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客遊記

滇游日记十三

46 · 1639 年 · 245 句 · 原文 5,074 字 · 译文覆盖 96%

己卯(1639) · 八 · 二十三日

己卯八月二十三日雨浃日,憩悉檀。

己卯年八月二十三日雨下了一整天,在悉檀寺休息。

己卯(1639) · 八 · 二十四日

二十四日复雨,憩悉檀。

二十四日又下雨,在悉檀寺休息。

己卯(1639) · 八 · 二十五日

二十五日雨仍浃日。

下午,弘辨师自罗川、中所诸庄回,得吴方生三月二十四日书。

二十五雨仍下了一整天。下午,弘辨禅师从罗川、中所诸处庄子回来,接到了吴方生三月二十四日的信。

乃丽江令人持余书往邀而寄来者。

弘辨设盒夜谈。

弘辨摆上了食品盒彻夜交谈。

己卯(1639) · 八 · 二十六日

二十六日日中雨霁,晚复连绵。

二十六日正午雨转晴,晚上重又阴雨连绵。

己卯(1639) · 八 · 二十七日

二十七日霁,乃散步藏经阁,观丁香花。

二十七日天晴开,就到藏经阁散步,观赏丁香花。

其花娇艳,在秋海棠、西府海棠之间,滇中甚多,而鸡山为盛。

这种花很娇艳,在秋海棠、西府海棠之间,云南境内非常多,而鸡足山最为繁盛。

折插御风球。

折了些来插在御风球上。

时球下小截,为驼夫肩负而损,与上截接处稍解。

此时御风球下边的小半截,被马夫用肩扛着损坏了,与上半截的连接处稍稍分开。

余姑垂之墙阴,以遂其性。

我姑且把它垂挂在墙阴里,以顺它现在的状况。 御风 的意思,想来是它悬挂在山崖上随风飘扬而给它起的名字。

“御风”之意,思其悬崖飘飏而名之也。

己卯(1639) · 八 · 二十八日

二十八日霁甚。

二十八日十分晴朗。

下午,体极自摩尼山回,与摩尼长老复吾俱至。

下午,体极自摩尼山回来,与摩尼山的长老复吾一起来到。

素餐极整,设盒夜谈。

素餐极为规范,摆出了食品盒彻夜深谈。

己卯(1639) · 八 · 二十九日

二十九日为弘辨师诞日,设面甚洁白。

二十九日是弘辨禅师的生日,摆出的面食十分洁白。

平午,浴于大池。

正午,在大池中洗澡。

余先以久涉瘴地,头面四肢俱发疹块皮肤上出现的病变斑块,累累丛肤理间,左耳左足,时时有蠕动状。

我先前由于长期跋涉在瘴病之地,头脸四肢全引发了块状的疹子,密密麻麻成丛聚在皮肤纹理之间,左耳左脚,时时有蠕动的症状。

半月前以为虱也,索之无有。

半月前以为是生了虱子,找来又没有。

至是知为风,而苦于无药。

到此时心知是中风,但苦于无药。

兹汤池水深,俱煎以药草,乃久浸而薰蒸之,汗出如雨。

这个热水池水很深,全是用药草烧煮的,于是长时间浸泡在水中薰蒸,汗出如雨。

此治风妙法,忽幸而值之,知疾有瘳机矣。

这是治中风的妙法,忽然间幸好遇上了它,知道疾病有痊愈的机会了。

下午,艮一、兰宗来。

下午,民一、兰宗来到。

体师更以所录山中诸刹碑文相示,且谋为余作揭转报丽江。

体极禅师再拿出他所抄录的山中诸寺的碑文给我观看,并且计划为我写揭帖转报丽江府。

诸碑乃丽江公先命之录者。

九月初一日在悉檀寺。

己卯(1639) · 九 · 初一日

九月初一日在悉檀。

上午,与兰宗、艮一观菊南楼,下午别去。

上午,与兰宗、良一在南楼观赏菊花,下午他们告别去了。

己卯(1639) · 九 · 初二日

初二日在悉檀,作记北楼。

初二日在悉檀寺,在北楼写日记。

是日体极使人报丽江府。

这一天体极派人去报告丽江府。

己卯(1639) · 九 · 初三日

初三日、初四日作记北楼。

初三日、初四日在北楼写日记。

己卯(1639) · 九 · 初五日

初五日雨浃日。

初五日雨下了一整天。

买土参洗而烘之。

买土参来洗澡烘蒸身体。

己卯(1639) · 九 · 初六日

初六日、初七日浃日夜雨不休。

是日体极邀坐南楼,设茶饼饭。

出朱按君泰贞、谢抚台存仁所书诗卷,并本山大力、本无、野愚所存诗跋,程二游名还,省人。

初游金陵,永昌王会图诬其骗银,钱中丞逮之狱而尽其家。

云南守许学道康怜其才,私释之,进入山中。

初六日、初七日都是日夜雨不止。这天体极邀请我去南楼坐谈,摆设了茶水饼子米饭。

今居片角,在摩尼东三十里。诗画图章,章他山、陈浑之、恒之诗翰,相玩半日。

拿出巡按朱大人、巡抚谢大人所写的诗卷,连同本山大力、本无、野愚所保存的诗跋,程二游的诗画图章,章他山、陈浑之、陈恒之的诗文,互相玩赏了半天。

己卯(1639) · 九 · 初八日

初八日雨霁,作记北楼。

初八日雨后晴开,在北楼写日记。

体极以本无随笔诗稿示。

体极拿本无的随笔诗稿来给我看。

己卯(1639) · 九 · 初九日

初九日霁甚。

初九日十分晴朗。

晨饭,余欲往大理取所寄衣囊,并了苍山、洱海未了之兴。

早晨吃饭,我想去大理取回寄存的衣服行李,并了却苍山、洱海未了的兴致。

体极来留曰:“已著使特往丽江。

体极来挽留说: 已派使者特意前往丽江。

若去而丽江使人来,是诳之也。”

如果离开后丽江派人来,这是欺骗他了。

余以即来辞。

我用马上回来的话来答复他。

体极曰:“宁俟其信至而后去。”

体极说: 宁可等木公的信使到后再去。

余从之,遂同和光师穷大觉来龙。

我听从了他,于是同和光禅师去穷究大觉寺山势的来龙去脉。

从寺西一里,渡兰那寺东南下水,过迎祥、石钟、西竺、龙华,其南临中谿,即万寿寺也,俱不入。

从寺西走一里,渡过兰那寺向东南下流的涧水,经过迎祥寺、石钟寺、西竺寺、龙华寺,那南面下临中黔读书处的,就是万寿寺了,都没有进去。

西北约二里,入大觉,访遍周。

向西北约走二里,进入大觉寺,拜访遍周。

遍周闲居片角庄,月终乃归。

遍周闲居在片角庄,月底才归来。

遂出,过锁水阁,于是从桥西上,共一里至寂光东麓。

于是出寺来,走过锁水阁,于是从桥西上走,共一里来到寂光寺的东麓。

仍东过涧,从涧东蹑大觉后大脊北向上。

仍向东过了山涧,从山涧东面踏着大觉寺后面的大山脊向北上登。

一里余,登其中冈,东望即兰那寺峡,西望即水月庵后上烟霞室峡也。

一里多,登上它中间的山冈,望东边就是兰那寺的峡谷,望西面就是水月庵后上方烟霞室的峡谷。

又上里余,再登一冈。

又上走一里多,再登上一座山冈。

其冈西临盘峡,西北有瀑布悬崖而下,其上静庐临之,即旃檀林也。

这座山冈西边面临盘绕的峡谷,西北有瀑布悬垂在山崖上,瀑布上边坐落着一处静室,这里就是旎檀林了。

东突一冈,横抱为兰陀后脊,冈后分峡东下,即狮子林前坠之壑也。

向东突的一座山冈,横抱为兰陀寺后面的山脊,山冈后面分出峡谷往东下延,那就是狮子林前方下坠的壑谷。

于是岐分岭头:其东南来者,乃兰那寺西上之道;东北去者,为狮林道;西北盘崖而上者,为旃檀岭也;其西南来者,即余从大觉来道也。

在这里岭头分出岔道:那从东南来的,是兰那寺向西上走的路;往东北去的,是去狮子林的路;向西北盘绕山崖上登的,是去旗檀岭;那从西南来的,就是我从大觉寺来的路了。

始辨是脊,从其上望台连耸三小峰南下,脊两旁西坠者,南下为瀑布而出锁水阁桥;东坠者,南下合狮林诸水而出兰那寺东。

这才辨清这条山脊,从它上面的望台一连耸起三座小峰向南下垂,山脊两旁往西下坠的,向南下流成为瀑布而后流出锁水阁桥;往东下坠的,向南下流会合狮子林诸处的水后流到兰那寺东边。

是东下之源,即中支与东支分界之始,不可不辨也。

这是向东下流的水源,即是中间的支峰与东面的支峰分界的起点,不可不辨。

余时欲东至狮林,而忽见瀑布垂绡,乃昔登鸡山所未曾见,姑先西北上。

我此时想往东到狮子林去,可忽然望见瀑布似白绸垂挂,是从前登鸡足山时所未曾见过的,姑且先向西北上走。

于是愈上愈峻,路愈狭,曲折作“之”字而北者二里,乃西盘望台南嘴。

从这里越上去越陡峻,路越窄,曲曲折折作出 之 字形往北走二里,就向西绕过望台南边的山嘴。

此脊下度为大觉正脊,而东折其尾,为龙华、西竺、石钟、迎祥诸寺,又东横于大龙潭南,为悉檀前案,而尽于其下。

此脊下延为大觉寺的正脊,而后向东掉转它的尾部,成为龙华寺、西竺寺、石钟寺、迎祥寺诸处寺院,又往东横在大龙潭南边,成为悉檀寺前方的案山,然后在它下方到了尽头。

此脊当鸡山之中,其脉正而雄,望台初涌处,连贯三珠,故其下当结大觉,为一山首刹,其垂端之石钟,亦为开山第一古迹焉。

此脊正当鸡足山的中心,它的山脉又正又雄伟,望台刚出现之处,如连贯的三颗珠子,所以它的下方应当盘结着大觉寺,是全山首要的佛寺,它下垂处前端的石钟寺,也是开山时的第一古迹。

然有欲以此山作一支者,如是则塔基即不得为前三距之一,而以此支代之。

不过有人想把此山算作一条支脉,如此那塔基就不能作为前山鸡爪的三个脚趾之一,却用此处支峰来代替它。

但此支实短而中缩,西之大士阁,东之塔院,实交峙于前,与西支之传衣寺岭鼎足前列。

但是此条支峰实际上很短而且缩在中央,西面的大士阁,东面的塔院,实际上交相耸峙在前方,与西面支峰的传衣寺岭鼎足样排列在前方。

故论支当以寂光前引之冈为中,塔基上拥之脊为东,而此脉之中缩者不与,论刹当以大觉中悬为首,而西之寂光,乃其辅翼,东之悉檀,另主东盟,而此寺之环拱者独尊。

故而论支峰应当把寂光寺前方延伸的山冈看作中间的支峰,塔基上方拥围的山脊是东边的支峰,但此处缩在中间的山脉不参加进来;论寺院应当把悬在中央的大觉寺作为首位,而西边的寂光寺,是它辅佐的羽翼,东面的悉檀寺,另外成为东边的盟主,而此寺环绕拱卫之处独自占有尊贵的地位。

故支为中条附庸,而寺为中条冠冕,此寺为中条重,而中条不能更寺也。

所以支峰是中间支脉的附庸,可寺院是中间支脉的佼佼者,这是因为寺院在中脉增强了中脉的地位,而中脉不能增强寺院的地位。

嘴之西有乱砾垂峡,由此北盘峡上,路出旃檀岭之上,为罗汉壁道;由此度峡西下,为旃檀中静室道,而瀑布则层悬其下,反不能见焉。

山嘴的西边有满是乱石块下垂的峡谷,由此向北绕到峡上,路通到旎檀岭之上,是去罗汉壁的路;由此越过峡谷向西下走,是去旗檀林中静室的路,可瀑布却层层悬在它的下方,反而不能见到了。

乃再度峡西崖,随之南下。

于是再越到峡西的山崖上,顺山崖往南下走。

一里,转东岐,得一新辟小室。

一里,转上东边的岔道,找到一处新开辟的小室。

问瀑布何在?

打听瀑布在哪里?

其僧朴而好事,曰:“此间有三瀑:东箐者,最上而小;西峡者,中悬而长;下坞者,水大而短。

那和尚朴实好事,说: 这一带有三个瀑布,东边山著中的,在最上方但水小;西边峡中的,悬在中央但水长;下面山坞中的,水大但最短。

惟中悬为第一胜,此时最可观,而春冬则无有,此所以昔时不闻也。“老僧牵衣留待瀹茗,余急于观瀑,僧乃前为导。

唯有悬在中央的是第一胜景,此时最值得观赏,到春冬两季便没有水,这就是您为什么昔日没有听说的原因了。 老和尚拉着我的衣服挽留我等待沏茶,我急于去观看瀑布,和尚便在前边为我领路。

西下峻级半里,越级湾之西,有小水垂崖前坠为壑,而路由其上,南盘而下。

向西下走陡峻的石阶半里,沿石阶越到山湾的西边,有小溪垂在山崖前下坠成为壑谷,而路径由它上边向南盘绕而下。

又半里,即见壑东危崖盘耸,其上一瀑垂空倒峡,飞喷迢遥,下及壑底,高百余丈,摇岚曳石,浮动烟云。

又走半里,马上望见壑谷东面危崖弯曲上耸,危崖上一条瀑布垂空倒入峡中,远远地飞溅喷泻,下达壑谷底,高百多丈,山风飘飘,石崖朦胧,烟云浮动。

虽其势小于玉龙阁前峡口瀑,而峡口内嵌于两崖之胁,观者不能对峡直眺,而旁觑倒瞰,不能竟其全体;此瀑高飞于穹崖之首,观者隔峡平揖,而自颡及趾,靡不有所遗。

水势虽然小于玉龙阁前边峡口的瀑布,但峡口向内嵌在两面山崖的侧旁,观看的人不能面对山峡直视,而要在旁边斜视倒着下瞰,不能完整看到它的全貌;这个瀑布高高飞泻在弯隆的山崖头上,观看的人隔着峡谷平视作揖,而且从顶到脚,没有遗漏。

故其跌宕之势,飘摇之形,宛转若有余,腾跃若不及,为粉碎于空虚,为贯珠于掌上,舞霓ní彩虹裳色彩绚烂而轻盈飘曳的长裙而骨节皆灵,掩鲛绡而丰神独迥,不由此几失山中第一胜矣!

所以它那跌宕的气势,飘摇的形态,弯弯转转好似有余,腾跃的气势好像不够,是散碎在虚空中的粉末,是在掌上的串珠,彩虹般的裙裳在飘舞,而山石间充满灵气,遮掩着鱿人织成的丝绢而丰姿神韵独特迥异,不经由此地几乎错失山中的第一胜景了!

由对峡再盘西嘴,入野和静室。

由对面的峡上再绕过西边的山嘴,进入野和的静室。

门内有室三楹甚爽,两旁夹室亦幽洁。

门内有三间屋子十分清爽,两旁相夹的屋子也幽静整洁。

其门东南向,以九重崖为龙,即以本支旃檀岭为虎,其前近山皆伏;而远者又以宾川东山并梁王山为龙虎,中央益开展无前,直抵小云南东水盘诸岭焉。

静室的门朝向东南,把九重崖作为龙,就把此处支脉的旎檀岭作为虎,它前方近处的山全都低伏着;而远山又把宾川的东山及梁王山作为龙虎,中央益加开阔平展,前方没有障碍,直达小云南释东面的水盘岭诸山。

盖鸡山诸刹及静室俱南向,以东西二支为龙虎,而西支之南,有香木坪山最高而前巩,亦为虎翼,故藉之为胜者此,视之为崇者亦此;独此室之向,不与众同,而此山亦伏而不见,他处不能也。野和为克新之徒,尚居寂光,以其徒知空居此。年少而文,为诗虽未工,而志甚切,以其师叔见晓寄诗相示,并己稿请正,且具餐焉。

大体上鸡足山诸寺院及静室全是向南,以东西两条支脉作为龙虎,而西面支脉的南边,有香木坪山最高而且向前环绕,也是虎翼,所以借此成为胜地的原因是这一点,把它视为崇山峻岭的也是这一点;独有此处静室的坐向,与诸寺不同,而且此山也隐伏着看不见,其他地方不可能这样。

见晓名读彻,一号苍雪,去山二十年,在余乡中峰,为文湛持所推许,诗翰俱清雅。

野和是克新的徒弟,还住在寂光寺,让他徒弟知空住在此处。知空年轻文雅,作的诗虽不工整,但兴趣十分大,把他师叔见晓寄赠的诗拿给我看,连同他自己的诗稿请我指正,并且准备了饭食。

问克新向所居精舍寺院异名,意为清心修行之所,尚在西一里,而克新亦在寂光。乃不西,复从瀑布上,东盘望台之南。

询问克新从前居住的寺院,还在西边一里,但克新也在寂光寺。于是不向西走,再从瀑布上方,向东绕到望台之南。

二里东,从其东胁见一静室、其僧为一宗,已狮林西境矣。

二里多,从望台的东侧见到一处静室,那僧人是一宗,知已到了狮子林的西境了。

室之东,有水喷小峡中,南下涉之。

静室之东,有水喷泻在小峡中,往南下涉水流。

又东即体极静室,其上为标月静室。

又向东就是体极的静室,它上方是标月的静室。

其峡中所喷小水,即下为兰那东涧者,此其源头也。

那峡中喷泻的小溪,就是下流成为兰那寺东边山涧的溪水,这里是它的源头。

其上去大脊已不甚遥,而崖间无道,道由望台可上,至是已越中支之顶而御东支矣。

这里的山距大山脊已不十分远,可山崖间无路,道路可由望台上走,到了此地已越过中间支峰的峰顶而迎接东面的支峰了。

由此而东半里,入白云静室,是为念佛堂。

由此往东走半里,进入白云的静室,这里是念佛堂。

白云不在。

白云不在。

观其灵泉,不出于峡而出于脊,不出崖外而出崖中,不出于穴孔而出于穴顶,其悬也,似有所从来而不见,其坠也,似不假灌输而不竭,有是哉,佛教之神也于是乎征矣。

观看这里的灵泉,不从峡中流出却从山脊上流出,不从山崖外边流出去却在石崖中涌出,不从孔洞中流出却从洞穴顶部溢出,泉水高悬,似应有流来的地方却不见,水流下坠,从不必借助于灌注输运但不会枯竭,有这样的泉水啊,佛教的神异在这里得到证实了。

何前不遽出,而必待结庐之后,何后不中止,而独擅诸源之先,谓之非“功德水”可乎?

为何从前不就流出来,却必定要等到建了寺庵之后,为何后来不中止,而独擅诸处水源的先河,说它不是 功德水 行吗?

较之万佛阁岩下之潴穴,霄壤异矣。

把它与万佛阁岩石下的积水洞穴比较,天地之别了。

又东一里,入野愚静室,是为大静室。

又向东一里,进入野愚的静室,这是大静室。

浃谈半晌。

深谈了半晌。

西南下一里,饭于影空静室。

往西南下走一里,在影空的静室吃饭。

与别已半载,一见把臂,乃饭而去。

与他相别已半年,一见面互相握住手臂,于是吃饭后离开。

从其西峡下半里,至兰宗静室。

从它的西峡下走半里,来到兰宗的静室。

盖狮林中脊,自念佛堂中垂而下,中为影空,下为兰宗两静室,而中突一岩间之,一踞岩端,一倚岩脚,两崖俱坠峡环之。

狮子林中间的山脊,自念佛堂居中下垂,中间是影空、下边是兰宗两个和尚的静室,而其中突起一座石崖隔开了它们,一个静室盘踞在石崖顶端,一个静室紧靠在石崖脚下,石崖两侧都有深坠的峡谷环绕着它。

岩峙东西峡中,南拥如屏。

石崖呈东西向屹立在峡谷中,往南围拥如同屏风。

东屏之上,有水上坠,洒空而下,罩于嵌壁之外,是为水帘。

东边屏风之上,有水从上面下坠,洒在空中落下来,罩在下嵌的石壁之外,这便是水帘。

西屏之侧,有色旁映,傅粉成金,焕乎层崖之上,是为翠壁。

西边如屏风的崖石旁,有色彩向四旁映照,如用粉抹成金色,光彩焕然地在层层山崖之上,这是翠壁。

水帘之下,树皆偃侧,有斜骞如翅,有横卧如虬,更有侧体而横生者。

水帘之下,树全是侧倒着的,有的斜举如同鸟翅,有的横卧如虬龙,更有树体侧着横长的。

众支皆圆,而此独扁,众材皆奋,而此独横,亦一奇也。

各地的树枝干都是圆的,可此处唯独是扁的,各处的树木都是直长的,但此地唯独是横的,也是一处奇观。

兰宗遥从竹间望余,至即把臂留宿。

兰宗远远从竹丛间望见我,走到后立即握住手臂留宿。

时沈莘野已东游,乃翁偶不在庐,余欲候晤,遂从之。

此时沈萃野已去东游,此翁偶然不在屋中,我想等他见面,便听从了兰宗。

和光欲下山,因命顾奴与俱,恐山庐无余被,怜其寒也。

和光想下山去,于是命令顾奴与他一同走,担心山间庐舍中没有多余的被子,是怜惜他会受寒。

奴请匙钥,余并箱篚者与之,以一时解缚不便也。

奴仆请求把钥匙交给他,我连同箱子竹筐的匙钥都给了他,因为一时间解开捆钥匙的线不方便。

奴去,兰宗即曳杖导余,再观水帘、翠壁、侧树诸胜。

奴仆离开后,兰宗立即拖着手杖引导我,再去观览水帘、翠壁、侧树诸处胜景。

既暮,乃还其庐。

天黑后,就返回到他的屋中。

是日为重阳,晴爽既甚,而夜月当中峰之上,碧落如水,恍然群玉山头也。

这一天是重阳节,白天既已非常晴朗,而夜间明月正当中峰之上,天空如水,恍惚是在群玉山头了。

己卯(1639) · 九 · 初十日

初十日晨起,问沈翁,犹未归。

初十日早晨起床,打听沈翁,仍未归来。

兰宗具饭,更作饼食。

兰宗备好饭,另外做饼子来吃了。

余取纸为狮林四奇诗畀之。

我取来纸作了狮子林四奇诗送给他。

水帘、翠壁、侧树、灵泉。

见顾仆不到,我疑心去查问他。

见顾仆不至,余疑而问之。兰宗曰:“彼知君即下,何以复上?”而余心犹怏怏不释,待沈翁不至,即辞兰宗下。

兰宗说: 他知道先生就要下去,为何再上来? 可我心里仍然快快不乐放不下心,等不到沈翁,立即辞别兰宗下山。

才下,见一僧仓皇至,兰宗尚随行,讯其来何以故。

才下走,见一个和尚仓皇来到。兰宗还随行,询问他来是为什么事。

曰:“悉檀长老命来候相公者。”

说: 悉檀寺的长老命令前来迎候相公的。

余知仆逋矣。

我心知仆人逃走了。

再讯之。曰:“长老见尊使负包囊往大理,询和光,疑其未奉相公命,故使余来告。”

再次询问和尚,他说: 长老见贵使背着包袱前去大理,询问和光,怀疑他未奉相公的命令,因而派我来报告。

余固知其逃也,非往大理也。

我本来就知道他逃跑了,不是去大理。

遂别兰宗,同僧亟下。

于是告别兰宗,同和尚急忙下山。

五里,过兰那寺前幻住庵东,又下三里,过东西两涧会处,抵悉檀,已午。

五里,经过兰那寺前幻住庵东边,又下走三里,经过东西两条山涧会合之处,抵达悉檀寺,已是中午。

启箧而现,所有尽去。

打开箱子来看,所有东西全都不见了。

体极、弘辨欲为余急发二寺僧往追,余止之,谓:“追或不能及。

体极、弘辨打算为我急速派遣两个寺中的僧人去追,我止住了他们,说道: 追或许追不上。

及亦不能强之必来。

追上他也不能强迫他一定回来。

亦听其去而已矣。”

也只能听任他离开而已了。

但离乡三载,一主一仆,形影相依,一旦弃余于万里之外,何其忍也!

只是离开家乡三年,一主一仆,形影相依,一旦在万里之外抛弃了我,为何这样狠心呀!

己卯(1639) · 九 · 十一日

十一日余心忡忡。

十一日我忧心忡仲。

体极恐余忧悴,命其侄并纯白陪余散行藏经楼诸处。

有圆通庵僧妙行者,阅《藏》楼前,瀹茗设果。

纯白以象黄数珠即今珠见示。

象黄者,牛黄、狗宝之类,生象肚上,大如白果,最大者如桃,缀肚四旁,取得之,乘其软以水浸之,制为数珠,色黄白如舍利,坚刚亦如之,举物莫能碎之矣。

出自小西天即今印度,彼处亦甚重之,惟以制佛珠,不他用也。

又云,象之极大而肥者乃有之,百千中不能得一,其象亦象中之王也。

体极担心我忧伤,命令他侄子及纯白陪我到藏经楼诸处散步。有个圆通庵的僧人妙行,在藏经楼前读经,烹茶布果。纯白把象黄念珠给我看。

坐楼前池上征迦叶事,取《藏经》中与鸡山相涉者,摘一二段录之。始知《经》言“迦叶守衣入定,有四石山来合”,即其事也,亦未尝有鸡足名。

坐在楼前的水池上访询逛叶的事迹,取来藏经楼中与鸡足山相关的书,摘取一二段把它们抄录下来,这才知道佛经所说的 迎叶守护佛衣坐禅,有四座石山飞来合拢 ,就是这里的事了,也未曾有鸡足山的名字。

又知迦叶亦有三,惟迦叶波名为摩诃迦叶。

又知道迎叶也有三个,只有迎叶波名字是摩诃迎叶。

“摩诃”,大也,余皆小迦叶耳。

摩诃 ,是大的意思,其余全是小迎叶而已。

是晚,鹤庆史仲自省来。

这天晚上,鹤庆史仲文恰好从省城来。

史乃公子,省试下第未通过归,登山自遣。

十二日妙行来,约我去游华严寺,说是华严寺有位老和尚野池,是月轮的徒弟,不可不见一面,从前因为在关闭的佛盒中坐禅,所以未能接近他的容貌,为之帐恨。

己卯(1639) · 九 · 十二日

十二日妙行来,约余往游华严,谓华严有老僧野池,乃月轮之徒,不可不一晤,向以坐关龛中,以未接颜色为怅。

昔余以岁首过华严,其徒俱出,无从物色。

从前我在岁首路过华严寺,他的徒弟全外出了,无法找到。

余时时悼月公无后,至是而知尚有人,亟饭而行。

我时时悲伤月轮公无后人,到此时才知道还有人,急忙吃完饭上路。

和光亦从。

和光也跟随去。

西一里,逾东中界溪,即为迎祥寺,于是涉中支界矣。

往西一里,越过东面支峰与中间支峰分界的溪水,就是迎祥寺,从这里起进入巾间支峰界内了。

又一里余,南逾锁水阁下流水登坡,于是涉中支脊矣。

又走一里多,向南越过锁水阁下游的溪水登坡,于是到了中间支峰的山脊上了。

西北溯脊一里,过息阴轩。

往西北溯山脊行一里,路过息阴轩。

又循瀑布上流,西北行里余,渡北来之溪,于是去中支涉西支界矣。

又沿瀑布的上游,往西北行一里多,渡过北来的溪流,在这里离开中间的支峰进入西面支峰界内了。

又北里余,西涉一峡溪,再上一西来小支之嘴,登之西北行。

又向北一里多,往西涉过一条峡谷中的溪水,再上登一条西来小支脉的山嘴,登上它后往西北行。

一里,又西度亭桥,桥下水为华严前界水,上下俱有桥,而此其下流之渡桥。

一里,又向西越过一座亭桥,桥下的水是华严寺前面分界的水流,上下游都有桥,而此处是渡过它下游的桥。

内峡中有池一圆,近流水而不混,亦龙潭类也。

桥内峡中有一个圆形水池,接近流水却不相混,也是龙潭一类。

由溪南向西北行,于是涉西支脊矣。

由溪南向西北行,于是跋涉西面支峰的山脊了。

半里,乃入华严寺。

半里,便进入华严寺。

寺东向,踞西支大脊之北,创自月潭,以其为南京人,又称为南京庵。

寺院向东,高踞在西面支峰主脊的北面,创始于月潭,由于他是南京人,又称为南京庵。

至月轮而光大之,为鸡山首刹,慈圣太后赐《藏》贮之。

到月轮扩大了它,成为鸡足山的首要佛寺,慈圣太后赐给《藏经》贮藏在寺中。

后毁于火,野池复建,规模虽存,而《法藏》不可复矣。

后来毁于火灾,野池重新修建,规模虽然保存下来,但《法藏》不可恢复了。

野池年七十余,历侍山中诸名宿,今老而不忘先德,以少未参学,掩关静阅,孜孜不倦,亦可取也。

野池年龄七十多岁,逐一伺候过山中有名望的前辈,如今老来不忘先人的功德,因为少年时未探究过学间,掩上门门静心读书,孜孜不倦,也是值得赞许。

闻余有修葺《鸡山志》之意,以所录《清凉通传》假余,其意亦善。

听说我有修撰《鸡足山志》的意图,把所抄录的《清凉通传》借给我,他的用意也很好。

下午将别,史君闻余在,亦追随至。

下午即将告别,史君听说我在这里,也追随而来。

余恐归途已晚,遂别之,从别路先返,以史有舆骑也。

我担心归去途中已太晚,于是辞别野池,从别的路先返回去,因为史君有轿子、坐骑。

出寺,西北由上流渡桥,四里,连东北逾三涧,而至其东界之支,即圣峰、燃灯之支垂也。

出寺后,往西北由上游过桥,四里,接连向东北越过三条山涧,然后来到那东面的支峰,这就是圣峰燃灯寺下垂的支峰了。

又一里,东下至其尽处,有寺中悬,是为天竺寺。

又走一里,向东下到它的尽头处,有寺院悬在中央,这是天竺寺。

其北涧自仰高亭峡中下,其南涧又从西支东谷屡坠而下者,夹圣峰之支,东尽于此。

它北边的山涧自仰高亭的峡中流下来,它南边的山涧又是从西面支峰东边的山谷屡次坠落下流的,夹住圣峰的支脉,东边在此到了尽头。

王十岳《游纪》以圣峰为中支,误矣。

《王十岳游纪》把圣峰作为中间的支峰,错了。

由其垂度北峡小桥,于是又涉中支之西界。

由它的下垂处越过北峡中的小桥,于是又进入中间支峰的西界。

循北麓而东,半里,两过南下小水,乃首传寺前左右流也。

沿北麓往东走,半里,两次跨过南下的小溪,是首传寺前方左右两侧的溪流。

其南峡中始辟为畦,有庐中央,是为大觉菜圃。

它南边峡中开始开垦为田地,有房屋在中央,这是大觉寺的菜园。

从其左北转,半里,逾支脊,连横过法华、千佛、灵源三庵,是皆中脊下垂处。

从它左边向北转,半里,越过支峰的山脊,一连横着走过法华庵、千佛庵、灵源庵三座寺庵,这里全是中间的山脊下垂之处。

半里,北逾锁水阁下流,即大觉寺矣,仍东随大路一里,过西竺寺前,上圆通庵,观“灯笼花树”。

半里,向北越过锁水阁的下游,就到大觉寺了。仍往东顺大路走一里,经过西竺寺前,登上圆通庵,观赏灯笼花树。

其树叶细如豆瓣,根大如匏瓠,花开大如山茱萸,中红而尖,蒂俱绿,似灯垂垂。

这种树的树叶细如豆瓣,树根大如葫芦,花开大如山茱英,中间红但花尖花蒂全是绿色的,似灯笼样低低下垂着。

余从永昌刘馆见其树,末见其花也。

我在永昌刘家书馆见过这种树,未见过它的花。

此庵为妙行旧居,留瀹茗乃去。

此庵是妙行的旧居,留下烹茶喝后才离开。

一里,由迎祥寺北渡涧,仍去中界而入东支界。

一里,由迎祥寺北边渡过山涧,仍离开中间支峰的界内进入东面支峰界内。

溯水而北,过龙泉庵、五华庵。

溯涧水往北走,经过龙泉庵、五华庵。

五华今名小龙潭,乃悉檀大龙潭之上流。大龙潭已涸为深壑,乃小龙潭犹汇为下流。

五华庵如今名叫小龙潭,是悉檀寺大龙潭的上游,大龙潭已干涸为深壑,小龙潭竟然仍积着水往下流。

余屡欲探之,至是强二僧索之五华后坡。

我多次想去探寻它,到此时强迫二位僧人到五华庵的后坡去找它。

见水流淙淙,分注悉檀右,而坡道上跻,不见其处。

只见水流涂涂,分散注入悉檀寺右侧,可沿坡上的路上登,不见它所在之处。

二僧以日暮劝返,比还,寺门且闭矣。

二位僧人用天晚劝我返回去,等回来时,寺门将要关闭了。

是夜,与史君对谈复吾斋头。

这天夜里,在复吾的书斋与史君交谈。

史君留心渊岳,谈大脊自其郡西金凤哨岭南过海东,自五龙坝、水目寺、水盘铺,过易门、昆阳之南,而包省会者,甚悉。

史君留心山川,谈起大山脊自他府中西境金凤哨岭往南经过洱海东面,自五龙坝、水目寺、水盘铺,经过易门县、昆阳州的南部,而后包围省会的山脉,非常熟悉。

且言九鼎山前梁王山西腋之溪,乃直南而下白崖、迷渡者,其溪名山溪。

并且说到九鼎山前梁王山西侧的溪流,是一起往南下流到白崖站、迷渡的,此溪名叫山溪。

后人分凿其峡,引之洱海,则此溪又一水两分矣。

后代人分流凿断它流经的山峡,把它引进洱海,那么此溪又是一条溪水分为两条支流了。

果尔,则清华洞之脉,又自梁王东转南下,而今凿断之者。

果然这样,那清华洞的山脉,又自梁王山东边转向南下延,是今天凿断之处。

余初谓其脊自九鼎西坠,若果有南下白崖之溪,则前之所拟,不大误战?

我当初认为那条山脊自九鼎山往西下坠,如果有往南下流到白崖站的溪流,那么从前我估量的,不大错了!

目前之脉,经杖履之下如此,故知讲求不可乏人也。

眼前的山脉,经我扶杖漫游之下还如此,因而真不可缺少议论探究的人呀!

史君谓生平好搜访山脉,每被人晒,不敢语人,邂逅遇余,其心大快。

史君说起生平喜爱搜寻访求山脉,每每被人讥笑,不敢告诉人,邂逅间遇上我,他的心里非常痛快。

然余亦搜访此脊,几四十年,至此而后尽,又至此而遇一同心者,亦奇矣。

不过我也搜寻访求此条山脊,几乎四十年,到此时才完结,又到此地然后才遇见一个同心的人,也是奇迹呀!

夜月甚明,碧宇如洗,心骨俱彻!

夜间月亮十分明亮,澄碧的天宇如洗涤过一般,心骨全都明彻透了!

己卯(1639) · 九 · 十三日

十三日史君为悉檀书巨扁同“匾”,盖此君夙以临池书法擅名者,而诗亦不俗。

十三日史君为悉檀寺写了巨匾,原来这位先生是向来以擅长书法出名的人,而且诗也不俗。

复相与剧谈。

再次互相畅谈。

既午,舆人催就道,史恳余同游九重崖,横狮林、旃擅而西,宿罗汉壁,明日同一登绝顶作别。

午后,轿夫催着上路,姓史的恳切邀请我一同去游九重崖,向西横过狮子林、旎檀林,住宿在罗汉壁,明天一同登一次绝顶告别。

余从之。

我听从了他。

遂由悉檀东上坡,半里,过天池静室,六里而过河南止足师静室。

于是由悉檀寺东边上坡,半里,经过天池的静室,六里后经过河南止足禅师的静室。

更北上里余,直蹑危崖下,是为德充静室。

再向北上走一里多,一直踩着危崖下走,这是德充的静室。

德充为复吾高足,复吾与史君有乡曲之好,故令其徒引游此室,而自从西路上罗汉壁,具饭于西来寺,以为下榻地。

德充是复吾的高足弟子,复吾与史君有乡亲的情谊,所以命令他徒弟领路来游此处静室,然后自此从西路上罗汉壁,在西来寺备好饭菜,用为住宿之地。

此室当九重崖之中,为九重崖最高处,室乃新构而洁,其后危岩之半,有洞中悬,可缘木而上。

此处静室正当九重崖的中心,是九重崖的最高处,静室是新建的而且整洁,它后方危崖的半中腰,有山洞悬在中央,可以沿着树上登。

余昔闻之,不意追随,首及于此。

我从前听说过它,不料跟随别人游山,首先到达此地。

余仰眺丛木森霄,其上似有洞门仿佛。

我仰面眺望,丛林森森入云霄,山崖上仿佛像有洞口。

时史君方停憩不前,余即蹑险以登。

此时史君正好停下休息不再前走,我立即踏着险阻上登。

初虽无径,既得引水之木,随之西行,半里,又仰眺洞当在上,复蹑险以登。

最初虽然没有路径,遇到引水的木槽后,顺着它往西行,半里,又仰面眺望,山洞应当在上方,又踏着险阻上登。

初亦无径,半里,既抵岩下,见一木倚崖直立,少斫级痕以受趾,遂揉木升崖。

起初也没有路径,半里,抵达危崖下后,见一棵树紧靠危崖直立,稍微有砍凿过台阶的痕迹以便承受脚掌,于是攀着树枝上登危崖。

凡数悬其级,始及木端,而石级亦如之,皆危甚。

一共悬空越过几层树枝,才到达树梢,而石崖上的台阶也如此,全危险极了。

足之力半寄于手,手之力亦半无所寄,所谓凭虚御风,而实凭无所凭,御无所御也。

脚的力量一半寄托在手上,手的力量也是一半无所寄托,这是所谓的凭靠虚空驾御山风了,可实际上凭靠又无所凭靠,驾御也无所驾御。

洞门正南向,上下皆削壁,中嵌一门,高丈五,阔与深亦如之,而旁无余隙。

洞口向正南,上下全是陡削的石壁,中间嵌入一个洞口,高一丈五,宽处与深处也如此,可四旁没有其余的缝隙。

中有水自顶飞洒,贮之可供一人餐,憩之亦仅受一人榻,第无余隙,恐不免风雨之逼。

洞中有水从洞顶飞洒下来,把水贮存起来可供一个人饮用,在这里憩息也仅能放下一个人的床,只是没有其余的空隙,恐怕免不了风雨的逼迫了。

然临之无前,近则香木坪之岭已伏于下,远则五龙坝之障正横于南,排沙、观音箐诸山层层中错,各献其底里深藏不易显现的地方而无余蕴焉。

不过在洞内临眺一望无际,近处是香木抨的山岭已低伏在下方,远处则是五龙坝的山峰正横在南面,排沙、观音著诸山层层交错在中间,各自呈献出它们深藏的地方而没有剩下的深奥之处了。

久之,闻室中呼声,乃下。

很久,听见静室中的呼叫声,这才下来。

又随引水木而东过一栈,观水所出处,乃一巨石下。

又顺着引水的木槽往东走过一处栈道,观看泉水流出之处,是在一块巨石下。

甫出,即刳木引之西注,此最上层之水也;其下一二丈,又出一水,则复吾之徒引入静室;其下又出一水,则一衲轩引之。

刚流出来,就用挖空的树把水引向西流,这是最上层的水;它下方一二丈,又涌出一处泉水,复吾的徒弟把水引入静室;它的下边又涌出一处泉水,一袖轩把水引去。

连出三级,皆一峡坳,虽穴异而脉必潜通,其旁分而支引者,举岩中皆藉之矣。

一连涌出三层,全在一个峡坳中,虽然泉眼的位置不同可脉胳必定暗中相通,那往旁边分支引流的水,是整座山崖之中全仰仗的。

既下室中,啜茶果,复继以饼饵,乃随下层引水之木,西一里入一衲轩。

下到静室中后,吃了茶水果子,又继之以糕饼,于是顺着下层引水的木槽,向西一里进入一钠轩。

延眺久之,又茶而行。

抬头眺望了很久,文喝了茶上路。

西一里,过向所从登顶之坡。

往西一里,经过先前来时登顶的山坡。

横而西,路渐隘,或盘坡嘴,或过峡坳,皆乱砾垂脊,而中无滴水,故其地不能结庐,遂成莽径。

横向西,路渐变窄,有时绕过坡嘴,有时走过峡坳,全是乱石块垂下山脊,峡中没有滴水,所以这个地方不能建屋,便成了满是草丛的小径。

二里余,峡拗中有一巨木,横偃若桥。

二里多,峡坳中有一棵巨树,横倒着好似桥梁。

又西二里,乃践坡转嘴而上,过野愚静室。

又向西二里,便踏着山坡绕着山嘴上登,经过野愚的静室。

又半里,上至白云静室。

又走半里,上到白云的静室。

白云固留,以日暮而去,白云随过体极静室而别。

白云坚决挽留,由于天晚便离开了,白云跟着走过体极的静室才告别。

西半里,过一宗静室。

往西半里,经过一宗的静室。

傍水又蹑坡半里,逾望台南突之脊,于是瞑色已来,月光渐耀。

傍着水流又爬坡半里,越过望台向南突的山脊,到这里暮色已经来临,月光渐渐照耀起来。

里余,两过望台西坳之水,又一里,南盘旃檀岭,乃西过罗汉壁东垂,皆乘月而行也。

一里多,两次越过望台西面山坳的水流,又走一里,向南绕过旎檀岭,于是往西走过罗汉壁的东垂,都是乘着月色前行的。

又稍盘嘴而上半里,是为慧心静室,此幻空碧云寺前南突之坡也。

又慢慢绕过山嘴上走半里,这是慧心的静室,此地是幻空碧云寺前往南突的山坡。

余昔与慧心别于会灯寺,访之不值,今已半载余,乃乘月叩扉。

我从前与慧心在会灯寺分别,拜访他没遇上,至今已是半年多,于是乘着月光叩开门。

出茗酌于月下,甚适。

慧心拿出茶在月光下饮,十分适意。

此地去复吾先期下榻处尚三里,而由此西下度管,暗不可行,慧心乃曳杖为指迷。

此地离复吾事先约定的住宿处还有三里,可由此向西下走越过山著,黑得不能走,慧心于是拖着手杖为我指点迷途。

半里,度而上,又半里,登坡,与碧云大路合,见月复如前,慧心乃别去。

半里,横越而上,又走半里,登坡,与碧云寺来的大路会合,见月光又如先前一样,慧心这才告别离去。

又西一里,过一静室,乃盘嘴北向蹑坡,则复吾使人遍呼山头矣。

又一里,路过一处静室,就绕着山嘴向北登坡,就见复吾派人在山头遍处呼叫了。

又一里,入西来寺。

又一里,进入西来寺。

寺僧明空他出,其弟三空,余向所就餐者,闻之,自其静庐来迎。

寺中僧人明空出门去其他地方,他的弟子三空,是从前我们一起就餐的人,听见声音,从他的静室出来迎接。

复吾知吾辈喜粥,为炊粥以供。

复吾知道我们这帮人喜欢喝粥,为此煮了粥献上来。

久不得此,且当行陟之后,吸之明月之中,不啻仙掌金茎矣。

很久没吃到过此等东西,况且正当行走上登之后,在明月之夜喝到,如同仙掌金茎一般。

己卯(1639) · 九 · 十四日

十四日三空先具小食,馒后继以黄黍之糕,乃小米所蒸,而柔软更胜于糯粉者。

十四日三空先准备了小吃,馒头之后是黄黍做的糕,是用小米蒸制的,但柔软更胜过糯米粉做的。

乳酪、椒油、葼油、梅醋,杂遝而陈,不丰而有风致。

乳酪、辣椒油、鸡萝油、梅子醋,杂乱地陈放着,不丰盛但颇有风味。

盖史君乃厥兄明空有约而来。

原来史君是与他的师兄明空有约而来的。

原文底本:维基文库《徐霞客遊記》通行本(简体由 OpenCC 转换)。白话译文取自 NiuTrans/Classical-Modern(MIT)并按句对齐到维基文库通行本原文;对不上的句子不显示译文。译文源文本偶有讹字,请以原文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