之状,裂成奇异的形状。由峡中向东走进去三四丈,转向北,有岩石屹立在中央。

逾隘以进,遂昏黑。

穿过窄处进去,便昏黑下来。

其中又南北成峡,深十余丈,底平而上峻;北尽处有巨柱回环,其外遂通明。

其中又有成南北向的峡谷,深十多丈,底下平坦而上面陡峻;北边的尽头处有巨大的石柱环绕,石柱外便通到明亮之处。

跻级北上,有窍东透而欹侧,只纳天光,不堪出入也。

登石阶向北上走,有石窍在东面倾斜地穿通出去,只纳入天光,不能出入。

由窍内转而北,又连辟为二室:一室中通而外障,乃由内北达者;一室北尽而东向,乃临深而揽胜者。

由石窍内转向北,又接连开启为两个石室:一个石室中间相通外边阻断,是由洞内通向北边的地方;一个石室北面的尽头处面向东方,是下临深渊揽胜之处。

先由中通之室入,其西隙旁环,俱可为房为榻。

先由中间相通的石室进去,它西边的缝隙从旁侧环绕,都可作为房间作为卧床。

其东之外障,亦多零星之穴,悬光引照焉。

它东面与外边阻隔之处,也有许多零星的洞穴,高悬着,引进光照来。

北透一峡,达于北室,其前遂虚敞高门。

向北穿过一峡,到达北室,它前方便虚敞为高大的洞口。

门乃东临绝壁,中有纤笋尖峙于前,北有悬崖倒垂于外,极氤氲之致,其下闻水声潺潺,则南江之水,北转而低其下入穴者也,然止闻声而不见形焉。

洞口东临绝壁,洞中有纤细的石笋尖尖耸立在前边,北面有悬崖倒垂在外,极尽云烟氰氯的景致。它下边可听见水声潺潺,是南江的江水,转向北后流抵山下进入洞穴之处,但只听见水声却不见形迹。

其内西壁,亦有群乳环为小龛,下皆编竹架栏,亦昔人栖隐者。

洞内西侧石壁上,也有成群的石钟乳环结成小完,下边用竹子编架为围栏,也是前人隐居之处。

此洞小而巧,幽爽兼备,为隐真妙境。

此洞小而巧,幽明兼备,是隐居修真的妙境。

第中无滴沥,非由前栈入百感后轴轳取之,则由前梯转觅涧山前,取道其遥也。

只是洞中无水,非得由前边的栈道进入百感岩后面的辘护去取水,或者由前面的梯子转到山前去找山涧,取水的路极其遥远。

百感下水岩,在百感后门之下,百感村之南。

百感岩下的水洞,在百感岩后洞口之下,百感村之南。

百感有内、外两村。

百感村有内、外两村。

山从百感洞分两界,北向回环,下成深坞,而岩下水透山成江,奔腾曲折而北去。

山从百感岩分为两列,向北回绕,下面形成深坞,而岩洞下的水穿过山汇成大江,向北奔腾曲折流去。

界于其中,源长而土沃,中皆腴产。

村子隔在坞中,源远流长而土地肥沃,盛产谷物瓜果。

洞在内村之南二百步,其门东北向,高耸而上,即后门也。

洞在内村之南二百步处,洞口向东北,高耸在上的,就是后洞口了。

水自洞出,前汇为广潭,中溢两崖,石壁倒插水底。

水自洞中流出,在洞前汇成宽广的深潭,在中间溢到两侧的山崖下,石壁倒插进水底。

从潭中浮筏以入,仰洞顶飘渺若云,孰意乃向之凌跨而下者耶!

坐上木筏从潭中进去,仰望洞顶好像云雾一样飘缈,谁想得到就是先前凌空横跨而下的地方呢!

洞内两壁排空,商向而入,潴水甚深。

洞内两侧石壁凌空而起,向南进去,积水非常深。

西壁有木梯悬嵌石间,土人指曰:「此即上层轴轳之处。

西面石壁有木梯悬嵌在石上,本地人指着说: 这就是上层安有辘护之处。

昔侬智高时,有据洞保聚者,兹从下汲。

从前侬智高时,有人占据洞中聚众自保的,从这里往下汲水。

此其遗构也。」东壁石隙中拓,有架庐绝顶,飞缀凭空,而石墅危削虚悬二十丈,无可攀跻。

这就是他们遗下的建造物了。 东面石壁上的石缝从中扩开,有人在绝顶架起了房屋,飞缀凭临在高空,但石壁险峻陡削悬在虚空二十丈,不能攀登。

土人曰:「此戊午荒歉,土人藏粟储粮以避寇者。

本地人说: 这是戊午年饥荒时,当地人用来储藏粮食躲避盗贼的地方。

须缚梯缀壁以上,兹时平,久不为也。」入十余丈,下壑即穷,上峡悬透,遥眺西南峡窦深入处,高景下射,光彩烨烨,而石峻无级可跻,不知所通为山之前、山之右也。

必须绑梯子悬挂在石壁上才能上去,此时太平,很久不用了。 进去十多丈,壑谷就走完了,只见悬崖高耸,远眺西南方峡洞深入之处,高处的光影下射,光彩闪烁灿烂,可石崖陡峻无石阶可登,不知所通之处是山前还是山右了。

下壑石根插入水间,水面无内入之隙,水之所从,向下泛滥而出,则其中众水交合处,犹崆峒内扃,无从问津焉。

下边鸯谷中石根插入水中,表面上没有进入里面的缝隙,水流经的地方,是由水面下泛滥而出,其中众水交汇之处,可能就锁在空洞里面,无法问津了。

乃返筏出洞,从门外潭西蹑崖登门左之壁。

于是木筏返回出洞,从洞口外水潭西边踏着石崖上登洞口左边的石壁。

透峡窍而上,辟岩一围,其门东向,下临前潭,右瞰洞水,前眺对岸之上,旁窦氤氲,可横木跨洞门而渡也。

穿过峡洞上去,辟开一个圆形岩洞,洞口向东,下临前边的深潭,右边俯瞰洞中之水,向前眺望对面山崖之上,旁洞云气氮氢,可用木头横跨洞口飞渡过去。

辟岩中广下平,可栖可憩,第门虽展拓,而对岸高屏,曾无日光之及,不免阴森。

辟开的岩洞中间宽底下平,可以栖身可以停息,但是洞口虽宽阔,却被对面的山崖高高遮挡住,阳光不能射到,不免阴森森的。

若跨木以通对崖,则灏灵爽气无不收之矣。

如果跨木桥通到对面的山崖去,那么水势浩渺的灵妙之境与明朗开阔的景色就无不兼收了。

此洞阻水通源,缥缈掩映,为神仙奥宫。

此洞被水所阻,水源相通,水势缥缈,互相掩映,是神仙的深宫。

若夫重峦外阻,日月中扃,即内村已轶桃源,而况窈窕幽閟,若斯之擅极者乎!

至于说到外边阻隔着重重山峦,日月中锁,即使是内村也已超过世外桃源,何况是窈窕幽深,像这里那样独擅其极的地方呢!

百感前下岩,在百感洞前门之下,路西坑腋间。

百感岩前的下洞,在百感岩前洞口之下,路西深坑的肘腋之间。

其门亦南向,高拓如堂皇,中多巨石磊落,其后渐下。

洞口也是向南,高高拓开如同大厅,洞中有很多杂乱堆积的巨石,洞后部渐渐下洼。

盖水涨时,山前之水亦自洞外捣入者,而今无滴沥也。

大概是水涨时,山前的水也是从洞外冲人洞中,但今天没有滴水了。

洞东北隅有峡北入,其上透容光,其下嵌重石。

洞东北角有峡向北进去,峡上透进明亮的光辉,下面嵌着重叠岩石。

累数石而下窥,其底渊然,水涵深窦,而石皆浮缀两崖间,既不能破隙而下,亦不能架空而入,惟倚石内望。

垒起几块岩石往下窥视,洞底非常深,水涵在深洞中,而岩石都浮出水面悬缀在两侧崖壁间,既不能穿过裂缝下去,也不能凌空而入,只能靠着岩石向内远望。

西北峡穷处,亦有光内射,其隙长而狭,反照倒影,烨烨浮动,亦不如所通为山之后、山之右也。

西北方峡谷到头之处,也有亮光内射,那裂缝又长又窄,倒影反照,闪烁浮动,也不知所通之处是山后还是山右了。

龙巷东北坞上洞,在向武州东北七里,即百感之西崖,第路由龙巷村东入,北转盘旋成坞,枯榕北枝大江分捣其中,崖回坞绝。坠穴东入,而洞临其上,其门西向,左右皆危崖,而下临激湍。

龙巷村东北山坞中的上洞,在向武州城东北七里,就是百感岩西面的山崖,但是道路由龙巷村往东进去,山向北转盘绕成山坞,枯榕江在北面分流,大江分流捣入坞中,山崖回绕山坞断绝,向东坠入洞穴中,而岩洞高临在它上方,洞口向西,左右都是危崖,而下临湍急的水流。

原无入路,由其北攀线纹践悬壁以入,上幕云卷,下披芝叠。

原来没有入洞的路,从洞北面攀着线一样的石纹踏着悬空的石壁进去。上边岩石如筛幕云朵样飞卷,下边分开如重叠的灵芝。

东进六丈后,忽烘然内暖,若有界其中者。

向东前进六丈后,忽然洞内一下暖和起来,好像有东西隔在洞中的样子。

盖其后无旁窦,而气盎不泄也。

原来是洞后部无旁洞,而空气充盈洞中不外泄形成的。

又三丈,转而北,渐上而隘,又三丈而止。

又走三丈,转向北,渐渐上去便窄起来,又走三丈就断了。

其中悬柱亦多,不及百感之林林总总。

洞中悬垂的石柱也很多,但不及百感岩纷纭众多。

而下有九石如珠,洁白圆整,散布满坡坂间。

而地下有如珠子一样的石丸,洁白圆整,散布在满洞坡之间。

坡坂之上,其纹皆粼粼如绉簇,如鳞次,纤细匀密,边绕中洼,圆珠多堆嵌纹中,不可计量。

斜坡表面上,粼粼的石纹都好像簇聚在一起的给纹,如鱼鳞一样依次排列,纤细均匀密布,边沿围绕中间下洼,圆珠大多堆嵌在石纹中,不可计数。

余选其晶圆者得数握,为董苡,为明珠,不能顾人疑也。

我挑选其中晶莹圆滑的得到几把,如慧仁米,似明珠,不管别人怀疑不怀疑了。

瑯山岩在州北半里,其形正如独秀。

琅山岩在州城北半里,山形正如独秀峰。

始见西向有门三叠,而不知登处反在东峰之半也。

开始时见向西处有三层洞口,却不知上登之处反而在山峰东面的半腰上。

余至后,黄君始命缚梯通栈,盖亦欲择其尤者为静修之地耳。

我到州城后,黄君才命令绑梯子修通栈道,大概也是想选择其中特异之处作为他静修之地罢了。

由东麓攀危梯数百级,入其东门,其门豁然高敞。

由东麓攀危梯数百级,进入它的东洞口,洞口豁然高敞。

门以内遂分三径。

洞口以内就分为三条路。

由北窍者,平开一曲,即透北门,直瞰龙巷后北山,大溪西来界其中,抵横裂峰西而三分之,北面峦岚溪翠,远近悉揽。

由北洞进去的,开有一处平坦的弯道,马上通到北洞口,直接俯瞰龙巷村后的北山,大溪自西面流来隔在其中,抵达横向裂开的山峰西头便一分为三,北面山峦雾气缭绕溪水翠绿,远近尽揽。

由南窍者,反从洞内折而东山,外复豁然,即东门之侧窍也。

由南洞进去的,反而从洞内折向东出来,外边重又豁然开阔,就是东洞口的侧洞了。

第一石屏横断其径,故假内峡中曲出,其内下有深洼,渊坠而底平。

第一道石屏风横断了这条路,所以借路从里面的峡中曲折而出,洞内下边有深洼,深坠下去但底下平坦。

由其上循崖又南入峡中,渐上渐隘,有石横跨其上,若飞梁焉。

由它上面沿石崖又向南走入峡中,渐渐上走渐渐窄起来,有岩石横跨在峡上,像飞桥一样。

透梁下再上,峡始南尽,东壁旋穴庋空,透窗倒影,西窍高穹曲嵌,复透而南,是为南门。

钻过桥下再上走,峡谷这才在南边到了尽头,东面壁上旋绕的石穴架在高空,透过石窗光影倒射,西面的石窍高大弯隆,曲折深嵌,再钻向南,这是南洞口。

其前正与州东北巨峰为对,若屏之当前,西南不能眺一州烟火,东南不能挹三曲塍流,而不知其下乃通行之峡也。

它前方正与州城东北的巨大山峰相对,像屏风一样挡在前方,向西南不能眺望一州的烟火,往东南不见三江弯曲处和田野,不知山下就是可通行的峡谷了。

由西直入者,高穹旁拓,十丈以内,侧堰曲房,中辟明扉,若隘门之中堑者。

由西面一直进去的,高大弯隆四旁开阔,十丈以内,侧卧着深隐的石室,中间辟有明亮的门扉,好像隘门深陷在中央的样子。

然其上穹盘如庐,当隘处亦上裂成峡,高剧弥甚。

然而它上方弯隆盘结如像房屋,正当隘口之处也向上裂成峡谷,更加高峻。

透隘门而西,则西辟为堂,光明四溢,以西门最高而敞也。

穿过隘门往西走,就见西面辟为大堂,光明四溢,以西洞口最高最宽敞了。

堂左南旋成龛,有片石平庋为榻,有悬石下卷为拓托,皆天成器具也。

大堂左侧向南旋绕成石完,有石片平架为卧床,有悬垂的岩石向下卷起成为拓碑用的托子,都是天然形成的器具。

堂左右分嵌楼龛,圆转无隙,比及前门,则石阈高栏。

大堂左右分别嵌有楼阁石完,圆圆环绕没有缝隙,等到走到前面洞口时,就见石门槛高高栏住。

透窍以出,始俯门下层崖叠穴,危若累棋,浮如飞鹢。

钻过石窍出去,这才俯身看到洞口下方山崖洞穴层层叠叠,危险之势如同累起来的棋子,浮在高空如像飞空的鹊鸟。

盖已出西望第三门之上,而中门在其下矣。

原来是出到望着西方的第三层洞口之上,而中层的洞口在它下边了。

坐其上,倒树外垂,环流下涌,平畴乱岫,延纳重重,断壑斜晖,凭临无限,三门中较为最畅矣。

坐在洞上,外面树枝倒垂,环绕的江流在山下腾涌,平旷的田野中山峰零乱,重重叠叠,壑谷断绝,斜阳余晖,凭临无限空间,三个洞口中比起来这个最畅通了。

夫此一山,圆如卓锥,而且上则中空外透,四面成门,堂皇曲室,夹榭飞甍,靡所不备。

这一座山,圆如卓立的锥子,可山上却中间空空外边相通,四面成为洞口,宽敞的殿堂,幽深的内室,夹层的台榭,飞卷的屋脊,无所不备。

徙倚即殊方,宛转频易向,和风四交,蒸郁不到,洵中使负戴耳。

往返徘徊马上方位不同,弯弯曲曲频繁变换方向,和风四面交聚,不感到蒸热郁闷,确实是顶天的一根柱子,兼有凌空的八面天窗,是隐居修真最为缥缈而又最接近人间的地方了。

下洞即在瑯山西麓,其门西向,东入三丈余而止。

仰其上。则悬岩层穴,又连叠门两重。

仰望顶上,就见层层洞穴高悬,又一连重叠着两层洞口。

余初至此,望之不能上达。

我初到此处时,望见洞口不能上达。

明日又至,亦不知其上层之中通于东,并不知东之可登也。

第二天又来到,也不知它上层的洞中通到东面,且不知东面可以上登。

既而闻黄君命缚梯,既而由其南峡,同韦守老往百感出山之东,回望见梯已婉蜒垂空,始知上洞须东上,下洞独西入,而中洞则无由陟焉。

随后听说黄君命令绑梯子,不久由山南的峡谷,同韦守老前往百感岩出到山的东面,回头望见梯子已蜿蜿蜒蜒垂在高空,这才知道上洞必须由东面上去,下洞唯独由西面进去,但中洞却无法上登了。

丁丑(1637) · 十一 · 十九日

晓起,有云。

十九日拂晓起床,有云。

晨餐后,半里过宁墟。

早餐后,半里走过宁墟。

东折入山坞一里,北入峡一里,逾小脊北下。

从南面山峡去,到达天灯墟,听说有个营怀洞,是龙英州的分界,为左、右二江分流的山脊。向东折入山坞走一里,向北走入山峡一里,越过小山脊向北下去。

随山东转,又二里,南那村换夫。

顺着山往东转,又走二里,在南那村换夫。

东北行二里,东逾一岭,曰石房岭。

往东北行二里,向东越过一座岭,叫做石房岭。

下岭而东,又二里,至石房村换夫。

下岭往东行,又二里,到石房村换夫。

又东二里,复上山半里,过一岭脊。

又向东二里,再上山走半里,越过一道岭脊。

脊不高,其北水从东北坠,其南水从南流,是为向武、镇远分界,而左、右江亦以此分焉。

岭脊不高,脊北有水流从东北方下坠,脊南有水流往南流,这是向武州、镇远州的分界处,而且左江、右江也从此脊分流。

随流南下一里,大路自西来合,遂东转循老山之南,东逾平陕一里,大道直东去,又从岐随水东南下一里半,四山环坞一围,曰龙那村,已镇远属矣。饭而行,北逾岭而下,共一里,又行峡中半里,与西来大道合。

刚到村里时,远远望见屋角有灿烂的黄花,以为是菊花,怀疑没有此等盛景,走近细看,是一丛丛的小花,不知它的名字。又见有一树白梅,折下来看,原来是李子花。黄花白李,错落在红霜叶中,也是仲冬季节的一个奇景。吃过饭上路,向北越岭下走,共一里,又行走在峡中半里,与西来的大道相遇。

于是随水形东行山峡间,五里,水形东北去,路东上山。

于是顺水势向东行走在山峡间,五里,水势向东北流去,路向东南上山。

半里,又从岐南逾一岭,共一里而下,得南峒村。

半里,又从岔路向南越过一岭,共一里后下走,到南桐村。

村人顽甚,候夫不即至,薄暮始发。

村里人十分刁顽,等待派夫不马上来,傍晚才出发。

其峒四山连脊,中洼为地,池上有穴,东面溢水穿山腹东出,池西乃居人聚庐所托也。

此响四面山脊相连,中央下洼为水池,水池上有洞穴,东面溢出的池水穿过山腹向东流出去,水池西面是居民房屋聚居依托之处。

东逾岭而下,共一里,东向行山坞间。

往东越过岭下行,共一里,向东行走在山坞间。

八里,过一村,又东与石山遇。

八里,路过一个村庄,又向东走与石山相遇。

循其南崖,崖上石窦历乱,俱可入,崖下累石属南山,傍崖设隘门以入,于是南北两石山复峥峥屏立矣。

沿石山南面的山崖走,山崖上石洞杂乱众多,都可以走进去,山崖下垒砌石块连接到南山,靠近山崖设了隘门以便出入,到这里南北两面的石山又山势峥嵘似屏风样矗立了。

又东一里为镇远州,宿于州市之铺舍。

又向东走一里是镇远州,住宿在州城东边的骤站客馆中。

州宅西南向。

州衙宅第朝向西南。此地属太平府,在太平府城东北二百里。

其地在太平府东北二百里。

西北为向武界,东北为佶伦界,东为结安界,西南为全茗界。州前流甚细,南入山峡,据土人言,乃东北至佶伦,北入右江者。

西北是向武州的地界,东北是结伦州的边界,东面是结安州的分界,西南是全茗州的边界。州城前的水流十分细小,往南流入山峡中,据本地人说,是向东北流到结伦州,往北流入右江的水流。

由此言之,则两江界脊西自镇安、都康,经天灯墟,东迳全茗、永康、罗阳即诸地而抵合江镇。昨所过石房村东南之脊,乃北走分支,其南下之水,尚非入左江者也。

由此说来,那么两江分界的山脊从西面的镇安府、都康州,延经天灯墟,往东经过全茗州、永康县、罗阳县诸地后抵达合江镇。昨天走过的石房村东南的山脊,是向北分出延伸的支脉,山脊南面下流的水流,还不是流入左江的水流。

丁丑(1637) · 十一 · 二十日

晨起,小雨霏霏。

二十日早晨起床,小雨霏霏。

待夫,而饭后至。

等待派夫,可饭后才到。

乃雨止,而云不开。

于是雨停了,但云层不开。

于是东向转入山峡,半里,循南崖之嘴转而北,循北崖之共半里,出一隘门,循西山之麓北行二里,山撞而B成峒。

从这里向东转入山峡,半里,沿南面山崖的山嘴转向北,沿北面山崖的口共走半里,走出一个隘门,沿西山山麓北行二里,山体相撞而成酮。

乃转而东一里,又东出一隘门,即循北山之麓。

于是转向东一里,又向东走出一个隘门,立即沿北山的山麓走。

又东一里上一岭,共一里,逾而下,复东行一里,随小水转而北。

又向东一里上登一座山岭,共一里,翻越后下走,又往东行一里,随小溪转向北。

其处山峡长开东西两界,中行平畴,山俱深木密藤,不辨土石。

此处山峡长长地分开成了东西两列山,在中间行走在平旷的田野中,山上全是深树密藤,辨不出是土山还是石山。

共北二里半,渡小水,傍西麓北行。

共往北行二里半,渡过小溪,紧靠西麓向北行。

又二里,稍东北,经平畴半里,已复北入峡中。

又走二里,稍向东北,经平旷的田野走半里,不久又向北走入峡中。

其中水草沮洳,路循西麓,崎嵚而隘。

峡中满是水草泥沼,路沿西麓走,崎岖而狭窄。

二里,渡峡而东上东岭,一里跻其巅,东下一里,抵其麓。

二里,越过山峡向东上登东岭,一里登上岭头,往东下走一里,抵达山麓。

其岭峻甚,西则下土而上石,东则上土而下石,皆极峭削,是为镇远、佶伦分界。

此岭十分陡峻,西面下边是土而上面是石,东面却上边是土而下面是石,都极其陡峭峻削,这里是镇远州、结伦州的分界处。

又东行坞中一里,复稍上而下,共一里,逾小石脊。

又向东在山坞中行一里,又稍上走后下走,共一里,越过小石脊。

又东北平行半里,乃直下石崖中,半里,已望见佶伦村聚矣。

又向东北平缓行半里,于是一直下到石崖中,半里,已望见结伦的村落了。

既下,又东行平畴一里,有小水自西南山夹来,又一大溪自南来,二水合而北注,北望土山开拓。

下来后,又向东在平坦的田野中行一里,有小溪自西南山峡中流来,又有一条大溪自南流来,两条水流会合后往北流注,远望北方土山开阔。

乃涉溪而东。

于是涉到溪流东岸。

是为佶伦,止于铺舍。

这是结伦州,停在释站客馆中。

适暮,微雨旋止。

适好天黑,微微下了些雨随即停了。

都康在镇安东南,龙英北,胡润、下雷东,向武西南,乃两江老龙所经,再东即为镇远、佶伦。

土人时缚行道者转卖交彝,如壮者可卖三十金,老弱者亦不下十金。

如佶伦诸土州隔远,则展转自近州递卖而去;告当道,仍展转追赎归,亦十不得二三。

都康州在镇安府东南,龙英州北面,胡润寨、下雷州东面,向武州西南,是左、右二江之间山脉主干经过之处,再往东就是镇远州、结伦州。

佶伦在向武东南,都结西南,土上林在其北,结安在其南。

其水自西南龙英山穴中流出,北流经结安,又北至佶伦,绕州宅前,复东北入山穴,出土上林而入右江。

当地人时常绑架行人转卖给交夷,如是壮年人可卖三十两黄金,老弱者也不下十两黄金。如结伦各土州相隔较远,那就辗转从邻州顺次卖出去;向当局控告,再辗转追寻赎买归来,但十人中不到二三人。结伦州在向武州东南,都结州西南,上林土县在它北面,结安州在它南面。这里的水流自西南龙英州的山洞中流出,向北流经结安州,又往北流到结伦州,绕过州衙府第前,再向东北流入山洞中,在上林土县流出后流入右江。二十一日浓云密布而无雾。

丁丑(1637) · 十一 · 二十一日

浓云密布而无雾。候夫未至。

饭后散步东阜,得古梅一株,花蕊明密,幽香袭人。

等候派夫未到。饭后在东面的土山上散步,见到一棵古梅,花蕊明丽浓密,幽香袭人。

徘徊其下不能去,折奇枝二,皆虬干珠葩。

徘徊在树下不能离去,折下两枝奇特的花枝,都是拳曲的枝干玉珠样的花朵。

南望竹崖间一岩岈然,披荆入之,其门北向。

望见南边竹丛石崖间一个岩洞十分深邃,拨开荆棘走入洞中,洞口向北。

由隘窦入,中分二岐,一南向入,一东南下,皆不甚深。

由窄洞中进去,从中分为两个岔洞,一个向南进去,一个向东南下走,都不怎么深。

还铺舍,觅火炙梅枝。

返回骚站客馆,找火来烤梅枝。

微雨飘扬,拈村醪对之,忘其为天涯岁暮也。

细雨飘扬,面对梅枝手捏乡村酿制的浊酒,忘了此时此地是天涯岁末了。

既午雨止,日色熹微,夫始至,复少一名,久之乃得行。

中午后雨停了,天色微亮,脚夫这才来到,又少了一名,很久才得以上路。

从东南盘崖间小岩一里,路循坞而南,度小溪,有岐东向入土山。

从东南绕着山崖上的小岩洞走一里,路顺着山坞往南行,渡过小溪,有岔路向东走入土山中。

从坞南行又一里,有岐西南溯大溪,结安、养利大道,为此中入郡者。

从坞中向南又行一里,有岔路往西南溯大溪而去,是去结安州、养利州的大道,是这一带进府城的路。

又正南行一里,折而东入土山之峡。

又向正南行一里,折向东走入土山的峡谷。

从土峡中东行一里,遂跻土山而上。又一里,逾山之巅,即依岭南行。

此处西面是从镇远州来穿越过的地方,石峰峭拔聚集如林;东面是土山,自结伦州北面往南绕向西,远远裹住西面的石峰;中间是开阔的大山坞,也是从西南转向北去。

一里,出南岭之巅,东向循岭半行,又一里,转南半里,又东下半里,抵山之麓。

从土山峡中向东行一里,于是登土山而上。又走一里,越过山顶,立即紧依山岭南走。一里,到达南岭的岭头,往东望去曲折的山谷东边又有石山远远排列,从东北环绕耸立到西南。向东沿山岭半中腰走,又是一里,转向南半里,又往东下行半里,抵达山麓。

遂从坞东南行二里,越一南来小水,又北越一西北来小水,得一村倚东山下,众夫遂哄然去。

于是从坞中往东南行二里,越过一条南来的小溪,又向北越过一条从西北来的小溪,见到一个村庄紧靠在东山下,众脚夫便哄然而去。

余执一人絷之,始知其地为旧州,乃佶伦旧治,而今已移于西北大溪之上。

我拉住一人拘押了他,这才了解到此地是旧州,是结伦的旧治所,而现在已迁到西北的大溪之上。

两处止隔一土山,相去十里,而州、站乃互相推委。

两地只隔着一座土山,相距十里,而州里和骚站便互相推诱。

从新州至都结,直东逾山去,今则曲而东南,欲委之旧州也。

从新州到都结州,应一直向东翻山而去,现在却绕到东南来,是想把我推给旧州。

始,当站者避去,见余絷其夫,一老人乃出而言曰:「铺司姓廖,今已他出,余当代为催夫。

起始,主管骚站的人躲避出去,见我拘押了他的脚夫,一位老人才出来讲话说: 掌管骚站的人姓廖,今天已出门去别的地方,我当代为催派差夫。

但都结须一日程,必明日乃可。」

但去都结须要一天路程,必得要明天才行了。

候余上架餐饭,余不得已,从之。

又让我上高架的茅屋去吃饭,我不得已,听从了他。

检行李,失二鸡,仍絷前夫不释。

检查行李,丢失了两只鸡,仍扣押先前那个脚夫不放。

久之,二村人召鸡,释夫去。

很久后,村里两个人去召人找鸡,放脚夫去了。

是日止行十里,遂止旧州。

这天只走了十里,便停在旧州。二十二日早晨起床,天上无雾但浓云密布。

丁丑(1637) · 十一 · 二十二日

早起,天无雾而云密布。

饭后,村人以二鸡至,比前差小。

饭后,村里人拿了两只鸡来,比先前的略小。

既而夫至,乃行。

随后脚夫来到,于是动身。

一里,东北复登土山,四里,俱从土山脊上行。

一里,向东北又登土山,四里路,全是在土山脊上行走。

已下一坞,水乃东北行,遂西北复上土山,一里逾脊。

不久下到一个山坞中,水流于是向东北流,我就向西北再次上登土山,一里越过山脊。

又东北行岭上二里,转而西北二里,始与佶伦西来路合。

又往东北行走在岭上二里,转向西北二里,这才与结伦州向西来的路会合。

乃下山,得一村曰陆廖村,数家之聚在山半。

于是下山,走到一个村庄叫陆廖村,是个在山腰上有几家人的村落。

其夫哄然去,余执一人絷之,盖其夫复欲委之村人也。

那些脚夫哄然而去,我拉住一人扣押了他,大概是这些脚夫又想把我推给村里人了。

度其地止去佶伦东十余里,因其委旧州,旧州欲委此村,故展转迂曲。

估计此地只离东面的结伦州十多里,因为那些人推给旧州,旧州人想推给此村,所以辗转绕弯子。

始村人不肯承,所絷夫遍号呼之,其逃者亦走山巅遍呼村人。

开始村里人不肯承当派夫,但被押的脚夫遍处呼唤村里人,那些逃走的脚夫也在山头奔走遍叫村里人派夫。

久之,一人至,邀余登架,以鸡黍饷而聚夫,余乃释所絷者。

很久后,一个人来到,邀请我登上高架的茅屋,用鸡肉饭食款待并招集脚夫,我于是放了扣押的脚夫。

日午乃得夫,遂东上。

时光到中午才得到脚夫,于是向东上岭。

岭头有岐,直北者为果化道,余从东岐循岭南而东向行。

岭头有岔路,一直往北去的是通果化州的路,我从东边的岔道沿岭南向东行。

半里,遂东北下山,一里而及山坞,有小水自北坞中来,折而东去。

半里,便往东北下山,一里后到达山坞,有小溪从北面山坞中流来,折向东流去。

渡之复北上岭,一里逾岭北,循之东向行。

渡过小溪又向北上岭,一里越到岭北,沿山岭向东行。

半里,有岐直东从岭畔去,以就村故,余从东北岐下山。

半里,有岔路一直向东从岭畔而去;因为要去就近的村子的缘故,我从东北的岔路下山。

复一里抵山坞,有小水自北来,折而东南去。

又走一里抵达山坞,有小溪自北流来,折向东南流去。

渡之,复东北逾一小岭,共一里半,前所渡水穿西南山夹来,又一小水从西北山夹下,共会而东,路遂因之。

渡过小溪,再向东北越过一座小岭,共走一里半,前边渡过的溪水穿过西南的山峡流来,又有一条小溪从西北的山峡中下流,共同会合后往东流,路便顺着水流走。

屡左右渡,凡四渡,共东行三里,又一小水从南坞来合之北去。

屡次渡到左岸渡到右岸,共渡了四次,共往东行三里,又有一条小溪从南面的山坞中流来与它合流后向北流去。

又东渡之,复上岭,一里,逾岭东下,其水复从北而南。

又向东渡过溪流,再上岭,一里,越岭向东下走,那溪水又从北流向南。

又东渡之,复上山,随之东行一里半,水直东去,路折入东北峡。

又向东渡过,再上山,顺溪流往东行一里半,溪水一直往东流去,路折进东北的峡中。

一里,得数家之聚,曰那印村。

一里,走到一个几家人的村落,叫那印村。

夫复委之,其郎头他出,予执一夫絷而候之。

脚夫又推给此村,村中的郎头去别的地方了,我拉住一个脚夫扣押起来等候郎头。

时甫下午,天复明霁,所行共二十余里。

此时刚到下午,天重新转晴,所走的路共有二十多里。

问去都结尚一日程,而中途无村可歇,须明日早行,即郎头在亦不及去矣。

问知距都结还有一天的路程,可途中无村庄可以停歇,必须明天早晨动身,即使郎头在也来不及前去了。

余为怏怏,登架坐而待之。

我为此闷闷不乐,登上高架茅屋坐等郎头。

久之郎头返,已薄暮矣。

很久之后郎头返回来,已是傍晚了。

其饷以鲫为供。

他用螂鱼作饭食来款待。

丁丑(1637) · 十一 · 二十三日

早雾四塞,既饭而日已东出。

二十三日早晨浓雾四处充塞,吃饭后旭日已在东方升起。

促夫至,仍欲从东北坞行。

催促脚夫来后,仍想从东北的山坞中前行。

余先问都结道,当东逾岭,窥其意,以都结道远,复将委之有村处也。

我事先问知去都结的路,应该向东越岭,窥测他们的意思,因为去都结的路远,又将把我推给有村庄的地方了。

盖其地先往果化,则有村可代,而东南往都结,无可委之村,故那印夫必不肯东南。

原来此地先去果化州,就有村子可以替换,但往东南去都结,没有可以推楼的村子,所以那印村的脚夫必定不肯往东南走。

久之,一人来劝余,此地东往龙村,即都结属,但稍迂,多一番换夫耳。余不得已,从之。

很久后,一人来劝我,从此地向东去龙村,就是都结州的属地,仅只是稍微绕点弯子,多换一次夫罢了。

乃东北入坞中,半里,复与前西南来之水遇,遂循之东向行。

我不得已,听从了他,于是向东北走入山坞中,半里,又与前一天从西南流来的溪水相遇,便沿着溪水向东行。

二里,下坞中,忽望见北坞石山回耸。

二里,下到坞中,忽然望见北面的山坞石山回绕高耸。

又半里,路右东行之水,又与一东南来水会而北去。

又走半里,路右边往东流的溪水,又与一条从东南流来的溪水会合后向北流去。

东向涉之,复上岭,东北一里,逾岭上。

向东涉过溪水,又上岭,往东北行一里,越到岭上。

又北行岭脊半里,望西北石山与所登土山分条而东,下隔绝壑,有土脊一枝横属其间,前所渡北流之水,竟透脊而入其坞穴中,不从山涧行矣。

又向北在岭脊上前行半里,远望西北的石山与所登的土山分为条状延向东,下边隔着断绝的壑谷,有一支土山山脊横向连接在其间,先前渡过的向北流的溪水,竟然透过山脊后流入山坞里的洞穴中,不从山涧中流了。

路既逾岭,循岭上东行三里,过一脊,又平行一里,始东南下。

路越过岭后,沿着岭上向东行三里,越过一道山脊,又平缓地前行一里,这才向东南下山。

一里半,及坞底,忽见溪水一泓深碧盈涧,随之东下,渐闻潺潺声,想即入脊之水至此而出也。

一里半,走到坞底,忽然望见一片深碧色的溪水充盈在山涧里,顺着溪水向东下走,渐渐听到潺潺的水声,猜想就是流入山脊的溪水到此地流出来了。

东行半里,又有小水自东峡而出,溯之行一里,溪四壑转,始见溪田如掌。

东行半里,又有小溪自东面峡中流出,溯溪行一里,溪水回绕着壑谷流转,开始见溪畔有如手•掌大的田地。

复随之东南行一里,水穷峡尽,遂东上一里,登岭。

再沿溪水向东南行一里,溪水到头峡谷完后,就向东上走一里,登岭。

平行岭北半里,又东南坦下者半里,过一脊,又东北逾岭半里而上,逾其阴,望东北坞中,开洋成塍。

平缓地行走在岭北半里,又往东南平缓地下走半里,越过一条山脊,又向东北越岭半里后登上去,越到岭北,望见东北山坞中,非常开阔,垦为田亩。

又东北半里,始东向下山,半里,午抵囤龙村。

又往东北行半里,开始向东下山,半里,中午时抵达囤龙村。

土人承东往果化,不肯北向都结,亦以都结无村代也。

当地人接受差役向东前去果化州,不肯向北去都结州,也是因为去都结没有村子替换。

饭于郎头家。

在郎头家吃了饭。

下午夫至,郎头马姓者告余曰:「此地亦属佶伦,若往往送都结,其径已迂,恐都结村人不承,故本村不敢往;往果化则其村为顺,不敢违耳。」

下午脚夫来到时,姓马的郎头告诉我说: 此地也属于结伦州,如果送去都结州,那路已绕远了,恐怕都结州所属村子的人不接受,所以本村不敢去;前往果化州那么那一带的村庄驯顺,不敢违抗了。

盖其地往都结,尚有一村曰捺村,仍须从所来高岭之脊南向而去。

原来从此地前往都结,还有一个村庄叫捺村,仍须从来时走过的高岭上的山脊向南而去。

余不得已,仍从之。

及升舆,尚少三人,遍入山追之。比至,日已西入山,余有戒心,竞止不行。

我不得已,仍听从了他。及登轿时,还少三人,进山中遍处追赶他们。等他们来到时,落日已坠入西山,我有戒备之心,最终停下来不走了。二十四日清早起床,天色转晴碧空如洗;到吃饭时,反而有雾蒙在四面群山之上;日出后明净如故。

丁丑(1637) · 十一 · 二十四日

早起,霁色如洗;及饭,反有雾蒙四山;日出而净如故。

及起行,土人复欲走果化,不肯走都结,即迂往其村,亦不肯送。

到起身上路时,本地人又想走果化,不肯去都结,即绕道前往他们村子。

盖与都结有仇杀,恐其执之也。

原来他们与都结互相仇杀,害怕被都结抓住。

余强之不能,遂复送向那印。

我不能强迫他们,最终又送向那印村。

盖其正道在旧州,此皆迂曲之程也。

原来去都结的正道在旧州,这些都是曲折绕道的路程。

遂西南行田陇间,半里,穿石隙登土山西向平上,半里及其巅。

于是向西南行走在田野间,半里,穿过石缝登土山向西平缓上走,半里到达山顶。

又半里,越岭而南,稍下度一脊。

又是半里,越岭往南走,稍下走越过一条山脊。

又平上半里,复逾巅西下。

又平缓上行半里,再越过山头往西下山。

一里,及坞中,遂循水痕西北行。

一里,到达坞中,于是顺着溪水流淌的痕迹往西北行。

一里,有小水自北坞来,与东来小水合而西去。

一里,有小溪自北面山坞中流来,与东来的小溪合流后往西流去。

又随之西一里,复有小水自北坞来,与东来之水合而南去。

又顺溪流向西一里,又有小溪从北面山坞中流来,与东来的溪水合流后往南流去。

路西上山,直上者一里半,平行岭上者二里,又西向下者一里半,下及坞底。

路向西上山,一直上走一里半,平缓地在岭上行二里,又向西下走一里半,下到坞底。

忽有水自南峡来,涵碧深沉,西向去,过坞半里,从北山西上一里,登岭上又一里,稍下,过一脊复上,始依岭北,旋依岭南,俱西向平行岭上,南望高岭,即旧州走都结者。

忽然有溪水自南面峡中流来,澄碧深沉,向西流去。穿过山坞有半里,从北山向西上登一里,登到岭上又走一里,稍下走,越过一条山脊又上走,开始时靠着岭北走,随即靠着岭南走,都是向西平行在岭上,远望南边的高岭,就是由旧州通向都结的地方。

共三里始西南下,一里半而及其坞,则前所过南峡之水,与那印之水东西齐去,而北入石山之穴。

共三里才向西南下山,一里半后到达山坞,就见前边走过的南面峡谷中的溪水,与那印村流来的溪水一东一西齐头流去,而后向北流入石山的洞穴中。

截流而西,溯东来之水三里,饭于那印。

横渡溪流往西行,溯东来的溪水走三里,在那印村吃饭。

候夫至下午,不肯由小径向都结,仍返佶伦。

等候派夫直到下午,他们不肯由小径去都结,仍返回结伦州。

初由村左西北上山,转西南共一里,登岭上行。

最初由村子左侧向西北上山,转向西南共走一里,登到岭上走。

西南五里,稍下,度一脊复上,西南行岭上六里,转出南坳。

向西南五里,略下走,越过一条山脊又上走,向西南在岭上行六里,转出南面的山坳。

又西南行六里,稍东转,仍向西南,始东见旧州在东南山谷,佶伦尖山在西南山谷。

又往西南行六里,稍向东转,仍走向西南,这才向东望见旧州在东南的山谷里,结伦州所在的尖山在西南的山谷里。

又西二里,始下,南渡坞塍,始见塍水出北矣。

又向西二里,开始下山,向南越过坞中的田野,这才见田间的水从北边流出了。

又南逾山半里,又渡塍逾小山一里,得一村颇大,日已暮。

又向南翻山半里,又穿过田野翻越小山一里,遇上一个大点的村庄,夭色已晚。

从其南渡一支流,复与南来大溪遇。

从村南渡过一条支流,再次与南来的大溪相遇。

南越一垅,溯大溪西南行塍间,又一里半至佶伦州。州宅无围墙,州官冯姓尚幼。又南渡大溪,宿于权州者家。

往南越过一条土垅,溯大溪向西南行走在田野间,又走一里半到了结伦州。州衙宅第无围墙,州官姓冯还很幼小。又向南渡过大溪,住宿在代理州官的人家里。二十五日凌晨,代理州官的人又送了二里路,来到北村,坐着催促派夫用了一整天,下午才动身。

丁丑(1637) · 十一 · 二十五日

凌晨,权州者复送二里,至北村,坐而促夫者竟日,下午始行。

即从村东南上山一里,始东北逾岭,旋转东南,绕州后山脊行。

马上从村子向东南上山一里,开始时向东北越岭,随即转向东南,绕到州城后的山脊上行。

六里,少庭脊,复上行岭畔者三里,又稍下。

六里,在脊上稍停,又从岭畔上行三里,又稍稍下走。

其处深茅没顶,舆人又妄指前山径中多贼阵,余辈遥望不见也。

此处茅草深得没过头顶,轿夫又胡乱指着说前面山路中有很多盗贼的巢穴,我们这些人离得远看不见。

又前下一里,渡脊,始与前往陆廖时所登山径遇,遂东瞰山谷,得旧州村落。

又向前下行一里,越过山脊,这才与先前去陆廖村时所登的山路相遇,于是向东俯瞰山谷中,见到旧州的村落。

又东南下者半里,时及麓,舆夫遂哄然遁去。

又向东南下走半里,此时将到山麓,轿夫便哄然一声逃去了。

时日已薄暮,行李俱弃草莽中。

此时太阳已是傍晚,行李全丢弃在草丛中。

余急趋旧州,又半里下山,又行田塍间一里,抵前发站老人家,己昏黑,各家男子俱遁入山谷,老人妇卧暗处作呻吟声。

我急忙赶去旧州,又下山半里,又在田野间行一里,到达先前出发时的骚站的老人家中,天已昏黑,各家的男人全逃入山谷中,老人的妻子躺在暗处发出呻吟声。

余恐行李为人所攫,遍呼人不得。

我担心行李被人攫取去,四处叫人找不到。

久之,搜得两妇执之出,谕以无恐,为觅老人父子归,令取行李。

很久以后,搜到两个妇女抓住她们出来,告诉她们不要害怕,替我去找老人父子回来,命令他去取行李。

既而顾仆先携二囊至,而舆担犹弃暗中。

随后顾仆先带着两包行李来到,但轿子担子还丢弃在黑暗中。

己而前舍有一客户来询,谕令往取,其人复遁去。

不久前边茅舍中有一个客户前来询问,命令他去取,那人重又逃去。

余追之执于前舍架上,强之下,同顾仆往取。

我追到前边茅舍的高架上抓住他,强令他下去,同顾仆前去取行李。

久之,前所遣妇归,云:「老人旋至矣。」

很久后,先前派去的妇女归来,说: 老人马上来了。

余令其速炊,而老人犹不至。

我命令她们速去煮饭,可老人仍不见到来。

盖不敢即来见余,亦随顾行后,往负行李也。

原来是不敢马上来见我,也跟随在顾行后面,前去担行李了。

半晌,乃得俱来。

半晌,才一起到来。

老人惧余鞭其子若孙,余谕以不责意。

老人害怕我鞭打他的儿子或者孙子,我把不责怪的意思晓谕他。

已晚餐,其子跛立,予叱令速觅夫,遂卧。

不久吃完晚餐,他的儿子跋着脚站着,我斥令他速去找脚夫,便躺下了。

丁丑(1637) · 十一 · 二十六日

凌晨饭。

二十六日凌晨开饭。

久之,始有夫两人、马一匹。

很久,才有两个脚夫、一匹马。

余叱令往齐各夫。

我斥令前去调齐各个脚夫。

既久,复不至。

很久之后,还是不来。

前客户来告余:「此路长,须竟日。

前边的客户来告诉我: 这条路长,要走一整天。

早行,兹已不及。

绝早动身,现在已来不及。

明晨早发,今且贳跛者,责令其举夫可也。」

明晨绝早出发,今天暂且宽赦了瘸子,可责令他去调集脚夫。

余不得已,从之。

我不得已,听从了他。

是日,早有密云,午多日影即饭,遂东向随溪入石山峡,一里,两石山对束,水与路俱从其中。

这一天,早上有浓云,中午多有日光。饭后,就沿溪流向东走入石山峡中,一里,两面石山相向束拢,溪水与道路都从其中经过。

东入又半里,路分两岐,一东北逾坳,一西南入峡。

向东又走进去半里,路分成两条岔道,一条向东北越过山坳,一条往西南通入峡中。

水随西南转,轰然下坠,然深茅密翳,第闻其声耳。

溪水顺着西南转去,轰鸣着下坠,然而深茅草密蔽,只能听到水声而已。

已西南逾坳,则对东西山之后脊也,溪已从中麓坠穴,不复见其形矣。

不久向西南越过山坳,则正对着东西两山后面的山脊,溪水已从山麓中间坠入洞穴,不再能见到它的踪影了。

乃转至分岐处,披茅觅溪,欲观所坠处,而溪深茅丛,层转不能得。

于是转到道路分岔之处,拨开茅草找溪水,想观看溪水下坠之处,可溪流深藏茅草成丛,一层层转进去不能找到。

又出至两峰对束处,渡水陟西峰,又溯之南,茅丛路寒,旋复如溪之北也。

又出来到两面山峰相向束拢之处,渡水后上登西峰,又溯溪水南岸走,茅草成丛道路堵塞,旋即又走到溪水的北岸。

乃复从来处度旧路,望见东峰崖下行洞南向,已得小路在莽中,亟披之。

于是再从来的地方走过原路,望见东峰山崖下有个向南的洞,随即在丛莽中找到小路,急忙分开茅草进去。

其洞门南向,有石中悬,内不甚扩,有穴分两岐,水入则黑而隘矣。

这个洞洞口向南,有岩石悬在当中,洞内不十分宽阔,有洞穴分为两个岔洞,踩着水进去便又黑又窄了。

出洞,见其东复有一洞颇宽邃,其门西南向,前有圆石界为二门,右门为大。

出洞来,见它东边还有一个洞相当宽大深邃,洞口朝向西南,前边有块圆石隔成两个洞口,右边的洞口大些。

其内从右入,深十余丈,高约三丈,阔如之,后壁北转渐隘而黑,然中觉穹然甚远,无炬不能从也。

洞内从右边进去,深十多丈,高约三丈,宽处如同高处,后洞壁向北转去渐渐又窄又黑,然而觉得洞中弯然隆起十分深远,没有火把不能顺着走了。

其外从左南扩,复分两岐,一东北,一东南,所入皆不深,而明爽剔透,有上下旁穿者。

它外面从左边向南扩开,又分为两个岔洞,一个向东北,一个往东南,进去的地方都不深,但明亮剔透,有上下旁通的洞穴。

况其两门之内,下俱甚平,上则青石穹覆,盘旋竟尺,圆宕密布无余地。

何况它的两个洞口之内,底下都十分平坦,顶上则是青石弯隆下覆,盘旋之处整整一尺,圆形小坑密布没有余地。

又有黄石倒垂其间,舞蛟悬萼,纹色俱异,有石可击,皆中商吕,此中一奇境也。

又有黄色岩石倒垂在其中,如蛟龙飞舞,花粤高悬,纹路颜色全很奇异,有岩石可以敲击,都能发出优美和谐的声音,是此地的一处奇境。

出洞,仍一里,返站架。

出洞后,仍走一里,返回释站高架上的茅屋。

日色甚暖,不胜重衣,夜不胜覆絮。

天气十分温暖,穿不住两层衣服,夜里盖不住棉被。

是日手疮大发,盖前佶伦两次具餐,俱杂母猪肉于中也。

这天手上的疮猛然发作,大概是前两次在结伦准备的饭菜中,都杂有母猪肉的缘故。

丁丑(1637) · 十一 · 二十七日

早起雾甚。

二十七日早晨起床雾很大。

既散,夫骑至乃行。

雾散之后,脚夫坐骑来到就上路。

仍从东北一里,上土山,与前往陆廖道相去不远。

仍从东北走一里,登上土山,与先前去陆廖村的路相距不远。

一里登岭,雾收而云不开,间有日色。

一里登上岭头,雾散去但云层不开,间或有些阳光。

从岭上北转一里,仍东北二里,又下一里,度一水,复东北上二里,岭畔遂多丛木。

从岭上向北转一里,仍向东北二里,又下走一里,渡过一条水流,再向东北上行二里,岭畔于是丛林很多。

丛木中行岭上者三里,从林木少断处,下瞰左右旋谷中,木密树丛,飞鸟不能入也。

在岭上的丛林中行三里,从林木稍微断开之处,下瞰左右两侧旋绕的山谷中,树木密密丛丛,飞鸟不能飞入。

又半里乃下,甚峻。

又走半里于是下山,非常陡峻。

一里半乃及坞底,则木山既尽,一望黄茅弥山谷间矣。

一里半才到达坞底,走完长满树木的山之后,一眼望去是黄色的茅草弥漫在山谷间了。

从坞中披茅行,始有小水东流峡谷。

从山坞中分开茅草前行,开始有小溪向东流入峡谷。

随之涉水而东,从南麓行,复渡水从北麓上,又东下坞渡水,复东上岭,一里登其巅。

顺溪流涉水往东走,从南麓前行,又渡过溪水从北麓上走,又向东下到坞中渡水,再向东上岭,一里登上岭头。

行其上者三里,又直下坞中者一里,则前水复自南北注向峡中去。

在岭上行三里,又一直下到坞中一里,就见前边的溪水又一次自南往北向峡中流注而去。

又东逾一小岭,有水自东坞来,自南向北绕,与西来水合。

又向东越过一座小岭,有水流自东边的山坞中流来,自南向北回绕,与西来的水流会合。

既涉东来水,复东上山登其巅,盘旋三里,出岭。

涉过东来的水流后,又向东上山登上山顶,盘旋了三里,走出岭来。

二里,得一平脊,乃路之中,赍饭者俱就此餐焉。

二里,走到一个平缓的山脊上,是这一站路的适中处,带饭的人都在此处用餐。

既饭,复东从岭北行,已渐入丛木。

饭后,再向东从岭北行,不久渐渐步入丛林中。

出山南,又度一脊,于是南望皆石峰排列,而东南一峰独峻出诸峰之上;北望则土山层叠,丛木密翳。

走到山南,又越过一条山脊,在这里向南望去全是排列着的石峰,而东南方一座峻峭的山峰唯独越出群峰之上;往北望去却是层层叠叠的土山,丛林密蔽。

过脊稍下而北,转而东上,直造所望石峰之北,始东南下。

越过山脊稍往北下走,转向东上山,直达先前望见的东南方峻峭石峰的北面,开始向东南下行。

一里半而及坞底,有细流在草中行,路随之。

一里半后到达坞底,有细小的水流在草中流动,路顺着水流走。

半里入峡,两崖壁立,丛木密覆,水穿峡底,路行其间。

半里走入山峡,两面的山崖墙壁样矗立,丛林密布,水穿流在峡底,路行走在林木间。

半里,峡流南汇成陂,直漱峻峰之足。

半里,峡中的水流在南边汇成池塘,直接冲刷着峻峭石峰的山脚。

复溯流入,行水中者一里,东南出峡,遂复仰见天光,下睹田塍,于是山分两界,中有平坞,若别一天地也。

再逆流走进去,在水中行一里,向东南走出山峡,于是重又抬头见到天光,下瞰田野,从这里起山分为两列,中间有平坦的山坞,好像是另外一个天地了。

东行坞中,坞尽复攀石隘登峺,峺石峻耸如狼牙虎齿,前此无其巉峭者也。

从坞中往东行,山坞完后又攀着石隘口登硬,硬石陡峻高耸如狼牙虎齿,这之前没有见过如此高险陡峭的了。

逾岭从坞中行二里,循岭平上一里,平下一里,平行坞一里,穿平峡一里,穿峡又行坞中一里,逾岭上下又一里,始得长峡。

越过岭从山坞中前行二里,沿山岭平缓上走一里,平缓下行一里,平缓行走在坞中一里,穿越平坦的峡谷一里,穿过峡谷又在坞中行一里,越岭上下又是一里,这才走入长峡谷。

行四里,又东行坞与西同。

行四里,又向东行走在坞中与在西面时相同。

三里,逾北山之嘴,南山之麓始有茅三四架,于是山坞渐开。

三里,越过北山的山嘴,南山的山麓这才有三四间高架的茅屋,到这里山坞渐渐开阔起来。

南山之东有尖峰复起,始望之而趋,过其东,则都结州治矣。

南山的东面又有尖峰耸起,开始望着它赶去,走过山峰东面,就见到都结州治所了。

州室与聚落俱倚南山向北,有小水经其前东注,宅无垣墙,廨亦聩圮。

州城的房屋与村落全都背靠南山面向北方,有小河流经州前往东流注,宅第没有墙垣,衙门也颓败倒塌。

铺司狞甚,竟不承应,无夫无供,盖宛然一夜郎矣。

骤站役吏非常凶恶,竟然不肯应差,没有脚夫没有饭食,大概宛如是一个自高自大的夜郎国了。

是日为余生辰,乃所遇旧州夫既恶劣,而晚抵铺司复然,何触处皆穷也。

这天是我的生日,只是在旧州遇上的脚夫既已恶劣,而晚上到达的释站役吏又是这样,为何这般走投无路呢!

丁丑(1637) · 十一 · 二十八日

早起,寒甚而霁。

二十八日清早起床,非常寒冷而后晴开。

铺司不为传餐,上午始得粝饭二盂,无蔬可下。以一刺令投,亦不肯去。

骤站役吏不为我送漏食,上午才得到两钵盂糙米饭,无菜可下饭,拿出一个名帖愈令他投递进去,也不肯去。

午后,忽以马牌掷还云:「既为相公,请以文字示。」

午后,忽然把马牌掷还来说:一既严尹卫读书的相公,请出示文章。

余拒无文,以一诗畀之,乃持刺去。

我拒绝没有文章,把一首诗交给他,这才拿着名帖去了。

久之,以复刺来,中书人题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亦(必有德)。」

很久之后,拿来一个答复的名帖,其中写着一个题目说: 有德的人必定有言论,有言论的人也必定有德。

无聊甚。

无聊极了。

倚筐磨墨,即于其刺后漫书一文界之。

靠着竹筐磨好墨,就在他的名帖背后随便写了一篇文草交给他。

既去,薄暮始以刺饶鸡酒米肉,复书一题曰:「子路拱而立,止子路宿。」

客馆役吏去了之后,傍晚才拿来名帖,另外增添了鸡酒米肉,又写了一个题目说: 子路拱手而立,留子路住宿。

余复索灯书刺尾畀之,遂饭而卧。

我又要来油灯在名帖末尾写了交给他,于是吃过饭躺下。

馆人是晚供牛肉为咹. 既卧,复有人至,订明口联骑行郊,并今馆人早具餐焉。

客馆中的人这天晚上供给牛肉作为宴席。躺上床后,又有人来到,约定明天并肩骑马去游郊野,并命令客馆里的人早早准备饭菜。

丁丑(1637) · 十一 · 二十九日

早寒,日出丽甚。

二十九日早晨寒冷,日出后十分艳丽。

晨起,餐甫毕,二骑至矣。

早晨起床,刚吃完饭,两匹马来到了。

一候余,一候太平府贡生何洞玄。

一匹马等我,一匹马等太平府的贡生何洞玄。

同行者乃骑而东,又有三骑自南来,其当先者,即州主农姓也。

同行的人于是骑马向东而去,又有三匹马从南边来,其中跑在最前的,就是姓农的州官。

各于马上拱手揖而东行。

各自在马上拱手作揖后往东走。

三里,渡一溪,又东二里,随溪入山峡,又东五里,东北逾一岭。

三里,渡过一溪,又向东二里,顺溪流走入山峡,又向东五里,向东北越过一座岭。

其岭颇峻,农君曰:「可骑而度,不必下。」

此岭很陡峻,农君说: 可骑着越过去,不必下马。

其骑腾跃峻石间,有游龙之势。

那坐骑腾跃在陡峻的山石之间,有神龙游动的气势。

共逾岭二里,山峒颇开,有村名那吝,数十家在其中央,皆分茅各架,不相连属。

越岭共走二里,山峒十分开阔,有个村庄名叫那吝,有数十家人在山炯中央,都是各自分别架起茅屋,不相连接。

过而东,又二里,复东逾一岭。

往东走过去,又走二里,又向东越过一岭。

其峻弥甚,共二里,越之。

此岭更加陡峻,共二里,越过此岭。

又东一里,行平坞间,有水一泓,亦自西而东者,至是稍北折,而南汇涧二丈余,乃禁以为鱼塘,其处名相村。

又往东一里,行走在平坦的山坞间,有水一片,也是自西流向东的,流到这里稍折向北流去,而南边水积成二丈多宽的山涧,就封禁起来作为鱼塘,此处名叫相村。

比至,已架茅于其上,席地临。

及来到之时,已在鱼塘上架起茅屋,席地而坐。

诸峒丁各举缯西流,而渔得数头,大止尺五,而止有锦鲤,有绿鳜,辄驱牛数十蹂践其中。

俯视众峒丁各自在西面流水中举曹捕鱼,捕到数条,只大一尺五,而且只有红鲤鱼、绿级鱼,立即赶数十头牛到水中蹂践。

已复匝而缯焉,复得数头,其余皆细如指者。

不久又用昏环绕鱼塘捕鱼,又捕到几条,其余都是细如手指的。

乃取巨鱼细切为脍,置大碗中,以葱及姜丝与盐醋拌而食之,以为至味。

于是取来大鱼细切成生鱼片,放在大碗中,用葱和姜丝与盐、醋生拌后吃,认为是最美的滋味。

余不能从,第啖肉饮酒而已。

我不能跟着吃,只是吃肉饮酒而已。

既饭,日已西,乃五里还至那吝村。

饭后,日已西沉,便行五里返回到那吝村。

登一茅架,其家宰猪割鸡献神而后食,切鱼脍复如前。

登上一个茅屋架,这家人宰猪杀鸡祭神后再吃,又像先前一样切生鱼片。

薄暮,十余里抵州,别农马上,还宿于铺。

傍晚,骑马走十多里抵达州治,在马上辞别姓农的,返回到释站住宿。

丁丑(1637) · 十一 · 三十日

日丽而寒少杀。

三十日红日艳丽而寒气稍微减弱。

作《骑游诗》二首畀农。

作了两首《骑游诗》送给农君。

时有南宁生诸姓者来,袖文一篇,即昨题也。

此时有南宁府一个姓诸的儒生来到,袖中装来一篇文章,就是昨天的题目了。

盖昨从相村遇此生来谒,晚抵州官以昨题命作也。

原来昨天从相村来时遇上这个儒生前来拜见,晚上到达州里州官用昨天的题目命令他作文。

观其文毫无伦次,而何生漫以为佳。

观看他的文章毫无条理次序,可姓何的儒生漫不经心地以为是佳作。

及入农,果能辨之,亟令人候余曰:「适南宁生文,不成文理,以尊作示之,当骇而走耳。」

到送给农君看时,果然能够察辨好坏,急忙令人来侍候我说: 刚才南宁儒生的文章,不成文理,把尊作拿给他看,应当会吃惊而走的。

乃布局手谈。

于是摆开棋盘下棋。

抵暮,盛馔,且以其族国瑚讦告事求余为作一申文,白诸当道,固留再迟一日焉。

到黄昏时,盛宴款待,并且以他的族人农国瑚揭发控告他隐私的事求我为他写一篇申辩的文书,向当权者辨白,坚决挽留再推迟一天走。

丁丑(1637) · 十二 · 初一日

在都结铺舍。

早起阴云四布,欲行,复为州官农国琦强留,作院道申文稿。

盖国琦时为堂兄国瑚以承袭事相讼也。

抵暮,阴云不开。

既晚餐,农始以程仪来馈。

初二日早晨起床,天空阴云密布如故。

丁丑(1637) · 十二 · 初二日

早起,阴云如故。

饭久之,夫至乃行。

饭后很久,脚夫到了便动身。

东向三里,即前往观鱼道也。

向东三里,就是前两天去观看捕鱼的路。

既乃渡溪而北,随溪北岸东行,又二里,有石峰东峙峡中。

随即渡到溪水北岸,沿溪流北岸往东行,又走二里,东面有石峰屹立在峡中。

盖南北两界山,自州西八里即排闼而来,中开一坞,水经其间,至此则东石峰中峙而坞始尽,溪水由石峰之南而东趋岭中,即昨所随而入者。

大体上南北两列山,自州城西面八里就像门扇样排列而来,中间分开一个山坞,溪水流经坞中,到了这里东面就有石峰屹立在中央而山坞才到了头,溪水由石峰的南麓往东奔入峡中,就是昨天跟随农君进去的地方。

今路由石峰之北而东趋北坞,又三里,得一村在坞中,曰那贤。

今天路由石峰的北麓往东通向北面的山坞,又走三里,有一个村庄在坞中,叫那贤。

又东二里,坞乃大开,田畴层络,有路通南坞,即那伦道也。

又向东二里,山坞就变宽阔了,田地层层环绕,有路通向南面的山坞,就是去那伦的路了。

又东五里,山坞复穷。乃北折而东逾山坳。

又向东五里,山坞又一次完了,于是折向北后往东越过山坳。

一里,越坳之东,行坞间又一里,复东穿山峡。

一里,越到山坳的东面,在坞中又行一里,再向东穿过山峡。

其峡甚逼而中平,但石骨棱棱,如万刀攒侧,不堪著足。

山峡十分狭窄可中央平缓,但石骨嶙峋,如万把尖刀攒聚侧立,不能落脚。

出峡,路忽降而下,已复南转石壑中,乱石高下共三里,山渐开。

出峡后,路忽然下降,不久又向南转进石山壑谷中,在乱石中高高低低地共走三里,山势渐开阔起来。

忽见路左石穴曲折,坠成两潭,清流潴其中,映人心目。

忽然见路左的石穴曲曲折折,坠成两个深潭,清澈的流水积在其中,照人心目。

潭之南坞有茅舍二架,潭之东坞有茅舍一架,皆寂无一人。

深潭南面的坞中有两间高架的茅舍,深,潭东面的坞中有一间高架的茅舍,都寂静无一人。

询之舆夫,曰:「此湘村也。

向轿夫打听情况,说: 这是湘村。

向为万承所破,故居民弃庐而去。」

从前被万承州攻占,所以居民弃房而去了。

由湘村而东,复有溪在路北,即从两潭中溢出者。

由湘村往东走,又有溪流在路北,就是从两个深潭中溢出的水。

东行平坞二里,过昨打鱼塘之南,又东三里,遂北渡西来之溪,溪水穿石壑中,路复随之,水石交乱。

往东在平坦的山坞中行二里,路过昨天打鱼塘的南边,又向东三里,就向北渡过西来的溪水,溪水穿流在岩石壑谷中,路再次顺着它走,水石交积乱流。

一里,从溪北行,转入北壑。

一里,从溪边往北行,转入北面的壑谷中。

一里,水复自南来,又渡之而东。

一里,溪水又从南边流来,又渡溪往东行。

又一里,水复自北而南,又渡之,乃东向出峡。

又一里,溪水又自北流向南,又渡溪,于是向东出峡。

忽坠峡直下者一里,始见峡东平畴,自北而南,开洋甚大,乃知都结之地,直在西山之顶也。

峡谷忽然下坠一直下走一里,这才见到峡东平旷的原野,自北延向南,宽广开阔非常大,于是了解到都结州的辖地,一直到西山的山顶。

下山是为隆安界,亦遂为太平、南宁之分,其高下顿殊矣。

下山就是隆安县的地界,也就是太平府、南宁府的分界处,它们的地势高低顿时悬殊了。

随西峰东麓北一里,溪流淙淙,溯之得一村,是为岩村,居民始有瓦房、高凳,复见汉官仪矣。

顺西峰的东麓往北行一里,溪流涂涂发声,溯流遇上一个村庄,这是岩村,居民这才有瓦房、高凳,重新见到汉族官吏的威仪了。

至是天色亦开霁。

来到这里天色也渐晴开。

时已过午,换夫至,遂行。

此时已过中午,替换的脚夫到了,马上动身。

于是俱南向行平畴间,二里,饭于前村之邓姓者家。

从这里起全是向南行走在平坦的田野间,二里,在前村一个姓邓的人家中吃饭。

既饭,又渡溪西岸,南行一里半,其西山峡中开,峰层坞叠,有村在西坞甚大,曰杨村。

饭后,又渡到溪水西岸,往南行一里半,那西面的山峡从中豁开,峰峦山坞层层叠叠,在西面山坞中有个非常大的村庄,叫杨村。

又南一里半,杨村有溪亦自西坞而南,与北溪合,其溪乃大。

又向南走一里半,杨村有溪水也是从西边的山坞往南流,与北溪合流,这条溪水才变大。

并渡其西,又南一里,水东注东界土山腋中;路西南一里,抵西界石山下,得一村曰黑区村。

一起渡过两条溪流到西岸,又向南一里,溪水向东流注到东面一列土山侧畔;路向西南走一里,抵达西面一列石山下,走到一个村子叫黑区村。

换夫,循西界石山南行,其峰有尖若卓锥,其岩有劈若飞翅而中空者。

换夫后,沿着西面一列石山往南行,其中山峰有尖如卓立的锥子一样的,其中岩石有劈开如鸟翅飞翔在空中的。

行其下嵌石中,又南四里,得巨村在西峰丛夹处,曰龙村。

行走在那下嵌的岩石中,又向南四里,见到在西边山峰成丛相夹之处有个大村庄,叫龙村。

又换夫而南,乃随东界土山行矣。

又换夫后往南行,就沿东面一列土山走了。

始知自黑区至此,皆山夹中平坞而无涧,以杨村所合之流,先已东入土山也。

这才知道自黑区村到此,都是山间夹谷中的平坦山坞但没有涧水,因为在杨村会合的溪流,已先向东流入土山了。

至是复有水西自龙村西坞来,又南成小涧。

到了这里又有水流从西面龙村西边的山坞中流来,又向南流成小涧。

行其东三里,盘土山东南垂而转,得一村曰伐雷,换夫。

在山涧东岸行三里,绕着土山的东南垂转弯,走到一个村子叫伐雷,换夫。

又暮向东南行三里,宿于巴潭黄姓者家。

又在暮色中向东南行三里,住宿在巴潭姓黄的人家中。

丁丑(1637) · 十二 · 初三日

巴潭黄老五鼓起,割鸡取池鱼为饷。

初三日巴潭黄老五更起床,杀鸡捕来池中的鱼做饭。

晨餐后,东南二里,换夫于伐连村。

早餐后,向东南二里,在伐连村换夫。

待夫久之,乃东南逾土山峡,一里,则溪流自西北石山下折而东来,始虢成声。

等派夫等了很久,于是向东南穿越土山山峡,一里,就见溪流从西北的石山下折向东流来,开始涂涂有声。

随之南行,盖西界石山至此南尽,转而西去,复东突一石峰峙于南峡之中,若当户之枢,故其流东曲而抵土山之麓,又南绕出中峙石峰,始南流平畦,由龙场入右江焉。

顺溪流往南行,大体上西面一列石山在此地到了南边的尽头,转向西延去,又在东面突起一座石峰屹立在南边峡谷之中,好像门上的门枢,所以溪流向东弯曲后流抵土山的山麓,又往南绕出在中央屹立的石峰,这才向南流经平旷的田野,经由龙场流入右江。

随溪一里,南山既转,西南平壑大开,而石峰之南,山尽而石不尽。

顺溪流走一里,南山转向之后,西南平坦的壑谷十分开阔,而石峰的南面,山到了头而岩石不断。

于是平畴曲塍间,怪石森森,佹离佹合,行石间一里,水正南去,路东上山麓,得一村,聚落甚大,曰把定村。

在这里平旷的田野弯曲的田埂之间,怪石森森罗列,诡异之状忽分忽合,高低不一,清泉流淌时时冲刷着石根,田膛环绕,假使在其中建起一间房,石林中的读书场所,没有能胜过此处的了。在石丛间行一里,水向正南流去,路向东上登山麓,走到一村,村落很大,叫把定村。

村人刁甚,候夫至日昃,始以一骑二担夫来。

村里人十分刁猾,等换夫直到日头偏西,才派一匹马两个挑夫来。

遂东北逾土岭,一里半,北渡一小水,乃北上岭。

于是往东北翻越土岭,一里半,向北渡过一条小河,便向北上岭。

又一里逾其巅,又北行岭上者一里,则下见隆安城郭在东麓矣。

又走一里越到岭头,又在岭上向北行一里,就见下面隆安县的城郭在东麓了。

乃随岭东北下者数里,又东行者一里,入西门,抵北门,由门内转而南,税驾于县前肆中。

于是顺山势向东北下走几里,又向东行一里,走入西门,来到北门,由城门内转向南,住宿在县衙前的旅店中。

是日云气浓郁,不见日光。

这一天云气浓郁,不见阳光。

时已下午,索饭,令顾仆往驿中索骑,期以明旦,而挑夫则须索之县中。

此时已是下午,要饭来吃了,命令顾仆去骤站要马,约在明天早晨走,可挑夫却必须到县里去要。

时云君何为库役所讼往府,摄尉事者为巡检李姓,将觅刺往索天,而先从北关外抵巩阁,则右江从西北来,经其下而东去,以江崖深削,故遥视不见耳。

此时县官何君被管仓库的差役控告前往府城,代理县官政事的是一个姓李的巡检,将要找名帖去要夫,但先从北关外走到巩阁,就见右江从西北流来,经过城下往东流去,由于江岸上的石崖又深又陡,所以从远处望不见罢了。

从崖下得一舟,期以明日发。

在石崖下找到一条去南宁的船,约定在明天出发。

余时疮大发,乐于舟行,且可以不烦县夫,遂定之。

我此时疮大发作,乐意乘船走,而且可以不必麻烦县里派夫,便讲定了此船。

令顾仆折骑银于驿,以为舟资。

命令顾仆去释站把马折成银子,作为船费。

乃还宿于肆。

于是返回到旅店中住下。

丁丑(1637) · 十二 · 初四日

晨起,饭而下舟;则其舟忽改期,初八始行。

初四日早晨起床,吃饭后下船;但那条船忽然改期,初八才动身。

盖是时巡方使者抵南宁,先晚出囚于狱,同六房之听考察者,以此舟往。

原来是此时巡察地方的使者到达南宁,先一天晚上从狱中放出囚犯,会同县属六个机构听候考察的官吏,要乘此船去南宁。

中夜忽逸一囚,吏役遂更期云。

半夜忽然逃走一个囚犯,官吏差役便改期了。

余时已折骑价,遂淹留舟中。

我此时已折了马价,便滞留在船中。

疮病呻吟,阴云黯淡,岁寒荒邑外,日暮瘴江边,情绪可知也。

疮病发作,呻吟不已,阴云黯淡,岁寒仍在荒凉的县城外,日暮瘴气弥漫在江边,情绪可想而知了。

丁丑(1637) · 十二 · 初五日

坐卧舟中。

初五日坐卧在船中。

下午,顾仆曰:「岁云暮矣,奈何久坐此!

下午,顾仆说: 年终了,怎么长久坐等此地!

请索担夫于县,为明日步行计。」

请到县里去要挑夫,为明天步行做准备。

余然之。

我同意了。

左、右江之分,以杨村、把定以西石山为界。

左江、右江的划分,以杨村、把定村以西的石山为界。

故石山之内,其地忽高,是为土州,属太平;石山之下,其坞忽坠,是为隆安,乃嘉靖间王新建所开设者,属南宁。

所以石山以内,地势忽然高起来,这是土司所属的州,属于太平府;石山之下,山坞忽然下坠,这是隆安县,是嘉靖年间王新建建立的县,属南宁府。

此治界所分也。

这是政区界线的划分。

若西来之龙脊,则自归顺、镇安、都康、龙英北界之天灯墟,又东经全茗、万承,而石山渐尽,又东抵合江镇,则宣化属矣。

至于由西面延伸而来的主脉山脊,却是从归顺州、镇安府、都康州、龙英州北境的天灯墟,又往东经过全茗州、万承州,而后石山渐渐到头,又向东延抵合江镇,便是宣化县的属地了。

其在脊之北者,曰镇远、佶伦、结安、都结,万承之东北鄙。

那在山脊北面的,是镇远州、结伦州、结安州、都结州,万承州的东北边鄙。

其水或潜坠地穴,或曲折山峡,或由土上林,或由隆安入右江。

这一片的水流,或潜坠入地下的洞穴中,或曲折流经山峡,或经由上林土县,或经由隆安县流入右江。

然则,此四土州水入右江而地辖于左江,则以山脊迂深莫辨也。

然而,这四个土州的水流流入右江可地域归左江道管辖,那是由于山脊曲折深远没有辨清的原因。

隆安东北临右江,其地北去武缘界一百四十里,南去万承土州界四十里,东去宣化界一百二十里,西去归德土州界八十里。

隆安县城东北方面临右江,此地北边距武缘县境一百四十里,南边距万承土州边界四十里,东边距宣化县边界一百二十里,西边距归德土州边界八十里。

其村民始有瓦屋,有台凳,邑中始为平居,始以灶爂,与土州截然若分也。

这里的村民开始有瓦房,有桌凳,人们开始在平地上居住,开始用灶烧火做饭,与土州截然不同了。

土人俱架竹为栏,下畜牛豕,上爂与卧处之所托焉。

土人全是用竹子架成干栏式竹楼,下边养牛养猪,楼上用来烧火做饭与睡觉。

架高五六尺,以巨竹槌开,径尺余,架与壁落俱用之。

架子高五六尺,用大竹子褪裂开来,竹片宽一尺多,屋架与墙壁屋檐滴水全用竹子。

爂以方板三四尺铺竹架之中,置灰爂火,以块石支锅而炊。

烧火做饭是用三四尺长的方木板铺在竹楼架子的中央,放上木炭灰点燃火,用石块架起锅煮饭。

锅之上三四尺悬一竹筐,日炙稻而舂。

妇人担竹筒四枚,汲于溪。

亦有纺与织者。

男子著木屐妇人则无不跣者。首用白布五、六尺盘之,以巨结缀额端为美观。

男子穿木板鞋,妇女则无人不赤脚的。头上用五六尺白布盘绕在上,以巨大的头结缀在额头上以为美观,也间或有用青布、花布的人。

亦间有用青布、花布者。

妇人亦间戴竹丝笠;胸前垂红丝带二条者,则酋目之妇也。

妇女也间或有戴竹丝斗笠的;胸前垂挂两条红丝带的,是酋长头目的妻子。

裙用百骈细裥,间有紧束以便行走,则为大结以负于臀后。

裙子用成百并列的细直褶子做成,偶尔有束紧裙子以便行走的,便结为一个大结背在臀部后方。

土酋、土官多戴毡帽,惟外州人寓彼者,束发以网,而酋与官俱无焉。

土人酋长、土司大多戴毡帽,只有外州人寓居在那里的,用发网束拢头发,可酋长与土司全都没有。

惟向武王振吾戴巾交人则披发垂后,并无布束。

交人则散披着头发垂在身后,并且不用布条束发。

间有笼毡帽于发外者,发仍下垂,反多穿长褶,而足则俱跣。

偶尔有在头发外面罩上毡帽的,头发仍下垂着,反而大多穿长褶裙,但脚却全都赤着。

交绢轻细如吾地兼丝,而色黄如睦州之黄生绢,但比之密而且匀,每二丈五尺一端,价银四钱,可制为帐。

交趾的绢又轻又细好像我们地方的丝嫌,颜色黄得像睦州的黄生绢,但比它细密而且均匀,每匹长二丈五尺,价值四钱白银,可制成蚊帐。

向武多何首乌,出石山穴中,大有至四、五斤者。

向武州何首乌很多,出产在石山洞穴中,有大到四五斤的。

余按《一统土物志》,粤西有马棕榔,不知为何物,至是见州人俱切为片,和蒌叶以敬客,代摈榔焉,呼为马槟榔,不知为何首乌也。

我在州城的集市上用十二文钱买到三个,重约十五斤。我考察《一统土物志》,粤西有种马槟榔,不知是什么东西,来到这里见州里的人全都切成片,与篓叶拌和后拿来敬客,代替槟榔,称为马槟榔,却不知是何首乌。

隆安县城在右江西南岸。

隆安县城在右江的西南岸。

余前至南宁,入郡堂观屏间所绘郡图,则此县绘于右江之北。

我从前到南宁,进入府衙大堂观看屏风上所绘的南宁府地图,就见此县绘在右江的北岸。

故余自都结来,过把定,以为必渡江而后抵邑。

所以我从都结州来时,过了把定村,以为必定要渡过江后才能到县城。

及至,乃先邑而后江焉。

及走到时,是先到县城而后到江边。

非躬至,则郡图犹不足凭也。

不亲自来到,就不知道南宁府地图是不值得凭信的。

丁丑(1637) · 十二 · 初六日

早雾四寒。

初六日早晨雾气四面充塞。

饭后,适县中所命村夫至,遂行。

饭后,恰好县里命令村中的脚夫来到,于是上路。

初自南门新街之南南向行,三里,复入山。

起初从南门新街的南面向南行,三里,又走入山中。

逾冈而下半里,两过细流之东注者,抵第三流,其水较大,有桥跨其上,曰广嗣度桥。

越过山冈下走半里,两次涉过向东流注的细小溪流,到达第三条溪流,溪水较大,有桥跨在溪上,叫广嗣度桥。

又南上山一里半,出一夹脊,始望见山南大坞自西北开洋南去。

又往南上山一里半,走出一条相夹的山脊,这才望见山南面的大山坞从西北向南广褒地伸展而去。

遂南下土山,一里,土山南尽、复有石山如锥当央。

于是向南下土山,一里,土山在南边到了头,又有石山如锥子一样挡在中央。

由其西南向行六里,又抵一石山下,其山自北遥望若屏斯列,近循其西麓,愈平展如屏。

由石山西面向南行六里,又抵达一座石山下,此山从北面远望好似屏风劈开排列,走近顺着它的西麓看去,愈加呈平面展开好像屏风。

已绕其南,转东向行三里,其山忽东西两壁环列而前,中央则后逊而北,皆削崖轰空,三面围合而缺其南;其前后有土冈横接东西两峰尽处,若当门之阈;其后石壁高张,则环霄之玦也。

不久绕到山南,转向东行三里,此山东西两面崖壁忽然环列在前方,中央则往后退向北方,都是陡削的山崖在高空崩裂,三面合围而缺着南面;它前后有土冈横接到东西两座山峰的尽头处,好像挡在门口的门槛;它后方的石壁高高扩展开,如环绕在云霄中的玉块。

先是,按《百粤志》记隆安有金榜山,合沓如城。

这之前,据《百粤志》记载,隆安县有座金榜山,重合起来如像城墙。

余至邑问之,无有知者。

我到县城打听此山,无人知道。

又环观近邑皆土山,而余方患疮,无暇远索。

又环视县城附近都是土山,而且我正患病生疮,无暇到远处去寻找。

至是心异其山,问之村夫,皆曰:「不知所谓金榜者。」

来到这里心里感到此山很奇异,向村夫打听,都说: 不认识所谓的金榜山。

问:「此山何名?」

问: 此山叫什么名字?

曰:「第称为石岩,以山有岩可避寇也。」

答: 只是称作石岩山,因为山中有岩洞可以躲避强盗。

余闻之,遂令顾仆同夫候于前村,余乃北向入山。

我听说这话,就命令顾仆同脚夫在前边的村子等候,我于是向北进山。

半里,逾土冈而下,其内土反洼坠,其东西两崖俱劈空前抱,土冈横亘而接其两端。

半里,越过土冈下山,土冈内地势反而洼陷下去,土冈东西两侧的石崖全都劈向空中向前环抱,土冈横亘着接到两端的石崖。

既直抵北崖下,望东崖之上,两裂透壁之光,若明月之高悬镜台也;又望西崖之上,有裂罅如门,层悬叠缀,基天云之嵌空天半也。

径直抵达北面的石崖下后,望见东面石崖之上,两处石壁上的裂隙透过亮光,好像明月高悬在明镜台上了;又望见西面石崖之上,有像门一样的裂缝,层层叠叠悬缀着,好似入云的门扉镶嵌在半天空。

余俱不暇穷,先从北崖之麓入一窍。

我都来不及穷究,先从北面石崖的山麓进人一个石窍。

窍门南向,嵌壁为室,裂隙为门,层累而上,内不甚宽,而外皆叠透。

石窍口向南,嵌入石壁成为石室,裂开缝隙成为门洞,层层叠累上去,里面不怎么宽,但外边全都层层叠叠相通。

连跻二重,若楼阁高倚,飞轩下临,爽朗可憩。

一连上登两层,好像楼阁背靠高空,飞空的轩廊凭临下方,明朗可以歇息。

其左忽转劈一隙,西裂甚深,直自崖巅,下极麓底,攀夹缝而上,止可胁肩,不堪寄傲。

它左边忽然转过去劈开一道缝隙,向西裂去非常深,一直从石崖顶端,下裂到山麓极底处,攀着夹缝上登,只可以收缩肩头,不能寄托豪迈的情怀。

乃复层累下,出悬隙两重,遂望西崖悬扉而趋。

只好重又层层叠累而下,钻出两层高悬的裂隙,于是望着西面石崖上高悬的门扉赶过去。

其门东向,仰眺皆崇崖莫跻,惟北崖有线痕可攀,乃反攀倒跻,两盘断峡,下而复上,始凌洞门。

这个门洞向东,仰望过去都是高崖无法上登,只有北面石崖上有线一样的石痕可以攀登,于是反攀倒登,两次绕过断开的峡谷,下了又上,这才登到洞口。

门以内,隙向西北穹起;门以外,隙从崖麓坠下。

洞口以内,裂隙向西北弯隆而起;洞口以外,裂隙从石崖向山麓下坠。

下峡深数丈,前有巨石立而掩之,故自下望,只知为崖石之悬,而不知其内之有峡也。

下方的峡谷深数丈,前边立有巨石遮住了峡谷,所以从下边望去,只知是石崖高悬,却不知巨石之内有峡谷了。

然峡壁峻削,从上望之,亦不能下,欲攀门内之隙,内隙亦倾侧难攀。

不过峡壁陡削,从上边望得见,却不能下去,想攀住洞口内的裂隙,里面的裂隙也是倾斜难攀。

窥其内渐暗,于是复从旧法攀悬下。

窥视峡内渐渐暗下来,于是又用原来的方法攀住悬崖下来。

乃南出大道,则所送夫亦自前村回,候余出而后去。

急忙问: 大洞怎么讲? 答: 这座山三面环形排列,唯有西面好像屏风。

乃东行五里,有村在路左,曰鱼奥。

大洞在前崖后面高峰的半中腰,洞中开有四个洞口,宏伟明朗,透着灵气。

将入而觅夫,则村人遥呼曰:「已同押担者向前村矣。」

我于是醒悟过来,我游的是前崖的小洞,还不是大洞。

又东五里,追及之于百浪村,乃饭于村氓家。

又向东五里,在百浪村追上了顾仆他们,便在村民家中吃了饭。

于是换夫,东南行二里,复见右江自北来,随之南,遂下抵江畔,则有水西自石峡中来注。

于是换夫,往东南行二里,又见到右江从北面流来,顺江流往南走,于是下到江畔,就见有条水流自西面的石山峡中前来注入右江。

其水亦甚深广,似可胜舟,但峡中多石,不能入耳。

这条水流也十分深广,似乎可以承载船只,只是峡中岩石很多,船不能进入罢了。

其下有渡舟,名龙场渡,盖即把定、龙村之水,其源自都结南境,与万承为界者也。

岸下有渡船,名叫龙场渡,大概就是把定村、龙村溪水的源头出自都结州南境,与万承州交界的地方。

渡溪口,复南上陇,江流折而北去,路乃东南行。

渡过溪流的水口,再向南上登土陇,江流折向北流去,路于是向东南行。

又六里,换夫于邓炎村。

又走六里,在邓炎村换夫。

又东南八里,逾一小山之脊,又南二里,抵那纵村。

又向东南行八里,越过一座小山的山脊,又往南二里,抵达那纵村。

从村中行,又二里,换夫于甲长家,日已暮矣。

从村子中走,又行二里,在甲长家中换夫,天色已晚了。

复得肩舆,行月夜者二里,见路右有巨塘汪洋,一望其盘汇甚长。

又得到轿子,在月夜中行二里,见路右边有个巨大的水塘,一片汪洋,一眼望去水塘弯弯曲曲积水非常长。

又四里,渡一石桥,有大溪自西南来,透桥东北去。

又是四里,走过一座石桥,有条大溪自西南流来,穿过桥下往东北流去。

越桥又东二里,宿于那同村。夜二鼓,风雨大作。

过了桥又向东走二里,住宿在那同村。夜里二更时,风雨大作。

丁丑(1637) · 十二 · 初七日

早起颇寒,雨止而云甚浓郁。

初七日早晨起床相当寒冷,雨停了但云层非常浓郁。

饭后夫至,始以竹椅缚舆,遂东行。

饭后脚夫来到,开始用竹椅捆成轿子,于是向东行。

一里,路左大江自北来,前所过桥下大溪西南入之,遂曲而东,路亦随之。

一里,路左大江自北面流来,前一天所过桥下的大溪从西南流入大江,于是弯向东,路也顺着江走。

半里,江曲东北去,路向东南。

半里,江流弯向东北流去,路走向东南。

又半里,换夫于那炎村。又待夫缚舆,乃东南行。

又走半里,在那炎村换夫。又等着脚夫绑轿子,这才往东南行。

二里,路左复与江遇,既而江复东北去。

二里,路左边再次与江流相遇,不久江水又向东北流去。

又东南四里,渐陟土山,共一里,逾而下,得深峡焉,有水自西南透峡底,东北入大江。

又向东南走四里,渐渐上登土山,共有一里路,翻越而下,下到一处深峡中,有水流从西南通过峡底,往东北流入大江。

绝流而渡,复上山冈,半里逾岭侧,复见大江自北来,折而东去,路亦随之。

横渡水流,又上登山冈,半里越到岭侧,再次见大江自北面流来,折向东流去,路也顺江而下。

循南山之半东行一里,南山东尽,盘壑成塘,外筑堤临江,内潴水浸麓。

沿南山的山腰东行一里,南山在东面到了尽头,环绕壑谷建成水塘,外面临江处筑了堤,堤内蓄水浸到山麓。

越堤而东,江乃东北去,路仍南转,共一里,有公馆北向大江,有聚落南倚回阜,是曰梅圭。

越过堤坝往东走,江水于是向东北流去,路仍向南转,共一里,有客馆面向北边的大江,有村落在南面背靠回绕的土阜,这里叫梅圭。

又东从岐行三里,饭于振楼村。

又向东从岔道行三里,在振楼村吃饭。仍等脚夫捆轿子等了很久。

仍候夫缚舆久之。南行十里,始与梅圭西北来大道合。又东南十二里,抵平陆村。

往南行十里,这才与梅圭从西北来的大道会合。又向东南走十二里,抵达平陆村。

村人不肯缚舆,欲以牛车代,相持久之,雨丝丝下;既而草草缚木于梯架,乃行,已昏黑矣。共四里,宿于那吉,

村里人不肯绑轿子,想用牛车代替,相持了很久,细雨丝丝地下着;随后在梯子架上草草捆了些木头,这才上路,天已经昏黑了。

丁丑(1637) · 十二 · 初八日

晨起,雨不止。

共四里,住宿在那吉,当地人称为屯吉。初八日早晨起床,雨未停。

饭而缚舆,久之雨反甚,遂持伞登舆。

吃饭后捆轿子,等了很久雨反而更大了,终于打着伞登上轿子。

东南五里,雨止,换夫于麟村,缚舆就乃行。

向东南五里,雨停了,在麟村换夫,捆好轿子就上路。

东南三里,路分二岐,转从东南者行,渐复逾土山。

向东南三里,路分为两条岔道,转弯从通向东南的路走,渐渐又翻越土山。

三里,越山而东,则右江自北折而来,至此转东南向去,行随之。

三里,越过山往东走,就见右江从北面曲折流来,流到此地转向东南流去,顺江行。

又二里而至大滩,有数家之聚在江西岸,即旧之大滩驿也,万历初已移于宋村。

又走二里后来到大滩,有个几家人的村落在江西岸,就是从前的大滩骚,万历初年已迁到宋村。江中有石滩横截下游,河滩水声轰轰响,二三里外都听得见,大滩的地名源于此,右江到这里才听见水声。

江中有石横截下流,滩声轰轰,闻二三里,大滩之名以此。

右江至此始闻声也。换夫缚舆,遂从村东东南逾岭,三里,逾岭南,则左江自杨美下流东北曲而下,至此折而东南去。

换夫捆轿子,于是从村东向东南越岭,三里,越到岭南,就见左江自杨美往下流向东北弯曲而下,流到此地折向东南流去。

遂从江北岸随流东行,二里,复入山脊,雨复纷纷。

于是从左江北岸顺流往东行,二里,再走入山脊,雨又纷纷而下。

上下冈陀间又二里,换夫于平凤村。

上下在起伏的山冈间又走二里,在平凤村换夫。

又东行二里半,至宋村,即来时左、右二江夹而合处,其南面临江,即所谓大果湾也。

又向东行二里半,到了宋村,就是来时左江、右江两条江流相夹会合之处,它的南面临江,就是所谓的大果湾了。

其村在两江夹中,实即古之合江镇,而土人莫知其名矣。

这个村子在两江相夹的中心地带,实际就是古代的合江镇,可本地人无人知道这个名字的。

万历初移大滩驿于此,然无邮亭、驿铺,第民间供马而已。

万历初年把大滩释迁到此地,然而没有邮亭释站只是民间供给马匹而已。

故余前过此,求大滩驿而不知何在,至是始知之也。

所以我前次路过此地,找大滩骚却不知在哪里,到此时才知道。

候饭,候夫,久之乃行,雨不止。

等着吃饭,等候派夫,很长时间才上路,雨不停。

其地南即大果湾,渡左江为杨美通太平府道,正东一里即左、右二江交会之嘴。

此地南面就是大果湾,渡过左江是杨美通向太平府的路,正东一里处就是左、右二江交汇的尖嘴。

今路从东北行一里余,渡右江,南望二江之会在半里外,亦犹前日从舟过其口而内望其地也。

现在路从东北方行一里多,渡过右江,向南望去两条江水相会之处在半里外,也像前些日子从船中经过江口向江内望那个地方一样。

渡右江东岸,反溯江东北行。

渡到右江东岸,溯江流往东北行。

已遂东向逾山,三里而下,雨竟淋漓大至。又一里至王宫村,遂止息焉。雨淙淙,抵暮不能复行。

不久便向东翻山,三里后下走,雨居然哗哗地大下起来。又走一里来到王宫村,便停下来休息。雨声哗哗,到天黑都不能再上路。初九日半夜几次听见雨声十分猛烈,天明后,阴云浓郁四面笼罩。

丁丑(1637) · 十二 · 初九日

中夜数闻雨声甚厉,天明,云油然四翳。

迟迟而起,饭而后行,近上午矣。

很迟才起床,吃饭后上路,将近上午了。

王宫村之左,有路北入山夹,乃旧大滩间道。

王宫村的左边,有路向北通进山间峡谷中,是从前去大滩骚的近路。

由村前东南行二里,逾一岭而下,有小水自北夹来,西南入大江。

由村前往东南行二里,越过一座岭后下走,有小溪从北面的峡谷中流来,向西南流入大江。

越之而东又一里,稍北转循北山行,有大道自东而西,始随上东去。

越过小溪又向东一里,稍转向北沿北山行,有条大道自东通向西,开始沿大道向东去。

其直西逾小坳者,亦旧大滩道,盖南宁抵隆安,此其正道,以驿在宋村两江夹间,故迁而就之也。

那一直往西越过小山坳的路,也是从前去大滩骚的路,原来南宁到隆安,这是正道,因为骚站在两江相夹间的宋村,所以绕路去将就它。

又东行三里,转上北冈,换夫于颜村;又东南逾一岭而下,转而西,共五里,换夫于登科村。

又向东行三里,转上北面的山冈,在颜村换夫。又往东南越过一座岭下行,转向西,共走五里,在登科村换夫。

又东南二里,换夫于狼科村。

又向东南二里,在狼科村换夫。

山雨大至,候夫不来,趋避竹间,顶踵淋漓,乃趋避一山庄庑下。

山雨暴降,脚夫等不来,奔到竹丛间避雨,头顶脚跟雨水淋漓,只得赶到一处山庄的厢房下躲雨。

久之夫至,雨亦渐止,又东南逾一平坳,共四里,饭于石步村。

很久之后脚夫到来,雨也渐渐停了,又向东南越过一个平坦的山坳,共四里,在石步村吃饭。

既饭,已下午矣,雨犹不全止,夫至乃行。

饭后,已是下午了,雨还没有全停,脚夫到了便动身。

东南有墟在冈头,逾冈而下共半里,越小石梁,下有涧深而甚细,盖南宁北面之山,至石步而西截江流者也。

东南方有个集市在冈头,翻过冈头后共下走半里,越过小石桥,桥下有条深涧但水流非常细,大概是南宁北面的山,到石步村后向西横截江流。

又东南行,雨势大作,遍体沾透。

又往东南行,雨势大作,遍体湿透。

二里,复下一深涧,越木桥而上冈,又东南行雨中二里,止于罗岷村。

二里,又走下一条深涧,越过木桥后上山冈,又在雨中向东南行二里,停在罗崛村。

候夫不至,雨不止,煨湿木以𦶟衣,未几乃卧。

等候派夫不见到来,雨不停,点燃湿柴烘烤衣服,不多久便躺下了。

丁丑(1637) · 十二 · 初十日

云势油然连连,乃饭。

初十日乌云浓郁连绵,于是吃饭。

村人以马代舆,而另一人持舆随行。

村里人用马来代替轿子,而另有一人扛着轿子跟着走。

雨复霏霏,于是多东南随江岸行矣。

雨又霏霏而下,从这里起多半是向东南沿着江岸走了。

五里,稍北折,内坞有溪自东北来入江,乃南逾之。

五里,稍折向北,山内坞中有溪水从东北前来流入江中,于是向南越过溪水。

复上冈,二里,抵秦村,其村甚长。

又上冈,二里,抵达秦村,这个村子非常长。

先两三家互推委,既乃下一村人家,骑与送夫去。

开头两三家人互相推楼,随后去到村中一户人家,坐骑与送行的脚夫离开了。

候夫久之,有奸民三四人索马牌看,以牌有马,不肯应夫。

等候派夫等了很久,有三四个奸民要了马牌去看,因为牌上只派马,不肯派夫应差。

盖近郭之民,刁悍无比,真不如来境之恭也。

原来城郭附近的百姓,刁悍无比,真不如来时的那些地方恭敬了。

久之,止以二夫肩行李,舆与马俱一无,余以步而行。

很久后,只派两个脚夫肩扛行李,轿子与马全无一样,我用脚步行。

一舆来,已数村,反为其人有矣。

一经乘轿以来,已走过数村,现反而被这里的人占有了。

幸雨止,冈渐燥。

幸好雨停了,山冈渐渐变干。

一里,平逾冈东北,有溪自东北来入江,较前三溪颇大,横竹凳数十渡涧底,盖即申墟之下流,发于罗秀山者也。

一里,平缓越到山冈东北面,有溪水自东北前来流入江中,与前三条溪流相比相当大,用几十个竹凳横在涧底渡过去,大概就是申墟的下游,是发源于罗秀山的溪流了。

复东南上冈一里余,过窑头村之北,顾奴同二担入村换夫,余即从村北大道东行。

再向东南上冈一里多,经过窑头村的北边,顾奴同两副担子进村去换夫,我立即从村北的大道往东行。

二里,北渡一石梁,其梁颇长,架两冈间,而下流亦细,向从舟登陆,自窑头村东渡小桥,即其下流也。

二里,向北走过一座石桥,此桥很长,架在两面山冈之间,但桥下的水流也很细小,从前从船上登陆,从窑头村向东走过的小桥,就是它的下游。

又东四里,有长木梁驾两冈上,渡而东即白衣庵,再东即崇善寺,乃入寺询静闻永诀事。

又向东走四里,有座长木桥架在两座山冈上,过桥往东走就是白衣庵,再往东就是崇善寺。于是进寺询问静闻永诀的事。

其殁死在九月二十四酉时,止隔余行一日也。

他死在九月二十四日下午五至七时,我上路后的一天。

僧引至窆骨之所,乃在木梁东岸溪之半。

僧人引路来到下葬的场所,就在木桥溪流东岸的半中腰。

余拜而哭之。

我哭着拜祭了他。

南顾桥上,则顾奴与二担适从梁上过矣。

回顾南面的桥上,就见顾奴与两个挑夫刚好从桥上走过。

乃与僧期,而趋梁店税驾焉。

于是与僧人约定日期,便赶到梁家客店住下了。

时才午,雨纷纷不止。

此时才是中午,雨纷纷下个不停。

饭后蹑履问云、贵客于熊石湖家,则贵竹有客才去,兹尚无来者。余以疮痛市药于肆,并履袜而还。

饭后散步到熊石湖家去打听云南、贵州的客商,有贵州客商才离开,现在还没有人来。我因为疮痛到药店中买了药,并买了鞋袜便返回来。

原文底本:维基文库《徐霞客遊記》通行本(简体由 OpenCC 转换)。白话译文取自 NiuTrans/Classical-Modern(MIT)并按句对齐到维基文库通行本原文;对不上的句子不显示译文。译文源文本偶有讹字,请以原文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