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客遊記

粤西游日记一

21 · 1637 年 · 1,783 句 · 原文 36,414 字 · 译文覆盖 97%

丁丑(1637) · 闰四 · 初八日

夜雨霏霏,四山叆叇,昧爽放舟。

丁丑年闰四月初八日夜雨霏霏,四围群山浓云笼罩,黎明开船。

西行三十里,午后,湘江南岸登涯,是为山角驿,地名黄沙。

西南行,大松夹道,五里,黄沙铺。湘江在路东紫云岩西。又南三里,双桥。

往西行船三十里,午后分道走,顾仆乘船到桂林,我同静闻从湘江南岸登岸这是山角释,地名叫黄沙。

又七里,石月铺,其西岭曰黄花大岭。

往西南行,高大的松树夹道而立,五里,到黄沙铺。湘江在路的东边紫云岩的西面。又往南行三里,到双桥。又走七里,到石月铺,它西面的山岭叫黄花大岭。

又西南五里,出山陇行平畴间。

又往西南行五里,走出山陇行走在平坦的田野间。

又五里,深溪铺。

过铺一里,有溪自西大山东注,小石梁跨之,当即深溪也。又一里,上小岭,舍官道,右入山。

又走五里,到深溪铺。过铺后一里,有条溪水自西面的大山往东流注,小石桥跨在溪上,应当就是深溪了。又走一里,登上一座小岭,离开了官道,从右侧入山。

西向大山行,二里,直抵山下,又二里,宿于牛头冈蒋姓家。

向西朝着大山走,二里,直抵山下,又走二里,住宿在牛头冈姓蒋的人家。

夜大雨。

夜里下大雨。

丁丑(1637) · 闰四 · 初九日

冒雨西行五里,至砻岩普润寺。

初九日冒雨往西行五里,到了确岩普润寺。

寺有宋守赵彦晖诗碑,宋李时亮记。

寺中有宋代州官赵彦晖题诗的石碑,宋代李时亮的记文。

岩洞前门东向后门北向,西入甚奥,中有立笋垂柱。

岩洞的前洞口向东,如桥一样,高出水面约三十丈;后洞口向北,浸入水中约十五丈。

出岩,西三里,有小石山兀立路旁。

泉水自山后冲出石窟分三级流下,所以称为 砒 。

又西三里,张家村,南五里,冈岭高下,出平坞中西行一里,上大冲,西行半里,为福寿庵,饭于庵。

向西进去十分深邃,洞中有竖立的石笋和下垂的石柱。出了岩洞,往西三里,有座小石山竖立在路旁。又向西三里,到张家村,村后的大山叫回龙岩。往南五里,冈峦山岭高下不一,走到平坦的山坞往西行一里,登上大冲,向西行半里,是福寿庵。

又西半里,西北上柳山,有阁,曹学佺额,为柳仲涂书院。又上为寸月亭,亭前为清湘书院。其南有泉一方,中有石题曰「虎踞石」。

在庵中吃了饭,又向西半里,往西北登上柳山,有座楼阁,是曹学侄题写的匾额,这是柳仲涂书院。又上去是寸月亭,亭子前边是清湘书院。它的南面有一塘泉水,水中有块岩石,题为 虎踞石 。

由此蹑岭,逾而西,一里,为慈慧庵。

由此登岭,越岭往西,一里,是慈慧庵。

转北一里,为狮子岩,

转向北一里,是狮子岩,住宿在狮子岩南面的清泉庵。

丁丑(1637) · 闰四 · 初十日

由狮子岩南下,二里,至湘山寺。

初十日由狮子岩往南下行,二里,到湘山寺。

由寺东侧入,登大殿,寄行李。

由寺东侧进去,登上大殿,寄放了行李。

东半里,入全州西门。

往东半里,进入全州城西门。

过州前,出大南门,东至小南门,约舟待于兴安。复入城,出西门至寺,登大殿,拜无量寿佛塔。

经过州衙前,出大南门,往东到小南门,约定船在兴安等候。再次进出西门到了寺中,登上大殿,拜了无量寿佛塔。

从塔东上长廊,西有观音阁。

塔后有块飞来石。从塔东边走上长廊,西边有观音阁。

下寺,由寺西溯罗江一里,上卷云阁,绝壁临江。有无量指甲印石,作细点字六个。

绝壁上有一朵莲花,凹入石壁间,白色的花瓣黑色的石崖;有块上有无量寿佛指甲印的岩石,写着六个细点组成的字。

又西,名玉龙泉。

又往西,一个山洞面临江流,泉水从洞东侧裂石中流出,名叫玉龙泉。

又西,有一石峰高竖如当关者,上大书「无量寿佛」四大字。

再往西,有一座石峰高高竖立如同把守关口的人一样,上面写着 无量寿佛 四个大字。

共五里,又西为断桥。

共行五里,又往西是断桥。

又西十里,度石蚬冈。

又向西十里,越过石规冈。

南为龙隐洞,洞门西向。出洞而西,即为桫木渡桥,宿。

南面是龙隐洞,一座小山独立在江上,出洞后往西走,就是秒木渡桥,住下来。

丁丑(1637) · 闰四 · 十一日

由渡桥西北行,五里为石鼓村,又三里为白沃村,过七里冈为寨墟。北入峡十里为阎家村。又五里为白竹江,饭于李念嵩家。

桥横跨的水流往东在龙水流出河口,山峰耸秀,相对而立。十一日从渡桥往西北行,五里是石鼓村,又走三里是白沃村,过七里冈是寨墟。

云开日丽,望见西北有山甚屼突,问之为钩挂山,其上又有金宝顶,甚奇异。

往北进峡是山川口,行十里是阎家村。又五里是白竹江,在李念嵩家吃了饭。云开日丽,望见西北方有座山十分突兀,间知是钩挂山,它上面又有个金宝顶,非常奇异。

始问一僧,曰:「去金宝有六十里。」

起初问一僧人,说: 离金宝顶有六十里。

复问一人,曰:「由四川岭只三十里。」时已西南向宝顶,遂还白竹桥边,溯西北江而上。

再问一个人,说: 由四川岭走只有兰十里 此时已向西南朝着金宝顶走去,于是返回白竹桥边,溯西北流来的江水而上。

五里,进峡口,两山壁立夹溪,甚峭。

五里,进了峡口,两旁的山墙壁样夹住溪流耸立,非常陡峭。

路沿溪西北崖上行,缘崖高下屈曲,十里出峡,为南峒。

路沿着溪流西北的山崖上行,随着山崖的高低起伏曲曲折折,十里走出峡谷,是南炯。

有一僧同行,曰:「四川路已没,须从打狗岭上,至大竹坪而登,始有路。」遂随之行。

听说从这里往北走五里洞就到了尽头,可由四川岭到达金宝顶。有一个僧人同行,说: 四川岭的路已经隐没,必须从打狗岭上走,到大竹坪后登山,这才有路石 便跟随他走。

由溪桥度而西上岭,有瀑布在其左腋,其上峻极。

由溪上的桥过去往西上岭,有条瀑布在山岭左旁,岭上极其陡峻。

共三十里至打狗凹,已暮,宿于兴龙庵,

共行三十里来到打狗凹,已经天黑,住宿在兴龙庵,庵北的高岭就是金宝顶了。

丁丑(1637) · 闰四 · 十二日

由兴龙庵西上,始沿涯北转,三下三上,三度坳曲,共三里,逾土地坳,西望新宁江已在山麓。下山五里,为大竹坪。

十二日由兴龙庵往西上山,并始时沿着溪岸向北转,三次下走三度上山,三次越过山坳中的山弯,共三里,穿过土地坳,向西远望新宁江已在山麓下山五里,是大竹坪。

由坪右觅导登金宝者,一人方插秧,送余二里,逾上岭,又下一里,至大鼻山。

在坪右寻找领路登金宝顶的人,一个人正在插秧,送了我二里地,越过一道岭,又下山一里,到了大鼻山。

余因寄行李于山下刘秦川家。

我于是把行李寄放在山下刘秦川家中。

其家惟老者在,少者已出。

他家唯有老年人在家,年轻人已出门。我安置了行李,由村后渡过澳水,溯溪而上二里,本应越岭向西登上大道,错随溪流一直往东上走,二里后路断了返回到半路上,在草中找到岔道,往西二里,越到岭上,找到南边来的大道,便顺着大道走。

余置行李,由村后渡溪,溯而上二里,当逾岭西登大道,误随溪直东上,二里路穷。

还至中道,览岐草中,西二里,逾岭上,得南来大道,乃从之。

北二里,又登岭,又北上一里,为旧角庵基。

往北二里,又登岭,又向北上走一里,是旧角庵的废址。

由基后丛木中上六七里,不得道,还宿刘家。

由废址后的丛林中上行六七里,找不到路,回来住在刘家。

刘后有涧,其上一里,悬峡飞瀑,宛转而下,修竹回岩,更相掩映。

刘家屋后有条山涧,它上边一里处,山峡高悬瀑布飞流,蜿蜒而下,翠竹修长,岩右回绕,更相掩映。

归途采笋竹中,闻声寻壑,踏月乃返。

归途中在竹林中采笋子,听到水声找到壑谷,踏着月光返回来。

丁丑(1637) · 闰四 · 十三日

早饭于刘,倩刘孙为导,乃腰镳裹餐,仍从村后夹涧上。

十三日在刘家吃早饭,请刘秦川的孙子当向导,于是在腰间擂上飞镖裹上饭食,仍从村后狭窄的山涧上行。

一里,中道至飞瀑处,即西攀岭,路比前上更小。一里,至南来大道,三里,逾岭隘,一里,至角庵基。

一里,中途到了飞流的瀑布之处,立即向西登岭,路比前边的更小 一里、走到从南面来的大道,就是从南面大源上通此处的路。三乳穿过岭上的隘口,一里,来到角庵废址。

复从庵后丛中伏身蛇行入,约四里,穿丛棘如故,已乃从右崖丛中蛇行上。

盖前乃从东峡直上,故不得道,然路虽异,丛棘相同。

由岐又二里,从观音竹丛中行。

一路采笋盈握,则置路隅,以识来径。

已而又见竹上多竹实,大如莲肉,小如大豆。

初连枝折袖中,及返,俱脱落矣。

从观音中上,又二里,至宝顶殿基,则石墙如环,半圮半立,而栋梁颓腐横地,止有大圣像首存石罏中。

时日色甫中,四山俱出。

南峰之近者为钩挂山,再南即打狗岭,再南为大帽,再南宝顶,而宝顶最高,仰望基后绝顶更高。

复从丛竹中东北上,其观音竹更大而笋多,又采而携之。

再次从庵后丛林中伏下身体蛇行进去,约四黑,穿越丛林荆棘与上次一样,不久就从右侧山崖上的丛林中蛇行而上。

又上一里至绝顶。

原来前次是从东面的峡谷中一直上来,所以扰不到路,然而路虽然不同,丛林荆棘却恻司,从岔道又行二里,从观音竹丛中行走。又上走一里来到绝顶。

丛密中无由四望,登树践枝,终不畅目。

在浓密的丛林中无从四处远望,爬上树踩着树枝看,始终不能畅快观望。

已而望竹浪中出一大石如台,乃梯跻其上,则群山历历。

随即望见竹浪中现出一块大石如像高台,便登到石上,只见群山历历在目。

遂取饭,与静闻就裹巾中以丛竹枝拨而餐之。

于是取出饭,与静闻就着裹饭的方巾采断竹枝拨着吃饭。

既而导者益从林中采笋,而静闻采得竹菰数枚,玉菌一颗,黄白俱可爱,余亦采菌数枚。

随即向导又到竹林中去采笋,静闻采到了几个竹扰,一朵玉菌,笋黄菌白全都很可爱,我也采到几朵菌。

从旧路下山,抵刘已昏黑,乃瀹菌煨笋而餐之。

从原路下山,来到刘家时天已经昏黑,便煮菌烤笋吃了饭。

丁丑(1637) · 闰四 · 十四日

别刘而行。

十四日告别刘秦川后动身。

随溪西下一里,得大竹坪来道。

随溪流向西下行一里,遇上从大竹坪来的路。

又三里为大源,置桥其上,有亭随桥数楹,桥曰潮桥。

我走过桥,向东登岭而上,这就是涌流的瀑布南面的山岭了。

由桥以西为大源村。逾一岭出西堰,又西四里为陈墓源,有瀑自东山峡中涌跃而出,与东岭溪合,有桥跨其会处,余渡桥,东跻岭而上,下岭从坳中行。

二里,平缓地行走在岭脊上,北望北宝顶岿然屹立,峡中的水流在近处,从打狗岭南面的山崖直逼到山下。南望新宁江江流,远远地从巾子岭横隔在南宝顶的西方。岭脊西南方有座山峰尖尖突起,正位于陈墓源的河口,不久路渐渐通到它下边。二里,往南下岭从山坳中前行。

又二里,逾一小岭,一里至苏家大坪,聚居甚盛,皆苏姓也。

又走二里,越过一座小岭,一里来到苏家大坪,村落居民十分兴盛,都是姓苏的。

饭于苏怀江家。下午大雨,怀江坚留,遂止其处。

在苏怀江家吃饭下午下大雨,怀江坚决挽留,便住在他这里。

丁丑(1637) · 闰四 · 十五日

过山路。

十五日走过山路。

丁丑(1637) · 闰四 · 十六日

(仅五里,)快乐庵。

于是登上定心石,经过圣水涯,再由舍身崖登上飞锡峰的绝顶,返回白云庵。住在白云庵会见了相宗禅师。

丁丑(1637) · 闰四 · 十七日

宿白云庵,晤相宗师。

丁丑(1637) · 闰四 · 十八日

晨餐后,别相宗,由东路下山。

十八日早餐后,告别了相宗,由东路下山。

一里余,则路旁峭石分列,置悬级出其间,是为天门。

一里多,就见路旁峻峭的山石分为两列,山石之间修有悬梯,这是天门。

门外有耸石立路右,名金刚石,上大书「白云洞天」。

天门外有高耸的岩石立在路右,名叫金刚石,上面写着 白云洞天 几个大字。

从此历磴而下,危峭逾于西路。

从此地沿石橙而下,危险陡峭超过西路。

西庵之名快乐,岂亦以路之坦耶!

西边的寺庵名叫快乐,莫非也是因为道路平坦而起的名吗?

又四里,过题龙庵,东下里许,南望那叉山飞瀑悬空而坠。

又走四里,路过题龙庵,庵门向北往东下行一里左右,南望那叉山飞流的瀑布悬空而坠。先前从金宝顶就窥见到了,到了此地才看清它高高的好像在九天之上。不过苦炼溪近在对面的山上,道路沿着溪流一同下山,清清楚楚看见它捣击壑谷的威势,瀑布下的山环绕成城墙一样,瀑布下垂到其中,流出西边的崖壁,与那叉山东面的大溪合流后往东南流去。望见西面峡谷中又有二条瀑布如线一样,穿山而下,一连下泄九层,水流虽细但却非常长。

又东下五里,左渡小溪,深竹中有寺寂然,则苦炼庵。

从庵前东南渡桥南上岭,从西岐下,见西峡中又一瀑如线,透山而下,连泄九层,虽细而甚长。

路乃转东,,又一溪自西北来。

路于是转向东,共走三里,又有一溪从西北流来。

渡而随之,始觉甚微,渐下渐大,路应从溪右下,而误从溪右。

渡过溪后顺流而行,起初觉得溪流很小,慢慢下去渐渐大起来,终于变成轰鸣雷响雪花腾涌的景观。路应该从澳右下行,可我错从溪左走。

又二里,是为大坪。

又行二里,这是大坪。

渡溪而右,人一村家问之,则在莲花庵之下矣,村妪出所炊粥羹饷,余以炙笋酬之,于是那叉大溪,又西上岭,三里,饭于村家,其处乃大坪之极南也。

渡溪后往右走,走进一农户人家问路,则已在莲塘庵的下边了,竹子成丛,翠色葱郁。村妇拿出她烧制的稀粥和菜汤款待我,我用烤竹笋酬谢她。于是向西南渡过那叉大溪,溪水往东北方流进白沙江。义向西上岭,三里,在农户人家吃饭,此处是大坪极南之处了。又往西南越岭而上,二里,这是半山岭。

又西南逾岭而上,二里,是为半山岭。

屡渡溪,逾岭而上,八里,入望江岭。

多次渡溪,越岭而上,八里,走入望江岭。

逾岭溯溪,又十里,为桐源山。

翻过岭溯溪行,又走十里,是桐源山。

南下山二里,为韮菜园。

往南下山行二里,是韭菜园。

东过坳下山三里,又循一水,为小车江。

向东经过山坳下山三里,又沿一条河走,是小车江。

随江南下四里,有大溪自西来,即桐源韮菜溪,有大路亦自西来,南与小车江合而南去。

顺江南下四里,有桐源大溪自西边流来,就是流经桐源山、韭菜园的溪流,有大路也是从西边来,溪水往南与小车江合流后向南流去。

路渡小车江口桥,从水右上山一里,随江而东南,有小石山,北面平剖,纹如哥窑,而薄若片板。

路越过小车江江口的桥,从江右上山一里,顺江往东南走,路通过夹江的山上,极险峻。有座小石山,北面平直剖开:纹路如哥窑瓷器,而且薄如成片的木板。

江绕其南,路绕其北。

江水绕到它南边,路绕过它的北面。

又东南二里始下,又一里下至江涯。

东北又有条小溪,冲破山峡形成瀑布。又向东南二里开始下山,又行一里下到江边。

稍上为木皮口,乃宿。

略略上走是木皮口,有溪流自东北流来汇人。

丁丑(1637) · 闰四 · 十九日

晨餐后,东南上岭。

它北面的山峰叫不住岭。于是住下。十九日早餐后,向东南上岭。

随江左行四里,下涉跳石江。

顺江左岸行四里,下水涉过跳石江。

又上岭,过车湾台盘石。共三里,出两山峡口,有坝堰水甚巨,曰上官坝。

又上岭,路过车湾台,绕石山共走三里,走出两山之间的峡口,有堤坝拦水非常宽广,叫做上官坝。

坝外一望平畴,直南抵里山隅。

坝外是一望无际的平整田野,二直往南延抵里山限。

出峡,水东南入湘,路随峡右西南下。

出了峡口,水往东南流入湘江,路沿峡右向西南下走。

行平畴中又一里,抵赵塘,村后一石山峙立,曰西钟山,下俱青石峭削,上有平窝,土人方斥石叠路,建五谷大仙殿。其东峭崖上有洞可深入。

行走在平坦的田野中又一里,到达赵塘。村后一座石山独立,叫西钟山,下部全是陡峭削立的青石,上面有个平缓的山窝,当地人正在采石筑路,修建五谷大仙殿。

时以开道伐木,反隘其路,不得攀缘而渡。

殿东陡峭的山崖上有山洞可以深入。此时由子开路伐树,反而阻碍了那里的通路,不能攀缘过去。

又西南一溪桥,共四里,过弃鸡岭。

又往西南走过一座溪流上的桥,共四里,过了弃鸡岭。

又四里,出咸水,而山枣驿在焉,则官道也。

又是四里,到了咸水,而山枣释就在这里,是官道了。

咸水之南,大山横亘,曰里山隈;咸水之北,崇岭重叠,曰三清界:此咸水南北之界也。

咸水的南边,大山横亘着,叫里山限;咸水的北面,崇山峻岭重重叠叠,叫三清界:此即咸水南北两境的情况了。

咸水溪自三清界发源,流为焦川,自南宅出山,至此透桥东南罗江口入湘。

咸水溪从三清界发源,流下去叫焦川,自南宅流出山,到此处穿过桥下往东南在罗江口流入湘江。

渡桥西南行,长松合道,夹径蔽天,十里,板山铺。

过了桥往西南行,沿路是高大的松树,夹在路旁遮蔽天日,极似道州到永明的道路。十里,到板山铺。

又十里,石子铺。

又走十里,到石子铺。

从小路折而东南,五里抵界首,乃千家之市,南半属兴安,东半属全州。

从小路折向东南,五里抵达界首,是个有千户人家的集市,南半边属兴安县,东半边属全州。

至界首才下午,大雨忽至,遂止不前。

到界首时才是下午,大雨忽然来临,就停下不走了。

是日共行五十里。

这一天共走五十里。

丁丑(1637) · 闰四 · 二十日

平明饭。

二十日天大亮吃饭。

溯湘江而西,五里,北向入塔儿铺,始离湘岸,已入桂林界矣。

溯湘江往西走,五里,向北到塔儿铺,才离开湘江沿岸,已进入桂林府境内了。

有古塔,倾圮垂尽,有光华馆,则兴安之传舍也。

有座古塔,将要全部倒塌了。有个光华馆,就是兴安县的释站旅舍了。

入兴安界,古松时断时续,不若全州之连云接嶂矣。

进入兴安县境内,古松时断时续,不像全州境内那样古松一山接一山如连云天。

十里,东桥铺。

十里,到东桥铺。

五里,小宅,复与湘江遇。

五里,到小宅,再次与湘江相遇。

又五里,瓦子铺,又十里,至兴安万里桥。

又走五里,是瓦子铺,又是十里,到了兴安县城的五里桥。

桥下水绕北城西去,两岸甃石,中流平而不广,即灵渠也,已为漓江,其分水处尚在东三里。

桥下的流水绕过县城北面往西流去,两岸砌着石块,河中水流平缓而且不宽,这就是灵渠了,已经是漓江,湘江与漓江的分水处还在东面三里处。

过桥入北门,城墙环堵,县治寂若空门,市蔬市米,唯万里桥边数家。

过桥进入北门枷城墙是环形的,县衙门寂静得好像佛寺,卖菜卖米的,仅有万里桥边的几家店铺。

炊饭于塔寺。

在塔寺中烧火做饭。

饭后,由桥北溯灵渠北岸东行,已折而稍北渡大溪,则湘水之本流也,上流已堰不通舟。

饭后,从桥北溯灵渠北岸往东走,不久稍向北渡过一条大溪,就是湘江的本流了,上游已筑起堤坝不通船。

既渡,又东小溪,疏流若带,舟道从之。

渡过江后,又在东面有条小溪,稀疏的水流好像衣带,船道顺着这条小溪走。

盖堰湘分水,既西注为漓,又东濬湘支以通舟楫,稍下复与江身合矣。

原来是筑坝使湘江分流,既往西流注成为漓江,又在东边疏通湘江的支流以便通舟船,稍微往下又与湘江主流会合了。

支流之上,石桥曰接龙桥,桥南水湾为观音阁,已离城二里矣。

支流之上,有座石桥叫接龙桥,桥南的水湾处是观音阁,已离县城二里了。

又东南五里,则湘水自南来,直逼石崖下。

又向东南走五里,就见湘江自南边流来,直逼到石崖下。

其崖突立南向,曰狮子寨。路循寨脚东溯溪入,已东北入山七里,逾羊牯岭,抵状元峰下,内有邓家村,俱邓丞相之遗也。

刀陌崖向南突兀而立,叫狮子寨,路沿狮子寨脚向东溯溪延伸,随即往东北方入山中走七里,越过羊枯岭,到达状元峰下,里面有个邓家村,居民全是邓垂相的后人。

村南有静室名回龙庵,遂托宿于其中。

村南有处静室叫回龙庵,便寄宿在庵中。

僧之号曰悟禅。

僧人的法号叫悟禅。

丁丑(1637) · 闰四 · 二十一日

从庵右逾小山南一里,至长冲,东逼状元峰之麓。

二十一日从庵右越过小山往南走一里,来到长冲,向东逼近状元峰的山麓。

又一里,至一尼庵,有尼焉。

又行一里,到了一座尼姑庵,有个尼姑在庵中。

其夫方出耕,问登山道。

她丈夫正好出外耕种,打听登山的路。

先是,路人俱言,上茅塞,决不可登,独此有盲僧,反询客欲登大金峰、小金峰?

这以前,路上的人都说,山上茅草阻塞,决然不能上登,唯独此处有个瞎眼和尚,反而间客人想要登大金峰还是小金峰?

盖此处山之杰出者,俱以「金峰」名之。

原来此处的山凡是特异出众的,全都用 金峰 来命名。

而状元峰之左,有一峰片插,亚于状元,而峭削过之。

而状元峰的左侧,有一座山峰呈片状播着,叫小金峰、比状元峰小,可峻峭陡削胜过状元峰。

盖状元高而尖圆,此峰薄而嶙峋,故有大、小之称。

大体上状元峰高些而且又尖又圆,此峰薄些却怪石嶙峋,故而有大、小的称呼。

二峰各而草翳之。

二峰各有路可通,不过被草遮住了道路。

余从庵后登溪垅,直东而上,二里抵翠微之间,山削草合,蛇路伏深莽中。

我从庵后登上溪畔的土垄,一直向东而上,二里抵达状元峰、翠微峰之间,山势陡削草丛密蔽,蛇形小路隐没在深草丛中。

渐转东北三里,直上逾其东北岭坳,望见其东大山层叠,其下溪盘谷嫱,即为麻川;其南层山,当是海阳东渡之脊;其北大山即里山隈矣;其西即县治,而西南海阳坪,其处山反藏伏也。

逐渐转向东北三里,直接向上越过状元峰东北的岭坳,望见它东面大山层层叠叠,山卞溪流盘绕在幽深的山谷中,这就是麻川;它南面的层层山峦,应该是从海阳山向东延伸的山脊;它北面的大山便是里山限了;它的西边就是县城言而西南方是海阳坪,那地方的山反而低伏隐藏着。

坳北峰之下,即入九龙殿之峡。

山坳北的山峰下,就是进入九龙殿的峡谷。

从坳南直跻峰顶,其峰甚狭而峭,凡七起伏,共南一里而至状元峰,则亭亭独上矣。

从山坳南径直登上峰顶,此峰十分狭窄而且陡峭,总计上下起伏七次,共往南走一里就到了状元峰,便独自亭亭屹立在上了。

自其上西瞰湘源,东瞰麻川,俱在足底;南俯小金峰,北俯锦霄坳岭,俱为儿孙行。

从峰顶上西瞰湘江源头,东瞰麻川,全在脚底;往南俯视小金峰,向北俯瞰锦霄坳岭弓都是些儿孙辈。

但北面九峰相连,而南与小金尚隔二峰,俱峭若中断,不能飞渡,故路由其麓另上耳。

但北面九座山峰相连,而南边与小金峰还隔着两座山峰,全很陡峭好似从中断开,不能飞渡过去,所以路要另外从山麓上去。

闻此山为邓丞相升云处。

其人不知何处,想是马殷等僭顶北第三峰,有方石台如舡首,飞突凌空。旧传有竹自崖端下垂拂拭,此旁箐亦有之,未见有独长而异者。

听说此山是邓垂相升天的地方。峰顶北面的第三座山峰,有处方形石台如像船头,飞突凌空。旧时传说有竹子从山崖顶端垂下来拂拭着,此地四旁的山警中也有这种竹子,未见有此等特别修妹而奇异的。

坐峰顶久之,以携饭就筐分啖。

子是向西随着溪流进去,二里到董田,是个大村子。

已闻东南有雷声,乃下,

山洞就在村北一里处,因天晚来不及上登,只好赶到东山进了隐山寺。

丁丑(1637) · 闰四 · 二十二日

宿隐山寺。

丁丑(1637) · 闰四 · 二十三日

晨起大雨,饭后少歇。出步寺后,见南向有洞,其门高悬,水由下出,西与乳洞北流之水合,从西北山腋破壁而出大岩堰焉。

出外在寺后散步,见到向南的地方有洞,洞口高悬,水从下边流出,往西与乳洞向北流的水合流,从西北方的山腰上冲破崖壁流到大岩堰。

时日色尚高,亟缚炬从寺右入洞。

此时天色还早,急忙绑了火把从寺后进洞。

攀石崖而上,其石峭削,圮侧下垂,渊壁若裂,水不甚涌而浑,探其暗处,水石粗混,无可著足。

攀着石崖而上,那崖石峻峭陡削,倒斜下垂,石壁下的深栩好像洲道裂缝,水势不怎么汹涌却浑浊,探了探水中昏暗之处,水中石块粗大混杂,无处可播足。

出而返寺,濯足于崖外合流处,晚餐而卧。

出来后返回寺中,在山崖外合流之处洗脚,吃过晚餐就睡下。

丁丑(1637) · 闰四 · 二十四日

晨起雨不止,饭后以火炬数枚,僧负而导之。

二十四日早晨起床雨不停,饭后拿了几个火把,由僧人背着领路。

一里至董田,又北一里,至下洞、中洞、上洞。

二里路来到董田,又往北一里,到了乳岩的下洞、中洞、上洞。

雨中返寺午饭。

雨中返回寺中吃午饭。

雨愈大,遂止不行。

雨更大了,就住下来不再走。

丁丑(1637) · 闰四 · 二十五日

天色雾甚,晨餐后仍向东行。

二十五日天色十分晴朗,早餐后仍向东走。

一里,出山口,支峰兀立处,其上庵,草翳无人,非观音岩也。

一里,走出山口,一座独峰突兀而立,峰上有座寺庵,深草密蔽,没有人住,不是观音岩。

从庵左先循其上崖而东,崖危草没,静闻不能从,令守行囊于石畔。

从庵左先沿寺庵上方的山崖往东走,山崖高耸,深草没路,静闻不能跟随,就叫他在石畔守行李。

余攀隙披窾而入,转崖之东,则两壁裂而成门,其内上夹参九天,或合或离,俱不过咫尺;下夹坠九渊,或干或水,俱凭临数丈。

我攀着石缝钻过空处进去乍转到山崖的东面,就见两面石壁裂成门,里面剖开一线,曲折通透。其上夹谷上参九霄云天,或合或离,都不过有咫尺;下夹谷坠入九重深渊,或干或湿,全都凭临数丈深。

夹半两崖俱有痕,践足而入,肩倚隔崖,足践线痕,手攀石窍,无陨坠之虑。

夹谷半腰上两侧的崖璧上都有裂痕,把脚踩进去,两肩紧靠分开的崖壁,脚踏着线一样的裂痕,手攀着石孔,没有坠落下去的担忧。

直进五六丈,夹转而东,由支峰坳脊北望,见观音崖在对崖,亦幽峭可喜。

一直进去五六丈,夹谷转向东,从独峰的坳脊往北望去,见到观音崖在对面的山崖上,也是幽深陡峭令人喜爱。

昨来时从其前盘山而转,惜未一入。今不能愈北也。

昨天来时从它前面绕着山转,可惜未能进去一次,今天不能再往北走了。

下山,东南行田塍间,水漫没岸。三里,有南而北小水,急脱下衣,涉其东,溯之南。

下山,往东南行走在田野间,水漫出来淹没了溪岸毛三里,有条由南往北的小河,急忙脱了裤子,涉到河东岸,溯流往南走。

又二里,为秀塘,转而西南行,复涉溪而北,循山麓行。二里,又一涧自北山夹中出,涉其南,又循一溪西来入,即西岭之溪也。

又行二里,是秀塘,转向西南行,再次涉溪向北行,沿山麓走 二里路,又一条山涧从北山夹谷中流出来,涉到涧南,又顺一条西来的溪流进去,这就是源于西岭的溪流了。

三里,越溪南,登下西岭,入口甚隘,而内有平畴,西村落焉。

三里,过到溪南,登上下西岭,入口处十分狭窄,可里面有平坦的田野,西边有村落。

西南上岭,又二里而逾上西岭,岭东复得坪焉。

从西南上岭,又走二里便越过上西岭,岭东又见到一块平地。

有数家在深竹中,饭于村妪。又西南平上二里,乃东逾一坳,始东下二里,为开洲,则湘之西岸也。

有几户人家在深竹丛中,在村妇家中吃了饭 又往西南平缓地上走二里,就向东越过一个山坳,这才往东下山二里,是开洲,就是湘江的西岸了。

溯湘南行五里,复入冈陀,为东刘村。

溯湘江往南行五里,再次走入起伏的山冈间,是东刘村。

又五里为西刘村,有水自西谷东入湘。

又走五里是西刘村,有水流自西边的山谷中往东流入湘江。

又西南三里为土桥,又二里大丰桥,俱有水东注于湘。又逾岭二里,宿于唐汇田。

又向西南三里是土桥,又走二里是大丰桥,两处都有水流向东注入湘江,又越岭走了二里,住宿在唐汇田。

〔东有大山岿然出东界上者,曰赤耳山。

东面有座大山岿然出现在东境上的,叫赤耳山。

二十六日早餐后,天色十分晴朗。

丁丑(1637) · 闰四 · 二十六日

晨餐后,日色霁甚。

南溯湘流二里,渡一溪为太平堡,有堡、有营兵焉。

向南溯湘江江流走二里,渡过一溪,是太平堡,有城堡,有兵营。

山至是开而成巨坞,又南二里,曰刘田。

东西两面的山到这里开阔起来,成为巨大的山坞,一列小石峰似带子一样,并立在湘江东岸。又往南二里,叫做刘田。

又南二里,曰白龙桥。

又向南二里,叫白龙桥。

又三里,逾一小岭,曰牛栏。

又走三里,越过一道小岭犷叫牛栏。

二里,张村。

二里,到张村。

又一里至庙角,饭于双泉寺,其南即灵川界。

又一里到庙角,在双泉寺吃饭,寺南就是灵川县的辖地。

又南二里,东南岐路入山,其东高峰片耸,曰白面山。

又南二里,沿东南方的岔路进山,路东高峰呈片状高耸,叫做白面山。

又南二里,渡一桥,湘水之有桥自。

又往南行二里,过一座桥,湘江上有桥从这里开始。

循左山行,南二里,为田心寺。

沿左面的山走,向南二里,是田心寺。

又南一里,古龙王庙。

又向南一里,到古龙王庙。

又南一里,有一石峰峙立东西两界之中,曰海阳山。有海龙庵,在峰南石崖之半。

又南走一里,有一座石峰独立在东面两境之中,叫做海阳山;有个海龙庵,在峰南石崖的半腰上。

海龙庵已为临桂界。

海龙庵已在临桂县境内。

海龙堡在西南一里,东入山五里为季陵,西十五里,过西岭背为龙口桥,东北五里读书岩、白面山,西北十五里庙角,南五里江汇。先是,望白面山南诸峭峰甚奇,问知其下有读书岩,而急于海阳,遂南入古殿,以瓦磨墨录其碑。

海龙堡在西南一里处,向东进山五里是季陵,往西十五里越过西岭的山背是龙口桥,往东北五里是读书岩、白面山,西北十五里是庙角,南边五里是江汇,这以前,望见白面山南面陡峭的群峰非常奇特,间知峰下有个读书岩,可急于去海阳山,便向南进入古殿中,以瓦片磨墨抄录殿中的碑文。

抵海龙虎,日已薄崦嵫,急卸行李于中。

到达海龙庵时,落日已迫近西山,急忙把行李卸在庵中。

乃下山,自东麓绕北至西,入龙母庙,已圮。

于是下山,从东麓的两个洞口绕过北面来到西麓,进人龙母庙,庙已经倒塌了。

即从流水中行,转南,水遂成汇,深者没股。

立即从流水中前行,转向南,水就汇成一股,深处淹没了大腿。

庵下石崖壁立,下临深塘。

庵下方石崖壁立,下临深塘。

由塘南水中行,转东登山。

山南面的水塘有条细细的水流,东面季陵的源头也下流到此处。

入庵,衣裈俱湿,急晚餐而卧以亵衣。

那么此山还在延伸而过的山脊的北面,水全往北流去,这是湘江的源头。

丁丑(1637) · 闰四 · 二十七日

晓起,天色仍霁,亟饭。

漓江的源头还在海阳山西边的西岭角。二十七白拂晓起床,天色仍然晴朗,急忙吃了饭。

从东北二里,田心寺,又一里,东入山,又一里,渡双溪桥。

从东北方向走二里,到田心寺,又是一里,向东进山,又一里,越过双溪桥。

又东一里,望一尖峰而登。

又往东一里,望着一座尖尖的山峰上登。

其峰在白面之西,高不及白面,而耸立如建标累塔,途人俱指读书岩在其半,竟望之而趋。

这座山峰在白面山的西面,高处赶不上白面山,可耸立着如同竖起的标杆和层层相叠的高塔,路上的人都指点读书岩在这座山峰的半腰间,竟然望着它快步赶去。

及登岭北坳,望山下水反自北而南,其北皆山冈缭绕,疑无容留处,意水必出洞间。

登到岭北的山坳,望见山下的水流反而自北往南流,水流北面都是山冈缭绕,怀疑没有水容留之处,意料水流必定是从洞中流出来的。

时锐于登山,第望高而趋,已而路断,攀崖挽棘而上。

当时急切想登山,只管望着高处赶路,很快路断了,攀着山崖抓着荆棘何上爬。

一里,透石崖之巅,心知已误,而贪于涉巅,反自快也。

一里路,钻到石崖的顶端,心知走错了路,但贪恋于爬上峰顶,反而感到很痛快。

振衣出棘刺中,又扪崖直上,遂出其巅。

从荆棘丛中走出抖了抖衣服,又抓住石崖一直上登,便到了峰顶。

东望白面,可与平揖;南揽巾子,如为对谈。

东望白面山,可以和它平起平坐;向南观览巾子岭,好像是在相对交谈。

久之,仍下北岭之坳,由棘中循崖南转,扪隙践块而上,得峰腰一洞,南向岈然,其内又西裂天窟,吐纳日月,荡漾云霞,以为读书之岩必此无疑;但其内平入三四丈,辄渐隘渐不容身,而其下路复蔽塞,心以为疑。

很久之后,仍旧下到北岭的山坳,由荆棘中沿着山崖向南转,摸着石缝踏着石块而上,在山峰半腰找到一个山洞,洞口向南,十分深邃,洞内又在西边裂开一窟窿露出天空,吞吐日月,荡漾云霞,以为读书岩必定是这里无疑了;但洞内平平进去三四丈,就逐渐狭窄起来,容不下身,而且那下边的路又被遮蔽堵塞了,心里感到很疑惑。

出洞门,望洞左削崖万丈,插霄临渊,上有一石飞突垂空,极似一巨鼠飞空下腾,首背宛然,然无路可扪。

出了洞口,望见洞左陡削的万丈悬崖,上插云霄,下临深渊,上方有一块岩石飞突而出,垂在空中,极似一只巨鼠飞空下跃,头部背部都很逼真,然而无路可以摸到那里。

逐下南麓。回眺巨鼠之下,其崖悬亘,古溜间驳,疑读书岩尚当在彼,复强静闻缘旧路再登。

于是下到南边的山麓,回头眺望巨鼠之下,那里的山崖悬空横亘,石壁间陈旧的水迹斑斑驳驳,怀疑读书岩还是应该在那里,重又强迫静闻沿原路再次上登。

至洞门,觅路无从,乃裂棘攀条,梯悬石而登,直至巨鼠崖之下。

到了洞上,无从找到路,于是分开荆棘抓住枝条,踩着悬空的岩石往上登,直到巨鼠状的悬崖之下。

仰望崖下,又有二小鼠下垂,其巨鼠自下望之,睁目张牙,变成狞面,又如猫之腾空逐前二小鼠者。

仰望悬崖下方,又有两块如小鼠的岩石下垂,那只巨鼠岩从下面去望它,睁大眼睛,张着牙齿,变成狰狞的面孔,又像是猫在腾空追逐前边两只小老鼠的样子。

崖腰有一线微痕可以著足,而下下至南麓,夸耕者已得读书岩之胜。

崖壁半腰上有一线细微的裂痕可以踏脚,而下方仍是峭壁。又在东边有块如一双巨手的岩石作出指路的姿式,手背和拇指,分开合拢的样子都可分辨出来。

耕者云:「岩尚在岭坳之西,当从岭西下,不当从岭东上也。」

来到那地方,山腰上的裂痕断了不能前走。于是从原路下到南麓,向耕地的人夸耀已找到读书岩的胜境了。耕地的人说: 读书岩还在山岭坳的西边,应当从岭西下去,不应该从岭东上去的。

乃从麓西溯涧而北,则前所涉溪果从洞中出,而非从涧来者。

于是从山麓向西溯山涧往北走,就见先前涉过的溪流果然从洞中流出来,而不是从山涧里流来的。

望读书岩在水洞上,急登之。

望见读书岩在水洞上方,急忙登上洞。

其洞西向,高而不广,其内垂柱擎盖,骈笋悬莲,分门列户,颇幻而巧。

此洞向西,租高却不宽,洞内石柱下垂如伞盖高举,石笋骄列莲花悬垂,分门列户,十分奇幻而精巧。

三丈之内,即转而北下,坠深墨黑,不可俯视,岂与下水洞通那?

三丈之内,就向北转下去,深坠下去,墨黑一片,不可俯视,莫非是与下边的水洞相通吗?

洞内左壁,有宋人马姓为秦景光大书「读书岩」三隶字。

洞内左壁上,有个姓马的宋代人为秦景光写了 读书岩 三个隶书大字。

其下又有一洞,门张而中浅,又非出水者。

字下边又有户洞,洞口大张可洞很浅,又不是出水的洞。

水从读书岩下石穴涌出,水与口平,第见急流涌溪,不见洞门也。

水从读书岩下边的石穴中涌出,水与洞口平齐,只见急流涌入溪中,望不见洞口。

时已薄午,欲登白面,望之已得其梗概,恐日暮途穷,不遑升堂入室,遂遵白面西麓而南。

此时已接近中午,本打算去登白面山,远望它已得知它的梗概,担心天黑找不到路,顾不上更进一步考察了,便沿着白面山西麓往南走。

二里,过白源山,又二里过季陵路口,始转而西。

二里,路过白源山,又行二里经过季陵的路口,开始转向西走。

一里,随山脉登海阳庵,饭而后行,已下午矣。

一里,顺山脉登上海阳庵,吃饭之后动身,已是下午了。

由海阳山东南过季陵东下,入堂溪桥,遂由塘南循过脊西行,一里,为海阳堡。

从海阳山东南路过季陵向东下行,走到堂溪桥,于是由水塘南边沿延伸过去的山脊往西行,一里,是海阳堡。

由堡西南行,则堡前又分山一支南下,与西山夹而成两界,水俱淙淙南下矣。

由海阳堡向西南行,就见堡前又分出一支山脉向南下延,与西面的山相夹而立成为两边的分界,水流全都徐棕地往南流下去了。

随下一里,则西谷中裂,水破峡而出,又罗姑与西岭夹而成流越之,循水西南下三里,为江汇。

随着水流下山一里,就见西面山谷从中裂开,水流冲破山峡流出来,又有罗姑山与西岭相夹形成的水流,都是漓江的源头。越过水流,沿着流水向西南下走三里,是江汇。

于是水注而南,路转而西,遂西逾一岭,一里,登岭坳。

到了这里水流往南流注,路转向西走,于是往西越过一岭,一里,登上岭坳。

三里,西循岭上行,忽有水自东南下捣成涧,路随之下。

三里,向西沿着岭上走,忽然有流水自东南下捣形成山涧,路随着山涧下行。

又一里,直坠涧底。

又走一里,一直下坠到涧底。

越桥南,其水自桥下复捣峡中,路不能随。

过到桥南,那条水流从桥下又一次下捣到峡中,路不能再跟着它走。

复逾岭一里,乃出山口,又西南行平畴中,二里,抵涧上。

又翻过山岭走一里,这才走出山口,又向西南行走在平旷的田野中,二里,抵达涧上。

乃止宿于黄姓家。

于是停下来住在姓黄的人家。

丁丑(1637) · 闰四 · 二十八日

平明,饭而行。

二十八日夭大亮,吃过饭动身。

二里,西南出涧口,渡水,逾一小岭,又三里得平畴,则白爽村也。

二里,往西南出涧口,渡过涧水,越过一座小岭,又走三里见到平坦的田野,就是白爽村了。

由白爽村之西复上岭,是为长冲。

由白爽村的西边又上岭,这是长冲。

五里,转北坳,望西北五峰高突,顶若平台,可夺五台之名。

五里,转入北边的山坳,望见西北方高高突起五座山峰,峰顶好像平台,可以夺走五台山的名字。

又西五里,直抵五峰之南,乱尖叠出,十百为群,横见侧出,不可指屈。

又向西五里,径直来到五座山峰的南面,杂乱的尖峰层层叠叠显露出来,十座百座成群,横着侧着的显现出来,不能屈指计算。

其阳即为镕村,墟上聚落甚盛,不特山谷所无,亦南中所(少)见者。

山南就是榕村,集市上聚居了居民十分热闹,不仅是山谷中所没有,也是南部地区少见的地方。

市多鬻面、打胡麻为油者,因市面为餐,以代午饭焉。

市场上有很多卖面、榨芝麻油的人,于是买了面当饭,用来代替午饭。

又西五里为上桥,有水自东北丛尖山之南,西过桥下,即分为二。

东南方三十里处,有个灵襟洞;南边二里,有座阳流岩。又往西行五里是上桥,有水流源自东北成群的尖山南麓,向西流过桥下,马上分为两条。

又西南三里,过廖村。

又向西南穿过石山侧面,共走三里,路过廖村。

其西北有山危峙,又有尖丛亭亭,更觉层叠。

村西北有山高高耸立,又有成群尖峰亭亭玉立,更觉得层层叠叠。

问之,谓危峙者为金山,而其东尖丛者不能名焉。

打听地名,说是高高耸立的山是金电,可它东面成群的尖峰叫不出名字来。

又二里,有水自金山东腋出,堰为大塘。

又行二里,有水流从金山东侧流出冬筑了堤坝成为大水塘。

历堰而西,又三里,复穿石山峡而西,则诸危峰分峙叠出于前,愈离立献奇,联翩角胜矣。

经过堤坝往西,又行三里,再穿过石山山峡往西,就有重重叠叠的险峰分别耸峙在前方,独自矗立,更献奇观,险峰延绵不断,争奇斗胜。

石峰之下,俱水汇不流,深者尺许,浅仅半尺。

石峰之下,都有水汇积不流,深处约一尺左右,浅的仅有半尺。

诸峰倒插于中,如出水青莲,亭亭直上。

群峰倒插在水中,如露出水面的青莲,亭亭玉立,笔直向上。

初二大峰夹道,后又二尖峰夹道,道俱叠水中,取径峰隙,令人应接不暇。

最初有两座大石峰夹道而立,后又有两座尖峰对峙道旁,道路全垒砌在水中,取道山峰之间的空隙,令人应接不暇。

但石俱廉厉凿足,不免目有余而足不及耳。

但是铺路的石头全都棱角锋利直刺脚底,不免眼睛看见的有余可脚来不及避开了。

其峰曰雷劈山。以其全半也;曰万岁山,以尖圆特耸也。

其中的山峰有叫雷劈山的,因为它全然是半座山;叫万岁山的提由于它又尖又圆独自耸立着。

其间不可名者甚多。

这中间不能叫出名字的山峰非常多。

共五里,始舍水磴而就坦坡。

共走五里,这才离开水中的石瞪而走上了平坦的坡路。

又五里,姑得平畴,为河塘村,乃就村家瀹茗避日,下舂而后行。

又行五里,开始走到平旷的田野中,是河塘村,就到庄户人家去煮茶喝躲避烈日旧落之后才动身走路。

河塘西筑塘为道,南为平畴,秧绿云铺,北为汇水,直浸北界丛山之麓,蜚晶漾碧,令人尘胃一洗。

河塘村西边修筑了堤坝作为道路,南面是平旷的田野,绿色的稻秧像云层一样铺开,北边是汇积的塘水,一直浸泡到北面群峰山麓,飞闪着晶莹的亮光,荡漾着碧绿的水波,令人尘心一洗而空。

过塘,循山南麓而西,五里,渡一石梁,遂登冈陀行。

过了水塘,顺着山的南麓往西走,五里,走过一座石桥,便登山坡而行。

又五里,直抵两山峡中,其山南北对峙如门。

又行五里,一直抵达两座山之间的峡谷中,那两座山南北对峙如同大门。

北山之东垂,有石峰分岐而起,尖峭如削,其岐峰尤亭亭作搔首态,土人呼为妇女娘峰。

北山的东垂之处,有座石峰分岔而起,尖峭如刀削一般,那座支峰尤其亭亭玉立,作出搔首弄姿的姿态,当地人称为妇女娘峰。

崖半有裂隙透明,惟从正南眺之,有光一繖,少转步即不可窥矣。

山崖半中腰有条裂缝透出亮光,只有从正南方眺望它,才有一线闪动的光亮,略移动几步立即就看不见了。

南山之首,又有石突缓,人行其下,左右交盼,亦复应接不暇。

南山的山头,又有岩石突起点缀着,人走在山下,左顾右盼,又再一次应接不暇了。

时日色已暮,且不知顾仆下落,亟问浮桥而趋。

此时天色已晚,而且不知顾仆的下落,连忙打听浮桥后赶路。

西过大石梁,再西即浮桥矣。

往西走过大石桥,再往西就是浮桥了。

漓水至是已极汪洋,北自皇泽湾。

转而南,桂林省城东临其上。浮桥贯江而渡,觅顾仆寓不得,遂入城,循城南去,宿于逆旅。

漓江流到这里水势已极其浩大,从北边自皇泽湾转向南,省城桂林向东面临着江上。浮桥横贯江流而渡,寻找顾仆住的寓所找不到,便进了城,顺城墙往南走去,住宿在旅店中。

丁丑(1637) · 闰四 · 二十九日

从逆旅不待餐而行。

二十九日从旅店中等不及吃饭便出发。

遂西过都司署前,又西,则靖江王府之前甬也。又西,则大街自北而南,乃饭于市肆。时亟于觅顾仆,遂转遵大街北行,东过按察司前,遂东出就日门。

于是往西经过都司衙门前,又向西走,就是靖江王府门前的雨道了。又往西,便有条大街自北而南,就在市场上的店铺中吃了饭。又向南登上一座楼。此时急于寻找顾仆,于是转向顺着大街往北走,向东路过按察使司门前,就往东出了就日门。

计顾仆舟自北来,当先从城北濒江觅,而南从城下北行。

估计顾仆乘的船从北边来,应当先从城北濒江处找起,就自南从城墙下往北行。

已而城上一山当面而起,石脚下插江中,路之在城外者,忽穿山而透其跨下,南北岈然,真天辟关津也。

不久见城墙上一座山峰迎面而起,石脚下插到江中,在城墙外的道路,忽然穿过山脚下,呈南北向,十分深邃,真是天然开辟的关口呀!

穿洞出,下临江潭,上盘山壁,又透腋而入,是为木龙洞。

西边就顺着山势筑城,城墙以内就是叠彩山的东角。穿过洞出来,下方面临深深的江水,上面是盘绕的山壁,又穿过山侧进去,这就是木龙洞。

其洞亦自南穿北,高二丈,南北透门约十余里。

此洞也是自南穿到北,高二丈,穿过南北两个洞口之间约有十多里。

其东开窗剖隙,屡逗天光,其外濒江有路,行者或内自洞行,或外由江岸,俱可北达。

洞壁东侧剖裂开一些窗口和裂缝,屡屡透着天光,洞外濒江处有路,走路的人或者在内从洞中走,或者在外边由江岸上走,都可到达北边。

出洞,有片石夹峙,上架一穹石,其形屈曲,其色青红间错,宛具鳞腮,似非本山之石,不知何处移架于此。

出洞后,有片状的岩石夹峙两旁,上面有一块隆起的石头,石头的形状弯弯曲曲,石头的颜色青红错杂,宛如鱼的鳞甲和腮,似乎不是此山原有的石头,不知是从何处移来架在这里的。

洞北辟而成崖,缀以飞廊,前临大江,后倚悬壁,憩眺之胜,无以逾此。又循城溯北一里,过东镇门。

洞的北面辟成山崖,用飞空的长廊连接着,前临大江,后靠悬崖,休息和凭眺胜景,没有能超过这里的。又沿城墙溯江往北走一里,路过东镇门。

又北过城东北隅,入驿,问顾仆所附江舟,知舟泊浮桥北。

又向北走过城墙东北角,是东江释。绎站面向东,位于皇泽湾南下的要冲上。进入绎站,打听顾仆搭乘的江船,知道船停泊在浮桥北边。

出驿,北望泽湾,有二江舟泊山下,因令静闻往视,余暂憩路口。

出释站来,北望皇泽湾,有两艘江船停泊在山下,疑心顾仆或许在这两条船上,于是要静闻前往察看,我暂时在路口休息。

见城北隅,俱因山为城,因从环堵之隙,退视其下,有一大洞北向穹然,内深邃而外旁穿。

见到城墙的北隅,全是依山建城,于是从环绕的城墙空隙中,逼视城下,有一个大山洞向北隆起,洞内深邃而外面有旁洞。

有童子方以梯探历其上,盖其附近诸户积薪贮器,俱于是托也。

有个儿童正用梯子爬到洞上探看,大概是附近的住户堆积柴火贮藏器物,全都寄放在洞里了。

恐静闻返,急出待路口。

担心静闻返回来,急忙出到路口等待。

久之不至,乃濒江北行觅之,直抵泊舟之山,则静闻从松阴中呼曰:「山下有洞,其前有亭,其上有庵,可急往游。」

等了很长时间没有来,于是沿江向北寻找他,径直来到停船的山下,就听到静闻在松树林中呼叫: 山下有个洞,洞前有亭子,亭子上方有寺庵,值得赶快前去游一游。

余从之。

我听从了他的话。

先沿江登山,是为薰风亭。

首先沿江流登山,这是薰风亭。

亭四旁多镌石留题,拂而读之,始知是为虞山,乃帝舜南游之地。

亭子四旁有很多石刻题记,拂试后一读,才知道这是虞山,是大舜帝南游的地方。

其下大殿为舜祠,祠后即韶音洞,其东临江即薰风亭。

亭临皇湾之上,后倚虞山之崖。」

由亭下,西抵祠后,入韶音洞。

其洞西向,高二丈,东透而出约十丈。

洞东高崖崭绝,有小水汇其前,幽泽嵌壁,恍非尘世。

其水自北坞南来,石梁当洞架其上,曰接龙桥。

坐桥上,还眺门崖壁,更尽峥嵘之势。

洞门左崖张西铭栻刻《韶音洞记》,字尚可摹。仍从洞内西出,乃缘磴东上,有磨崖,碑刻朱紫阳所撰《舜祠记》,乃吕好问所书,亦尚可摹,第崖高不便耳。

山下的大殿是舜祠,祠后就是韶音洞,洞东临江处就是薰风亭。亭子前临皇泽湾之上,后靠虞山的山崖。的《韶音洞记》,字还值得摹拓。仍从洞内向西出来,便沿着石瞪往东上山,有摩崖碑,刻有朱紫阳撰写的《舜祠记》,是吕好问书写的,也还值得摹拓,只是崖壁太高不方便罢了。

从此上跻,有新叠石为级者,宛转石隙间,将至山顶,置静室焉,亦新构,而其僧已去。

从此处上登,有新近垒石砌成的石阶,宛转在石缝之间,将要到山顶的地方,建了一处静室,也是新建的,然而静室里的僧人已经离开。

窗楞西向,户榻洒然,室不大而洁。

窗户向西,门户卧床都自然脱俗,屋子不大却很清洁。

乃与静闻解衣凴几,啖胡饼而指点西山,甚适也。

于是与静闻脱去外衣靠着茶几,吃着烧饼指点着西面的山川,真惬意呀!

久之,舜殿僧见客久上不下,乃登顶招下山待茶。

很久之后,舜殿的僧人见客人上去很久不见下来,就登上山顶招呼下山款待茶水。

余急于觅顾仆,下山竟南,循旧路,二里入就日门。

我急于去找顾仆,下山后就往南走,沿着原路,二里路进了就日门。

从门内循城南行半里,由伏波山下出桂水门,由城外南行又半里,为行春门,又南半里,为浮桥门,始遇顾仆于门外肆中。

从城门内沿着城墙往南行半里,由伏波山下出了桂水门,从城外往南行又是半里,是行春门,又向南半里,是浮桥门,这才在城门外的店铺中遇到了顾仆。

时已过午,还炊饭于城内所宿逆旅。

此时已过了正午,返回到城内住宿的旅店烧饭。

下午,大雨大至,既霁,乃迁寓于都司前赵姓家,以其处颇宽洁也。

下午,大雨暴降,转晴之后,就搬到都司衙门前一家姓赵的人家去住,这是因为那个地方十分宽敞整洁。

丁丑(1637) · 五 · 初一日

晨餐后,留顾仆浣衣涤被于寓。

五月初一日早餐后,留顾仆在寓所里洗衣被。

余与静闻乃北一里,抵靖江王府东华门外。

循王城北行,又一里,登叠彩山。

山踞省城东北隅,山门当两峰间,乱石层叠错立,如浪痕腾涌,花萼攒簇,令人目眩,所谓「叠彩」也。

门额书「北牖洞天」,亦为曹能始书。

我与静闻就往北走一里,来到东华门外的靖江王府。沿着王城往北行,又走一里,登上叠彩山。

其上为佛殿,殿后一洞屈曲穿山之背,其门南向,高二丈,深五丈。

叠彩山雄踞在省城东北角,山门正当两座山峰之间,乱石层层叠叠,错杂矗立,如浪涛腾涌,似花尊攒聚,令人眼花,这就是所谓的 叠彩 了。山门上的匾额写着 北墉洞天 ,也是曹能始书写的。山门上边是佛殿,殿后一个洞穴弯弯曲曲穿到山背面,洞口向南,高二丈,深五丈。

北透小门,忽转而东辟。

往北穿过一个小门,忽然转而向东开阔起来。

前架华轩,后叠层台,上塑大士像。

前边架着华美的轩廊,后面叠着层层高台,上边塑着观音菩萨的像。

洞前下瞰城东,江水下绕,直漱其足。

在洞前下瞰城东,江水下绕,直接冲刷着城脚。

洞内石门转透处,风从前洞扇入,至此愈觉凉飔逼人,土人称为风洞。

洞内石门转弯通过之处,风从前洞吹入,到这里愈加觉得凉风逼人,本地人称为风洞。

石门北向,当东转之上,有一石刻卧像横置窦间,迦风曲肱,偃石鼓腹,其容若笑,使人见之亦欲笑。

石门向北,正当向东转的上面,有一尊石刻卧像横放在一小石洞中,卧像袭装飘逸,鼓起肚子、曲着手臂仰卧石上,那容貌似乎在笑,使人见到他也想笑。

因见其上有石板平庋,又有圆窦上透,若楼阁之层架,若窗楞之裂。

随即看见卧像上有块石板平架着,又有个圆圆的小石洞通到上面,好像层层楼阁架着,有如窗户一样敞开。

急与静闻择道分趋,余从卧像上转攀石脊,静闻从观音座左伏穿旁窍,俱会于层楼之上。

急忙与静闻找路分头赶上去,我从卧像上方转过去攀登石脊,静闻从观音坐像左侧弯腰穿过旁洞,都在层楼之上相会。

其处东忽开隙,远引天光,西多垂乳,近穿地肺。

此处东边忽然裂开缝隙,远远透进天光,西面有很多下垂的钟乳石,贴近钻出地面肺叶样的石笋。

余复与静闻披乳房而穿肺叶,北出而瞰观音之座,已在足下。

我又与静闻分开钟乳石穿过肺叶状的石笋,向北出来,俯瞰观音坐像,已在脚下。

以衣置层楼隙畔,乃复还其处,从圆窦中坠下。

由于衣服放在了层楼上的裂缝旁,就再返回到那里,从小圆洞中坠下来。

于是东出前轩,由洞左跻蹬,循垣而上,则拱极亭旧址也。

由址南越洞顶,攀石磴,半里,遂登绝顶,则越王坛也,是为桂山,又名北山。其上石萼骈发,顶侧有平板二方,岂即所谓「石坛」耶?其前一石峰支起,或谓之四望山,当即叠彩岩。

于是往东出到前边的轩廊,由洞左登石瞪,顺着墙向上走,就到了拱极亭的旧址。由亭址往南越过洞顶,登石瞪,半里,便登上了绝顶,就是越王坛了,这就是桂山,又叫北山。山顶上岩石似花尊绽放,山顶侧面有两块平整的石板,难道就是所谓的 石坛 吗?山前有一石峰独立,有人把它称为四望山,应当就是叠彩岩了。

其西一石峰高与此峰并,峰半有洞高悬,望之岈然中空。

它西面有一座石峰与此峰同样高,山峰半腰有洞高悬,望去洞很空十分深邃。

亟下,仍认风洞出寺左,有轩三楹,为官府燕之所。

急忙下山,仍从风洞出来,寺左有轩廊三间,是官府休养的场所。

前临四望,后倚绝顶,余时倦甚,遂憩卧一觉,去羲皇真不远。

前边面临四望山,后靠绝顶,我此时十分疲倦,就躺下睡了一觉,觉得离伏羲皇帝时代真是不远了。

由寺中右坳复登西峰,一名于越山。

从寺中经过右侧的山坳再登西峰,又叫于越山。

上登峰半,其洞穹然东向,透峰腰而西,径十余丈,高四丈余。

上登到山峰半腰上,那山洞十分弯隆面向东方,往西穿透山峰腰部,宽十多丈,高四丈多。

由其中望之,东西洞然,洞西坠壑而下,甚险而峻。

由洞中往两头望去,东西两边都空荡荡的,山洞往西下坠到壑谷中,非常险峻。

其环砖为门,上若门限,下若关隘,瞰之似非通人行者。

洞口用砖砌成环形的门,从上看像门槛,从下看如关隘,俯瞰那里似乎不是人行走的地方。

乃仍东下至寺右,有大路北透两峰之间。

于是仍往东下到寺右,有大路向北穿过两峰之间。

下至其麓,出一关门,其东可趋东镇,其北迳达北门。

下到山麓,出了一道关门,由关门往东可通往东镇门,由关门向北可直达北门。

乃循山西行,一里,仰见一洞倚山向北,遂拾级而登。其下先有一洞,高可丈五,而高广盘曲,亦多垂柱,界窍分岐,而土人以为马房,数马散卧于其中,令人气阻。

于是沿山往西行,一里,抬头望见一个山洞依山向北,就沿石阶上登,可高处宽处都弯弯曲曲,洞下先有一个洞,高约一丈五,臼局处觅处孙弓弓四四,很多下垂的石柱,隔在洞中分出岔洞,而当地人把它当做马厩,儿匹马散卧在洞中,令人喘不上气来。

由其左跻级更上,透洞门而入,其洞北向,以峰顶平贯为奇。

由洞左登石阶再向上走,穿过洞口进去,此洞向北,以平平地横贯峰顶算是它奇特之处。

而是山之洞,西又以山腰叠透为胜,各标一异,直无穷之幻矣。

而这座山的洞穴,在西面又以在山腰重叠着穿过去作为它优美之处,外边裂开重重洞口,里面架起层层洞穴,各自显示出一种奇异之处,简直是变幻无穷了。

既下,又西行,始见峰顶洞门西坠处,第觉危峡空悬,仰眺不得端倪,其下有遥墙环之,则藩府之别圃也。

下山后,又向西行,这才看见峰顶洞口向西下坠之处,只觉得高峡空悬,抬头眺望看不出头绪,山下有长长的墙垣围绕着它,是王府的园圃。

又西出大街,有大碑在侧,大书「桂岭」二字。

又向西走上大街,有块大碑在街边,写着 桂岭 两个大字。

转北行一里,则两山耸峡,其中雉堞为关,而通启闭焉,是为北门。

转向北行一里,就见两旁山峰耸峙成峡谷,在中间修筑了城墙作为关口,以供过往出入,这是北门。

出门有路,静闻前觅素食焉。

城门在两山的耸夹之间,城门外两旁的山全都陡峭挺拔,就是华景山、宝积山诸处胜景了。出城门后有路。

既而又南一里,过按察司,觅静闻不得。

静闻往前走去寻找素食。随后又向南走一里,路过按察使司,找静闻找不到。

乃东从分巡司经靖藩后宰门,又东共一里,至王城东北隅,转而西向后宰门内。

于是往东从分巡道衙门经过靖江王府的后宰门,又向东共一里,走到王府城墙的东北角,转向西走进后宰门内。

靖藩方结坛礼《梁皇忏》,置栏演《木兰传奇》,市酒传餐者,夹道云集,静闻果在焉。

靖江王府正搭起高台礼佛念诵《梁皇忏》经文,安设了围栏上演《木兰传奇》,买酒传递饮食的人,夹道云集,静闻果然在人群中。

余拉之东半里,出癸水门,仍抵庆真观下,觅小舟一叶,北渡入玩珠岩。

我拉着他往东走了半里,出了癸水门,仍旧来到庆真观下,找到一艘小船,向北渡江进入玩珠岩。

岩即伏波之东麓,石壁下临重江,裂隙两层,一横者下卧波上,一竖者上穹山巅。

玩珠岩就是伏波山的东麓,石壁下临两道江流,有两层裂隙,横着的一层在山下卧在水波之上,竖着的一层向上隆起到山顶。

卧波上者,下石浮敞为台,上石斜骞覆之。

卧在水波上的一层,脚下的岩石浮出水面成为宽敞的平台,顶上的岩石斜吊着覆盖着下方。

一石柱下垂覆崖外,直抵下石,如莲萼倒挂,不属于下者,仅寸有余焉。是名「伏波试剑石」,盖其剑非竖劈,向横披者也。

一根石柱下垂在覆崖外边,直垂到下面的石台,如同莲花倒挂着,与下面不相连接之处的距离,只有一寸多点,这里名叫 伏波试剑石 ,原来那砍下的一剑不是竖着劈,而是横向劈开的。

后壁上双纹若缕,红白灿然,蜿蜒相向。

岩洞后壁上有两条纹路如像丝带,红白相间鲜明耀眼,蜿蜒相对。

有圆岩三晕,恰当其首,如二龙戏珠,故旧名「玩珠」,宋张维易曰还珠。

有三个模模糊糊的圆孔,恰好正当它们的头顶,如二龙戏珠,所以它原来的名字叫 玩珠 ,宋代的张维改叫还珠。

双纹之后,有隙内裂,直抵竖峡下岩;嵌梯悬级,可直蹑竖峡而上垂柱之西。

双纹的后边,有缝隙向内裂去,直达竖峡下面的岩石;如果砌了台阶或悬了梯子,可以直接登上竖峡就上到下垂石柱的两边。

石台中坼,横石以渡,更北穿小窦,下瞰重江,渊碧无底,所云伏波沉著苡处也。

石台中裂,横石而过,再往北穿过小洞,下瞰两条江流,渊深碧绿看不见底,就是传说的伏波将军马援沉意茵的地方了。

更南入山腹,穹然中虚,有光西转,北透前门,是其奥矣。

再往南进入山腹,弯隆中空,有光线从西边转射进来,向北穿到前洞口,这是洞中的幽深之处了。

徘徊久之,渡子候归再三,乃舍之登舟。

但这里的石色波光,都赶不上外边的岩洞那样玲珑剔透、映照清澈了。徘徊了很久,渡船的船夫等着回去催促再主,这才离洞登船。

鼓枻回樯,濯空明而凌返照,不意身世之间有此异境也。

摇桨回帆,驶舟在明澈的江水,乘着落日,意想不到人世之间有此等奇异的胜境呀!

登涯,由浮桥门入城,共里余,返赵寓。

登岸后,由浮桥门进城,共一里多,返回赵家窝所。

静闻取伞往观《木兰》之剧。

静闻取了伞前去观看《木兰传奇》的戏。

余憩寓中,取《图》、《志》以披桂林诸可游者。

我在寓所中休息,取出地图、志书来翻阅桂林各地值得游览的地方。

丁丑(1637) · 五 · 初二日

晨餐后,与静闻、顾仆裹蔬粮,携卧具,东出浮桥门。

渡浮桥,又东渡花桥,从桥东即北转循山。山峙花桥东北,其嵯峨之势,反不若东南夹道之峰,而七星岩即峙焉,其去浮桥共里余耳。

初二日早餐后,与静闻、顾仆包了蔬菜粮食,带上卧具,往东出了浮桥门。走过浮桥,又往东过了花桥,从桥东立即转向北顺着山走。山耸峙在花桥东北方,它那巍峨的气势,反而不及东南方夹道而立的山峰,然而七星岩就耸立在那里,它距浮桥共一里多路而已。

岩西向,其下有寿佛寺,即从寺左登山。

岩洞向西,洞下有座寿佛寺,即刻从寺左登山。

先有亭翼然迎客,名曰摘星,则曹能始所构而书之。

首先有座亭子飞檐凌空,如张臂迎客,名叫摘星亭,是曹能始建造的并题写了亭名。

其上有崖横骞,仅可置足,然俯瞰城堞西山,则甚畅也。

亭子上方有石崖横向高举,仅能放脚,然而俯瞰城池西山,却十分畅快。

其左即为佛庐,当岩之口,入其内不知其为岩也。

亭子左边就是佛寺,正当岩洞的入口处,进入寺内不知寺中已是岩洞了。

询寺僧岩所何在,僧推后扉导余入。

询问寺里的僧人七星岩在何处,和尚推开后门领我进去。

历级而上约三丈,洞口为庐掩黑暗,忽转而西北,豁然中开,上穹下平,中多列笋悬柱,,此上洞也,是为七星岩。

顺着石阶上登约有三丈,洞口被房屋遮住又黑又暗;忽然转向西北,洞中豁然开阔起来,顶一弯隆下面平坦,洞中排列着很多石笋和悬垂的石柱,高爽清朗,通风透亮,这是上洞,这就是七星岩。

从其右历级下,又入下洞,是为栖霞洞。

从洞右侧沿石阶下走,又进入下洞,这是栖霞洞。

其洞宏朗雄拓,门亦西北向,仰眺崇赫。

此洞宏大明朗,雄壮开阔,洞口也是向西北,仰面眺望高得吓人。

洞顶横裂一隙,有鲤鱼从隙悬跃下向,首尾鳞腮,使琢石为之,不能酷肖乃尔。

洞顶横着裂开一条裂缝,有条石鲤鱼从裂缝中向下悬跃,头尾和鳞甲鱼腮都有,即使是用石头雕琢成的,也不会如此酷似。

其旁盘结蟠盖,五色灿烂。

它旁边盘结着蟠龙状的伞盖,五色灿烂。

西北层台高叠,缘级而上,是为老君台。

西北面层层平台高叠,沿石阶上去,这是老君台。

由台北向,洞若两界,西行高之上,东循深壑之中。

由台上向北去,洞好像被分成两半,西边行走在高台之上,东边顺着深壑之中走去。

由台上行,入一门,直北至黑暗处,上穹无际,下陷成潭,澒洞峭裂,忽变夷为险。

由台上走,进入一个石门,一直往北来到黑暗之处,上方弯隆无际,下边陷成深潭,弥漫无际,陡峭深裂,平坦忽然变为险阻。

时余先觅导者,燃松明于洞底以入洞,不由台上,故不及从,而不知其处之亦不可明也。

当时我事先找了个导游的人,在洞底点燃松明以便进洞,导游的人不从台上走,所以来不及跟随他,却不知道此处也是不能用松明照亮的。

乃下台,仍至洞底。

于是走下高台,仍来到洞底。

导者携灯前趋,循台东壑中行,始见台攒裂绣错,备诸灵幻,更记身之自上来也。

导游的人带着灯走在前面,沿着高台东面的壑谷中走,这才看见高台的石壁聚集着的裂缝似锦绣的花纹一样交错在一起,具备了各种灵妙的变幻,更使人感到是从那上面来的。

直北入一天门,石楹垂立,仅度单人。

一直往北进入一道天门,石柱垂立,仅能通过一个人。

既入,则复穹然高远,其左有石栏横列,下陷深黑,杳不见,是为獭子潭。

进去之后,就见洞更弯隆高远,左边有石栏杆横列,下边陷入深黑之中,杳然不见底,这是獭子潭。

导者言其渊深通海,未必然也。

导游的人说这里极深,通着大海,未必是这样的。

盖即老君台北向下坠处,至此则高深易位,丛辟交关,又成一境矣。

大概就是老君台向北下坠之处,到了这里就高深变换位置,繁空相互交错,又自成一境了。

其内又连进两天门,路渐转而东北,内有「花瓶插竹」、「撤网」、「弈棋」、「八仙」、「馒头」诸石,两旁善财童子,中有观音诸像。

从里面一连进两道天门,路渐渐转向东北,里面有 花瓶插竹 、 撒网 、 弈棋 、 八仙 、 馒头 诸种名称的石头,两旁有善才童子,中间有观音菩萨等众神之像。

导者行急,强留谛视,顾此失彼。

导游的人走得很急,强行留住他仔细观看,顾此失彼。

然余所欲观者,不在此也。

不过我所想要看的,不在这里。

又逾崖而上,其右有潭,渊黑一如獭子潭,而宏广更过之,其盖与獭子相通焉。

又越过石崖上走,石崖右边有个深潭,渊深漆黑全像獭子潭一样,但大处宽处更超过它,这里名叫龙江,它大概与獭子潭是相通的。

又北行东转,过红毡、白毡,委裘垂毯,纹缕若织。又东过凤凰戏水,始穿一门,阴风飕飗,卷灯冽肌,盖风自洞外入,至此则逼聚而势愈大也。出此,忽见白光一圆,内映深壑,空蒙若天之欲曙。

又北走后转向东,经过红毡、白毡,似悬挂的裘衣下垂的毛毯,纹缕好像是织出来的。又向东路过凤凰戏水,开始穿过一个门洞,阴风噢噢,吹卷灯火,冷刺肌肤,大概风是从洞外刮进来,到了这狭窄地方风势就更大了。走出这里,忽然见有圆圆的一股白光,映照在洞内的深壑中,迷迷茫茫好像天上将要露出的曙光。

遂东出后洞,有水自洞北环流,南入洞中,小石梁跨其上,则宋相曾公布所为也。

于是往东出了后洞,有水流在洞北环流,往南流入洞中,料想流下去就是龙江了,小石桥跨在水流上,是宋朝承相曾布公所修造的。

度桥,拂洞口右崖,则曾公之记在焉。

越过桥,拂试洞口右侧的石崖,就见有曾公作的碑记在壁上。

始知是洞昔名冷水岩,曾公帅桂,搜奇置桥,始易名曾公岩,与栖霞盖一洞潜通,两门各擅耳。

这才得知此洞从前名叫冷水岩,曾公治理桂林时,搜寻奇景建了桥,才改名叫曾公岩。与栖霞洞大概是一个山洞潜流相通,两个洞口各有特色罢了。

余伫立桥上,见涧中有浣而汲者,余询:「此水从东北来,可溯之以入否?」

我伫立在桥上,见山涧中有个洗衣极水的人,我问他: 此条涧水从东北流来,可不可以溯流进洞去?

其人言:「由水穴之上可深入数里,其中名胜,较之外洞,路倍而奇亦倍之。

那人说: 由水洞的上面可以深入进去几里,洞中的名胜,与外洞相比较,路远一倍但奇特的景致也多一倍。

若水穴则深浅莫测,惟冬月可涉,此非其时也。」

至于水洞则深浅莫测,唯有冬季的几个月可以涉水进去,此时不是适当的季节。

余即觅其人为导。

我马上找那人作向导。

其人乃归取松明,余随之出洞而右,得庆林观焉。

那人便回家去取松明,我跟随他出洞后往右走,找到庆林观。

以所负囊裹寄之,且托其炊黄粱以待。

把背着的包裹寄放在观中,并且拜托观里人做好饭等着。

遂同导者入,仍由隘口东门,过凤凰戏水,抵红、白二毡,始由岐北向行。

于是同向导进洞,仍由隘口东面的石门,经过凤凰戏水,到达红、白二毡,这才由岔道向北行。

其中有弄球之狮,卷鼻之象,长颈盎背之骆驼,有土冢之祭,则猪鬣鹅掌罗列于前;有罗汉之燕,则金盏银台排列于下。

其中有舞球的狮子,卷鼻的大象,长颈凸背的骆驼;有土坟丘前的祭坛,而猪鬃鹅掌罗列于前;有罗汉的宴饮,而金杯银座排列于下。

其高处有山神,长尺许,飞坐悬崖;其深处有佛像,仅七寸,端居半壁菩萨之侧。禅榻一龛,正可趺跏而坐;观音座之前,法藏一轮,若欲圆转而行。

黔高处有山神,高一尺左右,飞坐在悬崖上;那深处有佛像,仅七寸高,端坐在半壁;菩萨的侧边,一个石完中有坐禅的禅床,正可以盘腿合十而坐;观音法座之前,有一个圆形的法轮,好像要圆圆转动的样子。

深处复有渊黑,当桥涧上流。

深处又有漆黑的深渊,位于那条有桥的山涧的上游。

至此导者亦不敢入,曰:「挑灯引炬,即数日不能竟,但此从无入者,况当水涨之后,其可尝不测乎?」

来到此处向导也不敢进去,说: 挑着灯笼火把引路,即使是几天也不能走到头,不过此处没有人进去过,何况正当水涨之后,怎么能去尝试这意想不到的危险呢?

乃返,循红白二毡、凤凰戏水而出。

只得返回来,沿着红白二毡、凤凰戏水出洞来。

计前自栖霞达曾公岩,约迳过者共二里,后自曾公岩入而出,约盘旋者共三里,然二洞之胜,几一网无遗矣。

计算了一下,先前从栖霞洞到曾公岩,大约直线走过的路共二里,后边一次从曾公岩进去又出来,大约绕来绕去的路共三里,然而两个山洞中的优美景致,几乎一览无遗了。

出洞,饭于庆林观。

出洞后,到庆林观吃饭。

望来时所见娘媳妇峰即在其东,从间道趋其下,则峰下西开一窍,种圃灌园者而聚庐焉。其北复有岩洞种种,盖曾公岩之上下左右,不一而足也。

望见来时见到的娘媳妇峰就在庆林观东边,从小路赶到峰下,则见峰下向西裂开一个洞,种圃灌园的人家聚居在那里。它北边又有种种形态的岩洞,原来曾公岩的上下左右都是岩洞,数也数不清。

于是循七星山之南麓,北向草莽中,连入三洞。

于是沿七星山的南麓,向北走入草莽之中,一连进了三个岩洞。

计省春当在其北,可逾岭而达,遂北望岭坳行。

估计省春岩应当在山北,可翻过山岭走到,就望着北边的岭坳走。

始有微路,里半至山顶,石骨峻嶒,不容著足,而石隙少开处,则棘刺丛翳愈难跻;然石片之奇,峰瓣之异,远望则掩映,而愈披愈出,令人心目俱眩。

开始时有条小路,一里半上到山顶,石骨嶙峋,不容落脚,而且石缝中稍微分开一些的地方,却有荆棘刺丛密蔽更难上登;然而石片的奇姿,花瓣状石峰的异态,远望过去则互相掩映,而且愈往前穿过去愈加层出不穷,令人心目都眩晕。

又里半,逾岭而下,复得石之级,下级而省春岩在矣。

又走了一里半,越岭而下,又找到开凿出来的石阶,下了石阶便在省春岩了。

其岩三洞排列,俱东北向。

省春岩三个山洞排列,都朝向东北方。

内深入,有石如垂肺中悬。

最西边的一个洞前飞云漫卷,进到深处,有块岩石如下垂的肺叶悬在洞中。

西入南转,其洞渐黑,惜无居人,不能索炬以入,然闻内亦无奇,不必入也。

向西进去转向南,洞里渐渐黑下来了,可惜附近没有居民,无法寻找到火把进去,不过听说里面也没有奇特之处,就不进去了。

洞右旁通一窍,以达中洞。

洞右侧通着一个旁洞,可到达中洞。

居中者外深而中不能远入,洞前亦有垂槎倒龙之石。

位于中间的山洞从外看很深,却不能深入,洞前也有些如下垂的木筏倒卷的神龙样的岩石。

洞右又透一门以达东洞。

洞右又通着一个洞口可以到达东洞。

最东者垂石愈繁,洞亦旁裂,中有清泉下注成潭,寒碧可鉴。

最东的一个洞垂石愈加繁多,洞旁也有裂缝,洞中有清泉下注成潭,寒冷碧绿可照人影。

余令顾仆守己行囊于中洞,与静闻由洞前循崖东行。

我命令顾仆在中洞守行李,自己与静闻由洞前沿着山崖往东走。

洞上耸石如人,蹲石如兽。

洞上方耸立的岩石似人一样,蹲着的岩石如野兽。

洞东则危石亘空,仰望如劈。

洞东就有高石横亘在高空,仰望如刀劈出来一般。

其下清流潆之,曰拖剑江,自东北而抵山之北麓,乃西出葛老桥而西入漓水焉。

高石下清流潇绕,叫拖剑江,发源于尧山,自东北方流抵七星山的北麓,于是向西流出葛老桥而后往西流入漓江。

时余转至山之东隅,仰见崖半裂窍层叠,若云嘘绡幕,连过三窍,意谓若窍内旁通,连三为一,正如叠蕊阁于中天,透琼楞于云表,此一奇也。

此时我转到山的东隅,仰面望见崖壁半中间裂开的洞穴层层叠叠,好似喷吐出的云雾和薄纱做成的筛幕,一连走过三个洞穴,心里认为若是洞内四通八达,三个洞连为一体,正如叠蕊阁架在空中,玉圭刺穿云天之外;这算是一个奇观了。

然而未必可达,乃徘徊其下,披莽隙,梯悬崖,层累而上。

然而未必能够到达,就徘徊在它下边,在草丛中有一条缝隙,就攀着悬崖,逐层而上。

既达一窍,则窍内果通中窍。

到达一个洞穴后,就见洞果然通到中洞。

第中窍卑伏,不能昂首,须从窍外横度,若台榭然,不由中奥也。

只是中洞低伏,不能抬起头,必须从洞外横着走过去,好像台榭一样,不经由洞中的深处走。

既达第三窍,穿隙而入,从后有一龛,前辟一窗,窗中有玉柱中悬,柱左又有龛一圆,上有圆顶,下有平座,结跏而坐,四体恰适,即刮琢不能若此之妙。

来到第三个洞后,穿过裂缝进去,在后面有一个石完,前边开了一道窗,窗洞中有玉一般的石柱悬吊在当中。石柱左侧又有一个圆形的石完,上边有圆顶,下边有平平的座位,盘腿而坐,四肢恰好合适,既使是刀刮斧琢出来的也不能如此奇妙。

其前正对玉柱,有小乳下垂,珠泉时时一滴。

座位前方正对着玉柱,有个小钟乳石垂下来,珍珠般的泉水不时滴下一滴。

余与静闻分踞柱前窗隙,下临危崖。

我与静闻分别坐在柱前的窗隙中,下临险要的山崖。

行道者望之,无不回旋其下,有再三不能去者。

道上行走的人看见我们,无不在山崖下绕来绕去,有再三徘徊不肯离去的人。

已而有二村樵,仰眺久之,亦攀跻而登,谓余:「此处结庐甚便,余村近此,可以不时瞻仰也。」

不久有两个村中的樵夫,抬头眺望了很久,也攀登上来,告诉我说: 在此处建盖房屋十分方便,我们村子靠近这里,可以不时前来瞻仰。

余谓:「此空中楼阁,第恨略浅而隘,若少宏深,便可停栖耳。」

我告诉他们: 这里是空中楼阁,遗憾的只是略微浅了点,窄了些,假如稍稍宽深一些,便可停下来栖身了。

其人曰:「中窍之上尚有一洞甚宏。」

哪两人说: 中洞的上方,还有一个洞十分宽敞。

欲为余攀跻而上,久之不能达。

想要帮我攀登上去,花了很长时间不能到达。

余乃下倚松阴,从二樵仰眺处,反眺二樵在上,攀枝觅级,终阻悬崖,无从上跻也。

我于是下山靠在松荫下,从两个樵夫抬头眺望的地方反过来眺望,两个在山上的樵夫抓着枝条找台阶,始终被悬崖阻挡住,无从上登了。

久之,仍西行入省春东洞内,穿入中洞,又从其西腋穿入西洞。

很久,仍旧往西走进省春岩的东洞内,钻入中洞,又从它的西侧钻入西洞。

洞多今人摩崖之刻。

洞里有许多当代人的摩崖石刻。

出洞而西,又得一洞,洞门北向,约高五丈,内稍下,西转虽渐昏黑,而崇宏之势愈甚,以无炬莫入,此古洞也。

出洞后向西走、又见到一洞,洞口向北,约高五丈,洞内稍稍下洼,向西转虽然慢慢昏黑下来,可更显出高峻宏大的气势,因为没有火把无法深入,这是个古洞。

左崖大书「五美四恶」章,乃张南轩笔,遒劲完美,惜无知者,并洞亦莫辨其名,或以为会仙岩,或以为弹丸岩。

左边崖壁上用大字刻着 五美四恶 的一段文章,是张南轩的手笔,遒劲完美,可惜无人知道,就连山洞也无人能知道它的名字,有人认为是会仙岩,有的认为是弹丸岩。

拂岩壁,宋莆田陈黼题,则清岩洞也,岂以洞在癸水之渚耶?

拂拭洞壁,读宋代莆田人陈肪的题记,却叫诸岩洞,难道是因为洞在癸水江边起的名吗?

洞西拖剑水目东北直逼崖下,崖愈穹削,高插霄而深嵌渊,甚雄壮也。

洞西拖涧水自东北流来直逼到山崖下,山崖愈加弯隆陡削,高插云霄并深嵌进深渊之中,非常雄壮。

石梁跨水西度,于是崖与水俱在路南矣。

从石桥跨过江水往西走,于是山崖与江水都在路南边了。

盖七星山之东北隅也,是名弹丸山,自省春来共一里矣。

大概这是七星山的东北隅,名叫弹丸山,自省春岩走来共一里路。

由其西南渡各老桥,望崖巅有洞高悬穹,上下俱极峭削,以为即栖霞洞口也。

由弹丸山西南走过各老桥,望见山崖顶端有个洞高悬弯隆,上下都极其峻峭陡削,以为就是栖霞洞的洞口了。

而细谛其左,又有一崖展云架庐,与七星洞后门有异。

然而仔细审视它的左方,又有一座山崖,上有人在云层中建有房屋,与七星洞的后洞口有不同之处,急忙向东登山。

亟东向登山,山下先有一刹,盖与寿佛寺、七星观南北鼎峙山前者也。

山下先有一座寺庙,大概是与寿佛寺、七星观呈南北之势鼎立在山前的寺庙。

仰面局膝攀蹬,直上者数百级,遂入朝云岩,其岩西向,在栖霞之北,从各老桥又一里矣。

在南边的是七星观,往东上去就是七星洞;中间的是寿佛寺,往东上山就是栖霞洞;北面的就是这座寺庙,往东上去就是朝云岩了。仰面曲膝攀登石瞪,一直上去几百级,便进入了朝云岩,这个岩洞向西,在栖霞洞北边,从各老桥来又是一里了。

洞口高悬,其内北转,高穹愈甚,徽僧太虚叠磴驾阁于洞口,飞临绝壁,下瞰江城,远挹西山,甚畅。

洞口高悬,洞内向北转,更显高弯之势,徽州僧人太虚垒砌了石阶在洞口建了佛阁,飞临绝壁,下瞰江流和城池,远远地向着西山作揖,十分痛快。

第时当返照入壁,竭蹷而登,喘汗交迫。

但只是此时正当落日余辉射入绝壁,竭尽全力跌跌撞撞地登上来,喘息汗水交加。

甫投体叩佛,忽一僧前呼,则融止也。

刚刚倒身拜佛,忽然一个僧人在跟前呼叫,这是融止。

先是,与融止一遇于衡山太古坪,再遇于衡州绿竹庵,融止先归桂林,相期会于七星。

这以前,与融止第一次相遇是在衡山的太古坪,再次相遇是在衡州绿竹庵,融止先一步返回桂林,互相约定在七星岩会面。

比余至,逢人辄问,并无识者。

等我到七星岩时,逢人就问,并没有认识他的人。

过七星,谓已无从物色。

至此忽外遇之,遂停宿其岩。

因问其北上高岩之道,融止曰:「此岩虽高耸,虽近崖右,曾无可登之级。

约其洞之南壁,与此洞之北底,相隔只丈许,若从洞内可凿窦以通,洞以外更无悬栻梯之处也」。凴栏北眺,洞为石掩,反不能近瞩,惟洒发抬头远望向西山,历数其诸峰耳。

大约那个岩洞南面的洞壁,与此洞北边的洞底,相隔只有一丈左右,如果从洞内可以凿个孔通过去,洞以外再没有可以悬挂木梯的地方了。 凭栏向北远眺,岩洞被岩石挡住了,反而不能从近处观察,唯有抬头向西山远望,历数西山诸峰而已。初三日留在朝云岩佛阁,面对西山补记几天来的游记。

丁丑(1637) · 五 · 初三日

留朝云岩阁上,对西追录数日游记。

薄暮乃别融止下山,南过寿佛寺、七星观,共一里,西渡花桥,又西一里,渡浮桥,入东江门,南半里,至赵寓宿焉。

傍晚时才告别融止下山,往南路过寿佛寺、七星观,共一里,向西走过花桥,又向西行一里,过了浮桥,进入东江门,往南半里,到了赵家寓所住下来。

丁丑(1637) · 五 · 初四日

晨餐后,北一里,过靖江府东门,从东北角又一里,绕至北门。

初四日早餐后,往北走一里,过了靖江王府的东门,从东北角又走一里,绕到北门。

礼忏坛僧灵室,乃永州茶庵会源徒孙也,引余辈入藩城北门。

礼佛坛的和尚灵室,是永州茶庵会源的徒孙,领着我们几个人进入王城的北门。

门内即池水一湾,南绕独秀山之北麓,是为月牙池。

门内就是一湾池水,南面绕着独秀山的北麓,这是月牙池。

由池西南经独秀西麓,有碑夹道。

又南,独秀之西,有洞曰西岩。

对岩有重门东向,乃佛庐也。

方扃诸优于内,出入甚严,盖落场时恐其不净耳。寺内为灵室师绀谷所主。

由水池西南岸经过独秀峰西麓,有石碑夹道。又向南,独秀峰的西面,有个洞叫西岩。

灵室敲门引客入,即出赴忏坛。

面对岩洞有重重大门向东,是佛寺。正把几位演戏的艺人关在寺内,出入十分严格,大概是担心收场时他们手脚不干净而已。寺内由灵室的师傅缉谷主持。灵室敲开门领客人进去后,立即出寺赶赴礼佛坛。

绀谷瀹茗献客,为余言:「君欲登独秀,须先启禀告王,幸俟忏完,王撤宫后启之。」

给谷烹了茶献给客人,对我说: 先生想要登独秀峰,必须事先启奏王爷,希望能等到忏礼完毕,王爷撤回宫后再察告他。

期以十一日启,十二日登。

大概是静闻先向灵室央求登峰的事,而灵室又转告他师傅。约定在十一日启奏,十二日登峰。

乃复启打开重门,送客出。

于是重新打开了层层大门,送客人出寺。

出门即独秀岩,乃西入岩焉。

出门就是独秀岩,就向西进入岩洞中。

其岩南向,不甚高,岩内刻诗缕画甚多。

这个岩洞向南,不怎么高,岩洞内有很多刻诗雕画。

其西裂一隙,下坠有圆洼,亦不甚深,分两重而已。

洞西裂开一条缝,下坠之处有个圆圆的洼洞,也不怎么深,分为两层而已。

岩左崖镌《西岩记》,乃元至顺间记顺帝潜邸于此。手刻佛像,缕石布崖,俱极精巧,时字为苔掩,不能认也。洞上篆方石,大书「太平岩」三字。岩右有路,可盘崖而登,时无导者,姑听之异日。

岩洞左边的崖壁上刻有《西岩记》,是记载元朝到顷年间顺帝秘密居住于此的事。顺帝亲手刻的佛像,纹缕分布在崖壁上,都极为精巧,此时字被苔鲜掩盖了,不能辨认。洞上方雕出一块方石,写着 太平岩 三个大字。岩洞右边有路,可以绕着山崖登上去,此时没有向导,姑且听任改日再登。

乃仍从月池西而北,出藩城。

于是仍从月牙池西岸往北走,出了王城。

于是又西半里,过分巡。

从这里又西行半里,路过分巡道衙门。

其西有宗藩,收罗诸巧石,环置户内外。

衙门西侧有家王府的族人,收集了各种各样精巧的石头,环绕在门内外放着。

余入观之,择其小者以定五枚,俟后日来取。

我进去观赏石头,选择其中小点的讲定了五块,等后天来取。

乃从后按察司前南行大街一里,至樵楼。

于是从后面走到按察使司前由大街向南行一里,来到谁楼。

从楼北西向行半里,穿榕树门。

从谁楼北向西行半里,穿过榕树门。

其门北向,大树正跨其巅,巨本盘耸而上,虬根分跨而下,昔为唐、宋南门,元时拓城于外,其门久塞,嘉靖乙卯,总阃周于德抉壅闭而通焉。

城门向北,大榕树正好跨越门顶,巨大的树干曲绕着耸向上,盘曲的树根分两权跨过下方,从前是唐、宋时朝的南门,元代向外扩城,此门便长期被堵塞起来了,嘉靖乙卯年嘉靖三十四年,总兵周于德挖开堵塞的封墙通行。

由门南出,前即有水汇为大池。

由城门往南出来,门前就有水汇积成大水池。

后即门顶,以巨石叠级分东西上,亦有两大榕南向,东西夹之。

后面就是城门顶,用巨石分在东西两边砌成台阶通上去,也有两棵大榕树朝向南方,分在东西夹住城门。

上建关帝殿,南面临池,甚为雄畅。

门顶上建有关帝殿,向南面临池水,极为雄壮舒展。

殿西下,总阃建牙。

殿西侧的城墙下,总兵建了衙门。

路从总阃西循城而南,一里,西出武胜门,乃北溯西江行,一里而达隐山。

洞向南,地势渐渐低下去,积水挡在洞口,可涉水进去。深入进去则六个山洞是同一条水流。

其山北倚马留诸岫,西接侯山诸峰,东带城垣,南临西江,独峙坞中,不高而中空,故曰隐山。山四面有六洞环列:唐宋时,西江之水东潆榕树门,其山汇于巨浸中,是名西湖。其诸纪游者,俱「乘舟载酒而入」。

五个山洞的底部,都有网络般的水流互相连接着,唯有北确洞却另外辟出一个水穴,开始时并不与洞中相通。听说过去唐宋时期,西江的水在东边潇绕到榕树门,这座山汇积在巨大的湖泽之中,这里名叫西湖,许多记游记的人都说 乘船载酒进去 。

今则西江南下,湖变成田,沧桑之感有余,荡漾之观不足矣。

今天却西江往南下移,湖泊变成农田,沧桑巨变的感慨有余,而碧波荡漾的景观不足了。

余初至朝阳寺,为东洞僧月印导,由殿后入洞,穿老君之侧上,出山北,乃西过白雀、嘉莲,皆北隅之洞也。

我初到朝阳寺时,是东洞的和尚月印导游,由殿后入洞,穿过老君洞的侧边上去,来到山北,于是往西经过白雀洞、嘉莲洞,都是山北隅的洞。

西南转平石台,是日甫照不能停,乃南过夕阳,此西隅之洞也。

往西南转到平石台,此时烈日正好照射不能停,就向南经过夕阳洞,这是山西隅的洞。

又南转而东,过南华,则南隅之洞云。

又向南转到东,经过南华洞,便是山南隅的洞了。

余欲从此涉水而入,月印言:「秋水涸虫蛰,方可内涉;今水大,深处莫测,而蛇龙居焉,老僧不能导。

我打算从此涉水进洞,月印说: 秋冬时节水干虫子冬眠时,才能涉水进去;现在水大,深处无法揣测,而龙蛇居住在其中,老僧我不能领路。

请北游北牖,可炊焉。

请到北边游览北墉洞,可在那里烧饭吃。

兹已逾午矣。」

现在已过了中午了。

余从之,乃东过西湖神庙,又北转过朝阳,别月印,逾东北隅。

尹我听从他的话,于是往东过了西湖神庙,又向北转过朝阳洞,辞别了月印,越过隐山东北角。

其处石片分裂,薄若裂绡,耸若伸掌,石质之异,不可名言。

此处石片分裂,薄如剪开的薄纱,高耸如伸开的手掌,石质的奇特之处,无法说出名字来。

有一石峰,即石池一方,下浸北麓,其内水时滴沥,声如宏钟。

有一座山峰,靠近一方形石池,下边浸泡着石峰的北麓,池内水滴时常滴落下来,声音如宏亮的钟声。

西入北牖庵,令顾仆就炊于庵内,余与静闻分踞北牖洞西窗上,外揽群峰,内鬫洞府。

往西进入北糖庵,命令顾仆在庵内烧饭,我与静闻分别坐在北糖洞向西的窗口上,往外观览群峰,向内窥视神仙洞府。

久之出,饭庵前松荫下。

很久才出洞,在庵前的松荫下吃了饭。

复由老君洞入,仍次第探焉。

再次由老君洞进去,仍旧依次探历洞穴。

南抵南华,遇一老叟曰:「此内水窦旁通,虽浅深不测,而余独熟经其内。

往南来到南华洞,遇上一个老汉说: 此洞里边的水洞四通八达,虽然深浅不测,可唯独我经常经历其中。

君欲入,明当引炬以佐前驱。」

君想入洞,明天应当举着火把在前边帮你领路。

余欲强其即入,曰:「此时不及,且未松明。」

我想强逼他当即进洞,他说: 此时来不及了,况且又没有松明。

及以诘旦为期。

马上约定明早相会。

余乃南随西江之东涯,仍一里,过武胜门,又南循城西一里,过宁远门。

我便往南顺着西江的东岸走,仍是一里,过了武胜门,又向南沿城墙西侧行一里犷经过宁远门。

由正街南渡桥,行半里,复东入岐。

由正街向南过桥,行半里,再向东走上岔路。

路循西江南分之派,行一里,抵漓山。

路沿着西江往南分出的支流走,行一里抵达漓山。

山之东即漓江也,南有千手观音庵。

漓山的东面就是漓江了,南边有个千手观音庵。

从山之西麓转其北,则漓水自北,西江自西,俱直捣山下,山怒崖鹏骞,上腾下裂,以厄其冲,置磴上盘山腰,得雉岩寺。

从漓山的西麓转到山北,就见漓江从北边,西江自西边,都径直奔泻到山下,山峰现出怒容,崖壁似大鹏鸟飞举,上面腾空下部崩裂,扼守在两江的要冲,有石瞪上绕到山腰,找到了难岩寺。

时已薄暮,遂停囊岩寺。

此时已是傍晚,就停息在难岩寺。

遇庠友杨子正,方读书其间,遂从其后跻石峡,同蹑青萝阁,谒玉皇像。

遇见了学友杨子正,正在寺中读书,于是从寺后上登石峡,一同登上青萝阁,拜褐了玉皇大帝像。

余与子正倚阁暮谈至昏黑,乃饭岩寺而就枕焉。

我与子正凭靠在楼阁上在暮色中交谈到昏黑,这才到难岩寺吃了饭就躺上床了。

丁丑(1637) · 五 · 初五日

是为端阳节。

初五日这一天是端午节。

晨起,雨大注,念令节名山,何不暂憩,乃令顾仆入城市蔬酒。

清晨起床,大雨如注,心里想,当此佳节名山,何不暂时休息一下,便命令顾仆进城买酒菜。

余方凭槛看山,忽杨君之窗友郑君子英、朱君兄弟超凡、涤俱至,盖俱读书青萝阁。

我正靠着栏杆观看山景,忽然杨君的同窗好友郑子英先生和朱超凡、朱超涤兄弟二位都一起到来,原来都是在青萝阁读书的。

上午雨止,下雉岩寺,略纪连日游辙;而携饮者至,余让之,出坐雉岩寺亭,杨、郑四君复以柬来订。

上午雨停了,下到难岩寺,简略记了几夭来的游踪;可来了些带着酒食的人,我把地方让给他们,出来坐在难岩寺亭中,杨、郑四位先生又送请柬来预先约定。

当午,余就亭中,以蒲酒、雄黄自酬节意。

当天中午,我在亭中,独自用营蒲酒、雄黄抚慰过节的心意。

下午,四君携酒至,复就青萝饮之。

下午,四位先生带着酒来到,再迁移到青萝阁饮酒。

朱君有家乐,效吴腔,以为此中盛事,不知余之厌闻也。

朱君有自己家里的乐师,模仿着唱吴地的曲调,以为是此地的盛事,却不知我讨厌听到这个腔调。

时方禁龙舟,舟人各以小艇私棹于山下,鼍鼓雷殷,回波雪涌,殊方同俗,聊资凭吊,不觉再热。

当时正好禁止赛龙舟,赛舟的人各自用小艇私自到山下划,髦皮鼓似雷鸣般咚咚响,江水波涛回旋雪花飞涌,地方不同风俗相同,姑且用来抚慰思乡之情,不觉心头再热。

复下山,西入一洞。

黄昏以后,再次下山,向西走入一个山洞。

洞门西向,高穹而中平,上镌「乐盛洞」三字,古甚,不知何人题。

洞在山脚,洞口向西,高高隆起而洞中平坦,上面刻有 乐盛洞 三个字,非常古朴,不知是何人所题。

前有道宫,亦就荒圮。

洞前有道观,也将近荒芜倒塌。

出洞,复东循雉岩崖麓,沿江而东。

出了洞,又向东顺难岩的崖脚,沿江向东走。

其东隅有石,上自山巅,下插江中,中剜而透明,若辟而成户,余因濯足弄水,抵暮乃上宿雉岩。

雉岩,《一统志》以为即漓山,在城南三里。

范成大又以象鼻山水月洞为漓山,后人漫无适从。

范成大又把象鼻山水月洞当作漓山,后代人茫然无所适从。

然二山形象颇相似。

不过两座山的形象十分相似。

丁丑(1637) · 五 · 初六日

晨餐后,作二诗别郑、杨诸君。

初六日早餐后,作了两首诗辞别郑、杨诸君。

郑君复强少留,以一诗酬赠焉。

郑君又强逼着稍作停留,用一首诗回赠给我。

遂下山,西南一里入大道,东南一里过南溪桥。

于是下山,向西南一里走上大道,往东南一里过了南溪桥。

南溪之由高峙桥东,有水自西南直上逼西麓,石梁跨其上,即所谓南溪也。

南溪的山高高耸立在桥东,有水流自西南流来一直向上逼近西麓,绕到山的东北流入漓江去,石桥跨在水上,就是所谓的南溪了。

白龙洞在山椒。

白龙洞在山顶。

累级而上,洞门高涨,西向临溪,两石倒悬洞口,岂即所谓白龙者耶?

沿层层台阶上去,洞口高张着,朝向西边面临溪流,两块岩石倒悬在洞口,莫非就是所谓的白龙吗?

洞下广列崇殿,仰望不知为。

洞下排列着许多高大的殿宇,抬头望去不知道是山洞。

由殿左透级上,得璇室如层楼,内有自然之龛,置千手观音。

由殿左通过台阶上去,走到一处雕饰华丽的殿堂,如同高楼,里边有自然形成的石完,安放着千手观音。

前临殿室之上,环瞻洞顶,此洞最胜处。

站在前边面临殿堂之上,环顾洞顶;是此洞最优美之处。

从此北向东转,遂成昏黑。

从此往北转向东,便变得昏黑下来。

先是,买炬山僧,僧言由洞内竟可达刘仙岩,不必仍由此洞出。

这之前,向山中的和尚买火把,和尚说由洞内一直走可到达刘仙岩,不必仍从此洞出来。

及征钱篝火入,中颇宽宏多岐。

到拿出钱买火把点亮后进洞,只见洞中十分宽阔宏大,岔洞很多。

先极其东隅,上跻一隙,余以为刘仙道也,途穷莫进。

首先走到洞内东隅的尽头,上登一条裂缝,我以为是去刘仙岩的路了,路竟然断了无法前进。

又南下一洼,则支窦傍午,上下交错,余又以为刘仙道也,山僧言:「护珠岩道,崄巇莫逾。

又向南走下一个洼坑,就见旁洞四通八达,上下交错,我又以为是去刘仙岩的路了,山上的和尚说: 这是去护珠岩的路,艰险崎岖无法通过。

与其踯躅于杳黑,不若出洞平行为便。」

与其徘徊在深黑之中,不如出洞在平地走更为方便些。

时所赍茅炬已浪𦶟垂尽,乃随僧仍出白龙。

此时带着的茅草火把已经白白地将要烧尽,只好跟随和尚仍然出了白龙洞。

下山至桥,望白龙之右复有洞盘空,而急于刘岩,遂从桥东循山南东转,则南面一崖,层突弥耸,下亦有窍旁错,时交臂而过。

下山走到桥边,望见白龙洞的右边又有个洞盘在高空,但急着去刘仙岩,便从桥东头沿南面的山向东转,就见南面有一座石崖,层层突起更加高耸,下边也有洞穴四处交错,时时擦肩而过。

忽山雨复来,乃奔憩崖下,跻隙坐飞石上,出胡饼啖之。

忽然山雨再次降临,便跑到石崖下休息,登上裂缝坐在飞突的岩石上,拿出烧饼来吃。

仙仙乎有凌餐霞之想。久之雨止,岩,转岩之东,则刘仙岩在是矣。

向外看去是一层雨帘,里边如映照着乳白色的筛幕,仙仙然使人有腾云驾雾吞吐云霞的想法。很久雨才停,下了岩洞,转到岩洞的东边,刘仙岩就在这里了。

与白龙洞东西分向,由山南盘麓而行,相去不过一里,而避雨之岩正界其中,有观在岩下。

在上洞右壁刘仙人用篆字刻有雷符,又有寇忠憨公的大字,都是我所想要得到的东西。

先入觅道士炊饭,而道枕未醒,有童子师导从观右登级,先穿门西入,旋转逾门上,复透门出,又得一岩,东南向,中看三仙焉,则刘仙与其师张平叔辈也。

又左由透门之上,再度而北,又开一岩,中置仙妃,岩前悬石甚巨,当洞门,若树屏,若垂帘。刘仙篆雷符于上岩右壁,又有寇忠愍大书,俱余所(欲)得者。

询问与白龙洞暗中相通之处,始终找不到。这才知道白龙洞通着的,是避雨那个岩洞的下洞,也就是导游的僧人所说的护珠岩了。

时雨复连绵不止,余仍令顾仆随童子师下观,觅米自炊。

此时雨又连绵不停地下起来,我仍旧命令顾仆随道童下到道观中,找米自己做饭。

余出匣中手摹雷符及寇书,而石崖歌则,石雨淋漓,抵暮而所摹无几。

我拿出匣子中的纸笔亲手摹拓雷符及寇准的字,但石崖倾斜,石壁上雨水淋漓,到天黑时都没有摹好多少。

又令静闻抄录张、刘二仙《金丹歌》,亦未竟。

又命令静闻抄录张、刘二位仙人的《金丹歌》,也没有抄完。

又崖间镌刘仙《养气汤方》及唐少卿《遇仙记》未录,遂宿观。

另外崖壁间镌刻着刘仙人的《养气汤方》及唐少卿的《遇仙记》,没有抄,只好就住在道观中。

道士出粥以饷。

道士拿出稀粥来给我们吃。

中夜大雨,势若倒峡。

半夜下大雨,雨势如山峡崩塌下来。

刘仙名景,字仲远,乃平叔弟子,各有《金丹秘歌》镌崖内,又有《俞真人歌》在洞门崖上,半已剥落,而《养气汤方》甚妙,唐少卿书奇,俱附镌焉。

刘仙人名叫刘景,字仲远,是张平叔的弟子,各人都有《金丹秘歌》凿刻在崖壁上,又有《佘真人歌》在洞口的崖壁上,一半已经剥落,而《养气汤方》十分奇妙,唐少卿的字很罕见,都附带刻在壁上。

丁丑(1637) · 五 · 初七日

雨滂沱不止。

初七日大雨涝沱不止。

令顾仆炊饭观中。

命令顾仆在道观中煮饭。

余与静闻冒雨登岩,各完未完之摹录。

我与静闻冒雨登上岩洞,各人完成未摹完的崖刻。

遂由玉皇祠后,寻草中伏级,向东北登山。

于是从玉皇祠后,找到草中隐伏着的石阶,向东北登山。

草深雨湿,里衣沾透,而瞻顾岩石,层层犹不能已。

草深雨湿,内衣都湿透了,可环视左右的岩石,一层层的仍见不到头。

而童子师追寻至岩中,顾不见客,高声招餐,余乃还饭寺中。

而道童追寻我们来到岩洞中,四顾不见客人,高声招唤我们去用餐,我便返回寺中吃饭。

饭后,道士童师导由穿云岩。

饭后,道士与道童领路游穿云岩。

其岩上岩东南绝壁下,洞口亦东南向。

这个岩洞在上岩东南的绝壁上,洞四也是朝东南。

其洞高穹爽朗,后与左右分穿三窍,左窍旁透洞前,后与右其窍小而暗,不暗行也。洞内镌《桂林十二岩十二洞歌》,乃宋人笔。

岩洞高高弯隆起,高爽明朗,后面与左右两边分别通着一个洞穴,共三个,左边的洞穴从旁边通到洞前,后面与右边的洞穴又小又暗,无法在黑暗中前行、洞内刻有《桂林十二岩十二洞歌》,是宋代人的笔迹。

余喜其名,欲录之,而高不可及。道士取二梯倚崖间,缘缘分录,录完出洞。

我喜爱它的名字,打算抄录它,可是太高够不到;道士取来两把梯子靠在崖壁上,分头顺着抄录,抄完出洞。

洞右有文昌祠,由其而东过仙人足迹。迹在石上,比余足更长其半,而阔亦如之,深及五寸,指印分明,乃左足也。

洞右有个文昌祠,由它前面往东经过仙人足迹言脚印在岩石上,比我的脚掌还长那么一半,而且宽处也是这样,探达五寸,指头印清清楚楚,是左脚。

其侧石上书「仙迹」二字,「迹」字乃手指所画,而「仙」字乃凿镌成之者。

它侧面的石头上写着 仙迹 两个字声迹 字是用手指划出来的,可 仙 字是凿刻成的。

由迹北上,即为仙迹岩。

由脚印往北上去,就是仙迹岩。

岩在穿云东北崖之上,在上岩东隅,洞口亦东南向,外亦高朗,置老君像焉。

岩洞在穿云岩东北的山崖之上、在上岩的东隅,洞口也是朝向东南,外边也很高大明朗,在洞中放置了老君像。

其内乳柱倒垂,界为两重,洞岩穿窦两岐,俱不深,而玲珑有余。

洞内钟乳石柱倒垂,分隔为两层,好像是衙门大堂的后边,陈列着窗格状的屏风,分隔成内、外室的样子。洞中岩石上通着两岔洞,都不深,可玲珑小巧有余。

徘徊久之,雨霏不止,仍从仙迹石一里,抵观前。

徘徊了很久,雨霏霏不止,仍从仙迹石走一里,到达道观前。

别道士童师,遂南行十里铺。

告别了道士和道童, 就向南行二里,到了十里铺。

由铺南进灵懿石坊,东向岐路,入一里,北望穿山,隔江高悬目窦,昔从北顾,今转作南瞻,空蒙雨色中,得此圆明,疑是中秋半晴半雨也。

十里铺在斗鸡山西边,在府城通往平乐府的大道上。由铺南走进灵鼓石坊,向东走上岔路,深入一里,朝北望穿山,隔着江流高悬着一个眼睛一样的洞穴,以前从北面看,今天转到南边观看,在这空檬雨色之中,见到这个明亮的圆洞,怀疑是在中秋节的半晴半雨之时了。

再前,望崖头北隅梳妆台下,飞石嵌江,剜成门阙,远望之,较水月似小,而与雉山石门,其势相似。

再往前走,望见崖头北隅的梳妆台下,飞石嵌入江中,剑成门网,远望它,比水月洞似乎小些,可与堆山的石门,气势相似。

然急流涌其中,荡漾尤异,倏忽之间,上见圆明达云,下睹方渚嵌水,瞻顾之间,奇绝未有。

然而急流奔涌在石门中,荡漾之状尤其奇异,忽然之间,往上看见明亮的圆洞直达云霄,向下看方方的小洲嵌入水中,顾盼之间,奇绝的景致从未有过。

共一里,东至崖头庙。

共行一里,往东来到崖头庙。

其山在雉山之南,乃城南第三重当午之案也。

此山在难山的南面,是城南第三重正南的案山。

漓江西合阳江于雉山,又东会拖剑水及漓江支水于穿山,奔流南下,此山当其冲。

漓江往西在堆山与阳江合流,又向东在穿山会合拖剑江及漓江的支流,往南奔流而下,此山正当江流的要冲。

山不甚高,而屹立扼流,有当熊之势。

山不怎么高,可屹立于此扼住江流,有迎面挡熊的气势。

西向祀嘉应妃,甚灵,即灵懿庙。

有庙向西,供奉嘉应妃,十分灵验,就是灵爵庙。

其北崖有亭,为梳妆台,下即飞崖悬嵌,中剜成门处,而崖突波倾,不能下瞰,但见回浪跃澜,漩石而出,时跫然有声耳。坐久之,返庙中。

庙北的山崖上有亭子,是梳妆台,下边就是飞崖悬空下嵌,中间卿空成门洞的地方,山崖突起波涛倾注,不能往下俯瞰,只见回浪跃澜,回旋的水流从石门中旋转而出,不时发出脚步声一样的声音。

由其后入一洞,其门西向。

坐了根久,返回庙中。由庙后进入一个洞,洞口向西。

穿门历级下,其后岈然通,有石肺垂洞中,其色正绿,叠覆田田的样子,是为荷叶洞。

穿过洞口沿台阶下去,那后面十分深远,四处都望得见,有肺叶状的岩石垂在洞中,石色纯绿,层层叠叠覆盖下来,似荷叶相连,这就是荷叶洞。

穿叶底透山东北,即通明之口也,漓江复潆其下。

穿过荷叶底下钻到山的东北面,就是透入亮光的洞口了,漓江重又潇绕在山下。

由叶前左下,东转深黑中,其势穹然,不及索炬而入。

由荷叶前往左下走,向东转入漆黑之中,洞势弯隆,来不及找火把进去了。

初,余自雉山僧闻荷叶洞之名,问之不得其处,至是拭崖题知之,得于意外,洞亦灵幻,不负雨中踯躅。

起初,我从堆山的僧人那里听到荷叶洞的名字,询问他又不知道它的位置,来到这里擦拭崖壁上的题记知道是这里,得之于意料之外,山洞也灵光变幻,不辜负在雨中来回走了一趟。

庙中无居人,赛神携火就崖而炊,前后不绝。

庙中无人住,参加赛神的人带着火种来就着石崖烧饭,前后不断。

其东北隅石崖插江,山名「净瓶」以此,须泛舟沿流观之,其上莫窥也。

岩洞向东桐口高耸。下到峡中,由南边的山侧向东进入上洞;向东上登必定要经由北面的深洞,全都高深幽远,没有火把不能远游。

仍二里出大道,傍十里铺,饭而雨霁。

洞前的钟乳石柱缤纷交呈,不比白龙洞差。上边刻着 玄岩 ,字写得十分古朴。出洞后,吃过饭后雨停了。

五里入宁远门,返寓,易衣浣污焉。

走五里进了宁远门,返回寓所,换衣服洗去污垢。

丁丑(1637) · 五 · 初八日

晨餐后,市石于按察司东初旸王孙家,令顾仆先携三小者返寓,以三大者留为包夹焉。

初八日早餐后,到按察使司东侧王孙朱初肠家买石头,命令顾仆先一步带着三块小的返回寓所,把三块大的留下为我用夹板包装好。

余遂同静闻里半出北门,转而东半里,北入支径,过一塘,遂登刘岩山。

我于是同静闻走一里半出了北门,转向东行半里,向北走上岔开的小径,路过一个水塘,于是上登刘岩山。

先有庵在山麓,洞当其后,为刘岩洞。

先有座寺庵在山麓,洞正位于庵后,是刘岩洞。

洞门西向,东下渊黑,外置门为藏蒌之所。

洞口向西,往东下去是漆黑的深渊,外边安了门作为收藏篓嵩的地方。

此岩以刘姓者名,与城南刘仙同名实异也。

这个岩洞是因姓刘的人得的名,与城南的刘仙岩同名而实际上是不同的。

由洞右跻危级而上,是为明月洞。

由洞右登高高的石阶上去,这是明月洞。

其洞高缀危崖之半,上削千尺,下临重壑,洞门亦西向。

这个洞高高点缀在高崖的半中腰,上面陡削有千尺高,下临重重深壑,洞口也是向西。

僧白云架佛阁于洞门之上,层叠倚岩,有飞云缀空之势。

白云和尚在洞口之上架设了佛阁,层层叠叠靠着岩石,有飞在云上点缀在天空的气势。

洞在阁下,东入岈然,然昏黑莫辨,无甚奇。

洞在佛阁下,向东走进去十分深邃,但是昏黑得无法辨清东西,没有什么奇特之处。

出洞,觅所谓望夫山。

出洞来,寻找所谓的望夫山。

山在其北,犹掩不可睹。

山在洞的北面,仍然被挡住不能看见。

乃饭而下,崖半见北有支径,遂循崖少北,复见一洞西向,其门高悬,为僧伐木倒架,纵横洞前,无由上跻。

使吃了饭下山,在山崖半腰看见北边有条岔开的小径,就沿着山崖稍往北走,又见到一个山洞向西,洞口高悬,僧人砍伐树木,纵横交错地倒架在洞前,无从上登。

方徘徊间,而白云自上望之,亟趋而下,怂慂引登。

正在徘徊之间,白云从上边望见了,连忙赶下来,鼓励并领我们上登。

梯叠门而上,一石当门树屏;由其左透隙,则宛转玲珑;逾石脊东下,穹然直透山腹;辟门东出,外临层崖,内列堂奥,凭空下瞰,如置身云端也。

用梯子一层层上到洞口,一块岩石挡在洞口,像竖立的屏风;由岩石左侧穿过石缝,则弯弯曲曲玲珑精致;越过石脊向东下走,十分深广,直通到山腹之中;从东边张开的洞口出来,外边下临层层山崖,洞内罗列着深深的殿堂 ;凌空下瞰冲口置身于云天之上。

洞门乳柱纵横,径窦逆裂,北有一径高穹下坠,东转昏黑,亦有门东出,暗不复下。

洞口钟乳石柱纵横排列,迸裂的缝隙径穿石洞,北边有一条通道,从高高隆起的崖上深坠下去,转向东洞昏黑下来,也有洞口往东出去,因为太暗不再下走。

复与白云分踞石脊之中,谈此洞灵异。

又与白云分别坐在石脊的中间,谈论此洞的灵异之处。

昔其徒有不逞者,入洞迷昧,不知所往。

以前他的徒弟中有个迷胡的人,进洞神智迷乱,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

白云遍觅无可得,哀求佛前。

白云四处寻找无法找到,在佛前哀求。

五日,复自洞侧出,言为神所缚,将置之海,以师乞免贳之。

五天后,那徒弟又从洞旁出来,说是被神捆绑起来,将要投入苦海,因为师傅乞求免罪才赦免了他。

然先是觅洞中数遍,不知从何出也。

然而在这之前在洞中寻找了几遍,不知是从何处出来的。

此间东西透豁,而有脊有门中界之。

洞的东西两头透亮开阔,有道石脊有个石门隔在中央,不像穿山、叠彩山、中隐山、南峰各山诸洞,十分空阔,平敞柑通,向下望去,明亮皎洁,里边没有其他隐秘之处了。

下洞,别白云。

仍一里,西过北门,门西峰当面起,削山为城。

由洞中下来,告别了白云。仍然走一里路,往西经过北门,城门西边的山峰迎面耸起,辟山筑起城墙。

循其北麓转西北城角,下盘层石,上削危城。

沿着山的北麓转到城墙的西北兔,下面盘踞着层层岩石,上面耸立着高峻的城墙。

其西正马留山东度之脉;其南濒城为池,南汇与凉水洞桥。而南入阳江;其北则洼汇山塘,而东浅于虞山接龙桥下者。

它的西面正是马留山往东延伸的山脉;它的南面濒临城墙处是护城河,往南与凉水洞桥之水会流再向南流入阳江;它的北面侧低洼汇水,成为群山环绕的水塘,而东边比虞山龙桥下的水塘浅。

《志》所称始安峤当在其处也。

北门在两山夹中,东西二峰峭竖而起,因之为城,锁钥甚壮。然北城随山南转,故北隅甚狭,渐迤而南,则东西开扩矣。

志书所称的始安娇应当就在那个地方了。北门在两座山相夹之中,东西两座山峰陡峭地竖起,顺着山势筑城,是军事要地,极其雄壮。不过北面的城墙随着山势转向南,所以城北隅十分狭窄,渐渐透巡向南,则东西方向就开阔起来了。

余少憩城外西北角盘崖之上,旋入北门,西谒阳明祠。

我在城外西北角盘踞的石崖上稍作休息,随即进入北门,向西去拜渴了王阳明祠。

复东由大街南行,则望洞西岩之穴正当明处,若皎月高悬焉。

再向东经由大街往南行,就望见洞西岩的洞穴正好位于透出亮光的地方,如皎洁的明月高悬着。

又南,共一里,至《桂岭碑》侧,西向濒城,复得一山,则华景洞在焉。

又向南,共一里,来到《桂岭碑》侧边,向西走近城墙,又见到一座山,就见华景洞在这里。

洞门东向,前有大池,后倚山,则亦因为西城者。

洞口向东,前边有个大水池,后面靠山,便也是顺着山势建西面的城墙。

洞前岩平朗,上覆外敞,其南昔有楼阁,今俱倾圮莫支,僧移就岩栖焉。

洞前部岩洞平坦明亮,上面有岩石覆盖着,外边宽敞,洞南从前有楼阁,今天全部倒塌了,没有任何支撑物,僧人搬到岩洞中栖身。

岩后穿穴为门,其内崡岈,分而为三:南入者,洼暗而邃;西透者,昔穿城外,因为城门,后甃石塞而断焉,北转者,上出若前,下履飞石,东临岩上。

岩洞后面穿穴为洞门,洞内十分幽深,又分为三个洞:向南进去的,低洼黑暗而深邃;往西穿去的,从前通到城外,因而作为城门,后来用石块砌起来塞断了;转向北的,往上出岩前,脚下踩着飞突的岩石,在岩洞上方向东俯视。

崖有旧镌一,为开庆元年手敕,乃畀其镇将者。开庆不知是何年号,其词翰俱为可观。

崖壁上有旧时的刻石一块,是开庆元平皇帝的亲笔语书,是赐给他镇守边地的大将的开庆不知是什么年号,诏书的词章文采都值得观赏。

而下有谢表井跋,则泐不能读矣。

而下边有谢恩的奏章与跋文,却剥落得不能读了。

已复出至前岩,僧言由洞左攀城而上,山之绝顶有《诸葛碑》。余从闻异之,亟西登城陴,乃循而南登,已丛错中攀跻山顶。顶南荒草中有两碑,一为成化间开府孔镛撰文,一为嘉靖间阃帅俞大酞修记。

不久又出到前边的岩洞来,和尚说从洞左沿城墙攀登上去,山的绝顶之上有《诸葛碑》。我听了他的话很惊奇,急忙往西登上城墙上的女墙,就沿着城墙往南上登,不多一会儿,从花尊般成丛错杂的岩石中攀登到山顶。山顶南边的荒草中有两块碑,一块是成化年间开府孔铺撰写的碑文,一块是嘉靖年间总兵俞大酞撰修的碑记。

皆言此山昔名卧龙,故因而祀公,以公德业在天下,非以地拘也。

都是说,此山从前名叫卧龙山,所以就在这里祭祀诸葛亮先生,因为先生的功德勋业遍天下,不能拘泥于地区。

今顶祠已废,更创山麓。

今天山顶的祠堂已经废弃了,重新建在山麓。

从其上东俯宫衢,晚烟历历,西瞰蒙绪,荷叶田田,近则马留山倒影,远则侯山诸峰列翠,虽无诸葛遗踪,亦为八桂胜地。

从山顶上向东俯视宫室街道,傍晚炊烟历历在目,往西鸟瞰空潦中的小洲,荷叶田田,近处就是马留山的倒影,远处则是侯山诸峰遍环翠色,虽然没有诸葛亮的遗踪,也算是桂林府的胜地。

其侧崖棘中,有百合花一枝,五萼,甚钜,因连根折之,肩而下山,即为按察司后矣。

山顶侧面山崖上的荆棘中,有一枝百合花,有五朵花沂反大,因而连根折了它,扛在肩上下山来,马上就是按察使司后面了。

薄暮,共二里,抵寓。

傍晚,共走二里,到达寓所。

丁丑(1637) · 五 · 初九日

余少憩寓中。

初九日我在寓所中稍作休息。

上午,南自大街一里过樵楼,市扇欲书《登秀诗》赠绀谷、灵室二僧,扇无佳者。

上午,往南自大街走一里过了谁楼,买扇子打算写《登秀诗》赠给钳谷、灵室二位僧人,没有好扇子。

乃从县后街西入宗室廉泉园。

于是从临桂县衙的后街向西走入王族廉泉的花园。

园在居右,后临大塘,远山近水,映带颇盛,果树峰石,杂植其中,而亭榭则雕镂缋饰,板而无纹也。停憩久之。

园子在居室的右方,后边临近大水塘,远山近水,互相映衬,十分优美,果树石峰,杂乱地种植在园中,可亭台楼榭却雕镂绘饰,搞得很呆板而花纹没有特点。

东南一里,过五岳观。

停下休息了很久。往东南一里,过了五岳观。

又一里,出文昌门,乃东南门也,南溪山正对其前。

又一里,走出文昌门,就是东南方的城门,南澳山正面对城门前。

转若一指,直上南过石粱,即东转而行,半里,过桂林会馆,又半里,抵石山南麓,则三教庵在焉。

转过好像一指宽的地方,直接上桥向南过石桥,桥下就是阳江在北边分出的支流。马上转向东行,半里,过了桂林会馆,又走半里,抵达石山南麓,就有三教庵在这里。

庵后为右军崖,即方信孺结轩处。

庵后是右军崖,就是方信孺建造书斋的地方。

方诗刻庵后石崖上,犹完好可拓。

方信孺的诗刻在庵后的石崖上,还保存完好可以摹拓。

其山亦为漓山,今人呼为象鼻山,与雉土人藏篓其中也。

此山也是漓山认现在的人称为象鼻山,与难山的漓山,一座在彼一座在此,不知应当偏袒谁贬低谁。

洞不甚宽广,昔直透东北隅,今其后窍已叠石掩塞。

山的东南隅,也有洞向南,就在庵旁,但设了栅栏加了锁,这是因为当地人在洞中收藏萎嵩。洞不怎么宽广,从前一直通到东北隅,现在它的后洞已砌上石块堵塞起来。

循石崖东北,遂抵漓江。

沿石崖往东北走,便抵达漓江边。

乃盘山溯行,从石崖危嵌中又得一洞,北向,名南极洞。

于是绕着山溯江行,在高高嵌入江中的石崖上又见到一个洞,洞口向北,名叫南极洞。

其中不甚深。

洞中不怎么深。

出其前,直盘至西北隅,是为象鼻岩,而水月洞现焉。

出来到洞前,一直绕到西北隅,这是象鼻岩,而水月洞出现在这里。

盖一山而皆以形象异名也。飞崖自山顶飞跨,北插中流,东西俱高剜成门,阳江从城南来,流贯而合于漓。

原来这一座山便都是由于形状相象而名称不同飞崖自山顶飞跨而下,向北插在江流之中,东西两面都高高地剑空成为石门,阳江从城南流来,从门中穿流而过又与漓江合流。

上既空明如月,下复内外潆波,「水月」之称以此。

上边既是中空明亮有如月亮,下边又在内外潇洞着水波, 水月 的名称就因此而得。

而插江之涯,下跨于水,上属于山,中垂外掀,有卷鼻之势,「象鼻」之称又以此。

而插入江中的石崖扩下边跨在水中,上面连着山,中部下垂外侧举起,有卷起鼻子的气势, 象鼻 的名称又是因此而得。

水洞之南,崖半又辟陆洞。

水洞的南面,石崖半中腰又开有一个陆洞。

其崖亦自山顶东跨江畔,中剜圆窍,长若行廊,直透水洞之上,东西交穿互映之景,真为胜绝。宋范石湖作铭勒窍壁以存。

那石崖也是从山顶向东跨到江畔,中间宛成圆洞、长长的好像走廊,直通到水洞之上,向北坐在洞侧,下瞰水洞、东西两面相通互相掩映的景色,真是优美绝顶二宋代范石湖作有碑铭刻在洞壁上以便存世。

字大小不一,半已湮泐,此断文蚀柬,真可与范铭同珍,当觅工拓之,不可失也。

字的大小不一致,一半已经磨灭脱落,这一处断缺蚀坏的铭文,真与范成大的铭记同样珍贵,应当找工匠来摹拓它,不可错过了。

时有渔舟泊洞口崖石间,因令棹余绕出洞外,复穿入洞中,兼尽水陆之观。

此时有渔舟停泊在洞口的崖石间,就叫他载着我绕出洞外,再穿进洞中,兼带尽览水陆的景观。

乃南行一里,渡漓江东岸,又二里抵穿山下。其山西与斗鸡山相对。

两座山在东西两面夹住漓江,鸡冠怒张,鸡爪凸起,两座山应当合起来叫斗鸡山,只不过东面的山中空透亮如同圆圆的镜子,所以另外用穿山来命名它。

山之西又有一峰危立,初望之为一,抵其下,始见竖石下剖,直抵山之根,若岐若合,亭亭夹立。

山的西侧又有一座山峰矗立,乍一望以为是一座山,到达山下,才见到竖起的石峰向下剖开,直达山峰的根部,如分如合,高高地相对耸立。

盖山以脆薄飞扬见奇也,土人名为荷叶山,殊得之也。

原来此山是以脆薄飞扬见奇的,本地人起名叫荷叶山,这是非常恰当的。

穿山北麓,嘉熙拖剑之水直漱崖根,循山而南,遂与漓合。

穿山的北麓,嘉熙桥下流来的拖剑江水直接冲刷着山崖的根部,沿着山往南流,于是与漓江合流。

余始至其北,隔溪不得渡。

我起初来到江北,隔着溪流不能渡过去。

望崖壁危悬,洞门或明或暗,纷纷错列,即渡亦不得上。

望见崖壁高悬,洞口或明或暗,纷纷错杂罗列,即使是渡过去也不能上去。

乃随溪南行,隔水东眺,则穿岩已转,不睹空明,而山侧成峰,尖若竖指矣。

于是顺着溪流往南行,隔着溪水向东眺望,就见穿岩已转换了方位,看不到中空明亮之处,而山的侧面形成峰,尖尖的好像是竖起的手指头了。

又以小舟东渡,出穿山南麓,北面而登。

又乘小船渡到东岸,来到穿山南麓,向北上登。

拨草寻磴,登一岩,高而倚山半,其门南向,即穿岩矣。

拨开草丛找到石橙,登上一个岩洞,洞高高地斜靠在半山腰,洞口向南,怀疑就是穿岩了。

而其内乳柱中悬,琼楞层叠,殊有曲折之致。

而洞内钟乳石柱悬垂在当中,琼玉般的石棱条层层叠叠,颇有些曲曲折折的景致。

由其左深入,则渐洼而黑,水汇于中。

从洞壁左侧深入进去,便渐渐下洼并黑下来,水积在其中。

知非穿岩,乃出。

明白这不是穿岩,便出来。

由其右复攀跻而上,则崇岩旷然,平透山腹,径山十余丈,高阔俱五六丈,上若卷桥,下如甬道,中无悬列之石,故一望通明。

由洞右再次攀登,就见高大的岩洞十分空旷,平平地穿透山腹,径直穿过山十多丈,高处宽处都有五六丈,上方似拱桥,下边如雨道,中间没有悬挂罗列的岩石,所以一眼望去通明透亮。

洞北崖右有镌为「空明」者,由其外攀崖东转,又开一洞,北向与穿岩并列,而后不中通,内分层窦,若以穿岩为皇堂,则此为奥室矣。

洞非边右侧的崖壁上凿有 空明 二字。由洞外攀着山崖向东转,又开有一洞,向北,与穿岩并列,可后部中间不通,洞内分出层层洞穴,如果把穿岩比喻为宽敞的殿堂,那么此洞就是幽深的内室了。

穿岩之南,其上复悬一洞,南向与穿岩叠起,而后不北透,内列重帏,若以穿岩为平台,则此为架阁矣。

它东边还有三个洞口,从下面可以望见,来到这里却峻峭陡削没有路。穿岩的南边,洞上又高悬着一个洞,向南,与穿岩重叠着高张而起,可后部不向北方穿透,洞内岩石如罗列着的重重筛帐,如果把穿岩比作平台,那么此洞就是高架起来的楼阁了。

凭眺久之,仍由旧路东水岩。

凭眺了许久,仍经原路向东下到积水的岩洞。

将南抵山麓,复见一洞,门亦南向,而列于汇水之东。

将要往南抵达山麓时,又见到一个洞,洞口也是向南,但位于积水岩洞的东面。

其内亦有支窍,西入而隘黑无奇。

洞内也有旁洞,向西进去后又窄又黑,无奇特之处。

时将薄暮,遂仍西渡荷叶山下。

此时将近傍晚,于是仍然向西渡到荷叶山下。

北二里,过河舶所,溯漓江东岸,又东北行三里,渡浮桥而返寓。

往北行二里,路过河舶所,溯漓江东岸,又向东晰三里,过浮桥后返回寓所。

丁丑(1637) · 五 · 初十日

余憩寓中。

初十日我在寓所中休息。

上午,令取前留初旸所裹石,内一黑峰,多斧接痕。

上午,叫顾仆去取前天留在朱初肠处包裹的石头,内中有一块黑峰石,有许多斧凿粘接的痕迹。

下午,复亲携往换,而初旸观戏王城后门,姑以石留其家。

下午,又亲自带着石头前去调换,可朱初肠到王城后门去看戏去了,暂且把石头留在他家。

遂同静闻以所书诗扇及岳茗赍送绀谷。

于是同静闻拿着题好诗的扇子及岳麓山的茶叶去送给给谷。

比抵王城后门,时方演剧,观者拥列门阑,不得入。

及到王城后门时,正在演戏,看戏的人拥挤在门前的栅栏前,不能进去。

静闻袖扇茗登忏坛。

静闻把扇子、茶叶装在袖中登上了礼佛坛。

适绀谷在坛,更为订期十三。

恰巧维谷在坛上,重新约定在十三日登峰。

余时暴日中暑甚,不欲观戏,急托阑内僧促静闻返,乃憩寓中。

我此时在暴热的太阳下中暑,十分严重,不想看戏,急忙托付栅栏内的僧人催促静闻返回来,便歇息在寓所中。

丁丑(1637) · 五 · 十一日

饭后出东江门,渡浮桥,共一里,过嘉熙桥,问龙隐路。

十一日饭后出了东江门,走过浮桥,共行一里,过了花桥,就打听去龙隐岩的路。

龙隐岩即在桥东之南崖,乃来时所过。

龙隐岩就在桥东南面的山崖上,是来桂林时路过的地方。

夹路两山,北为七星,南为龙隐,其岩洞俱西向临江。

两座山夹路而立,北面的是七星山,南边的是龙隐山,山上的岩洞都向西临江。

七星之后穿山而东者,为曾公岩,其前有峰分岐,植立路北。

七星岩的后面穿过山往东去的,是曾公岩,洞前有座支峰,独立在路北。

隐龙之后逾岭而南者,为隐真岩,其北有石端拱,俯瞰路南。

龙隐岩的后方越过山岭往南的,是隐真岩,洞北有块岩石如正身拱手的人,俯瞰着路南。

此来时初入之隘,至是始得其详也。

这是最初来桂林时走入的隘口,到这时才得以知道它的详情了。

从桥下南眺,龙隐与月牙并列东崖,第月牙稍北,度桥循山,有路可通;而龙隐稍南,须从桥下涉江而上;其大道则自端拱之石南逾岭坳,循隐真而西,又从怡云北转始达,其间又迂回里余矣。

从桥上向南眺望,龙隐岩与月牙岩并列在东面的山崖上,只是月牙岩稍偏北些,过了桥顺着山走,有路可以通行;而龙隐岩稍偏南,必须从桥下涉过江爬上去;通往那里的大道却从如正身拱手的岩石旁往南越过岭坳,沿隐真岩往西走,又从怡云亭转向北才能到达,这中间又迂回了一里多路了。

余欲并眺端拱石人,遂由桥东直趋岭下,乃南上平瞻石人。

我想要一并眺望正身拱手的石人,便由桥东径直赶到岭下,于是向南上岭平视石人。

又南下,即得一大塘。

又向南下走,马上见到一个大水塘。

由塘北循山西转,其崖石俱盘削飞突。

由水塘北岸沿着山向西转,那里的崖石全屈曲陡削,飞突而起。

共里余,抵山之西南隅。

共一里多,到达山的西南隅。此处的山峰更加巍峨,层层叠叠,山腹中空,外形高耸,上面好像鹊桥悬在空中,心中很奇怪,明白龙隐岩就在下面,开始攀着石缝上登,上面有高台的基址,拂拭崖壁读了碑记,原来是怡云亭的废址。

其峰益嵯峨层叠,中空外耸,上若鹊桥悬空,心异之,知龙隐在下,始攀隙而登,上有台址,拂崖读记,则怡云亭之废迹也。

由其上转罅梯空,穿石锷上跻,其石片片悬缀,侧者透峡,平者架桥,无不嵌空玲珑。

由亭址上方转到裂缝处,踏着空处,穿过剑刃般的岩石上登,那片片岩石悬缀着,那倾斜着的刺到峡谷对面,平卧着的架为桥梁,无不嵌入空中,玲珑剔透。

既而踞坐桥下,则上覆为龛,攀历桥上,则下悬成阁,此真龙角之宫,蟾(口)之窟也。下至怡云,其右即龙隐在焉。

随即盘腿坐在桥下,则上边下覆着成为石完,攀援跋涉到桥上,则下边悬空成为楼阁,这真是龙角星君的宫殿,月宫中的窟穴呀下山来到怡云亭址,它右边便是龙隐洞在那里。

洞门西向,高穹广衍,无奥隔之窍,而顶石平覆,若施幔布幄,有纹二缕,蜿蜒若龙,萃而为头,则悬石下垂,水滴其端,若骊珠焉。

洞口向西,高处弯隆而起,宽处扩展开来,没有幽深隔绝的洞穴,但洞顶的岩石平滑地下覆,有如铺展开的帷慢,有两条石纹,蜿蜿蜒蜒好像游龙一样,聚集在一起成为龙头,而悬石下垂,水滴从石端滴下来,好似宝珠一般。

此龙隐之所由其名也。

这就是龙隐岩得名的由来了。

其洞昔为释迦寺,僧庐甚盛,宋人之刻多萃其间,后有《元崡党人碑》,则其尤著者也。

这个洞过去是释迩寺,僧人和房舍十分兴盛,宋代人的刻石大多会集在洞壁之间,后面有《元枯党籍碑》,就是其中特别著名的碑刻。

今已废弃,寂无人居。

今天寺已废弃,安安静静无人居住。

岂释教之盛衰,抑世变之沧桑也!洞右近口,复绾台垂柱,环为层龛,内瞩重洞,外瞰深流,此为最胜。

真是佛教的盛衰,也同人世一样沧桑巨变啊洞右靠近洞口之处,又盘结为石台,垂挂着石柱,环绕成层层石会,向内看去是一重重洞穴,往外俯瞰是深深的江流,这是最优美的景致。

出岩,已过午矣。

出了岩洞,已过了中午了。

仍从怡云南麓,东北逾端岭,过「拱石人」处。

仍从怡云亭南的山麓,往东北越过端岭,经过 拱手石人 之处。

乃西转循街共里余,将至花桥,令顾仆北炊于朝云岩。

于是转向西顺着街道共走一里多,将到花桥时,命令顾仆往北到朝云岩去做饭。

共里余,余与静闻南沿西麓,随流历磴半里,入月牙岩。

共走一里多,我与静闻向南沿着山的西麓,顺江水经过石瞪行半里,走入月牙岩。

其岩西向,与龙岩比肩而立,第此则叠石通磴,彼则断壁削崖,路分通塞耳。

这个岩洞向西,与龙隐岩并肩而立,只是这里砌通了石瞪,那里却是断壁削崖,道路分为通与不通罢了。

其岩上环如玦而西缺其口,内不甚深而半圆半豁,形如上弦之状,钩帘垂幌,下映清泠,亦幽境也。

这个岩洞上部呈环状,在西边缺了一个口子,如玉块一样,洞内不怎么深可半圆半缺,形状如上弦月的样子,似钩着的帘子垂着的布慢,下边映衬着清冷冷的水,也是一处幽静的地方。

既而仍由街北过七星,入寿佛寺。

不久仍由街北过七星岩,进入寿佛寺。

寺在七星观北,其后即栖霞大洞。

寺院在七星观北面,寺后就是栖霞大洞。

僧空生颇雅饬,因留客。

僧人空生十分风雅谨慎,因而留客。

时余急于朝云之餐,遂辞。

此时我急着到朝云岩吃饭,便辞谢了。

乃从其北而东蹑磴,则朝云之餐已熟,亟餐之,下午矣。

于是从寺北往东登石瞪,朝云岩的饭已经熟了,连忙吃了饭,已是下午了。

下山,北过葛老桥,东入一王孙之苑,中多果木,方建亭饬庑焉。

下山后,向北过葛老桥,往东走入一家王孙的园子,园中果树很多,正在建造亭子修整廊庞。

地幽而制板,非余所欲观也。

地点幽静可形制呆板,不是我所想要观览的地方。

时余欲觅屏风,而遍询莫识,或有以黄金岩告者,谓去城东北五里,其道路吻合,疑即此山。

此时我打算寻找屏风岩,但四处打听无人认识,有人告诉我是黄金岩,说是在离城东北五里处,他说的路线吻合,怀疑就是这座山。

及询黄金,又多指朝云下佛庐当之,谓内阉王公所建,此乃王公,非黄金也。

到打听黄金岩时,又有很多人指为朝云岩下的佛寺,说是宦官王公建造的,这是王公岩,不是黄金岩了。

求屏风而不得,并黄金而莫从,乃贸贸焉望东北而趋。

寻找屏风岩找不到,一并连黄金岩也无从寻找,只好闷头转身望着东北方赶去。

约三里,遇负担而询之,其指村北山曰:「此即是矣。」

约走了三里,遇上挑担子的人便向他打听,他指着村北的山说: 这就是了。

此中土人鲜知其名,乃从村右北趋,问之村人,仍不知也。

这一带的本地人极少有人知道它的名字,就从村右向北赶去,向村里人打听屏风岩,仍旧不知道。

中犹疑信参半,及抵山东麓,则削崖平展,列嶂危悬,所云屏风,庶几不远。

途中还半信半疑,等来到山东麓时,就见陡峭的山崖平平地展开,众多屏风似的山峰高高悬起,所说的屏风岩,大概差得不远了。

已转北麓,则洞门如峡,自下高穹,山顶两崖,阔五丈,高十余丈。

随即转到北麓,就见洞口好像峡谷,从下方高高弯隆而起,山顶两侧的崖壁,宽五丈,高十多丈。

初向南平入,十丈之内,忽少转东南向,忽明穴天开,自下望之,层楼结蜃,高镜悬空,即非屏风岩,亦异境也。

开始时向南平平地走进去,十丈之内,稍稍转向东南方,突然一个明亮的洞穴在天上张开,从下望它,如层层高楼结成海市屋楼,如明镜高悬在空中,即便不是屏风岩,也是奇异的胜境了。

从此遂高跻也,又十余丈而出明穴之口。

从这里登高,又走十多丈便出了明亮洞穴的洞口。

先,余一入洞,即采嫩松拭两崖,开藓剔翳,而古刻露焉。

先前,我一进洞,马上采来嫩松枝擦拭两侧的崖壁,剥开苔醉剔除蒙在上边的东西,于是古老的碑刻露了出来。

字尽得松膏之润,如摹拓者然,虽蚀亦渐可辨。

字全都有松烟墨的润泽,好像摹拓过的一样,虽然剥蚀了也慢慢地可以辨认出来。

右崖镌「程公岩」三大字。

右边崖壁上刻着 程公岩 三个大字。

西有记文一通,则是岩为鄱阳程公所开,而程子邻嗣为桂帅,属侯彭老为记,梵仙赵岍书之者也。

西侧有记文一块,原来这个岩洞是都阳人程公在崇宁年间任桂林地方长官时开辟出来的,而程子邻继任为桂林长官,属官侯彭老作了记文,是僧人赵妍写的碑文。

《志》言屏风岩一名程公,至此乃憬然无疑,而转讶负担指点之人所遇之奇也。

志书说屏风岩又叫程公岩,到此时才醒悟过来不再疑惑,转而惊讶遇上挑担子指点的人真是神奇。

乃更拭,其西又镌《壶天观铭序》,有「石湖居士名之曰空明之洞」之文,而后不著撰名,第复草书二行于后曰:「淳熙乙未二十八日,酌别碧虚七人复过壶天观。」

于是再拂拭崖壁,它西面又刻有《壶天观铭序》,有 石湖居士把它起名叫空明之洞 的碑文,可后面不署撰写人的名字,只是又用草书在后边写了两行字,说: 淳熙乙未年二十八日,设酒宴辞别碧虚等七人又路过壶天观。

姓字在栖霞,必即范公无疑,又不可无栖霞一番详证矣。

姓名在栖霞洞,必定就是范成大先生无疑了,又不能不到栖霞洞去做一番详细的考证了。

左崖镌张安国诗题,其字甚放逸。

左边崖壁上刻有张安国的题诗,他的字非常奔放飘逸。

其西又镌《大宋磨崖碑》,为李彦弼大书深刻者。

它的西面又刻有《大宋磨崖碑》,是李彦弼写的,大字深刻在壁上。

其书甚大而高,不及尽拭而读之。

他的字非常大而且很高,来不及全部擦拭出来读它。

遂西向登级,上登穴口,其内岩顶之石,层层下垂,若云翼势空,极其雄峻。

于是向西登石阶,上登到洞口,洞内岩洞顶上的岩石,一层层垂下来,好像云中的飞鸟排空而来,极其雄壮险峻。

将至穴口,其处少平。

将到洞口时,那地方稍稍平缓些。

北奥有大石幢,盘叠至顶,圆若转轮,累若覆莲,色碧形幻,何造物之设奇若此也!

北边深处有个大石幢,盘绕着直叠到顶,圆得好像转动的车轮,累起来好似下覆的莲花,颜色碧绿,形态奇幻,造物主是怎么创造出如此奇特的东西来的呢!

是处当壶天观故址,劫尘荡尽,灵穴当悬,更觉空明不夹。

此处应当是壶天观的旧址,尘世的劫难把它涤荡净尽,灵异的洞穴正中高悬,更觉得空旷明亮不感狭窄。

出穴而西,其外山回崖转,石骨森森,下即盘峰成窝。

出洞后往西走,洞外山回崖转,石骨森森,下方就是山峰环绕成山窝。

窝底有洞北向,心颇异之。遂不及返观前洞,竟从明穴之后觅径西南下,及抵窝入洞,洞不甚深。

山窝底部有洞向着北方,心中感到很奇异,便来不及返回去观看前洞,竟然从明亮洞穴的后边找到小径向西南下去,抵达山窝进洞后,洞不怎么深。

乃即逾窝而西,有石峰骈枝并起,一为石工锤凿垂尽,一犹亭亭独立。

于是立即越过山窝往西行,有石峰似骄拇指一样并排耸起,一座快被采石工用锤子凿子开采完了,一座仍独自亭亭玉立。

从其东更南三里,已出葛老桥之西,于是循朝云、七星西麓,西度花桥。

从山峰东边再往南走三里,已走到葛老桥的西头,于是沿着朝云岩、七星岩的西麓,往西过了花桥。

时方日落,市人纷言流贼薄永城,省城戒严,城门已闭。

此时刚刚日落,市上的人纷纷传言流贼逼近永州城,省城戒严,城门已经关闭。

亟驰一里,过浮桥,而门犹半启,得返寓焉。

急忙快跑一里,过浮桥,城门还半开着,得以返回寓所。

丁丑(1637) · 五 · 十二日

复二里,过初旸宗室,换得一石,令顾仆肩之,欲寄于都府街东裱工胡姓家。

十二日又是二里路,拜访王族朱初肠,换到一块石头,命令顾仆扛着它,打算寄放在都府街东头姓胡的裱工家。

适大雨如注,共里余抵胡。

恰逢大雨如注,共走一里多到了胡家。

胡亟来接,入手而石尖硁然中断,余无如之奈何,姑置其家。

姓胡的慌忙来接石头,刚到手中石尖铿的一声断了,我拿它不知怎么办,姑且放在他家。

候雨少止,遂西过都府前,又西迳学宫,乃南行,共二里而出丽泽门。

等雨稍停后,就往西走过都指挥使司府衙前,又向西取道学宫,于是往南行,共二里便出了丽泽门。

门外有巨塘汇水,自北而南,有石梁跨之,其梁北塘中,莲花盛开,幽香艳色,坐梁端树下眺之,令人不能去。

门外有个巨大的水塘积着水,塘水从城西北角马留山延过的山脊处,往南流抵振武门北,流入阳江,自北往南,有石桥跨在水上,叫凉水洞桥。此桥北边的池塘中,莲花盛开,幽香艳色,坐在桥头树下眺望过去,令人不忍离去。

又西南行一里,已出隐山之外。

又向西南行一里,已走出隐山之外。

从其西度西湖桥,溯阳江北岸而西,通侯山背;而大道犹在西南,当自振武门西度定西桥。

从这里向西越过西湖桥,溯阳江北岸往西行,通到侯山背面;可大道还在西南方,应当从振武门向西越过定西桥。

时余欲觅中隐山,久询不得,《志》言在城西南十里,乃转而南向行。

此时我想要寻找中隐山,打听了很久找不到,志书说在城西南十里处,于是转向南行。

又一里抵振武门,于是越桥西行,一里,忽见路右有山森然,有洞岈然,即北趋其下。

又走一里来到振武门,于是越过桥往西行,一里,忽然见路右有座山森然直立,有个洞十分深邃,马上向北赶到山下。

前有古寺,拭碑读之,则西山也。

山前有座古寺,拂拭石碑读了碑文,就是西山了。

西山之胜,余以为与隐山、西湖相近,先是数询之不获,然亦不知有洞也。

西山的优美之处,我认为与隐山、西湖相近,在此之前几次打听它找不到,这样也不知道有洞了。

亟舍寺趋洞,洞门南向。

急忙放弃古寺赶去山洞,洞口向南。

其东又有裂石,自峰顶下跨成门。

洞东边又有迸裂的岩石,自峰顶下跨为石门。

复舍洞趋之,则其门南北豁然,亦如雉山、象鼻之中空外跨,但彼则急流中贯,此则澄潭外绕耳。

又放弃了山洞赶到那里,就见这石门南北向豁然相通,也像难山、象鼻山一样中间是空洞外侧跨出去,但那两处是急流从洞中穿流而过,此处却是清澄的潭水环绕在外边罢了。

然其外跨之石,其上欹叠交错,尤露奇炫异放。

然而它那外跨的岩石,在洞上倾斜重叠交错在一起,尤其显露出奇特的光芒和异彩。

亦未遽入门中,先绕其东,遂抵山北,则北向亦有洞岈然。

也没有马上进入石门中,先绕到它的东面,便来到山北,北面也有山洞十分深邃。

穿洞而南,横透山腹,竟与南洞南北贯彻,第中有夹门,有垂柱,不若穿山中洞、风洞西岩一望皎然耳。

穿过洞往南走,横穿山腹,竟然与南面的山洞南北贯通,只不过中间有狭窄的石门,有下垂的石柱,不像穿山的中洞、风洞西边的岩洞那样一眼望去皎洁明亮罢了。

然其内平整曲折,以小巧见奇,固居然一胜也。

但是洞内平整曲折,以小巧见奇,固然也是一处胜境了。

出南洞,望洞左有磴叠嵯峨中。

走出南洞,望见洞左有石瞪垒砌在巍峨的山间。

循之北跻峰顶,则怪异之石,锷簇锋攒,既下至南洞前,始东入门。

顺着石瞪向北登上峰顶,就见怪异之石,似刀刃剑锋一样成簇攒聚在一起,中部下旋为平坦的凹地,长长的好像沟恤,特别光滑。下到南洞前,才向东进入石门。

其门乃片石下攒,垂石上覆,中门高辟,众窍旁通,内穹一室,外启八窗,亦以小巧见奇,又一胜也。

这石门是片状的岩石往下聚集,下垂的岩石覆盖在上面,中间门混高张,旁边通着众多小石洞,里面隆起一个石室,外边开有八个石窗,也是以小巧见奇,又是一处胜境。

停憩久之,望其西峰,石亦耸列。

停下休息了很久,望见它的西峰,岩石也是高耸排列着。

从寺后西历其上,由峰崿中历级南下,出庆元伯祠。

从寺后往西跋涉到峰上,从峰峦山崖之中经由石阶向南下山,出到庆元伯祠。

西循大道行,又三里,由岐径北趋木陵村。

往西沿着大道行,又走三里,由岔开的小径向北赶到木陵村。这以前,寻找中隐山找不到,来到此地有个姓朱的居民,告诉我说: 中隐山、吕公岩,我全没有听说过,只是木陵村有个佛子岩,那洞有三层,道路和里程相同,或许就是这个岩洞也未必可知。

先是,求中隐不(得),至此有居人朱姓者。

告余曰:「中隐、吕公,余俱未之闻,惟木陵村有佛子岩,其洞三层,道里相(同),或即此岩未可知。」

余颔之,遂从此岐入。

我点头同意他,于是从此处的岔路进去。

西北二里,望见石峰在侯山东麓,洞门高悬。

往西北行二里,望见有石峰在侯山东麓,洞口高悬。

乃令顾仆就炊村氓家,余同静闻北抵岩下。

于是叫顾仆到村民家去做饭,我与静闻向北走到岩洞下。

其岩之东,先有二洞南向,余先入最东者,则洞敞而不深。

这个岩洞的东边,先有两个洞向着南方,我首先进入最东边的一个,就见山洞宽敞却不深。

稍西,则洞门侧裂,外垂列乳,中横一屏。

稍往西走,就见侧边裂开洞口,外面垂着许多钟乳石,中间横着一道屏风似的岩石。

屏后深峡下坠,屏东西俱有门可瞰而下,由峡中北入,其窍旁裂,渐隘而黑。

后面下坠成深峡,屏风石东西两侧都有洞口,可以俯瞰,往下走经由峡中向北进去,石窍在两旁裂开,渐渐变窄变黑。

乃复出,又西上入大洞。

于是重又出来,又向西往上进入大洞。

其洞南下北上。穹然高透,颇如程公岩。

此洞南低北高,弯然隆起,高大通透,颇像程公岩。

瞻右崖有题,亟以松枝磨拭之,则宋绍兴甲戌七月望吕愿忠题中隐山《吕公洞诗》也,「假守洛阳吕叔恭游中隐山无名洞,客有言:「此洞自君题,当以吕公名之。

抬头望见右边石崖上有题字,急忙用松枝磨擦石壁,原来是宋朝绍兴甲戌年七月十五日吕愿忠为中隐山题写的《吕公洞诗》。后边题写道: 代理知府洛阳吕叔恭游览中隐山无名洞,宾客中有人说: 此洞由大人题词,应该用吕公来命名它。

『余未敢披襟,在坐者,旨曰:』当甚。

我不敢冒然而动。在座的人都说: 十分恰当。

『因书五十六字镌于壁。」

夕因此写了五十六个字刻在壁上。

余见之,更憬然喜,始知佛子岩之即吕公,吕公岩之即中隐也。

我见了这段话,醒悟过来,更加高兴,这才明白佛子岩就是吕公岩,吕公岩就是中隐山了。

于是北跻后穴,其内云翼劈空,叠层倒骞,与洞俱上,不作逼隘之观。

于是往北登上后洞,洞内的岩石有如云层中的飞鸟凌空而来,层层叠叠倒立高举,与山洞一同向上,没有显出逼窄的景象来。

而穴口高朗,更大于程公岩之后也。

而洞口高敞明亮,更比程公岩的后洞大了。

出口而北,有石磴二道,一东北下山麓,一西北跻山顶。

出洞口往北去,有两条石瞪,一条向东北下达山麓,一条往西北上登山顶。

余先从其下者,则北向之麓,皆崆峒如云嘘幔覆,外有倒石,界而为门,列而为窗,而内蜿蜒旁通,绕若行廊复道,此下洞之最幽奇者也。

我先从那条向下的石瞪走,就到了向北的山麓,山麓全是空洞,像是云气喷出帷慢下覆,外边有倒立的岩石,分隔成门,排列为窗,而里面蜿蜿蜒蜒四通八达,绕着走好像走在回廊与双层通道之中,这是下洞中最幽深奇妙的地方了。

既而复上中洞后穴,从其左西北跻级而上,忽复得一洞。

随即再上到中洞的后洞,从它左侧往西北登石阶上去,忽然又见到一洞。

其洞北入南穹,扩然平朗,南向之中一石耸立如台,上有石佛,不知其自来,佛子洞之名所由也。其前有巨石柱,如屏中峙,东西界为两门:西窍大而正,自下远眺,从窍直透北山,而东则隐焉;东窍狭而偏,其窍内东旋一龛,中圆覆而外夹如门,门上龙虎交两旁,有因而雕缋之者,及失天真,则真之宫也。

此洞北边深入进去,南边高高隆起,十分空旷、平坦、明亮,中央向南之处有一块岩石耸立,好像高台,丰边有尊石佛,不知它是从哪里来的,佛子洞的名字就是由此来的。石佛前有根巨大的石柱,如屏风样屹立在中央,把东西两面分隔成两道石门:西边的石窍又大又正,从下边远望去,从窍中一直看到北面的山,可东边的却隐而不见;东边的石窍又狭又偏,此窍之内在东面旋绕出一个石完,中间圆圆地覆盖下来而外边两旁相夹如门,门上龙虎交立两旁,有人因而把它们加以雕凿彩绘,反而失去了天然的真趣,损害了真实。

窍外循崖东转,又辟一门,下临中洞之上,则关帝之座也。

从石窍外沿着崖壁向东转,又开有一个门洞,下临中洞的上方,是关帝的神座。

余得一佛子,而中隐、吕公岩诸迹种种毕现,诚意外之奇遇也。

我找到一个佛子岩,随即中隐山、吕公岩各处胜迹的种种奇观全都出现了,真是意外的奇遇呀!

仍由洞北东下,穿中洞南出,再读吕公五十六字题,识之以待归录。

仍从洞北向东下走,穿过中洞往南出来,再读了吕公五十六个字的题词,把它记住以便等回去后记录下来。

出中洞,复循山西行。

出了中洞,再沿着山往西行。

又开一洞,南向与中洞并列,中存佛座、柱础,则昔时梵宇也,而内不甚宏。

又开有一个洞,朝向南方,与中洞并列,洞中残存有佛座、柱础,是往昔的佛寺,然而洞内不十分宽阔。

由其西攀磴而上,又有南向之洞,余时腹已枵然,急下山,饭于木陵氓家。

由洞西攀石往上走,又有个向南的洞,我此时已肚内空空如也,急忙下山,在木陵村村民家吃饭。

氓言:「西向侯山之下,尚有铜钱岩,可透出前山;北向赵家山,亦有洞可深入;南向茶庵之西,又有陈抟岩,颇奇。」

村民说: 向西走到侯山之下,还有个铜钱岩,可通到前山;向北到赵家山,也有洞可以深入;向南到茶庵的西边,又有个陈传岩,十分奇妙。

余思诸岩不能遍历,而侯山为众峰之冠,其岩不可交臂而过。

我考虑各处岩洞不能遍游,而侯山在群峰之中数第一,这个岩洞不可擦肩而过。

遂由中隐旧路越小桥西,共一里,登侯山东麓。

于是由中隐山的原路越到小桥西头,共走一里,登上侯山东麓,来到侯山庙。

茫不得洞。

庙后的山麓上水流漫溢,踩着水分开草丛,茫然找不到洞。

但见有级上跻,几欲贾勇一登绝顶,而山前行者,高呼日暮不可登。

只见有石阶上登,差一点想要鼓足勇气一口气登上绝顶,可山前走路的人高声呼叫天晚了不可上登。

第西南遥望大道之南,削峰东转,有洞东北穹焉。

只是向西南遥望大道的南面,有陡削的山峰往东转去,有山洞面朝东北高高隆起,不知是铜钱岩还是陈传岩,姑且望着它赶去。

不知为铜钱、为陈抟,姑望之而趋、交大道南去,共一里抵其下。

与大道相交向南走去,共一里抵达山下。洞口朝向东北,高高依傍在半山腰,而山前有积水,汇流成深潭。

洞门东北向,高倚山半,而前有潴水,汇而成潭。

从水潭上沿石阶抓住荆棘上登,就进人了洞中。

从潭上拾级攀棘,遂入洞中。其洞乱石堆门,外高内深,历石级西南下,直坠洞底,则水涯渊然。

这个山洞的洞口堆积着乱石,外高内深,沿石阶向西南下去,一直坠到洞底,就到了水边,潭水十分幽深。

内望有一石横突而出,若龙首腾空,下有仄崖嵌水,内有裂隙旁通。

向内望去,有一块岩石横突而出,好似龙头腾空,下方有道倾斜的石崖嵌入水中,里面有条裂隙通往旁侧。

余抵龙首之下,畏仄崖峭滑,逡巡未前,而从者高呼:「日暮,路险。

我来到龙头之下,害怕倾斜的石崖太陡太滑,犹疑不前,而此时跟随来的人高呼: 天黑了,此路危险。

此可莫入!」乃从之出,下山。

此处可莫要进去! 只得跟随他出来,下山。

循麓转出东南,则此山之背,似复有门,前复汇水,岂所云铜钱岩可透前山者,乃即此耶?

沿山麓转到东南方,就是此山的山背后,似乎又有个洞口,洞前又有积水,莫不是所说的铜钱岩可以通到前山的地方,便就是此处了吗?

日暮急驰,姑留以为后日之游。

此处西面的山峰成双耸立,没有侯山那么高,可陡峭挺拔超过侯山。

共二里,南出大道,回顾其西路南夹道之山,上有一窍东西透空,亦与佛子穿岩无异,俱留为后游,不暇执途人而问。

天晚了急忙赶路,暂且留着作为日后游览的地方。共行二里,往南走上大道,回头望西面大路和在南边夹住道路的山,上面有一个洞穴东西两头穿空,也与佛子岩两头穿通的岩洞无异,都留作以后游览之地,来不及进去。

时途中又纷言城门已闭,竭蹷东趋三里,过茶庵,又二里,过前木陵分岐处,已昏黑矣。

此时途中又纷纷传说城门已关,竭力跌跌绊绊向东赶了三里路,路过茶庵,又赶了二里,经过先前到木陵村分岔的地方,天已经昏黑了,估计已来不及进城了。

度已不及入城,又三里抵振武门,犹未全掩也。侧身而入,从容抵寓。

又行三里到达振武门,城门还没有全掩上,侧着身子进了城,从从容容来到寓所。

丁丑(1637) · 五 · 十三日

早促饭,即出靖藩城北门,过独秀西庵,叩绀谷,已入内官礼忏矣。

十三日早晨催着吃了饭,立即到靖江王王城的北门,探访独秀峰西面的寺庵,拜见给谷,已进内宫礼佛去了。

登峰之约,复欲移之他日。

约定好的登峰,又想把它推到别的日子。

余召与其徒灵室期,姑先阳朔,而后来此。

我召唤他徒弟灵室过来与他讲定:暂且先去阳朔,然后再来此地。

乃出就日门,过木龙南洞,由其下渡江。

于是出了就日门,经过木龙洞的南洞,由洞下渡江。

还望木龙洞下层,复有洞滨江穿麓,潆流可爱。

回头望木龙洞的下层,又有洞濒临江流穿过山麓,流水潇绕十分可爱。

上江东涯,即溯江流北行,不半里,入千佛阁,乃平殿也。

登上漓江东岸,立即溯江流往北行,不到半里,走入千佛阁,是单屋的佛殿。

问所谓辰山者,自庵至渡头东街,僧俗少及长俱无一知。

寺前有一棵大榕树。打听所谓的辰山这地方,从寺庵到渡口东街,和尚俗人老的少的全无一人知道。

乃东向苍莽行,冀近山处或得一识者,如屏风岩故事。

只好向着东方在空旷无际的原野中行走,希望在靠近山的地方或许能遇到一个知道的人,如在屏风岩发生的事一样。

随大路东北五里,眺尧山在东,屏风岩在南,独辰山茫然无辨。

顺大路向东北走五里,远眺尧山在东,屏风岩在南,唯独辰山茫然无法辨认出来。

一负刍者,执而问之,其人曰:「余生长于此,未闻所谓辰山。

见一个背草的人,拉住他问路,那人说: 我生长在此地,没听说过所谓的辰山。

无已,则东南数里有寨山角,其岩前后相通,或即此也。」

如有的话,那么东南几里外有个寨山角,山上的岩洞前后相通,或许就是此处了。

余欲从之,将东南行,忽北望一山,去路不一里,而其山穹然有洞,洞口有石当门,赭色斑烂,彪炳有异。

我打算听从他的话,将要向东南方走去,忽然望见北方有一座山,相距的路不足一里,而且那座山有洞弯然隆起,洞口有岩石挡住入口,赫色斑烂,光彩焕发,有奇异之处。

亟问何名,负刍者曰:「老虎山也。」

连忙打听叫什么名字,背草的人说: 是老虎山 。

余谓静闻:「何不先了此,而后觅辰山。」

我对静闻说: 为何不先了结了此山,然后再去找辰山。

遂北由岐行一里,抵山下。

便向北经由岔道行一里,抵达山下。

有耕者,再问之,语如初。

有个耕地的人,再次询问他,说的话如先前那人说的一样。

乃望高贾勇,遂先登洞口斑烂石畔,穿入跨下,其内天光自顶四射。

于是望着高处鼓足勇气,就首先登到洞口色彩斑烂的岩石旁,穿过横跨的岩石下去,见天上的亮光从洞顶上四处射下来。

由下北透其腹,再入重门,支峡后裂,层庋上悬,俱莫可度。

由下边往北穿到山腹中,两度进入两道石门,后面裂开支峡,上方悬着层层石板,都不能过去。

返南向重门内,攀崖上跻,遂履层楼,徘徊未下。

返回到向南的重门之内,攀着石崖上登,便踏在了如层楼的岩洞上,正徘徊没有下去。

忽一人来候洞前,乃下问之,曰:「是山名老虎山,是洞名狮子口,以形也。

忽然有一个人来等在洞前,就下去问他,回答说: 此山名叫老虎山,此洞名叫狮子口,是因为形状相似。

又名黄鹏岩,以色也。

又叫黄鹏岩,是据颜色起名。

山前有三洞:下曰平地,中曰道士,上曰黄鹏。」

山前有三个洞:下边的叫平地岩,中间的叫道士岩,上边的叫黄鹏岩。

似欲为余前驱者。

似乎想要为我在前引路的样子。

余出洞,见山顶石丛参错,不暇与其人语,遂循路上跻。

我出洞来,见山顶岩石成丛,参差交错,顾不上与那人说话,就顺着路登山。

其石片片,皆冰棱铁色。

山顶的岩石一片片,都是冰凌样的石条,铁样的颜色。

久之下岭,石棱就夷,棘道转没。

很久才下岭来,石棱没有了,变为平地,荆棘丛生的小道转而隐没了。

方踯躅间,前候者自山下释耒趋上,引余左入道士岩。

正在徘徊之间,先前等候的那人从山下放下农具赶了上来,领我向左进入道士岩。

岩亦南向,在黄鹏之东而稍下,所谓中洞也。

岩洞也是向南,在黄鹏岩的东边而稍微偏低一些,就是所谓的中洞了。

洞之前壁,右镌李彦弼,左镌胡槻诗,皆赠刘升之者。

洞的前壁上,右边刻着李彦弼的诗,右边刻着胡椒的诗,都是赠给刘升之的。

升之家山下,读书洞间,故当道皆重之。

刘升之的家在山下,在洞中读书,故而当官的人都敬重他。

拂读诗叙,始知是山之即为辰山。

拂拭洞壁读了诗前的序文,这才知道此山就是辰山。

又得辰山之不待外索,更奇甚。

又一回找到辰山不必另去寻索,更是十分奇异。

前得屏风岩于近山之指示,又得中隐山于时登之摹拟,若此山近人皆以为非,既登莫知其是,而数百年之遗迹,独耿然示我也,又孰提醒而孰嘿导之耶?

先前找到屏风岩是由于在近山之处有人指点,又一次找到中隐山在子登山时的揣摩思考,至于说到此山,附近的人都认为不是,登山后也不知它就是,然而几百年前的遗迹,独独明明白白地显示给我,那是谁提醒谁在默默地引导着呢?

余就岩录诗,因令顾仆随导者往其家就炊,其人欣然同去。

我凑近岩壁抄诗,因而命令顾仆跟随引路的人前往他家就火烧饭,那人欣然一同前去。

录未竟,其人复来,候往就餐,余乃随之穿东侧门而出。

其门内剖重龛,外耸峡壁。

东向下山,以为其家不远,瞻眺无近村,始知尚在东北一里外也。

没有抄完,那人又来了,等候前去就餐,我就跟着他穿过东侧的石门出来。

抵王氏,主人备餐加豆,且留宿焉。

此石门内剖开重重石完,外面耸立着峡壁。向东下山,以为他家不远,抬头眺望附近没有村庄,这才知道还在东北一里之外。来到王家,主人准备了饭食添加了豆,并且挽留我们住宿。

余见尧山渐近,拟为明日游,因俞其请,而以余晷索近胜。

我见尧山渐渐接近了,准备到明天去游,因此应允了他的邀请,而因为有剩余的时间就去搜寻近处的胜境。

庆字乃肩梯束炬前导,为青珠洞游。

庆宇于是肩扛梯子绑了火把在前领路,去游青珠洞。

不约而随者数十人,皆王姓。

没有邀约便有几十个人跟随而来,都姓王。

遂复趋辰山北麓。

于是又赶到辰山北麓。

其洞北向,裂峡上并山顶,内界两层。

青珠洞向北,裂开的峡谷向上迸裂到山顶,洞内分隔为两层。

始向南,入十余丈,乃攀崖而上,其中穹窿而暗。

开始时向南进去十多丈,就攀崖而上,洞中弯窿且很暗。

稍转而西,乃竖梯向北崖上跻。

慢慢转向西,于是竖起梯子向北面的石崖上登。

既登,遂北入峡中五丈余,透出横峡。

登上去后,就向北走入峡中五丈多,钻出到横着的峡谷中。

其峡东西横亘,上高俱不见顶。

此峡呈东西向横亘着,上边高得都见不到顶。

由东行四五丈,渐辟生光,有大石柱中悬。

往东走四五丈,慢慢开阔生出光亮来,有大石柱悬在中央。

绕出柱西,其峡又南北竖裂:南入而临洞底,即穹窿暗顶之上也;北出而临洞门,即裂峡分层之巅也。

绕到石柱西侧,这里的峡谷又呈南北向纵向裂开:往南进去就面临洞底,就是弯窿黑暗的洞顶的上方了;向北出去就下临洞口,就是裂开峡谷分层的顶上了。

洞门中列二柱,剖为一门二窗,延影内射,正当圆柱。

洞口中央排列着两根石柱,把洞口剖为一道门两个窗,引进光影射入洞内,正照着圆形的石柱。

余诧以为奇,而导者曰:「未也。」

我十分诧异认为很奇特,可向导说: 不算。

转从横峡口,又由西行四五丈,有窍南入,甚隘。

转而从横向的峡谷口,又往西行四五丈,有洞穴往南进去,十分狭窄。

悉去衣赤体,伏地蛇伸以进。

脱去全部衣服赤着身体,伏在地上像蛇一样一伸一屈地前进。

其穴长三丈,大仅如筒,又曲折而有中悬之柱,若范人之身而为之窍者。

这个洞穴长三丈,大处仅如竹筒一样,又曲曲折折而且中间有悬垂的石柱,洞窄得如同是用人的身子作模子而成的。

时从游两人以火炬先入,余继之。

此时跟随游览的两个人拿着火把先进去,我紧跟着他们。

半晌而度,即西坠度板,然后后入者得顶踵而入,几几乎度一人须磨挨一时矣。

半晌才过去,马上往西下坠越过平板状的坡道,这样之后后面进来的人才得以顶着脚跟进来,几儿乎过一个人须要磨蹭一个时辰了。

过隘,洞复穹然,上崇下陷,乃俯南降,垂乳纷列,迥与外异。

过了隘口,洞重又弯然隆起,上高下陷,于是俯身向南下降,下垂的钟乳石纷纷罗列,迥然与外边不同。

导者曰:「未也!」

向导说: 不算奇异!

又西逾一梁,梁横若阈,下可由穴以坠,上可截梁而度。

又往西越过一座桥,桥横架在南北好像门槛,下边可由洞穴中坠下去,桥可横截过桥。

越梁西下,石乳愈奇。

过了桥向西下去,钟乳石愈加奇异。

四洼既穷,复转北上,靡丽盈眸,弥转弥胜。

西边的洼地走到头后,又转向北上走,绮丽的景色充满眼中,越转进去越更优美。

盖此洞与山南之黄鹏正南北相当,而南则层叠轩朗,涤虑怡神,可以久托;北则重嫱险巇,骇心恫目,所宜暂游。

原来此洞与山南面的黄鹏岩正好南北相对,可南边的层层叠叠,轩敞明朗,消愁恰神,可以长时间托身;北边的却一重重隐秘幽深,艰险难行,惊心触目,只适宜作短暂的游览。

洵一山皆空,其环峙分门者虽多,无逾此二妙矣。

确实是整座山都是空的,其中环山耸峙分出的洞口虽然很多,没有超得过这两个洞奇妙的了。

出,复东循北麓,过洞门一,不甚深。

向北开的洞口有三个,此洞在中间,东西两个洞都浅。出洞后,再往东沿着北麓走,路过一个洞口,不十分深。

转南向而循东麓,先过高穹之洞一,又过内削三曲一,又过狗头岩一,皆以高悬不入。

转向南后沿着东麓走,首先路过高大弯窿的山洞一个,又经过洞内陡削的三个、曲曲折折的一个,又路过狗头岩一个,都因为悬在高处没进去。

又南过道十后峡门,又南得和合岩。

又往南路过道士岩后面的峡口,又向南找到和合岩。

其岩亦东向,内辄南裂成峡,而峡东壁上镌和、合二仙像,衣褶妙若天然,必非尘笔可就。

这个岩洞也是向东,洞内则往南裂成峡谷,而峡谷东壁上刻有和、合二仙的像,衣服的皱褶巧妙得如同天然的一样,必定不是凡俗的画笔可以画就的。

转西向而循南麓,遂入平地岩。其门南向,初入欹侧,不堪平行,侧身挨北缘东隙而上,内境既穹,外光渐嫱。

洞口向南,刚进去就倾斜下去,不能平走,侧着身子挨近北面沿东边的裂隙中上去,里面的地方既弯窿而起,外边的光亮又渐渐幽暗下来。

时火炬俱弃北隅,庆宇复欲出取,而暮色亦上,不堪栖迟,乃谢之出。

此时火把全部丢弃在北边的角落里,庆宇想出去取,可暮色降临,不能停留得太晚,便谢过他出来。

亦以此洞既通中洞,已穷两端,无复中撷矣。

也因为此洞既然通到中洞,已经穷究了两头,不必再摘取中间了。

乃从山东北一里,复抵王氏。

于是从辰山往东北行一里,再次来到王家。

庆宇之母,已具餐相待。

庆宇的母亲,已备好饭相待。

是夜月色甚皎,而蚊聚成雷,庆宇撤己帐供客,主仆俱得安寝。

这天夜里月色十分皎洁,而蚊子聚集声音成雷,庆宇撤了自己的蚊帐给客人用,主仆都得以安睡。

丁丑(1637) · 五 · 十四日

早餐于庆宇处,遂东行。

十四日在庆宇处吃了早餐,便往东行。

过一聚落,又东北共三里,过矮山。

路过一个村落,又向东北共走三里,路过矮山。

其山在尧山之西,漓水之东,其北复耸一枝,如拇指之附,乃石山最北之首峰也。

这座山在尧山的西边,漓江的东岸,山北又耸起一座支峰,如像大拇指附着在手掌上,是石山最北边的第一座山峰。

山南崖削立,下有白岩洞。

山南崖壁削立,下面有个白岩洞。

洞门南向,三窦旁通;其内垂石,如莲叶卷覆,下多透漏,列为支门;其后少削,而下辄复平旷;转而西入数丈,仍南透天光。

洞口向南,旁边通着三个旁洞;洞内垂着岩石,如荷叶样卷覆下来,下方有许多孔隙,排列为支洞;洞后略有些陡峻,可下去后就又平敞空旷起来;转向西走进去几丈,仍然从南边透进天光。

出洞而东,有庵两重,庵后又有洞甚爽,僧置牛栏猪笠于中,此中之点缀名胜者如此!

出洞后往东走,有两重寺庵,庵后又有洞十分明朗,和尚在洞中设置了牛圈和养猪的篱笆,这地方点缀名胜的东西竟然如此!

北小山之顶,一小石尖立,特起如人。

北边小山的山顶,一块小石尖尖立起,好像一个人。

山之名「矮」,以矮于众山;余见其嶙峋,欲以雅名易之,未能也。

此山名叫 矮 ,是因为比群山矮;我见它山势嶙峋,想要用优雅点的名字来给它改名,没能想出来。

于是东向溯小溪行,共二里,抵尧山西麓。

从这里向东溯小溪行,共二里,抵达尧山西麓。

由王坟之左渡一小石桥,乃上山,入古石山坊,共二里,抵玉虚殿。

由靖江王王室墓地的左侧过一座小石桥,就上山,进入古老的石山坊,共二里,来到玉虚殿。

其处山回成坞,西向开洋,水自山后转峡而来,可润可耕,名天赐田,而土人讹为天子田。

此处环绕成小山坞,向西一面开阔,水自山后转过山峡流来,可以灌溉可以耕种,名叫天赐田,但本地人错读成天子田。

由殿右转入山后,则两山夹而成涧。

由殿后转入山后,就见两座山相夹形成的山涧。

乃南向溯涧半里,又逾涧东上半里,始登岭角,于是从岭上望东北最高峰而登。

于是向南溯山涧走半里,又越过山涧往东上行半里,这才登上岭角,于是从岭上望着东北方的最高峰登去。

适得樵者,询帝尧庙所在。

恰好遇到打柴的人,打听帝尧庙在的地方。

其人指最高峰曰:「庙在此顶,今已移麓,惟存二石为识,无他可睹也。」

那人指着最高峰说: 庙宇在这个山顶,现在已移到山麓,仅存留下两块石头作为标记,没有其他可看的了。

乃益东北上,三过狭脊,三登三降。

于是愈加向着东北上登,三次走过狭窄的山脊,三次上登三次下降。

又二里,始登第一高峰,然庙址无影响,并二石亦莫辨焉。

又行二里,才登上第一高峰,然而庙址没有痕迹,连两块石头也无法辨认出来。

盖此中皆石峰森立,得土山反以为异,故群而称之,犹吾地皆土山而偶得一石峰也。

大概这一带都是森然耸立的石峰,见到土山反而认为很奇特,因此大家都称颂它,就好像我家乡都是土山而偶尔见到一座石峰一样的了。

大舜虞山已属附影,犹有《史记》苍梧之文,而放勋何与于此哉!

大舜的虞山已属望影附会,尚且还有《史记》记载的大舜游苍梧的文章,但是唐尧何时涉足到此地的呢!

若谓声教南暨,则又不独此山也。

如果说是声威与教化传到南方,那么又不仅仅是此山了。

或者曰:「山势岩峣。」

有人说: 是山势险要高峻。

又或曰:「昔为瑶人所穴,以声音之同,遂讹为过化所及。

又有人说: 过去是瑶人的巢穴。

如卧龙之诸葛,此岂三国版图哉!」其山之东,石峰攒丛,有溪盘绕其间,当即大坝之上流,出于廖家西者也。

由于声音相同,便误为唐尧经过教化所到的地方,如卧龙山的诸葛武侯祠,此地难道是主国的版图吗了此山的东面,石峰成丛攒聚,有溪流环绕在其间,应当就是大坝的上游,源出于廖家村西边的水流了。

凭眺久之,仍五里下,饭于玉虚殿。

凭眺了很久,仍然走了五里下山来,在玉虚殿吃了饭。

又二里,抵山麓小桥。

又是二里,到达山麓的小桥。

闻其北有尧庙,乃县中移以便伏腊故事者,其东南有寨山角铁峰山,其名颇著。

听说桥北有尧庙,是县里移来以便在伏腊日举行祭祀的场所,庙东南有寨山角、铁峰山,它们十分著名。

乃又南渡一桥,于是东南循尧山南麓而趋,将先探铁峰,遂可西南转及寨山、黄金而返也。

就又向南走过一座桥,于是往东南沿尧山南麓快步赶去,将要先去探寻铁峰山,顺道可向西南转到寨山角、黄金岩再返回城。

五里,已出尧山东南坞。

五里,已到了尧山东南的山坞中。

其南石峰森森,而东南一峰,尤铮铮屼突。

山坞南面石峰森森,而东南方的一座山峰,尤其峥嵘突兀。

余疑其为铁峰山,得两人自东来,问之,曰:「铁峰在西,已逾而东矣!」余不信,曰:「宁失铁峰,此铮铮者不可失也!」

我怀疑它就是铁峰山,遇到两个人自东边过来,问他们,回答说: 铁峰山在西面,已经走过头来到东边了! 我不信,说: 宁愿失去铁峰山,这座峥嵘的高山是不能错过的!

益东南驰松篁间,复得一小沙弥,询铁峰,曰:「前即是矣!」

越发向着东南在松林竹丛间疾行,又遇上一个小和尚,打听铁峰山,回答说: 前边就是了!

出林,夹右转石山而南,将抵铮铮突峰之西,忽一老者曳杖至。

出了树林,靠右转过石山往南走,将要来到峥嵘突起的山峰的西麓,忽然一位老人拄着拐杖走来。

再询之,则夹右而转者即铁峰,其东南铮铮者乃天童观后峰,铮铮者可望而不可登,铁峰山则可登而不可入。

再次询问他,原来靠右转过来的石山就是铁峰山,那在东南方的峥嵘之山是天童观后的山峰,峥嵘之峰可望却不可登,铁峰山却可以登上去但不能进去。

盖铁峰颇似独秀,其下有岩洞,昔有仙留记,曰:「有人开得铁峰山,真珠金宝满担担。」

原来铁峰山颇有些像独秀峰,山下有个岩洞,从前有仙人留下了题记,说: 有人开得铁峰山,珍珠金宝满当当。

故先后多凿崖通窍者,及将得其门,辄坠石闭塞焉。

所以先后有很多在崖壁上凿洞穴想进去的人,到将要找到石门时,总是有岩石坠下把石门堵塞住了。

老者指余循南麓遍探,仍返勘东麓,俱无深入容身之窍。

老人指引我沿着南麓四处探寻,仍旧返回来踏勘东麓,全无可以容身深入的洞穴。

乃西驰一里,转入南岐。

于是向西疾行一里,转上往南的岔路。

又一里抵冷水塘。

又走一里抵达冷水塘。

小桥跨流,急涌西南而去,一村依山逐涧,亦幽栖之胜,而其人不之觉也。

小桥跨过流水,急流涌向西南而去,一个村庄依山逐涧,也是幽静栖息的胜地,可村里人没有觉察到它的优美之处了。

村南石峰如屏,东西横亘,从西嘴望之,只薄若立指。

村南的石峰如像屏风,东西向横亘着,从西边的山嘴望它,只薄得如立着的手指头。

从其腋东转南山之坳,则遂出山南大道。

从峰侧向东转到南山的山坳,便竟然出到了山南的大道上。

始驰而西,共三里过万洞寺,则寨山在其西矣。

开始向西疾行,共三里路过万洞寺,就见寨山角在它的西边了。

其地石山始开,平畴如砥,而寨山兀立其中。

此地石山开始开阔起来,平坦的田野如像平滑的磨刀石,可寨山角兀立在田野中。

望其东崖,穹然壁立,悬崖之上,有室飞嵌,而不见其径。

远望它的东崖,弯然壁立,悬崖之上,有石室飞嵌在上,可不见有通往那里的路径。

转循山南,抵山西麓,乃历级北上。

转弯沿着山的南麓走,到达山的西麓,于是沿石阶向北上登。

当西北隅,崖开一罅,上架横梁,乃逾梁入洞,贯腹而东,透出东崖,已在嵌室之内矣。

位于寨山角西北隅,山崖裂开一道裂缝,上边横架着桥,就走过桥进洞,横贯山腹往东走,钻出到东面的悬崖上,已在飞嵌的石室之内了。

余时急于东出,西洞真形俱不及细按。

我此时急于往东出去,西面山洞的真实情形都来不及细细考察。

及透东洞,始解衣憩息,竟图托宿其间,不暇更问他胜矣。

等钻出了东面的山洞,这才脱去衣服休息,竟然考虑寄宿在洞中,顾不上再去问津别的胜景了。

丁丑(1637) · 五 · 十五日

寨山洞中多蚊,无帐睡不能熟。

十五日寨山角的山洞中蚊子很多,没有蚊帐不能熟睡。

晨起,晓日即射洞而入,余不候盥栉,辄遍观洞中。

清晨起床,旭日就射入洞中,我等不得洗脸梳头,就遍观洞中。

盖其洞西北东南,前后两辟,而中则通隘,仅容一人。

大体上此洞呈西北东南向,前后两头开阔,中间只通着一个狭窄的隘口,仅能容下一个人。

由西麓上山腰,透入飞石下,旋转蹑其上,卷石为桥,以达洞门。

由西麓上到山腰,钻入飞石下边,随即转而登到飞石之上,翻卷的岩石成为桥,得以通到洞口。

门西北向,门内洞界为两,南北并列,俱平整可居。

洞口朝西北方,洞口以内山洞被分隔成两半,南北两洞并列,全都平整可以居住。

北洞之后,即通隘透腹处也,隘长三丈。

北洞的后边,就是通往隘口穿透山腹之处了,隘口长三丈。

既入,即宽辟为岩,悬乳垂莲,氤氲左右,而僧结屋掩其门。

进去以后,立即拓宽成为岩洞,悬挂着的钟乳石似下垂的莲花,左右云烟氰氯,但和尚建了屋子关着屋门。

东岩上下,俱极崇削,惟屋左角余飞台一掌,不为屋掩。

东面岩洞的上下,都极其高峻陡削,唯有屋子左角余下一块手掌大的飞台,未被屋子遮挡住。

余先是中夜为蚊所驱,时出坐其上。

我在此之前半夜被蚊子驱赶,时常出来坐在石台上。

月色当空,见平畴绕麓,稻畔溢水,致甚幽旷。

月色当空,望见平坦的田野绕着山麓,稻田溢满水,景致极为幽静空阔。

东岩之下,亦有深洞,第不透明。

东面岩洞的下边,也有个深洞,只是不透亮。

路当山麓,南转始得东上。

路就在山麓,往南转才能向东上去。

余既晨餐,西北望黄金岩颇近,亟趋焉,不复东寻下洞也。

我早餐之后,望见西北方的黄金岩很近,急忙赶去那里,不再往东去寻找下洞了。

下山西麓,过竹桥,由村北西北行,三里,抵岩之阳。

其山骨立路北,上有竖石如观音,有伏石如虾蟆,土人呼为「蟆拐拜观音」。其下即裂为洞,洞不深而高,南北交透,前低后峻。

下到山的西麓,过了竹桥,由村北往西北行,三里,抵达黄金岩的南面。此山似骨头样竖立在路北,上面有块竖石很像观音,有块趴伏着的岩石好似蛤蟆,当地人称为 蟆拐拜观音 。那下边马上裂成洞,洞不深却很高,南北相通,前低后高。

后门之半,复有石横飞,若驾虹空中,门界为二。

后洞上的半中间,又有岩石横向飞起,如彩虹架在空中,洞口被分隔成两半。

既内外分启,亦上下层分,映彻之景,莫此为甚,土人俱指此为黄金岩。

内外既分别开启,上下也分层,映照通透的景致,没有比这里更优美的了,当地人都指认这里是黄金岩。

余既得之黄公之外,又觉此洞之奇,虽中无镌刻,而心有余幸幸运。

我既在黄公岩之外找到它,又觉得此洞很奇特,虽然洞中没有碑刻,可心里有种出乎意料的幸运感。

由洞内上跻,北出驾虹之下,俯瞰北麓,拖剑江直啮其下而西去焉。

由洞内上登,往北出洞到了架空的彩虹之下,俯瞰北麓,拖剑江直接啃咬着山下而后向西流去。

踞坐久之,仍南下出洞。

盘腿坐了很久,仍然往南下走出了洞。

其右复有一洞,门亦南向高裂,其内则深入而不透,若重峡而已。

洞右又有一洞,洞口也是向南高高裂开,洞内深入进去却不通,好像深峡而已。

已从西麓北转,山之西北,亦有一洞西向,则中穹而不深,亦不透。

不久从西麓向北转,山的西北面,也有一个洞向西,则洞中弯窿却不深,也不通。

其对山有东向之洞,与此相向,若门庑对列。

它对面的山上有个向东的洞,与此洞相对,好像大门两侧的厢房样相对排列。

其洞则内分四支如「十」字。

那个山洞里面则分出四个岔洞如像 十 字。

东北二门则外透而明,然东其所入,北乃悬崖也;西南二峡则内入而黑,然西其上奥,南乃深潭也。

东北两个洞口则通到外面而且明亮,然而东边的是入洞之处,北面的是悬崖;西南两边是两个峡谷,一进去便黑暗下来,然而西边的是此洞在上层的隐秘之处,南面的是深潭。

拖剑之水在东峰之北,抵此洞前,转北循山。

拖剑江的江水在东峰的北边,流到此洞前,转向北沿着山流去。

当洞有桥跨之,桥内汇而为池,亦山丛水曲之奥矣。

正对洞口有桥跨过江流,桥内侧积水成为水池,也是山重水曲的幽深之处了。

出洞,不知其名,心诧其异,见汲水池中者,姑问之。

出了山洞,不知道它的名字,心里对它的奇异之处很诧异,见到有在水池中取水的人,姑且问间他。

其人曰:「此洞无名。

那人说: 此洞没有名字。

其上更有一洞,可跻而寻也。」

它上面还有一个洞,可登上去找。

亟从之。适雨至不为阻,披箐透崖而上。

急忙听从他的话,恰好雨来了也不能阻止,披开深著穿过山崖向上登。

南北两石屏并立而起,微路当其中,甚峻。

南北两面的石屏风并立而起,中间有条小路,非常陡峻。

洞峙南屏后,门亦东向,而不甚宏。

洞位于南面的石屏风后,洞口也是向东,但不怎么宽敞。

门左刻石一方,则宋人遗迹也,言此洞山回水绕,洞名黄金,为东坡居士香火院。

洞口左侧刻有一块方形石碑,是宋朝人的遗迹,说此洞山回水绕,洞名叫黄金岩,是东坡居士供奉香火的寺院。

岩中东坡题额可拓,予急觅之。

岩洞中苏东坡题写的匾额值得摹拓,我急忙去寻找它。

洞右有旧镌,上有」黄金岩「三字可辨。

洞右有旧时的刻石,上面有 黄金岩 三个字可以辨认出来。

其下方所书,则泐剥无余矣。

它下方所写的字,却剥蚀无存了。

始知是洞为黄金,而前乃其东峰之洞。

这才知道此洞是黄金岩,而先前的那一个是它东面山峰上的洞。

一黄金洞而既能得土人之所不知,又能知土人之所误指,且又知其为名贤所遗;第东坡不闻至桂为可疑耳。

找到一个黄金洞就既能得知当地人所不知道的东西,又能知道当地人误指之处,而且又知道它是古代名贤遗留下来的;只是没有听说过苏东坡到过桂林,这一点值得怀疑。

洞内无他奇,而北转上透天光,断崖崩溜,无级可攀。

洞内没有别的奇异之处,可转到北面上边透进天光,断崖崩塌溜滑,没有石阶可攀。

乃出门左,见北屏内峡,有路上跻,第为积莽所翳,雨深蔓湿,不堪置足,余贾勇直前,静闻不能从焉。

于是出到洞口左侧,看见北面石屏风内的峡谷,有路上登,只是被堆积的草丛遮住了,雨大草湿,不能落脚,我鼓足勇气一往直前,静闻不能跟随。

既登,转而南,则上洞也。

登上去后,转向南走,就是上洞了。

洞门北向。

洞口向北。

门外棘蔓交络,余缕分而节断之,乃得入门。

洞口外荆棘蔓草交织在一起,我一缕缕分开一节节折断它们,这才得以进洞。

门内旁窦外通,重楼三叠,下俯甚深,上眺亦异,然其上俱无级罅可攀。

洞口以内旁洞外通,三层重楼,向下俯视非常深,往上眺望也很奇异,然而那上边全无石阶缝隙可以攀援。

谛视久之,见中洞之内,有旁窦可穿而上,第隘而层折,四体难舒。

审视了很久,看见中洞之内,有个旁洞小巧玲珑,悬空的裂隙宛宛转转,可以穿上去,只是狭窄又一层层曲曲折折的,四肢难以舒展。

于是脱衣赤体,蛇伸蠖曲,遂出上层,踞洞口飞石驾梁之上,高呼静闻,久而后至,亦以前法教猱而升,乃共下焉。

于是脱去衣服赤裸着身体,如蛇和尺镬一样一伸一曲地上爬,终于出到上层平架着的楼阁上,坐在洞口飞石架成的桥上,高声呼唤静闻,很久以后才到来,也用先前的方法教给他像猿猴一样登上来,这才一同下去。

时顾仆待下洞桥端甚久,既下,越桥将西趋屏风山,欲更录《程公岩记》并《壶天(观)铭序》。

此时顾仆在下洞的桥头等了很久,下来之后,走过桥将向西赶去屏风山,打算再去抄录《程公岩记》及《壶天观铭序》。

回望黄金岩下,其西北麓诸洞尤多,乃复越桥而西,随拖剑绕山北麓,其处又北向洞二,西向洞三,或旁透多门,或内夹深峡,一山之麓,靡不嵌空,若垂云覆冀焉。

回头望黄金岩下,山西北麓的各种洞穴尤其多,就又过桥往东走,顺着拖剑江绕到山的北麓,此处又找到向北的洞两个,向西的洞三个,有的旁侧穿通有许多洞口,有的洞内夹成深峡,一座山的山麓,无处不镶嵌着空洞,好似下垂的云朵下覆的鸟翼一样。

极西一洞门,亦自西北穿透东南,亦北低南峻,与东峰(缺。)午,令顾仆先炊王庆宇处,余与静闻西望屏风山而趋。

极西处的一个洞口,也是从西北穿透到东南,也是北低南高,与东峰中午,命令顾仆先到王庆宇处去烧饭,我与静闻向西望着屏风山赶去。

将度拖剑水,望两山之中,又南界一山,其下有洞北向,复迂道从之。

将要渡过拖剑水时,望见屏风山、黄金岩两山之中,又在南面隔着一座山,山下有洞朝向北方,又再绕道望着它赶去。

则其洞亦旁分两门,一北一东,此山之东北隅洞也。

就见此洞也是在两旁分为两个洞口,一北一东,这是山东北隅的洞了。

其西有级上跻,再上而级崩路削,又有洞北向。

洞西有石阶上登,再上去却见石阶崩塌道路陡削,又有个山洞向北。

其前有垣,其后有座,乃昔时梵宇所托,虽后左深窍可入,然暗不能穷。

洞前有墙,洞后方有佛座,是往时佛寺建宅之处,虽然后面左侧有个深窍可以进去,但很暗不能走到头。

乃下抵西北隅,则旁透之洞,中空之峡,又连辟焉,颇与黄金岩之西北同。

于是下山走到西北隅,就见旁通之洞,中空之峡,又接连展现出来,与黄金岩的西北麓颇有些相同。

而正西一洞,高穹层列,又以雄厉见奇,土人见予久入,诧而来视,余还问其名,知为飞石洞。

从此遂西度石堰,共一里入程公岩,录东崖记、铭二纸。

然而正西有一个洞,高高隆起,一层层排列,纷纭杂乱,高大舒展,这又是以雄壮飞扬见奇,不是平常窈窕玲珑状的洞穴了。

崖高石侧,无从缘拭,抄录甚久,有数字终不能辨。

当地人见我进洞的时间太久,觉得诧异便来探视,我返回来打听洞名,知道是飞石洞。从此便往西越过石坝,共一里进入程公岩,抄录东面石崖上的记文、铭文。石崖又高又斜,无从攀援拂拭,抄录了很长时间,有几个字始终不能辨认。

时已过午,腹中枵然,乃出岩北趋王氏。

此时已过中午,肚中空空然,于是出了岩洞向北赶到王家。

不半里,过一村,以衣质梯,复肩至岩中,缘拭数字,尽录无遗。

不到半里,经过一个村庄,用衣服抵押借了一架梯子,重又扛来岩洞中,攀上去擦拭那几个字,全部抄完没有遗漏。

复缘拭西崖《张安国碑》,以其草书多剥,有数字不辨焉。

又攀上西面的崖壁擦拭《张安国碑》,因为它是草书多有剥落,有几个字不能辨认出来。

时已下午,于是出洞还梯,北二里,饭于王氏。

此时己是下午,于是出洞还了梯子,向北走二里,到王家吃饭。

王氏杀鸡为黍,待客愈隆。

王家人杀了鸡作饭,款待客人愈加丰盛。

其母再留止宿,余急于入城,第以胡槻诗下刘居显跋未录,攀凳拂拭,而庆宇复负而前趋。

他母亲再次挽留住下,我急于进城,只是因为胡椒的诗下边刘居显的跋没有抄录,攀着凳子拂拭,而庆宇又背着凳子在前头奔走。

西一里,入道士岩东峡门,穿入洞中,拭左崖,再读跋,终以剥多置。

往西行一里,进入道士岩东峡的峡口,穿进洞中,擦拭左侧的崖壁,再读了跋文,最终由于剥落太多放弃了。

又校得胡诗三四字,乃入洞右隅之后腋,即与下洞平地岩通者。

又校对胡椒的诗校出三四个字,于是进入洞右隅的后侧,就是与下洞平地岩相通之处。

其隙始入甚隘,少进而西,则高下穹然,暗不可辨。

此道裂隙开始进去时十分狭窄,稍微进去后往西走,便上下都似苍弯一样,黑暗得不能辨认东西。

庆宇欲取火为导,余曰:「不若以余晷探外未悉之洞也。」

庆宇想要取火来领路,我说: 不如用剩余的时间去探外边没有探完的洞。

遂仍出东峡,循东麓而北,过狗头洞。

于是仍旧出了东峡,沿东麓往北走,经过狗头洞。

洞虽奇而名不雅,竟舍之。

洞虽奇特可名字不雅,竟然放弃了它。

其北麓又有一洞,北门亦东向,外若裂罅。

山的北麓又有一个洞,北面的洞口也是向东,外边好似裂隙。

攀隙而上,历转三曲,遂透三窗,真窈窕之鹫宫,玲珑之𬸦宇也。

攀着裂隙上去,转过三个弯,但通着三个石窗,真是窈窕的灵鸳宫府,玲珑的凤凰殿宇呀!

出洞再北,即为高穹之洞。

出洞再往北,马上就是高高隆起的山洞。

其门南向,上盘山顶,与北之青珠并。

洞口向南,高高地盘踞在山顶,与北面的青珠洞并列。

入其内,即东转而上跻,已而北转,渐上渐黑,虽崇峻自异,而透朗独悭,非金之所心艳也。

走入洞内,马上向东转后上登,随即往北转,渐渐上去渐渐黑下来,虽然高峻自有特点,可独缺通透明朗之处,不是我心里所喜爱的地方。

出洞,日已薄暮,遂别庆宇南趋二里,过屏风山西麓,至是已周其四面矣。

出了洞,天色已近傍晚,便告别庆宇向南赶了二里路,走过屏风山西麓,来到这里已遍历了山的四面了。

又三里,过七星岩,又一里,入浮桥门,则离寓已三日矣。

又行三里,过了七星岩,又一里,进入浮桥门,浮桥共由三十六条船组成。

丁丑(1637) · 五 · 十六日

余暂憩赵寓,作寄衡州金祥甫书,补纪游之未尽者。

十六日我暂时歇息在赵家寓所,写了寄给衡州金祥甫的信,补记游记未完的部分。

丁丑(1637) · 五 · 十七日

雨。

十七日下雨。我再歇息在赵家寓所。写家信及给祥甫的信,检点买来的石头。

余再憩赵寓,作家报并祥甫书,简点所市石。

是日下午,辄闭诸城门,以靖蒲燔灵也。

这天下午,老是关闭着各道城门,是因为靖江王府祭灵。

先是,数日前先礼忏、演剧于藩城后,又架三木台于府门前。

这之前的前几天就先在王城礼佛、演戏,又架了三座木台 在王府门前。

至是夜二鼓,遍悬白莲灯于台之四旁,置火炮花霰于台上,奉灵主于中,是名「升天台」。

到这天夜里二更时,在木台的四旁悬挂白色的莲灯,在台上放置了爆竹花炮,供奉灵牌于正中,这名叫 升天台 。

司道官吉服奠觞敬酒,王麻冕拜,复易吉服再拜,后乃传火引线发炮,花燄交作,声震城谷。

司、道一级的官员身穿吉服敬酒祭奠,靖江王穿着麻衣麻帽跪拜,又换了吉服两次祭拜,然后就传火种点燃导火绳引发鞭炮,火花焰火并作,响声震荡城垣山谷。

时合城士女喧观,诧为不数见之盛举。

当时全城男女喧闹着观看,十分诧异认为是不多见的盛大举动。

促余往寓目,余僵卧不起,而得之静闻者如此。

催促我前往观看,我僵睡床上不起,而是从静闻那里听到的情况如此。

丁丑(1637) · 五 · 十八日

托静闻从朝云岩觅融止上人入寓。

十八日托付静闻从朝云岩找到融止法师来到寓所中。

饭后,以所寄金祥甫书及家报、石帐付之,托转致于衡,嘱祥甫再寄家中。

饭后,把寄给金祥甫的信及家信、买石头的帐单交付给融止,托他转送到衡州,再嘱托祥甫寄到家中。

丁丑(1637) · 五 · 十九日

以行囊简付赵主人时雨。

十九日把行李点清托付给主人赵时雨。

余雨中出浮桥,将附舟往阳朔。

我在雨中走出浮桥,将要搭船前往阳朔。

时即开之舟,挨挤不堪;姑入空舟避雨,又不即去,乃托静闻守行李于舟,余复入城。

当时马上要开船,人挨挤不堪;暂且进入空船中避雨,又不马上离开;只好托静闻在船上守行李,我再进城去。

登城楼,欲觅逍遥楼旧迹,已为守城百户置家于中。

登上城楼,想要寻找逍遥楼旧迹,已经被守城的百户在那安了家。

遂由城上南行,二里,抵文昌门。

于是由城墙上往南行,二里,抵达文昌门。

门外为五胜桥,漓之支流与阳江之分派交通于下。

门外是五胜桥,漓江的支流与阳江的支流交汇于桥下。

复循城外西过宁远门,乃南越南门桥,觅摹碑者,已他出。

再沿着城外向西经过宁远门,便向南越过南门桥,寻找拓碑的人,已出门到其他地方去了。

余初期摹匠同往水月,拓陆务观、范石湖遗刻。

我当初与拓碑的匠人约好一同前往水月洞,去拓陆务观、范石湖遗留下的碑刻。

至是失期,乃赴雉山别郑、杨诸君,以先两日二君托人来招也。

至此失约,只有赶到雄山辞别郑、杨诸君,因为前两天二位先生托人来招唤。

比至,又晤白益之,真谦谦君子也。

及来到时,又会见了白益之,真是个谦谦君子。

时杨君未至,余少待之,雨大至,遂坐雉岩亭,方伸纸欲书补纪游,而杨君、朱君继至,已而郑君书《小序》见投,而朱君之弟涤凡亦以诗贶,余交作诗答之。

此时杨君未来,我暂时等一等他,雨大降,便坐在锥岩亭中。刚铺开纸想要补写游记,杨君、朱君相继来到,不久郑君写了小序来赠,而朱君的兄弟超涤、超凡也拿诗相赠,我先后作了诗答赠他们。

暮,抵水月岩西舟中,宿。

傍晚,来到水月岩西侧的船中,睡下。

丁丑(1637) · 五 · 二十日

舟犹欲待附者,因令顾仆再往觅拓工。

二十日船仍想要等人来搭船,因而命令顾仆再去找拓碑的工匠。

遂同抵水月观洞,示所欲拓,并以纸价付之,期以阳朔游还索取所拓。

于是一同来到水月洞观察岩洞,把想拓的碑刻指给他,并拿出纸钱付给他,约定在阳朔游览完返回时索取所拓的拓片。

是日补纪游程于舟中。

这天在船中补记游览的路程。

舟泊五胜桥下,晚仍北移浮桥,以就众附也。

船停泊在五胜桥下,到晚上仍旧往北移到浮桥下,以便大家就便搭乘。

是日晴丽殊甚,而暑气逼人。当午有王孙五人入舟强丐焉,与之升米而去。

往南经过水月洞东面,又向南,是难山、穿山、斗鸡山、刘仙岩、崖头诸山,都是陆地所游之处,唯有斗鸡山未到过,今天船经过斗鸡山东麓。崖头有石门、净瓶两处胜景,船隔着小洲行走,不能接近详细观看。

丁丑(1637) · 五 · 二十一日

候附舟者,日中乃行。南过水月洞,又南,出斗鸡山东麓。

又东南二十里,过龙门塘,江流浩然,南有山嵯峨骈立,其中峰最高处,透明如月挂峰头,南北相透。

离省城已有十里。又往东南行船二十里,经过龙门塘,江流浩浩荡荡,南面有山巍峨并立,此山中峰最高处有亮光透出,如同明月挂在峰头,南北相通。

又东五里,则横山岩屼突江右。

又向东行五里,就见横山岩突兀在江右。

渐转渐东北行,五里,则大墟在江右,后有山自东北迤逦来,中有水口,疑即大涧榕村之流南下至此者。

渐渐转向东北行,五里,就见大墟在江右,后面有山从东北方透选而来,市中有河口,怀疑就是大涧榕村的水流向南下流至此的河口。

于是南转又五里,江右复有削崖屏立。

于是转向南又行五里,江右又有削崖屏风样矗立。

共隔江为逗日井,亦数百家之市也。

那隔江之处是逗日井,也是有数百家人的集市。

又南五里,为碧崖,崖立江左,亦西向临江,下有庵。

又向南五里,是碧崖,石崖立在江左,也是向西面临江流,下边有寺庵。

横山、碧崖二岩夹江右左立,其势相等,俱不若削崖之崇扩也。

横山、碧崖两座高峻的山崖,夹立在江流左右,它们的山势相等,都不如削崖那样高大。

碧崖之南,隔江石峰排列而起,横障南天,上分危岫,几埒巫山,下突轰崖,数逾匡老。

碧崖的南边隔江处石峰排列而起,横向遮挡住南面的天空,上边分出险峰,几乎与巫山相等,下部突出崩裂的石崖,每每超过庐山。

于是扼江而东,江流啮其北麓,怒涛翻壁,层岚倒影,赤壁、彩矶,失其壮丽矣。

石峰在这里扼住江流往东延去,江流啃咬着它的北麓,怒涛翻卷上石壁,层层雾气倒映着山影,赤壁、采石矶与之相比都失去了壮丽。

崖间一石纹,黑镂白章,俨若泛海大士,名曰沉香堂。

崖壁间有一条石纹,黑白花纹相间,俨然似飘洋过海的观音大士,名叫沉香堂。

其处南虽崇渊极致,而北岸犹豁,是为卖柴埠。

此处南面虽然极其高峻渊深,但北岸仍然平坦开阔,这里是卖柴埠。

共东五里,下寸金滩,转而南入山峡,江左右自是皆石峰藿珮,争奇炫诡,靡不出人意表矣。

共往东行五里,下了寸金滩,转向南驶入山峡间,江左右两岸从这里起都是突兀的石峰,争奇夸异,无不出人意外。

入峡,又下斗米滩,共南五里,为南田站。

进入峡中,又下了斗米滩,共向南五里,是南田站。

百家之聚,在江东岸,山至是转峡为坞,过南田,山色已暮,舟人夜棹不休。

是有百户人家的村落,在江东岸,位于临桂县、阳朔县的交界处。山到了这里峡谷变成了山坞,四面层层围住,仅能容纳此村。过了南田站,山色已晚,船夫夜间划船不止。

江为山所托,佹东佹南,盘峡透崖,二十五里,至画山,月犹未起,而山色空蒙,若隐若现。

江流被山体衬托,忽而往东忽而往南,绕着峡谷穿过山崖,行二十五里,来到画山,月亮还未升起,可山色空壕,若隐若现。

又南五里,为兴平。

又向南五里,是兴平。

群峰至是东开一隙,数家缀江左,真山水中窟色也。

月亮也从东面的缝隙中露出来,船便停泊下来等待天明,因为有乘客打算一早起身赶到恭城去。

月亦从东隙中出,舟乃泊而候曙,以有客欲早起赴恭城耳。

漓江自桂林往南流来,两岸的山崖石壁森立,峰峦回绕,江中有许多小洲时分时合,没有翻卷江流的岩石和直泻的急流,所以船虽行走在弯弯曲曲的山石洞穴之间,不妨害夜里行船,但是月亮升起得太迟缓,在暗中行船,月明了却停下不走,心中未免怅怅不乐。

丁丑(1637) · 五 · 二十二日

鸡鸣,恭城客登陆去,即棹舟南行。

二十二日鸡鸣时,去恭城的乘客登陆离开了,马上划船往南行。

晓月漾波,奇峰环棹,觉夜来幽奇之景,又翻出一段空明色相矣。

晓月荡漾在碧波之中,奇峰环绕着小船,觉得夜里幽奇的景色,又呈现出一片空旷明澈的景象来了。

南三里,为螺蛳岩。

往南三里,是螺蜘岩。

盖兴平水口也。

一座山峰盘旋而上,转峙在江右,大概是兴平的水口山。

又七里,东南出水绿村,。天犹未晓,乃掩篷就寐。

又行七里,从东南方经过水绿村,山体这才收敛了锋芒。

二十里,古祚驿。

天还未发亮,我就掩下船篷上床睡觉。二十里,到古柞骚。

又南十里,则龙头山铮铮露骨,县之四围,攒作碧莲玉笋世界矣。

又向南十里犷就见龙头山露出铮铮石骨,县城的四周围,山峰攒聚成碧莲玉笋的世界了。

阳朔县北自龙头山,南抵鉴山,二峰巍峙,当漓江上下流,中有掌平之地,乃东面濒江,以岸为城,而南北属于两山,西面叠垣为雉,而南北之属亦如之。

阳朔县北面起自龙头山,南边抵达鉴山,两座山峰巍峨雄峙,正在漓江的上、下游,当中有块手掌大的平地,却东面濒江,凭借江岸筑城,而南北两面连接着两座山,西面筑墙作为城墙,而且南北两面连接山的地方也如此。

西城之外,最近者为来仙洞山,而石人、牛洞、龙洞诸山森绕焉,通省大路从之,盖陆从西而水从东也。

城西之外,最近的地方是来仙洞山,而石人、牛洞、龙洞诸山森然环绕着,通往省城的大路经由那里,大概是陆路从西面走而水路从东边走。

其东南门鉴山之下,则南趋平乐,水陆之路,俱统于此。

阳朔县城东南门的鉴山之下,是往南通向平乐府的路,水路陆路,全会聚于此。

正南门路亦西北转通省道。

正南门的道路也是向西北转通到省城。

直南则为南斗山延寿殿,今从其旁建文昌阁焉,无径他达。

一直往南就是南斗山延寿殿,今夭在它旁边建起了文昌阁,没有路通到其他地方。

正北即阳溯山,层峰屏峙,东接龙头。

正北就是阳朔山,层层山峰似屏风样耸峙,东边接着龙头山。

东西城俱属于南隅,北则以山为障,竟无城,亦无门焉。

•东西两面的城墙都连接到城南隅,北面就以山作为屏障,竟然没有城墙,也无城门。

而东北一门在北极宫下,仅东通江水,北抵仪安祠与读书岩而已,然俱草塞,无人行也。

而东北的一道城门在北极宫下,仅往东通到江水,往北抵达仪安祠与读书岩而已,然而全被荒草堵塞了,无人行走。

惟东临漓江,开三门以取水。

唯有在东边濒临漓江处,开了三道城门以便取水。

从东南门外渡江而东,濒江之聚有白沙湾、佛力司诸处,颇有人烟云。

从东南门外渡江往东去,濒江的村落有白沙湾、佛力司各地,有很多人烟。

上午抵城,入正东门,即文庙前,从其西入县治,荒寂甚。

上午到达县城,进入正东门,就是文庙前,从文庙西边走入县衙,十分荒凉寂寥。

县南半里,有桥曰「市桥双月」,八景之一也。

县城南面半里,有座桥叫 市桥双月 ,是八景之一。

桥之东,飞流注壑。

桥下的水流自西边龙洞岩流入城中,桥的东面,飞流注入壑谷中。

是为龙潭,入而不溢。

壑谷大四五丈,四面成丛的岩石盘结飞突,这是龙潭,水流进去却不见溢出。

桥之南有峰巍然独耸,询之土人,名曰易山,盖即南借以为城者。

桥的南边有山峰岿然独耸,向本地人打听它,名叫易山,大概就是南面借以筑城的山。

其东麓为鉴山寺,亦八景之一。寺南倚山临江,通道置门,是为东南门。

它的东麓是鉴山寺,也是八景之一。寺南面依山临江,通有道路,设置了城门,这就是东南门。

山之西麓,为正南门。

山钓西麓,是正南门。

其南崖之侧,间有罅如合掌,即土人所号为雌山者也。

山南面山崖的侧边,壁间有裂缝如像合起来的手掌,就是当地人号称为雌山的地方了。

从东南门外小磴,可至罅傍。

从东南门外的小石瞪,可走到裂缝旁。

余初登北麓,即觅道上跻,盖其山南东二面即就崖为城,惟北面在城,有微路级,久为莽棘所蔽。

我起初登上北麓,马上找路上登,原来此山南东两面便就着山崖筑城,唯有北面在城内,有小路石阶,长期被丛莽荆棘所遮蔽。

乃攀条扪隙,久之,直造峭壁之下,莽径遂绝。

只好攀着枝条抓住石缝走,很久,径直到达峭壁之下,丛草杂生的小径便断了。

复从其旁蹑巉石,缘飞磴,盘旋半空,终不能达。

再从峭壁旁踩着高险的岩石,沿着飞空的石瞪,盘旋在半空中,始终不能到达。

乃下。已过午矣。

只好下山,已过了中午了。

时顾仆守囊于舟,期候于东南门外渡埠旁。

此时顾仆在船上守行李,约定在东南门外的渡口码头旁等候。

于是南经鉴山寺,出东南门,觅舟不得,得便粥就餐于市。

从这里往南经过鉴山寺,出了东南门,找不到船,在市场上买到些方便稀粥就餐。

询知渡江而东十里,有状元山,出西门二里,有龙洞岩,为此中名胜,此外更无古迹新奇著人耳目者矣。

问知渡江后往东走十里,有座状元山,出了西门走二里,有个龙洞岩,是这一带的名胜,此外再无古迹与新奇的景色能吸引人的耳目了。

急于觅舟,遂复入城,登鉴山寺,寺倚山俯江,在翠微中,城郭得此。沈彬诗云「碧莲峰里住人家」,诚不虚矣。时午日铄金,遂解衣当窗,遇一儒生以八景授。复由二门觅舟,至文庙门,终不得舟。

急于找到船,便再次进城,登上鉴山寺。寺院靠山临江,在一片翠微之中,在城郭中能有此种景色,沈彬的诗所说的 碧莲峰里住人家 ,确实不假呀此时正午的太阳能熔化金属,便解开衣服站在窗前,遇到一位儒生把八景讲笋我听。再向北经过两道城门去找船,走到文庙门,始终找不到船。

于是仍出东南门,渡江而东,一里至白沙湾,则舟人之家在焉。

于是仍出了东南门,渡江后往东走,二里路来到白抄,就是船夫的家在这里。

而舟泊其南,乃入舟解衣避暑,濯足沽醪,竟不复搜奇而就宿焉。

但船停泊在他家南边,于是进船脱衣避,洗脚买酒,居然不再去埠寻奇景就上床睡下了。

白沙湾在城东南二里,民居颇盛,有河泊所在焉。

自沙湾在县城东南二里处,居民十分兴盛,有河泊所在这里。

其南有三峰并列,江流南抵其下,曲而东北行,抱此一湾,沙土俱白,故以白沙名。

它南边有三座山峰并列,最东的一座山峰叫白鹤山。江流向南流抵山下,曲向东北流去,围抱着这一处水湾,沙土都是白色的,所以用白沙来起名。

丁丑(1637) · 五 · 二十三日

早索晨餐,从白沙随江东北行。

二十三日早晨找早餐吃了,从白沙湾顺江往东北行。

一里,渡江而南,出东界书童山之东。

一里,渡江往南走,到了东面分界的书童山的东边。

由渡口东望,江之东北岸有高峰耸立,四尖并起,障江南趋。

由渡口向东望,江的东北岸有高峰耸立,四个山尖并排耸起,挡住江水往南流。

其北一峰,又岐分支石,缀立峰头作人形,而西北拱邑,此亦东入山之一也。

它北面的一座山峰,又岔出分支的岩石,缀立在峰头如人的样子,并面向西北拱手作揖,这也是东人山之一了。

既渡,南抵东界东麓。

渡江后,往南到达东面分界山的东麓。

陂塘高下,林木翛然,有澄心亭峙焉,又东一里,过穆山村,复渡江而东,循四尖之南麓趋出其东,东北又起一峰,上分二岐,东岐矮而欹斜,西岐高而独耸,此一山之二奇也。

上上下下都是池塘,林木秀美自然,有个澄心亭屹立在那里,可以歇息。又往东一里,路过穆山村,再渡江往东走,沿着四座尖峰的南麓赶到它的东面,山体开阔眼界宽广,奇异的景致愈加显现出来。望见前边东北方又突起一峰,上边分为两岔,东岔矮而倾斜,好似和尚的帽子垂在空中,西侧高而独耸,这是一座山上的两处奇景。

四尖东枝最秀,二岐西岫最雄,此两山之一致也。

四座尖峰中东面的支峰最秀丽,分出两岔的峰西峰最雄壮,这是两座山一致之处。

而回眺西南隔江,下则尖崖并削,上则双岫齐悬,此又即书童之南,群峰所幻而出者也。

回头眺望西南方隔江之处,下边则尖尖的石崖都很陡削,上面却双峰一同高悬,这又是书童山的南面,群峰变幻而出现的景观。

时循山东向,又五里已出二岐,东南逾一岭而下,是为佛力司。

此时沿着山向东行,又走五里已走出分为两岔的那座山,往东南越过一岭向下走,这是佛力司。

置行李于旅肆,问状元峰而上,犹欲东趋,居人指而西,始知即二岐之峰是也。

佛力司正当江流向南转之处,北边距县城十里。把行李放在旅店中,间了去状元峰的路就上登,还打算往东赶,居民指向西,这才知道就是那分出两岔的山峰了。

西峰最高,故以状元名之。

西峰最高,所以用状元来命名。

乃仍逾后岭,即从岭上北去,越岭北下,西一里,抵红旗峒。

于是仍越过后岭,马上从岭上往北去,越过岭向北下山,向西一里,抵达红旗桐。

竟峒,西北一里抵山下,路为草没,无从得上,乃攀援踯躅,渐高渐得磴道,旋复失之,盖或翳或现,俱草之疏密为致也。

走遍全洞,向西北一里来到山下,路被草淹没了,无法上去,只得跌跌绊绊地攀援而上,渐渐登高渐渐找到有石瞪的路,随即路又消失了,大体上一段路被遮住了一段路又显现出来,全是草丛的疏密所导致的。

西北上一里,逾山西下坳,乃东北上二里,逾山东上坳,此坳乃两峰分岐处也。

往西北上山一里,翻过山向西下到山坳中,就往东北上山二里,翻过山向东登上山坳,这个山坳就是两座山峰分岔的地方了。

从坳西北度,乱石重蔓,直抵高峰,崖畔则有洞东向焉。

从山坳往西北越过去,乱石重叠杂乱,一直抵达高峰,山崖侧旁就有个洞朝向东方。

洞门虽高,而中不深广,内置仙妃像甚众,土人刻石于旁,言其求雨灵验,又名富教山焉。

洞口虽高,可洞中不深也不宽,里面放置很多仙妃像,当地人在旁边刻有石碑,说向她们求雨灵验,名字又叫富教山。

洞上悬窍两重,簷覆而出,无由得上。

洞上方悬着两层洞穴,像屋檐样倾覆出来,无法能上去。

洞前有峰东向,亦有一洞西与兹山对,悬崖隔莽,不能兼收。

洞前有座山峰向东,就是那像和尚帽子的山峰。那座山峰也有一个洞向西与此山对望,隔着悬崖丛莽,不能兼收。

坐洞内久之,东眺恭城,东南瞻平乐,西南睨荔浦,皆重山横亘。

坐在洞内很久,向东眺望恭城县,往东南远瞻平乐府,朝西南斜视荔浦县,都有重重山峰横亘着。

时欲一登高峰之顶,洞外南北俱壁立无磴,从洞南攀危崖,缘峭石,梯险踔虚,猿垂豹跃,转从峭壁之南,直抵崖半,则穹然无片隙,非复手足之力所及矣。

此时想要一气登上高峰之顶,洞外南北两面全是绝壁耸立没有石瞪,从洞南攀着险峻的山崖,沿着陡峭的岩石,踏着险要之处,跳过虚空,如猿猴样垂吊着,豹子般的跳跃,转而从峭壁的南边,一直抵达悬崖半中腰,却是弯窿状没有丝毫缝隙,不再是手脚的力量所能及的了。

时南山西市,雨势沛然,计上既无隙,下多灌莽,雨湿枝缪,益难著足。

此时南山和西面的集市上空,雨势很大,考虑上边既没有裂缝,脚下灌木草丛很多,雨水潮湿,枝条纠结,益加难以落脚。

亟投崖而下,三里,至山足,又二里,逾岭,饭于佛力肆中。

急忙跳下悬崖来下山,三里,来到山脚,又走二里,越过山岭,到佛力司旅店中吃饭。

居人苏氏,世以耕读起家,见客至,俱来聚观,言此峰悬削,曾无登路。

居民苏姓,世代靠种田读书起家,见有客人来,都来聚在一起观看,讲说此峰高悬陡削,从来没有登上去的路。

数年前,峰侧有古木一株,其仆三人祷而后登,梯转𫄠级,备极其险,然止达木所,亦未登巅,此后从无问津者。

几年前,峰侧有一棵古树,他家的三个仆人祷告后登山,用梯子、粗绳一层层转上去,备尝那各种危险,然而只到达树在的地方,也未登上峰顶,此后从无人问津。

下午,雨中从佛力返,共十里,仍两渡而抵白沙湾,遂憩舟中。

下午,在雨中从佛力司返回来,共走十里,仍两次渡江后抵达白沙湾,便歇息在船中。

佛力司之南,山益开拓,内虽尚余石峰离立,而外俱緜山亘岭,碧簪玉笋之森罗,北自桂林,南尽于此。

佛力司的南面,山体益加开阔,里边虽然还有残余的石峰独立,可外围都是绵亘的山岭,似碧玉替白玉笋般地森然罗列,北边起自桂林,南面尽于此地。

闻平乐以下,四顾皆土山,而巉厉之石,不挺于陆而藏于水矣。

听说平乐府以下,四面环顾都是土山,而险峻危峭的岩石,不挺拔于陆上却藏在水中。

盖山至此而顽,水至此而险也。

大体上山势至此便圆浑起来,水势到此却险恶起来了。

丁丑(1637) · 五 · 二十四日

早饭白沙,即截江渡南峰下,登岸问田家洞道。

二十四日在白沙湾吃了早饭,立即截江横渡到南峰下,登上岸打听去田家洞的路。

乃循麓东南,又转一峰,有岩高张,外有门垣。

于是沿山麓往东南行,又转过一峰,有个岩洞高张着,外边有门有墙。

亟入之,其岩东向,轩朗平豁,上多垂乳,左后有窍,亦幽亦爽。

急忙走入此洞,这个岩洞向东,轩敞明朗,平坦开阔,顶上有很多下垂的钟乳石,左后方有个石窍,又幽静又明朗。

岩中置仙像,甚潇洒,下有石碑,则县尹王之臣重开兹岩记也。

岩洞中放置了神仙像,十分潇洒,像下有石碑,是县官王之臣重开这个岩洞的碑记。

读记始知兹岩即土人所称田家洞,即古时所志为白鹤山者。

读了记文才知道这个岩洞就是本地人所称的田家洞,也就是古时候记载为白鹤山的地方。

三日求白鹤而不得,片时游一洞而两遂之,其快何如!

三天寻找白鹤山却找不到,片刻之间游览一个洞却两处都遂了心愿,那种快乐如何!

其山东对书童山,排闼而南,内成长坞,二龙桥之水北注焉。既出白鹤,遂循北麓溯江而西,三里,入东南门。

此山东对书童山,似门扇样排列向南延去,里面形成长条形的山坞,二龙桥的水流向北注人漓江。在坞中乘船行六十里,可以抵达二龙桥。出了白鹤山之后,就沿着北麓溯江往西行,三里,走进东南门。

复由正南门出,置行囊于旅肆,乃携火肩炬,西北循大道向龙洞岩。

再由正南门出来,把行李放在旅店中,于是带上火种扛着火把,往西北沿大道走向龙洞岩。

先一里,望见路右一山,崡岈崆峒,裂窍重重,以为即龙洞矣。

起先一里路,望见路右有一座山,幽深高峻,裂开层层石窍,以为就是龙洞岩了。

途人指云:「犹在北山。」

路上的人指点说: 还在北山。

乃出一石圈卷门,共一里,越小桥而东,有两洞门俱西向,一南列、一北列。

于是走出一个石圈卷门,共走一里,越过小桥往东行,有两个洞口都朝向西方,一个排列在南,一个排列在北。

先入南洞,洞内东陟一台,台右有窍深入洞前。

那排列在南的是龙跃岩,地势稍稍低下,洞口极其高峻明朗;北洞地势稍高,草丛堵塞了洞口的路。

左有石台、石座、石龛,可以憩思;右有乡人莫孝尘之先《开洞记》,谓:「北乃潜龙幽蛰之宫,此乃神龙腾跃之所,因命之曰龙跃岩。」

先进入南洞,洞内向东走五丈,一层层登上一个高台,高台右侧有个洞穴深入到洞前。左边有石台、石座、石完,可以歇息遐思;右侧有本乡人莫之先孝廉写的《开洞记》,其中说: 北面是神龙潜藏幽居蛰伏的龙宫,这是神龙腾跃的处所,因而把它命名为龙跃岩。

出,由洞北登龙洞岩。

出来,由洞北登上龙岩洞。

𦶟炬而入,洞阔丈五,高一丈,其南崖半壁,平亘如行廊:入数丈,洞乃南辟,洞顶始高。

点燃火把走进去,洞宽一丈五尺,高一丈,它南面石崖的半壁上,平坦地绵亘着如同走廊;再进去几丈深,洞于是向南开阔起来,洞顶开始高起来。

其后壁有龙影龙床,俱白石萎蕤,上覆下裂,为取石锤凿半去,所存影响而已。

洞后石壁上有龙影龙形石床,全是似玉竹的白色石头,上方下覆下边绽裂开来,被取石头的用锤子凿了一半去,留存下来的仅有点影子而已。

其下有方池一、圆池一,内有泉澄澈如镜,久注不泄,屡斟辄满。

它的下面有一个方池、一个圆池,深有五六寸,池内有泉水澄澈如镜,泉水长期注入却不外泄,屡次舀去总是立刻流满。

幽閟之宫有此灵泉,宜为八景第一也。

幽深隐秘的宫府有此等灵妙的泉水,应该列为八景的第一位。

池前又有丹灶一圆,四围环起,下剜一窍如门,宛如砌造成者。

水池前又有一个圆形炼丹灶,四周呈环状突起,下边挖了一个孔洞如门,宛如垒砌成的灶。

池上连叠小龛,如峰房燕窝,而俱无通道处。

水池上方接连重叠着小石完,如像蜂房燕窝,然而全然没有什么地方有通道。

由左壁洼陷处伏地而入,渐入渐小,穴仅如巨管,蛇游南透五六丈后,始可屈伸。

由左面洞壁洼陷之处伏在地上进洞,渐渐进去渐渐变小,仅如像大一点的竹管,像蛇一样游动往南钻过五六丈后,这才可以屈伸身体。

已乃得一旁裂之龛,得宛转焉。

不久遇到一处在旁边裂开的石兔,才能够转动身体。

于是南明、小酉各启洞天,遂达龙跃后腋。

从这里起南明、小酉各自开启为洞天,于是到达龙跃岩的后侧方。

出洞,仍半里,由圈门入,东望龙洞南列之峰,阊阖重重,不胜登龙之企。

出洞后,仍走半里,从石圈门进去,东望龙洞岩南面排列的山峰,夭门重重,禁不住有登龙门的愿望。

遂由圈内渡溪东行,从棘莽沮如中,又半里,抵山下。

于是由圈门内渡过溪流往东行,从长满荆棘丛莽的泥沼中,又走半里,抵达山下。

初入西向第一门,高穹如峡,内皆牛马践秽,不可容足。

最初走进向西的第一个洞口,高高隆起好像峡谷,里面都是牛马践踏的污秽,不能容脚。

东入数丈,转北者愈昏黑莫穷,转南者旋明穴西透。

向东进去几丈,转向北的地方愈加昏黑无法走到头,转向南的地方随即是明亮的洞穴穿透西面。

随明蹑峡,仍西出洞门之上,盖初入洞,南上西向第二门也。

顺着明亮之处登上峡谷,仍向西出到洞口之上,原来是最初入洞时南面上方向西的第二个洞口。

由其外更南上西向第三门。

从它外边再往南登上向西的第三个洞口。

其洞东入,成峡如初洞,第峡下逼仄如胡同,峡上层叠如楼阁。

此洞向东进去后,形成峡谷与最初进去那个洞一样,只是峡谷下狭窄得如像胡同,峡上层层叠叠好似楼阁。

五丈之内,下峡既尽,上悬重门,圆整如剜琢而成者。

五丈之内,下面的峡谷到头之后,上方悬着两重洞口,圆滑整齐有如挖凿而成的样子。

第峡壁峭削,俱无从上。

只是峡壁峻峭陡削,都无从上去。

与静闻百计攀跻,得上峡一层,而上层复悬亘莫达。

与静闻百般谋划攀登上去,得以登上一层峡壁,可上层又悬垂横亘无法通过。

乃出洞前,仰望洞上又连启二门,此又南上西向第四、第五门也。

于是出到洞前,仰望洞上又接连张开两个洞口,这又是往南上去向西的第四第五个洞口了。

冀其内下与峡内重门通。

希望洞内下边与峡谷内的两重洞口相通。

静闻欲从洞外攀枝蹑缝直上,余欲从洞外觅窦寻崖另入,于是又过南上西向第六门,仰望愈高,悬崖愈削,弥望而弥不可即。

静闻想要从洞外攀树枝踩石缝径直上去,我打算从洞外寻找孔洞和山崖由他途进去,于是又经过南面上方向西的第六个洞口,抬头望去更加高了,悬崖更加陡削,越望而越不可走近。

又过南上西向第七门,见其石纹层层,有突而出者,可以置足,有窍而入者,可以攀指。

又经过南面上方向西的第七个洞口,见这里的石纹一层层的,有突出来的地方,可以落脚,有孔洞凹入之处,可以嵌手指攀登。

遂覆身上蹑,凌数十级而抵洞门。

于是伏下身体上登,凌空数十层才抵达洞口。

洞北又夹坳竖起,高五六丈。

洞北又有相夹的山坳竖起,高五六丈。

始入上层,其夹光腻无级,无计可上。

开始进入上层时,那峡壁光滑细腻没有台阶,无法可上。

乃令顾仆下山觅树,意欲嵌夹以登,而时无佩刀,虽有竖条,难以断取,姑漫往觅之。

只得叫顾仆下山去找树,打算嵌在峡壁上以便上登,可当时没带佩刀,虽有竖直的枝条,难以弄断取来,姑且漫无边际地寻找树枝。

时静闻犹攀蹑于第五门外,度必难飞陟,因令促来并力于此。

此时静闻仍攀登在第五个洞口之外,估计必定难以飞登上去,因而我强行催促他下来一起在这里攀登。

顾仆下,余独审视,其夹虽无隙级,而夹壁宛转,可以手撑足支,不虞悬坠。

顾仆下山后,我独自审视,那处峡谷虽然没有缝隙和台阶,可峡壁弯弯曲曲,可以用手脚支撑着,料想悬在空中不会坠落下来。

遂耸身从之,如透井者然,皆横绷竖耸,不缘梯级也。

于是挺身采用这个方法,如钻出水井那样,都是横向绷紧竖直向上耸动,不必靠梯子台阶了。

既升夹脊,其北复𬯎而成峡,而穿映明透,知与前所望洞必有一通,而未审所通果属何门。

升上峡上的石脊,石脊北面又坠落下去成为峡谷,而穿通进去有亮光照进,知道与先前望见的洞必有一处相通,但不清楚所通之处究竟是哪个洞口。

因骑墙而坐,上睇洞顶,四达如穹庐;下瞰峡底,两分如璇室。

于是骑在石墙上坐下,向上斜视洞顶,四通八达好似帐篷;下瞰峡底,两侧分开如同美玉饰成的屋子。

因高声促静闻,久之,静闻与顾仆后先至。

于是高声催促静闻,很久之后,静闻与顾仆先后来到了。

顾仆所取弱枝细不堪用,而余已升脊,亦不必用,教静闻如余法登,真所谓教猱也。

顾仆取来的嫩树枝细得不能用,而我已登到石脊上,也不必用了,教静闻按我的方法上登,真是所谓的教猿猴了。

静闻既登,余乃从脊西南上,静闻乃从脊东北上,各搜目之所未及者,俱不能远达。

静闻登上来后,我就从石脊向西南上走,静闻便从石脊向东北上去,各自搜寻眼睛所不能看见的地方,都不能通到远处。

于是乃从脊北下峡中北进。

于是就从石脊北边下到峡中向北前进。

西上高悬一门,则第六重门也,不及上。

西面上方高悬的一个洞口,就是第六洞双重的洞口了,来不及上去。

循峡更进,转而西出,则第五门也。

顺着峡谷再向前走,转向西出来,就是第五个洞口了。

门有石龙,下垂三四丈,头分两岐,击之铿然。

洞口有石龙,下垂有三四丈,头部分为两岔,敲击它发出铿锵声。

旁有一坐平庋,下临重崖,上瞩垂乳,悬龙在旁,可卧而扰也。

旁边有一个石座平架着,下临重重山崖,向上注视着下垂的钟乳石,悬龙在旁侧,可躺下去驯服它。

由龙侧循崖端而北,又得一门,则第四门也。

由石龙侧沿着崖端往北走,又找到一个洞口,是第四个洞口。

穿门东入,稍下次层,其中廓然四辟。

穿过洞口往东进去,稍稍下到第二层,洞中空旷,四面扩展开去。

右向东转,深黑无穷,左向西出,即前第三门之上层也。

从右边向东转,深黑无底;从左边向西出来,就是先前第三个洞口的上层了。

知重门若剜处即在其内,因循崖穷之,复隔一柱。

心知双重洞口如像刀挖之处就在那里边,于是顺着山崖去穷究它,又隔着一根石柱。

转柱隙而入,门内复另环一幽,不远亦不透也。

从石柱旁的缝隙转进去,洞口内又另外环绕成一处幽境,不远也不通。

自第三门而上,连历四门,初俱跻攀无路,一入第七门,如连环贯珠,络绎层分,宛转俱透,升陟于层楼复阁之间,浅深随意,叠层凭空,此真群玉山头、蕊珠宫里也。

从第三个洞口往上登,一连经过四个洞口,起初全然无路攀登,一进入第七个洞口,如同连在一起的玉环穿在一起的珠子,络绎不绝,层层分开,宛宛转转地全部相通,升登如在层楼重阁之间,深浅之处随意,层层叠叠登临虚空,这真是在群玉山头、蕊珠宫里了。

有莫公臣者,遍题「珠明洞」三字于四、五二洞之上,此亦有心表章兹洞者。

有莫公臣这样一个人,在第四第五个洞的上方遍处题写了 珠明洞 三个字,这也是个有心表彰宣扬此洞的人。

时当下午,令顾仆先趋南门逆旅,炊黄梁以待。

此时正当下午,叫顾仆先一步赶到南门的旅店中,煮好饭等着。

余与静闻高憩悬龙右畔,飘然欲仙,嗒然丧我,此亦人世之极遇矣。

我与静闻高高地歇息在悬萎石龙的右侧,飘然欲仙,嗒然丧我,这也是人世间最快乐的时候了。

久之,仍从第六门峡内,西向攀崖以上。

许久,仍然从第六个洞口的峡谷内,向西攀石崖上来。

其门虽高张,内外俱无余地,不若四、五二门,外悬台榭,内叠楼楹也。

此处洞口虽然高张着,内外都没有空余之地,不如第四第五两个洞口,外边悬石如台榭,里面叠石如楼阁。

既乃逾脊,仍下第七门,由门外循崖复南,又得南下东向第八门。

随即越过石脊,仍旧向南下到第七个洞口,由洞口外沿着山崖再往南,又找到南面下方向西的第八个洞口。

其洞亦成峡,东上虽高峙,而不能旁达。

此洞也形成峡谷,东面上方虽然高高耸峙,但不能旁通。

洞右有大理寺丞题识,然不辨其为何时何姓名也。

洞右则有大理寺皿的题记,然而不能辨认出他是何时人姓什名谁。

此山西向八洞,惟南北之洞不交通,而中央四洞最高而可旁达,较之他处一二门之贯彻,一二洞之勾连,真霄壤矣。

此山向西的八个洞,仅有南北两面的洞不相通,而中央的四个洞最高而且可以四通八达,与其他地方一两个洞口贯通,一两个山洞相连相比,这里独揽奇观、独有美名,真是天地之别了。

南崖复北转至第一洞,乃下山循麓南行半里,有峰巍然拔地屏峙于左,有峰峭然分岐拱立于右。

从南面的山崖再往北转到第一个洞,就下山沿山麓往南行半里,有座山峰巍然拔地而起如屏风屹立在左边,有座山峰峭拔地分为两岔对立在右边。

东者不辨为何名,西者心拟为石人,而《志》言石人峰在县西七里,不应若是之近,然使更有一峰,则此峰可不谓之「人」耶?

在东面的辨不清叫什么名字,在西面的心里揣测是石人峰,可志书说石人峰在县城西边七里,不应像此峰这样近,然而假使另外还有一峰,那此峰能不把它称为 人 吗?

既而石人之南,复突一石,若伛偻而听命者,是一是二,是人是石,其幻若此,吾又焉得而辨之!

紧接石人的南边,又突起一块岩石,如像弯腰曲背俯首听命的样子,是一座峰又是两座峰,是人又是石,它的变幻如此,我又怎能辨得清它!

又南半里,将抵南门逆旅,见路南山半,梵宇高悬,一复新构,贾余勇登之。

又往南半里,将抵达南门的旅店,看见路南的半山腰,佛宇高悬,有一处是重新建造的,鼓足剩余的勇气登上去。

新构者文昌阁,再上为南斗延寿堂,以此山当邑正南。故「南斗」之也。

新建的是文昌阁,再上去是南斗延寿堂,因为此山位于县城正南方,所以把它叫做 南斗 了。

时当午,暑极,解衣北窗,稍凉而下。

此时正当中午,天气炎热极了,解开衣襟向着北窗,稍凉爽些便下山。

饭肆中,遂入南门,抵北门,过城隍庙、报恩寺,俱东向。

在客店中吃了饭,就进了南门,到达北山,路过城煌庙、报恩寺,都面朝东方。

觅所谓「大石岩」者,乃大乘庵也,废然而下。

寻找所谓的 大石岩 这地方,却是大乘庵,颓然败兴而下。

乃东过察院。北上北宸宫,以为即龙头山慈光寺也。

于是往东路过按察院,向北上了北哀宫,以为就是龙头山慈光寺了。

比至,乃知为北宸。

及到了之后,才知是北衰宫。

问:「龙头山何在?」云:「北门外。」

问道: 龙头山在哪里? 答: 在北门外。

问:「慈光寺何似?」

问: 慈光寺像什么样?

云:「已久废。」

答: 已荒废了很久。

问「读书岩何托?」云:「有名而无岩,有室而无路,可无烦往也。」

问: 读书岩坐落在什么地方? 答: 有名字却没有岩洞,有房屋却没有路,可以不必麻烦前往了。

余不顾,亟出北门,沿江循麓,忽得殿三楹,则仪安庙也,为土人所虔事者。

我不理会,连忙出了北门,沿江顺山麓走,忽然见到佛殿三间,就是仪安庙了,是被本地人虔诚供奉的庙宇。

又北,路为草蚀,荆蔓没顶,已得颓坊敝室,则读书岩矣。

又向北走,路被草侵蚀了,荆棘蔓草没过头顶,不久找到坍塌的牌坊和破烂的房屋,就是读书岩了。

亦莫孝廉之先所重建,中有曹能始学佺《碑记》,而旁有一碑,则嘉靖重建,引解学士缙诗曰:「阳朔县中城北寺,云是唐贤旧隐居;山空寺废无僧住,惟有石岩名读书。」

也是莫之先孝廉所重建的,其中有曹能始学侄的碑记,而旁边有一块碑,则是嘉靖年间重立的,碑文引学士解谱的诗说: 阳朔县中城北寺,说是唐贤旧隐居;山空寺废无僧住,只有石岩名读书。

观此,则寺之废不自今日矣。

看了这首诗,知道这座寺庙的荒废不是今日的事了。

时殷雷催雨,急入北门,过市桥,入龙潭庵,观所谓龙潭。

此时隆隆雷声催雨,急忙进入北门,过了市桥,走入龙潭庵,观览所谓的龙潭。

石崖四丛,中洼成潭,水自市桥东注,𬯎坠潭中,有纳无泄,潜通城外大江也。

石崖四面成丛,中间下洼成水潭,水流从市桥往东流注而来,坠落到潭中,有流进去的没有外泄的,这潭内潜流暗通城外的大江了。

甫入庵,有莫姓者随余至,问:「游岩乐否?」余以珠明岩夸之。

刚进庵时,有个姓莫的人跟随我来到,问我说: 游览岩洞快不快乐? 我把珠明岩向他夸赞了一番。

曰:「牛洞也。

他说: 这是牛洞。

数洞相连,然不若李相公岩更胜。

几个洞相连,但是不如李相公岩优美。

此间岩洞,山山有之,但少芟荆剔蔓为之表见者耳。

这一带的岩洞,山山都有,只是少了割去荆棘剔除蔓草表彰宣扬它们的人罢了。

惟李岩胜而且近,即在西门外,不可失也。」余仰见日色尚高,急别莫,曳杖出西门,觅火携具,即从岐北行,遇一小石梁,从梁边岐而西行,已绕此山东北两面矣。

唯有李相公岩优美而且近便,就在西门外,不可错过呀! 我抬头见天色还早,急忙告别了姓莫的,拄着手杖出了西门,找来火种带上用具,立即从岔道往北行,遇上一座小石桥,从桥边的岔路往西行,随即绕过此山的东、北两面。

始知即前拔地屏峙之峰,即西与石人为对者也。

这才知道就是先前拔地而起似屏风样屹立着的山峰,也就是西与石人峰相对的山峰。

既乃绕至西麓,其洞正西向石人峰,洞门之右,有镌记焉。

既而绕到西麓,那个岩洞正西向着石人峰,洞口的右边,刻有碑记。

急读之,始知其洞有来仙之名,李公为闽人李杜。

急忙读了碑文,才知道此洞有来仙洞的名称,李公是福建人李杜。

更知其外列之山,有天马、石人诸名,则石人之不在七里,而即在此益征矣。」记谓其洞南面,余时占日影,指石人似为西面,大抵西向而少兼夫南者也。

另外了解了洞外排列的山,有天马、石人各种名字,那么石人峰不在县城西边七里,而就在此地更加得到了证实。记文说此洞西向南方,我此时观测太阳的影子,指向石人峰似乎是面向西方,大致是向西却稍微兼向南的山洞。

入洞东行,不甚高爽,转而南,遂昏黑。

进洞后往东走,不十分高大明亮,转向南,便昏黑下来。

秉炬南入,有岐窍焉。

举着火把向南进去,有岔洞。

由正南者,数丈辄穷;由东南者,乳窦初隘,渐入渐宏,转而东北,遂成穹峡,高不见顶,深入,忽峡复下坠渊黑,不可以丈数计。

向正南去的,几丈远就到了头;从东南去的,缀满钟乳石的洞穴起初很狭窄,渐渐进去渐渐宽敞起来,美玉般的花朵,云朵状的叶片,上下缤纷。转向东北,便成了弯窿的峡谷,高得不见顶,那些悬垂奔突蹲踞迸裂的景致,种种姿态现出胜景。深入进去,忽然峡谷又下坠到一片渊深漆黑之中,不能用丈来计数。

以炬火星散投之,荧荧直下,久而不得其底。

把火把散开投下去,火花荧荧一直往下落,很久都不能见到峡底。

其左削崖不能受趾,其右乳柱分楞,窗户历历,以火炬隔崖探之,内若行廊,玲珑似可远达,惟峡上难于横度,而火炬有尽,恐深入难出,乃由旧道出洞前,录《来仙洞记》。

它左边陡削的崖壁不能承受脚掌,它右边钟乳石柱分为格子状,如门窗清清楚楚,举着火把隔着悬崖探视它,里面好像走廊,玲珑小巧似乎可以通到远处,只是峡谷上方难以横度,而且火把又要完了,担心深入进去难以出来,只有经原路出到洞前,抄录《来仙洞记》。

从南麓东入西门,出东南门渡口,则舟人已舣舟待,遂入舟宿。

从南麓向东进了西门,出了东南门来到渡口,就见船夫已把船泊在岸边等候,于是进船睡下。

丁丑(1637) · 五 · 二十五日

自阳朔东南渡头发舟,溯流碧莲峰下。

二十五日自阳朔东南的渡口码头开船,溯江流来到碧莲峰下。

由城东而北,过龙头山,自是石峰渐隐。

由城东往北行,经过龙头山,从这里起石峰渐渐隐去。

十里,古祚驿。

十里,到古柞释。

又十五里,始有四尖山在江左,其右亦起群尖夹江,是为水绿村。

又行十五里,这才有四座尖山出现在江左,江右也突起成群的尖峰夹住江流,这是水绿村。

又北七里,有岩在江之西岸,门甚高敞,东向临江。

又向北行七里,有个岩洞在江的西岸,洞口十分高敞,向东临江。

由右腋深入,渐高而黑,久乃空蒙,复东辟门焉。

从右侧深入进去,逐渐高起并黑下来,很久才变得空檬一片,东边又开启了一个洞口。

由岩左腋上登,其上前亘为台,后结一窦,有尼栖焉。

由岩洞的左侧上登,那上边前边横亘为平台,后面盘结成一个洞穴,有尼姑住在里边。

不环堵,不覆屋,因台置垣,悬梯为道,甚觉轩爽。

没有围墙,不盖屋顶,就着平台建了矮墙,悬挂着梯子作为通道,觉得非常高敞明亮。

窦后复深陷成峡,昏黑。

洞穴后方又深陷成峡谷,昏暗一片。

东下欲索炬深入,尼言无奇多险,固止之。

往东下去想要索取火把深入,尼姑说没有奇特之处,险阻很多,坚决阻止我。

而雷声复殷殷促人,时舟已先移兴平,遂出洞。

而且雷声又隆隆催人,此时船已先一步移到兴平,便出了洞。

由洞左循麓溯江,草深齐项,半里,达螺蛳峰下。

由洞左沿山麓溯江走,荒草深齐脖子,半里,到达螺狮峰下。

其峰数盘而上,层累若螺蛳之形,而卓耸压于群峰,乃兴平东南水口山也。

此峰分数层盘绕而上,层层堆叠好似螺蜘的形状,而且高高耸起压过群峰,是兴平东南的水口山。

以前岩在其下,土人即指为螺蛳岩。

由于先前的那个岩洞在它下方,当地人就指认为螺蜘岩。

余觉岩在螺峰之南,双岐低峰之麓,及入岩读碑,而后知其为蛟头,非螺蛳也。

我觉得岩洞在螺蜘峰的南面,位于分为两岔的低峰的山麓,到进岩洞读了碑文之后,这才知道它是蛟头岩,不是螺蜘岩。

螺蛳以峰胜,蛟头以岩胜,螺蛳穹而上盘,蛟头垂而下络,不一山,亦不一名也。

螺狮峰以山峰取胜,蛟头岩以岩洞取胜,螺蜘峰隆起向上盘绕,蛟头岩低垂往下缠绕,不是一座山,也不是一个名字。

绕螺蛳又二里,及舟,入半里,少舣兴平。

绕过螺狮峰又走二里,赶上船,行半里,暂时停靠在兴平。

其地有溪自东北来,石山隙中,遥见巨岭亘列于内,即所趋恭城道也。

此地有溪水自东北流来,从石山缝中,远远望见有巨大的山岭横亘着排列在里面,就是通往恭城的道路了。

崖上有室三楹,下临江渚,轩栏横缀,为此中所仅见,额曰「月到风来」,字亦飞逸,为熊氏书馆。

山崖上有三间屋子,下临江中的小洲,栏杆横横的点缀着,是这一带所仅见的,匾额上写着 月到风来 ,字体也飞舞飘逸,是熊家的私塾。

余闯入其中,竟不见读书人也。

我闯入私塾中,竟然不见读书的人。

下舟已暮,又北二里而泊。

下船时天已晚,又往北行船二里才停泊下来。

丁丑(1637) · 五 · 二十六日

昧爽发舟,西北三里,为横埠堡,又北二里为画山。

其山横列江南岸,江自北来,至是西折,山受啮,半剖为削崖;有纹层络,绿树沿映,石质黄红青白,杂彩交错成章,上有九头,山之名「画」,以色非以形也。舟人泊舟画山下晨餐。

二十六日黎明开船,往西北三里,是横埠堡,又往北二里是画山。此山横列在漓江南岸,江水自北流来,到了此地向西折去,山体受到侵蚀,一半剖为陡削的悬崖;有石纹一层层交织在一起,绿树沿岸映衬,石质呈黄、红、青、白之色,各种色彩交错成花纹,上边有九个头,山之所以起名叫 画 ,是根据颜色而不是根据形状。船夫把船泊在画山下吃早餐。

余遂登其麓,与静闻选石踞胜,上罨彩壁,下蘸绿波,直是置身图画中也。

我于是登上画山山麓,与静闻选了块岩石盘坐在这景色优美的地方,上方覆盖着彩色的石璧,下边蘸着绿色的水波,简直是置身于图画之中了。

崖壁之半,有洞北向,望之甚深,上下俱无所著足。

崖壁的半中腰,有个洞向北,远望它非常深,上下都无处落脚。

若缘梯缀级于石纹之间,非直空中楼阁,亦画里岩栖矣。

如果沿着石纹之间有梯子或石阶,不仅只是空中楼阁,也如置身在图画中隐居在岩穴中。

又北一里,上小散滩。

返回来登上船,又向北行一里,上了小散滩。

又北二里,上大散滩。

又往北二里,上了大散滩。

又北七里为锣鼓滩,滩有二石象形,在东岸。

又往北七里是锣鼓滩,河滩上有两块岩石似大象的形状,在东岸。

其处江之西涯,有圆峰端丽;江之东涯,多危岩突兀。

此处江的西岸,有座圆峰端庄秀丽;江的东岸,有很多高岩突兀。

又北八里,过拦州。舟转西北向,又三里,为冠岩。

此山南面的岩洞中,有水从洞中流出,顺着突出的岩石向下飞洒坠入江中,势同悬空的瀑布。

山上突崖层出,俨若朝冠。

冠岩就在它的北面,山上层层石崖突出来,俨然似上朝时戴的帽子。

北面山麓,则穹洞西向临江,水自中出,外与江通。

北面的山麓,就有弯窿的洞穴向西临江,水从洞中派出来,外边与江流相通。

棹舟而入,洞门甚高,而内更宏朗,壁间有临海王宗沐题诗,诗不甚佳,时属而和者数十人,俱镌于壁。

划着船进去,洞口非常高,洞内更加宏大明朗,全部垂吊着钟乳石柱,可惜通水流的洞穴低低下伏,无从溯流远入。洞壁上有临海人王宗沐题的诗,诗不怎么好,当时跟着应和的有几十人,全都刻在洞壁上。观览玩赏了很久,划船出洞,望见隔江处群峰聚合,回想起先前在拦州见到的有穿洞的山应当对着它的正面,可惜山回水转,连它是哪些山峰也没能辩认出来。

觇玩久之,棹舟出洞,溪回山转,矫首北见皎然一穴,另悬江东峰半,即近在冠岩之北。急呼舟人舣舟登岸,而令其以舟候于南田站。

不久,举头望见北边有一个明亮的山洞,另外悬在江东岸山峰的半山腰,就近在冠岩的北边。急忙呼叫船夫停船登岸,并叫他驾船在南田站等候。

余乃望东北峰而趋,一里,抵山腋。

我于是望着东北方的山峰赶过去,一里,抵达山侧。

先践蔓凌巉,既乃伏莽穿棘,半里逾岭坳。

起先踏着草丛登上嵘岩,随即弯腰穿过丛莽荆棘,半里越过岭坳。

度明穴在东,而南面之崖绝不可攀,反循崖北稍下悬级,见有叠石阻隘者,知去洞不远矣。

估计那透亮的洞穴在东面,而南面的山崖悬绝不可攀,反身沿山崖往北稍稍走下悬空的石阶,见到有一处垒砌石块堵住隘口的地方,心知离洞不远了。

益北下,则洞果南透。

越往北下去,就果然见山洞穿透到南面。

其山甚薄,上穹如合掌,中罅。

这座山非常薄,上部隆起如像合起来的手掌,中央裂开一道缝。

北下俱巨石磊落,南则峭崖悬亘,故登洞之道不由南,而由北云。

北面下方全是累累巨石,南面便是悬崖悬空横亘着,所以登上洞去的路不由南面而从北面了。

洞右复有旁门复室,外列疏楞,中悬团柱,分帏裂隙,东北弥深,似昔有居者。

洞右又有旁洞和重叠的石室,外边罗列着稀疏的石棱,中间悬着圆柱,裂隙似分开的炜慢,向东北进去更深,似乎从前有人居住。

而洞北复时闻笑语声,谓去人境不远,以为从北取道,可近达南田。

洞北边又不时听到笑语之声,认为距有人的地方不远了,以为从北面取道,可以就近到达南田站。

时轰雷催雨,亟出明洞,北隅则巨石之隙,多累块丛棘,宛转数处,北望一茅甚迩,而绝不可通。

此时轰轰雷声催雨,连忙出了透亮的山洞。在北隅巨石的缝隙间,有许多叠累着的石块和丛生的荆棘,曲曲折折走过几处,望见北边有一间茅屋很近,但绝对不可通行。

不得已,仍逾四坳,循前莽南下,幸雷殷而雨不至。

不得已,仍旧越过西面的山坳,沿着先前走过的丛莽往南下山,幸好雷声隆隆雨却没下下来。

一里,转至西北隅,又得一洞。南北横贯。

一里路,转到西北隅,又见到一个洞,南北横向贯通。

其北峰之麓,北端亦透,而不甚轩豁。

它北峰的山麓,北头也穿透了,但不怎么高敞。仍出了南面的洞口,于是往西北行走在平旷的田野中。

仍出南门,遂西北行平畴中。

禾已将秀,而槁无滴水,时风雨忽至,余甚为幸之。

稻禾已将开花,可田干枯得没有一滴水,此时风雨忽然来临,我为此感到十分庆幸。

共四里抵南田驿,觅舟不得,遂濒江而北,又一里,乃入舟。

那在西面隔江屏风样矗立着的山,都是弯隆的石崖陡削的绝壁,在陆路上望它,更觉得山势峥嵘;东面就是石峰并立,后面衬托着高峻的峰峦。共走四里到达南田释,找船没找到,就濒江往北走,又行一里,才进了船。

舟人带雨夜行,又五里,泊于斗米、寸金二滩之间。

船夫在夜色里冒雨行船,又行五里,停泊在斗米、寸金二滩之间。

中夜仰视,萤阵烛山,远近交映。

半夜昂首远视,萤火虫组成的军阵照亮了山峦,远近交相映照。

以至微而成极异,合众小而现大观,余不意山之能自绘,更无物不能绘也。

以非常微小的身躯而构成极奇异的景象,集合众小却现出宏大的景观,我没想到山都能够自己描绘自己,那就再没有什么东西不能描绘的了。

丁丑(1637) · 五 · 二十七日

昧爽出峡口,上寸金滩,二里至卖柴埠。

二十七日黎明时出了峡口,上了寸金滩,二里路来到卖柴埠。

西面峰崖骈立,沉香堂在焉。

西面山峰石崖并立,沉香堂在那里。

又西北三里,其北麓有洞嵌江,舟转而东,不及入。

又向西北行三里,山的北麓有洞嵌入江中,船转向东走,来不及进去。

东三里,至碧岩。

往东三里,到了碧岩。

其岩北向,石嘴啖江。

这个岩洞向北,石嘴饮吸着江水。

其上削崖高悬,洞嵌其中,虽不甚深,而一楹当门,倚云迎水,帆樯拂其下,帏幄环其上,亦凭空掣远之异胜地也。

它的上方削崖高悬,洞嵌在当中,虽不怎么深,可一柱正当洞口,依傍着云雾迎着江流,船帆拂拭着它的下方,筛慢般的岩石环绕在它的上方,也是临空观览远景的奇异胜地。

于是北转五里,过豆豉井。

从这里往北转去五里,路过豆豉井。

又西北五里,至大墟,市聚颇盛,登市蔬面。

又往西北行五里,到大墟,集市村落十分兴盛,登岸买蔬菜面粉。

又西北五里,至横山岩。其岩东向,瞰流缀室,颇与碧岩似。

深处西头上去就深入到昏黑幽暗之中,深处往南下坠之处,全镶嵌着空洞,通明透亮 洞口在那下坠深处的东面,十分空阔,靠临江流,与前洞口并肩而立。

又北五里,为龙门塘。

又往北行五里,是龙门塘。

又西五里,为新江口,又夜行十里而泊。

往南望横山岩,西面穿透顶峰,虽似乎是穿通的石洞,却无从往上登。又向西五里,是新江口,又在夜色中行船十里才停泊下来。

丁丑(1637) · 五 · 二十八日

昧爽刺舟,亟推篷,已过崖头山。

二十八日黎明撑船,急忙推开船篷,已过了崖头山。

十余里,抵水月洞北城下,令顾仆随舟往浮桥,余同静闻过文昌门外,又西抵宁远门南。

十多里水路,抵达水月洞北的城下,命令顾仆随船前往浮桥,我同静闻经过文昌门外,又往西走到宁远门南边,过了南关桥。

过南关桥。

觅拓碑者,所拓犹无几,急促之。

找到拓碑的工匠,所拓的碑帖仍然没有几张,急切地催促他。

遂由宁远门入,经靖藩城后门,欲入晤绀谷,询独秀游期,而后门闭,不得入。

于是由宁远门进城,经过靖江王城的后门,打算进去与给谷会面,询问游独秀峰的日期,可后门关闭着,不能进去。

乃循其东出东江门,命顾仆以行囊入趋赵时雨寓,而其女出痘,遂携寓对门唐葵吾处。

于是顺着王城往东出了东江门,命令顾仆拿上行李进城赶到赵时雨的寓所,但他的女儿出痘,便到他寓所对门的唐葵吾之处。

闻融止已欲行,而石犹未取。

听说融止已打算动身,可石头还未取来。

饭后令静闻往觅之,至则已行,止留字云:「待八月间来取。」

饭后命令静闻前去找融止,到了却已经走了,只留下字条说: 等到八月间来取。

殊可笑也。

真是可笑呀。

丁丑(1637) · 五 · 二十九日

令静闻由靖藩正门入晤绀谷。

二十九日命令静闻由靖江王城的正门进去会见纷谷。

余同顾仆再出宁远门促拓碑者。

我同顾仆再次出宁远门催促拓碑的人。

至是拓工始市纸携具为往拓计,余仍还寓。

到这时拓工才买来纸带上工具为前去拓碑做准备,我仍返回寓所。

午暑不堪他行,惟偃憩而已。

中午太炎热不能去别的地方,唯有躺下休息而已。

下午,静闻来述,绀谷之言甚不著意。

下午,静闻前来述说,给谷的话十分不在意。

余初拟再至省,一登独秀,即往柳州,不意登期既缓,碑拓尚迟,甚怅怅也。

我起初准备再度到省城时,登一次独秀峰后,马上前往柳州,不料登峰的日期既已拖延,拓碑还要推迟,心中十分怅怅不乐。

丁丑(1637) · 五 · 三十日

余在唐寓。

三十日我在唐家寓所。

因连日炎威午烁,雨阵时沛,既倦山踄,复厌市行。

因为连日来午日灼灼炎热威烈,阵雨不时暴淋,既厌倦去山中跋涉,又厌烦在街市中行走。

止令静闻一往水月洞观拓碑者,下午反命,明日当移拓龙隐云。

只是命令静闻一人前去水月洞观察拓碑的人,下午回来报告,明天应该会移到龙隐岩去拓了。

丁丑(1637) · 六 · 初一日

在唐寓。

六月初一日在唐家寓所。

是日暑甚,余姑憩不出。

这天异常炎热,我暂且休息不出门。

闻绀谷以焚灵事与藩王有不惬,故欲久待。

听说给谷因为焚香祭灵的事与靖江王有不快之事,所以要等待很久。

而是时讹传衡、永为流寇所围,藩城亦愈戒严,余遂无意候独秀之登。

可此时谣传衡州、永州已被流寇包围了,王城也更加戒严,我便无意再等着去登独秀峰。

而拓者迁延索物,余亦不能待,惟陆务观碑二副先拓者,尾张少二字,令彼再拓,而彼复拓一付,反并去此张,及促再补,彼愈因循,遂迟吾行。

独秀山北面面临池水,西南两面的山麓,我都绕着走过它们的下方,西岩也已探察了两次,唯有东麓与绝顶未登上去过。它不同于其他山峰之处,只是亭台楼阁罢了。初二日叫顾仆去催促拓工,而我同静闻再去七星岩、栖霞洞游览。

丁丑(1637) · 六 · 初二日

令顾仆促拓工,而余同静闻再为七星、栖霞之游。

由七星观左入岩洞「争奇门」乃曹能始所书者,即登级为碧虚阁。

由七星观左侧进入岩洞的 争奇门 ,字是曹能始书写的,即刻登上台阶是碧虚阁。

是阁在摘星亭之左,与七星洞前一片云同向,而稍在其南,下登者先经焉。

此阁在摘星亭左方,与七星洞前的一片云同一方向,而在洞稍南,下走上登的人都要先经过这里。我过去游览时急于去七星岩,认为此处轩阁不必麻烦移步前去,后来屡次经过它下方,见上面有岩石倒垂,心里喜爱它,到此时首先进去。

余昔游时急于七星,以为此轩阁不必烦屐齿,后屡经其下,见上有岩石倒垂,心艳之,至是先入焉。

则其额为歙人吴国仕所题。」碧虚」之名,昔在栖霞,而今此复踵之。岂彼以亭,而此以阁耶?

就见它的匾额是款县人吴国仕题写的。 碧虚 的名称,从前在栖霞洞,而今天此处又沿袭了这个名字,莫非那是用于亭子,而此处是用于楼阁吗?

余啜茗其间,仰视阁为瓦掩,不见岩顶;既而转入玄武座后,以为石窟止此,而不意亦豁然透空,顶上仅高跨如梁。

我在阁中饮茶,仰视楼阁被瓦片遮住了,看不见岩洞顶;随后转入玄武座后,以为石窟仅到此处,可不料也是豁然通透,顶上仅岩石高高横跨如同桥梁。

若去其中轩阁,则前后通映,亦穿山月岩之类,而铺瓦叠户,令人坐其内不及知,可谓削方竹而淹断纹者矣。

如果去掉其中的轩阁,那么前后通明透亮,也是穿山、水月岩之类,但铺了瓦装上重重门窗,让人感到坐在其中不感到是岩洞,真如所说的把竹子削方来掩饰上面断裂的裂纹那样的事了。

阁后透明之下,复垒石为垣,高与阁齐,以断出入。

楼阁后方透进亮光之处的下方,又用石块垒砌成墙垣,高处与楼阁平齐,以阻断行人出入。

余讯其僧:「岩中何必叠瓦?」

我询问这里的僧人: 岩洞中何必铺瓦?

曰:「恐风雨斜侵,石髓下滴。」

回答说: 担心风雨斜溅,石钟乳下滴。

「阁后何必堵墙?」

楼阁后边何必堵上墙?

曰:「恐外多山岐,内难幽栖。」

答: 担心外边山上岔路多,洞内难以隐居。

又讯:「何不移阁于岩后,前虚岩为门,以通出入;后倚阁为垣,以便居守,岂不名山面目,去室襟喉,两为得之!」

又讯问道: 为什么不把楼阁移建到岩洞后边,前边空出岩洞作为大门,以便通路出入;后面紧靠楼阁筑墙,以便居住防守,难道不是还名山的本来面目,把房屋迁离这要害之处,两者都各得其所! 答: 没有钱粮。

曰:「无钱粮。」然则岩中之结构,岩后之窒塞,又枵腹画空而就者耶?

既然这样,岩洞中的建筑,岩洞后边的堵塞物,又是能饿着肚子在空中画成的吗?

又讯:「垣外后山,从何取道?」

又询间: 墙外的后山,从哪里取道去?

曰:「须南自大岩庵。」

必须往南从大岩庵走。

余颔之,遂出,仍登摘星,由一片云七星前洞。

此庵就是花桥北面的第一座寺庵,庵里的僧人自称是七星老庵,我从前进去过,见到后边有李彦弼碑的地方。我点头同意他,于是出来,仍登上摘星亭,由一片云进入七星岩前洞。

北出后洞。洞右壁外崖之上,裂窍悬葩,云楞历乱。

由楼阁后面往东上登几十级台阶,见到一小块平地,岩石盘绕在其中。

余急解衣攀缘而上,连上重龛二层,俱有列户疏楞、莲垂幄飏之势,其北下则栖霞洞穹然西向盘空矣。洞外右壁古刻多有存者,则范文穆成大《碧虚亭铭》,并《将赴成都酌别七人》题名在焉。碧虚亭以唐郑冠卿入栖霞遇日华、月华二君赠诗,有「不因过去行方便,那得今朝会碧虚」之句,遂取以名亭,《石湖铭》中所云「名翁所命而我铭之」者也。

于是向北出了后洞。洞右壁外面的山崖之上,石窍裂开,岩石如奇葩高悬,云状的石棱凌乱不堪。我急忙脱下衣服攀援而上,一连上去两层重叠着的石完,全都有门户排列窗权稀疏、莲花下垂筛慢飞扬的气势,它北面的下方就是栖霞洞呈弯隆状向西盘空而起了。洞外右壁上保存了些古代碑刻,有范文穆的《大成碧虚亭铭》,连同《将赴成都酌别七人》的题名都在其中。碧虚亭因为唐代郑冠卿进入栖霞洞遇见日华、月华二君赠诗,诗中有 不因过去行方便,哪能今朝会碧虚 的句子,便拿来命名亭子,是范石湖铭文中所说的 亭子是老先生命名的而我为它作了铭文 的地方了。

今亭已废,而新安吴公借以名南岩之阁,不若撤南阁以亭此,则南岩不掩其胜,而此名亦宾其实,岂不快哉!

今天亭子已荒废,而新安人吴公借用来命名南岩的楼阁,不如撤掉南岩的楼阁来在此处建亭,那么南岩的胜景不会被遮住,而此名也就名符其实了,难道不痛快吗!

盖此处岩洞骈峙者三:栖霞在北,而下透山之东西;七星在中,而曲透山之西北;南岩在南,而上透山之东西。

大体上此处的岩洞并列的有三个:栖霞洞在北面,而在下层穿透山的东西两面;七星岩居中,而弯弯曲曲通到山的西北面;南岩在南边,而在上层穿透山的东西两面。

故栖霞最远而幽暗,七星内转而不彻,南岩飞架而虚明。

所以栖霞洞最长而且幽暗,七星岩里面转来转去却不贯通,南岩飞架高空而且空虚明亮。

三窍同悬,六门各异,可谓异曲同工,其奈南岩之碧虚阁,反以人掩何!

三个洞穴一同高悬,六个洞口各有不同,可说是异曲同工,无奈南岩的碧虚阁,反而人为地把它掩藏起来!

栖霞再北,又有朝云、高峙二岩,俱西向。

栖霞洞再往北,又有朝云岩、高峙岩两个岩洞,都朝向西方。

此七星西面之洞也,其数共五。

这是七星岩西面的洞了,它们的数目共有五个。

下栖霞,少憩寿佛寺,乃过七星观,遂南入大岩庵。

下了栖霞洞,在寿佛寺稍作歇息,于是走过七星观,便向南进入大岩庵。

望南岩之后,山石丛薄,若可由庵外东北而登者。

远望南岩的后方,山石成丛密密层层,好像是可由庵外往东北登上去的样子。

时已过午,余曰:「何不了此而后中食。」

此时已过了中午,我说: 为什么不游完此地然后再吃中饭。

余遂从庵门右草坪中上,静闻就荫山门,不能从焉。

我于是从庵门右边的草坪中上去,静闻到山门下去遮荫,不能跟随了。

既抵山坳,草中复有石级,而右崖石上镌张孝祥《登七星山诗》,张维依韵和之。

抵达山坳之后,草丛中又有石阶,而右侧的崖石上刻有张孝祥的《登七星山诗》,张维依照韵脚应和他。

共一里,再上,得坪一区,小石峰环列而拱之,薄若绡帷,秀分萼瓣。

共走一里,再往上,走到一块平地上,小石峰环列着拱卫它。石峰薄如纱帐,岩石如开放的花朵能分出花尊来。

其北壁棘莽中,亦有记,磨崖为凿穴者戕损不可读。

在它北壁的荆棘丛莽中,也有碑记,刻有文字的摩崖被凿洞的人破坏不能读了。

盖其处西即南岩透明之窦,为僧人窒垣断之者;北即七星之顶,与余峰攒而斗列者。

大概此处西边就是南岩透出亮光的洞穴,被僧人堵墙阻断之处;北面就是七星岩的峰顶,与其他山峰攒聚在一起争斗并列的地方。

昔人上登七星,此其正道,而今则无问津者矣。

从前的人上登七星岩,这是通往那里的正道,可今天却无人问津了。

觅道草中,有小径出东南坳中。

在草丛中找路,有条小径通到东南方的山坳中。

从之,共一里,东南下山,得一岩,列众神焉,而不知其名。

顺着这条路走,共一里,往东南下山,见到一个岩洞,众神排列在其中,但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下山而西,则曾公岩在望矣。

下山后往西行,则曾公岩在望了。

忽凉飙袭人,赤日减烈,则阴气自洞中出也。

忽然间凉风袭人,赤日减了威烈,原来是阴凉的气流从洞中吹出来。

此有玄风洞,余夙求之不得,前由栖霞入,将抵曾公,先过一隘口,忽寒风拂灯,至此又阴气薄日,信乎玄风当不外此,后来为曾公所掩耳,非二洞也。

此地有玄风洞,我过去找不到,先前由栖霞洞进去,将到达曾公岩时,先路过一个隘口,忽然寒风吹拂灯火,来到这里又阴风逼日,相信玄风洞应当不外就是此地,不过后来被曾公岩遮住罢了,不是两个洞。

入洞,更彩叶拂崖,观刘谊《曾公岩记》及陈倩等诗已,乃濯足涧水中。

进了洞,又采来树叶擦拭崖壁,观览刘谊的《曾公岩记》及陈倩等人的诗,读完后,就在涧水中洗脚。

久之出,仰见岩石又有一洞在峰半,与列神之岩东西并峙。

很久以后出来,仰面见岩洞右边又有一个洞在山峰半中腰,与陈列神像的岩洞东西并列。

执入洞汲水者问之,曰:「此亦有洞,已不可登。」

拉住进洞来汲水的人打听它,说: 这里也有洞,已经不能登上去。

余再问其故,其人不答去。

我再问其中的缘故,那人不回答便离开了。

余亟攀崖历莽而上,则洞口亦东南向如曾公岩。

我急忙攀着石崖经由丛莽上去,就见洞口也是朝向东南如同曾公岩。

初由石峡入,得平展处,稍转而北,其外复有龛东列,分楞叠牖,外透多明,内环重幄,若堂之有室焉。

起初由石峡中进去,遇到一处平坦舒展的地方,稍稍转向北去,那外边又有石完排列在东面,如分出窗楞,叠为窗口,外边透入多处亮光,里面岩石环绕如重重筛慢,好像堂屋里有内室一样。

其后则穿门西入,门圆若圈,入其内,渐转渐深,而杳不可睹。

它后边便穿过石门向西进去,石门圆如圆圈,进入门内,渐渐转进渐渐幽深,昏暗得不能看清东西。

乃转而出,甫抵洞外,则一人亦攀隙历险而至,乃庆林观道士也。

于是转身而出,刚到洞外,就有一个人也攀着石缝历经险阻而来,是庆林观的道士。

见余独入,疑而踪迹之,至则曰:「庆林古观,而今移门易向,遂多伤损,公必精青乌家言,乞为我指示。」

见我独自一人进洞,怀疑而跟踪进来,来到便说: 庆林观是古道观,而今观门迁动调换了方向,于是多有损伤,尊公必定精通风水术士的理论,求您为我指点指点。

余谢不敏,且问其岩何名,道者不告,强邀入观。

我以学识浅薄推辞,并且打听这个岩洞叫什么名字,道士不告诉,强行邀我进观。

甫下山,则静闻见余久不返,亦踵至焉。

刚下山,就见静闻因见我去了很久不见返回,也尾随而来了。

时已下舂,亟辞道者。

此时已是日落之时,急忙辞别道士。

道者送余出观前新易门,余再索其岩名,道者曰:「岩实无名。

道士送我出到道观前新换的门前时,我再次追问那个岩洞的名字,道士说: 岩洞其实没有名字。

昔有僧居此,皆以为不利于观,故去之而湮其路,公岂亦有意于此乎?

从前有和尚住在这里,都认为不利于道观,所以赶走了和尚并填塞了通往那里的路,尊公莫非也是有意于此地吗?

第恐非观中所宜耳。」

只恐怕对道观不利吧。

余始悟其踪迹之意,盖在此不在彼也。

我这才明白了他跟踪而来的意思,原来为了这而不是他说的那个原因,便笑了一笑与他告别了。

一笑与别,已出花桥东街矣。

不久,出到花桥以东的街上了。

盖此处岩洞骈峙者亦三:曾公在中,而下透于西;列神之岩在东上,而浅不旁通;庆林后岩在西上,而幽不能悉。

大体上此处的岩洞并列的也有三个:曾公岩在中间,而往下穿透到西边;陈列神像的岩洞在东面的上方,可很浅不旁通;庆林观后面的岩洞在西面的上方,却幽暗不能尽游。

然曾公与栖霞,前后虽分门,而中通实一洞。

然而曾公岩与栖霞洞前后虽然分别有洞口,但中间相通实际上是一个洞。

其北下与之同列者,又有二岩,亦俱东南向。

洞北面下方和洞并列的,又有两个岩洞,我从前游省春岩,先经过此处,也都是朝向东南。

此七星山东南面之洞也,其数亦共五焉。

这是七星山东南面的洞了,它们的数目也一共是五个。

若北麓省春三岩、会仙一洞,乃余昔日所游者,亦俱北向。

至于说北麓省春岩的三个岩洞、会仙岩一个岩洞,旁边又有一个浅洞,是我昔日游历过的,也全部向北。

此七星山北面之洞也,其数亦共五焉。

这是七星山北面的洞了,它们的数目也一共是五个。

既度花桥,与静闻就面肆中,以补午餐。

一座山总共找到十五个洞。过了花桥后,与静闻到面馆补吃午餐。

过浮桥返唐寓,则晚餐熟矣。

过了浮桥返回唐家寓所,却晚饭都熟了。

丁丑(1637) · 六 · 初三日

简顾仆所促拓工《水月洞碑》,始见陆碑尾张上每行失拓二字,乃同静闻亲携此尾往令重拓。

初三日清点顾仆催促拓工拓来的《水月洞碑》,这才见陆务观碑文末尾一张上每行漏拓了两个字,于是同静闻亲自带着这末尾一张前去叫他重拓。

二里,出南门,一里,抵拓工家,坐候其饭。

二里,出了南门,一里,来到拓工家,坐下等他吃饭。

上午乃同往水月,手指笔画之。

上午才一同前往水月洞,用手给他指出笔划。

余与静闻乃少憩山南三教庵,录张鸣凤羽王父所撰方、范二公《漓山祠记》。

我与静闻就到山南的三教庵稍作休息,抄录张鸣凤羽王的父亲撰写的方、范二公的《漓山祠记》。

遂二里,南过雉山岩,再登青萝阁,别郑、杨诸君。

于是走了二里路,往南过锥山岩,再次登上青萝阁,辞别郑、杨诸君。

欲仍过水月观所拓,而酷暑酿雨,雷声殷殷。

打算仍然前去水月洞察看拓碑的情况,可酷暑酝雨,雷声隆隆。

静闻谓拓工必返午餐,不若趋其家便,遂西一里,至拓工家,则工犹未返也。

静闻认为拓工必定回家去吃午饭了,不如赶到他家去方便,便向西一里,来到拓工家,拓工却还未回家。

于是北一里,入南门,就面肆为午餐,已下午矣。雨势垂至,余闻郑子英言,十字街东口肆中,有《桂故》、《桂胜》及《西事珥》、《百粤风土记》。诸书,强静闻往市焉。

于是往北一里,进了南门,在面馆中吃了午餐,已是下午了。雨势将至,我听郑子英说过,十字街东口的书铺中,有《桂故》、《桂胜》及《西事饵》、诸书,强逼静闻前往购书。返回时由靖江王城正门往南走,刚到寓所雨就来了。

还由靖藩正门而南,甫抵寓而雨至。

丁丑(1637) · 六 · 初四日

令顾仆再往拓工家索碑。

初四日命令顾仆再去拓工家索取碑帖。

及至,则所拓者止务观前书碑三张,而此尾独无,不特前番所拓者不补,而此番所拓并失之,其人可笑如此。

到返来时,就见所拓的碑帖只有陆务观所写碑文的前面三张,而这末尾一张唯独没有,不仅前次所拓的不补,而且此次所拓的也一并把它漏掉了,这个人可笑如此。

再令静闻往,曰:「当须之明日。」

再次叫静闻前往。拓工说: 等明天才行。

是日,余换钱市点,为起程计。

这一夭,我换钱买了点心,为上路做准备。

丁丑(1637) · 六 · 初五日

晨餐后即携具出南门,冀得所补碑,即往隐山探六洞之深奥处。

初五日早餐后立即带上工具出了南门,希望得到所补的碑帖后,马上前往隐山去探察六个洞的深奥之处。

及至,而碑犹未拓也。

及到时,碑却仍旧未拓。

订余:「今日必往,毋烦亲待。」

与我讲定: 今天一定去,不必麻烦亲自等待了。

余乃仍入南门,竟城而北,由华景之左出西清门。

门在西北隅,再北则为北城门,西之山。

与之属焉。

城外削崖之半,有洞西向,甚迥。

时欲觅清秀岩,出城即渡濠护城河坝而趋西。

我于是仍然进了南门,一直往北走过全城,从华景山的左侧出了西清门。

有二岐,一乃循山北西行,一南从山南入峡。

城门在城的西北隅,再往北就是北城门,西面的山与它相连。城外削崖的半中腰,有个洞向西,非常深远。此时读了《清秀岩记》,打算去找清秀岩,出城后马上越过护城河的堤坝往西赶去。有两条岔道,一条是沿着山的北麓往西行,一条往南从山的南麓进入峡谷。

其循北麓者,即北门西来之大道。

那沿着北麓走的,就是从北门往西来的大道。

更有石峰突峙其北,片片若削,而下开大洞,西南向焉。与城崖西向之洞一高一下,俱崡岈诱人欲往,但知非清秀,姑取道岐南峡中。

另外有座石峰突起耸峙在它的北面,一片片好像刀削般,而下面张开一个大洞,朝向西南,与城墙所在山崖上向西的洞一高一低,全都十分深邃诱人想要前去,但心知不是清秀岩,姑且取道岔向南面的峡中去。

西行一里,则峡北峡南,其山俱中断若辟门,南北向,其门径路遂四交焉。

往西行一里,就见峡北峡南,那山都从中断开好似开启的门洞,呈南北向,这门洞中的小径与大路四面相交。

径之西北,有洞南向。

小径的西北方,有个洞向南。

急觅道而登,其洞北入,愈入愈深,无他旁窦,而夹高底平,湾环以进,幽莫能测。

急忙找路往上登,此洞向北通进去,越进越深,没有其他旁洞,可夹壁高耸底部平坦,弯弯绕绕地进去,幽深不能探测。

仍出洞,候行者问之,曰:「此黑洞也。」

仍然出洞来,等候过路的人问他,说: 这是黑洞。

问:「清秀何在?」

问道: 清秀岩在哪里?

曰:「不知。」

答: 不知道。

问:「旁近尚有洞几何?」

问: 近旁还有几个洞?

曰:「正西有山屏立峡中者,其下洞名牛角。

答: 正西有座山似屏风矗立在峡中的,它下边的洞名叫牛角洞。

西南出峡为隐山,其洞名老君。

向西南出了峡是隐山,那里的洞名叫老君洞。

由北出峡,有塘曰清,东界山岩曰横洞,西南濒塘,洞名下庄。

由北面出峡,有个水塘叫清塘,东面分界之山的岩洞叫横洞,西南方濒临塘水的洞名叫下庄岩。

近洞惟此,无所谓清秀者。」

附近的洞只有这些,没有所谓的清秀岩这地方。

余得清塘之名,知清秀在此,遂北转从大道出峡门。

我听到清塘的名字,心知清秀岩在此地,于是转向北从大道走出峡口。

其峡门东西崖俱有小洞,无径路可登。

这个峡口东西两面山崖上都有小洞,无直接到的路可登。

北出临塘,则潴水一泓,浸山西北麓大道。

向北出去面临水塘,就见积水一片,浸泡到山西北麓的大道上。

余循大道而西,沿清塘而绕其右,疑清秀在其上,急遵之。

我顺着大道往西走,沿着清塘绕到它的右岸,怀疑清秀岩就在那上边,急忙顺着它走。

其路南嵌崖端,北俯渊碧。

这路向南镶嵌在山崖顶端,朝北俯视着渊深的碧波。

既而一岐南上,余以为必清秀无疑。

随即一条岔道往南上延伸,我以为必定是通到清秀岩无疑了。

攀跻渐高,其磴忽没,仰望山坳并无悬窍,知非岩洞所在。

渐渐攀登到高处,那石瞪突然隐没了,仰望山坳上并无高悬的洞穴,知道不是岩洞所在之处。

乃下,随路出塘之西,其南山回坞转,别成一壑,而洞门杳然无可觅也。

于是下山,顺路出到水塘的西南,它南边山回坞转,另外形成一个壑谷,可洞口无影无踪不能找到。

其地去黑洞已一里矣。

此地距黑洞已有一里路了。

于是仍从崖端东返,复由峡门南下,竟不得登岩之径。

于是仍从山崖顶端往东返回来,再由峡口南下,始终找不到登岩洞的小径。

再过黑洞前,乃西趋屏立峡中山。

再次经过黑洞前,就向西赶到似屏风矗立在峡中的山去。

一里,抵屏之东北,即有洞斜骞,门东北向,其内南下,渐入渐暗,盖与黑洞虽南北异向,高下异位,而湾环而入,无异轨焉。

一里,抵达屏风山的东北面,立即有个洞斜斜地高张着,洞口朝向东北,洞内往南下倾,渐渐进去渐渐暗下来,大体上与黑洞虽然一南一北方向不同,高低位置相异,可弯弯绕绕地进去,没有不同之处。

出洞,绕屏北而西,闻伐木声丁丁,知有樵不远,四望之,即在屏崖之半。

出洞后,绕过屏风山北麓往西走,听到有丁丁冬冬的伐木声,知道有樵夫在不远处,四处望去,樵夫就在屏风样山崖的半中腰。

问此洞名,亦云:「牛角。」

询问此洞的名字,也是说: 牛角洞。

问:「清秀何在?」

问道: 清秀岩在哪里?

其人谬指曰:「随屏南东转,出南峡乃是。」

那人错指路说: 顺着屏风山向南往东转,出了南边的峡谷就是。

余初闻之喜,绕西麓转南麓,则其屏南崖峭削,色俱赭黄,下有洼潴水,从山麓石崖出。

我起初听到这话很高兴,绕过西麓转到南麓,就见那屏风山南面的山崖陡峭峻削,石色全是赫黄色,下方有洼地积水,水从山麓的石崖上流出来。

崖不甚高,而中若崆峒,盖即牛角南通之穴,至此则坠成水洼也。

石崖不怎么高,可里边好像有空洞,大概就是牛角洞通到南边的洞穴,到这里便下陷成积水的洼地了。

又东一里,抵南峡门,入北来大道。

又往东行一里,到达南面的峡口,走上北来的大道。

复遇一人,询之,其人曰:「此南去即老君洞,不闻所谓清秀。

又遇见一个人,向他间路,那人说: 此地往南去就是老君洞,没听说过所谓的清秀岩。

惟北峡有清塘,其上有洞,南与黑洞通。

唯在北面的峡谷中有个清塘,它上方有个洞,南边与黑洞相通。

此是君来道。」

此外没有别的洞。这是先生来的路。

余始悟屏端所指,乃误认隐山,而清秀所托,必不离北峡。

我这才醒悟过来,屏风山顶端指路的人,把这里误认为是隐山,而清秀岩所在之处,必定不会离开北面的峡谷。

时已当午,遂不暇北转,而罔南炊隐山。

此时已当正午,来不及转到北边去,只好惘然若失地往南到隐山煮饭吃。

又一里,则隐山在望矣。

又走一里,就见隐山在望了。

仰见路西径道交加,多西北登崖者,因令顾仆先往朝阳,就庵而炊,余呼静闻遵径西北入。

抬头见路西边小径大道交织在一起,有很多是往西北上登山崖的路,因而叫顾仆先一步前往朝阳洞,到庵中去煮饭,我招呼静闻顺着小路向西北入山。

已而登崖蹑峤,丛石云𫐌,透架石而入,上书「灵咸感应」四大字,知为神宇。

继而登上山崖踏上山尖,成丛的岩石云层样屏蔽着,穿过架空的岩石进去,上方写着 灵咸感应 四个大字,知道是神庙。

入其洞,则隙裂成龛,香烟纸雾,氤氲其间,而中无神像,外竖竿标旗,而不辨其为何洞何神也。

走入这个洞,只见缝隙裂成石完,香烟纸雾,弥漫缭绕于洞中,可洞中无神像,外边竖着竿子,竿顶挂着旗子,辨不清这是什么洞什么神。

下山,见有以鸡洒来者,问之,知为都箓岩。

下山来,见有拿着鸡、酒前来的人,询问他们,知道这是都篆岩。于是向南半里,到达隐山,在朝阳庵中等待煮饭吃。

遂南半里,抵隐山,候炊于朝阳庵。

复由庵后入洞谒老君,穿上下二岩,乃出,饭庵中。

再由庵后进洞拜见老君,穿过上、下两个岩洞,这才出来在庵中吃饭。

僧月印力言:「六洞之下,水深路嫱,必不可入。」

僧人月印竭力劝说: 六个洞的下面,水深路塞,必定不能进去。

余言:「邓老曾许为导。」

我说: 邓老曾答应作向导。

僧曰:「此亦谩言,不可信而以身试也。」

僧人说: 这也是骗人的话,不可信以为真以身相试。

既饭,又半里,南过邓老所居,邓老方运斤斲木,余告以来求导游之意。

饭后,又行半里,向南去探访邓老居住的地方,邓老正在挥动斧头砍木头,我把求他作导游的来意告诉了他。

邓老曰:「既欲游洞,何不携松明来。

邓老说: 既然想游洞,为什么不带着松明来。

余无觅处,君明晨携至,当为前驱也。」

我无处去找,先生明早带来,一定为您作前导。

余始怅怅,问:「松明从何得?」

我感到怅怅不乐,间道: 松明从哪里能得到?

曰:「须往东江门。

答: 必得去东江门。

此处多导游七星者,故市者积者俱在焉。」

那里有许多导游七星岩的人,所以买松明的人和积储松明的人都在那里。

余复与之期,乃西过西湖桥,一里,抵小石峰下。

我再与他约好日期,就向西走过西湖桥,一里路,抵达一座小石峰下。

其峰片裂如削,中立于众峰之间,东北西之三面,俱有垣环之,而南则濒阳江,接南岭,四面俱不通。

此峰片片裂开如同刀削,矗立于群峰之中,东、北、西三面,都有墙环绕着它,而南面却濒临阳江,接着南岭,四面都不通。

出入大路至此折而循其北麓,乃西还阳江之涯。

出入的大路到了这里要转弯顺着它的北麓走,然后往西返回到阳江边来。

窥其垣中,不知是何橐钥。

窥视那围墙里边,不知是何等的紧要处所。

遍绕垣外,见西北隅有逾垣之隙,从而逾之。

绕遍墙外,见墙西北角有可越过墙的裂缝,从而翻过了墙。

其中荆莽四塞,止有一冢在深翳中。

墙内四处阻塞着荆棘丛莽,只有一个坟丘在深草密蔽之中。

披其东北,指小峰南麓,则磴级依然,基砌叠缀。

分开草丛走到坟东北,指向小峰南麓,就见石瞪梯级依然可见,铺砌的石基重重叠叠点缀着。

其峰虽小,如莲瓣之间,瓣瓣有房,第云构已湮,而形迹如画。

这座山峰虽小,如同在莲花瓣之间,瓣瓣都有莲房,只是高大壮丽的建筑物已经湮没,可形制的痕迹如画一般。

其半崖坪中有石如犀角,独耸无依,四旁多磨剔成碑,但无字如泰山,令人无从摸索耳。

它山崖半腰上的平地中有块岩石如像犀牛角,独自耸立无依无靠,四旁多被磨削成石碑,但碑上无字如同泰山的无字碑一样,令人无从探索。

其后又盘空而上,片削枝攒,尤为奇幻。

从其东下,崖半又裂石成岩,上镌三字,只辨其一为「东」字,而后二字,则磨拭再三,终莫得其似焉。

搜剔久之,知其奇而不知其名,仍西蹈莽棘,逾垣以出。

它的后部又盘空而上,片片石块如刀削似树枝一样攒聚在一起,尤为奇幻。

候途人问之,曰:「秋儿庄。」云昔宗室有秋英之号者,结构此山为菟裘,后展转他售,丰姓者得之,逐营为地坟地,父子连掇乡科,后为盗发,幸天明见棺而止,故窒垣断道云。

从它东边下走,山崖半中间岩石又裂成岩洞,上方刻着三个字,只能辨出其中的一个是 东 字,而后边的两个字,却再三擦拭,始终不能认出像什么字。搜寻了很久,了解了它的奇特之处却不知它的名字,仍踩着丛莽荆棘向西走,越墙而出。等候过路人问他,说: 是秋儿庄。 讲起过去皇族中有个别号叫秋英的人,在此山大兴土木作为退隐的场所,后来辗转卖给他人,姓丰的人买到了它,便改建为坟地,父子连中乡试,后来被盗墓贼挖开了坟,幸好天明时见到棺材便住手了,所以砌墙阻断了道路。

秋儿者,即秋英之误也。

秋儿的名字,就是秋英的误读了。

其西即阳江西来,有叠堰可渡;而南赵家山、穆陵村、中隐诸洞,隐隐在望。

它西面就是阳江从西面流来,有垒砌的堤坝可以渡过江去;而南边的赵家山、穆陵村、中隐山诸洞,隐隐约约望得见。

循江北岸入。西一里,为狮子岩。

沿阳江北岸走进去,向西一里,是狮子岩。

西峰顶之西,峰尽而南突,若狮之回踞而昂首者,则狮岩山也。

西峰顶的西边,山峰尽头便向南突出,好像狮子转身蹲着并昂着头的样子,这就是狮岩山了。

其西又峙一峰,高耸特立,与狮岩相夹,下有村落,是为狮岩村,其西耸之峰,有岩东向者,凭临峭石之上,中垂一柱,旁裂双楞,正东瞰狮岩之首。

它西边又屹立着一峰,高耸独立,与狮岩山相对夹立,下边有村落,这就是狮岩村。它西边耸立的山峰,有处向东的岩洞,凭临在陡峭的山石之上,洞中一柱下垂,两旁裂成两个石窗,正对东方俯瞰着狮岩山头。

其岩不深,而轩夹有致,可以驾风凌烟。

这个岩洞不深,可高低宽窄有致,可以驾风凌云。

北转有洞北向,其门高穹,其内深坠。

向北转有个洞向北,洞口高大弯隆,洞内深坠下去。

土人以为中通山南,而不知其道;以为旧有观址,而不知其名。

本地人认为洞通到山的南面,但不认识洞中的路;认为有旧时道观的废址,却不知它的名字。

拭碑读之,知为天庆岩。

擦拭石碑读过碑文,知道是天庆岩。

由级南下,中亘一壁,洞界为两,入数丈,两峡复合。

由石阶往南下走,当中横亘着一道石壁,洞被分隔为两半,进去几丈,两条峡谷重又合在一起。

其北峡之上,重门复窍,悬缀甚高,可望而不可攀焉,想登此则南通不远矣。

那北边峡谷的上方,石门洞穴重重叠叠,悬缀得非常高,可望而不可登了,心想登上此处到山南就不远了。

出洞北下,由西北行,石山从薄间,山俱林立圆耸,人行其间,松阴石影,参差掩映。

出洞往北下山,向西北方行,在石山丛生之间,山峦林立,圆圆地耸起,人走在其间,松荫石影,参差掩映。

又北一里,经石山西麓,见两洞比肩俱西向。

又往北行一里,经过石山西麓,见到两个洞并肩而列,都朝向西方。

辄扪棘披崖入,由南洞进五六丈,转从北洞出。

就抓着荆棘分开石崖进去,由南洞进去五六丈,转而从北洞出来。

其中宛转森寒,虽骄阳西射,而不觉其暑。

洞中弯弯转转阴森寒冷,虽然骄阳西射,但不觉得天气炎热。

出洞再北,仰望洞上飞崖,片片欲舞,余不觉神飞。

出洞后再往北走,仰望洞上的飞崖,片片像要起舞,我不由神魂飞动。

适有过者,问之,以为王知府山。

恰好有过路的人,向他打听,认为是王知府山。

其西有林木回丛在平畴间,阳江西环之,指为王知府园。

山西面有林木成丛回绕在平旷的田野间,阳江在西边环绕着它,过路人说是王知府园。

而沧桑已更,山峦是而村社非,竟不悉王知府为何代何名也。

可是沧海桑田已经改变,山峦依旧而乡村人世已非原样,竟然不能知悉王知府是哪朝人什么名字了。

余一步一转眺,将转西北隅,思其西南有坳可逾,仍还南向,从双洞之左东北而登。

我一步一转身地眺望,将要转到西北隅时,考虑此山的西南有山坳可以越过去,仍返回来向南走,从双洞的左边往东北上登。

忽得石磴,共一里,逾其坳间,磴断径绝,乃西攀石锷而上,静闻与顾俱不能从。

忽然间找到石瞪,共一里,穿越在山坳之间,石瞪小径断了,就向西攀着刀刃样的岩石往上爬,静闻与顾仆都不能跟随。

所攀之石,利若剑锋,簇若林笋,石断崖隔,中俱棘刺,穿棘则身如蜂蝶,缘崖则影共猿鼯。

所攀的岩石,锋利如剑锋,簇聚似林间的竹笋,岩石断开石崖阻隔,中间全是荆棘刺丛,穿荆棘则身体就像蜜蜂蝴蝶一般,沿着石崖走则身驱便与猿猴姗鼠一样。

盘岭腰而西,遂出舞空石上,而为丛棘所翳,反不若仰望之明彻焉。

绕着岭腰往西走,终于走到如飞舞在空中的岩石之上,但被成丛的荆棘遮住了,反而不如抬头仰望那样清楚透彻。

久之,仍下东坳,瞰其北麓陡绝难下,遂寻旧登之磴,共一里,下西麓,而绕出其北。

停留了很久,仍然下到东面的山坳,俯瞰山的北麓陡绝难下,便找到原来上登的石瞪,共一里,下到西麓,然后绕到山北面。

又北过一峰,其南有支峰叠石,亦冕云异。

又往北路过一座山峰,峰南有座支峰岩石叠垒,也像冠冕云朵一样奇异。

抵其东麓,有洞东向,亟贾勇而登,中皆列神所栖,形貌狞恶。

走到它的东麓,有个洞向东,急忙鼓足勇气上登,洞中都是众神的栖身之所,形状相貌狰狞凶狠。

从其右内转,复得明窍,则支窦南通者也。

从神像右边向内转进去,又见到一个透进光亮的洞穴,是旁洞通到南面的地方。

仍出洞,东望有一村在丛林中,时下午渴甚,望之东趋,共一里,得宋家庄焉。

仍旧出洞,向东望去有一座村庄在丛林中,此时是下午,口渴得厉害,望着村庄往东赶去,共走一里,到了梁家庄。

村居一簇,当南北两山坞间,而西则列神洞山为屏其后,东则牛角洞山为屏其前,其前皆潴水成塘,有小石梁横其上。

村子聚居成一团,位于南北两山的山坞间,而西面是有众神所在山洞的山成为屏障列于村后,东边是牛角洞山作为屏障立于村前,村前都积水成为水塘,有小石桥横在水塘上。

求浆村妪,得凉水一瓢共啜之。

求村妇给点水,得到一瓢凉水,几人同饮。

随见其汲者东自小石崖边来,趋而视之,则石崖亦当两山之中,其西潴泉一方,自西崖出,盖即牛角洞西来之流也。

随后见那些汲水的人从东边的小石崖边走来,赶过去观看,就见石崖也正当两山之中,石崖西侧积着一池泉水,从西面山崖上流出来,大概就是牛角洞向西流来的水流了。

其泉清冷,可漱可咽,甘沁尘胃。

此泉清澈凉爽,可以漱口可以下咽,甘甜沁入满是尘垢的肠胃。

又东一里,即屏风中立牛用洞之山。

又向东一里,就是如屏风中立的牛角洞山。

从其南麓东趋,又一里,过北峡门,北眺西峡之半,有洞岈然,其为清秀无疑。

而暮色已上,竭蹷趋城,又一里,入西清门。

回顾静闻、顾仆,俱久不至,仍趁至门,始知二人为阍者所屏。乃与俱出,循城而北。

回头看静闻、顾仆,都很久没来到,仍赶到城门,才知两人被守门人拦住了。只好与他们一同出城,顺着城墙往北走。

半里,过城外西悬之洞,其下有级可攀而登,日暮不及。

半里,经过城外悬在西边的山洞,它下方有石阶可以攀登上去,因天晚来不及登。

遂东转,又半里入北门焉,已昏黑矣。

于是往东转,又走半里进入北门,已经昏黑了。

又二里,抵唐寓。

又行二里,到达唐家寓所。

丁丑(1637) · 六 · 初六日

晨起,大雨如注。

初六日早晨起床,大雨如注。

晨餐后,急冒雨赴南门,行街衢如涉谿涧。

早餐后,急忙冒雨奔赴南门,走在街道上如涉过溪涧。

抵拓之家,则昨日所期仍未往拓,以墨沈翻澄支吾;再促同往,又以雨湿石润,不能著纸为解。

来到拓工的家中,可昨天讲定的却仍未去拓,用墨汁倾翻的话来搪塞;再次催促他一同前去,他又拿雨湿石润,纸不能附着的话来辩解。

窥其意,不过迁延需索耳。

推测他的意思,不过是故意拖延敲诈勒索罢了。

及征色发声,始再期明日往取,余乃返寓。

到变脸厉声发作时,这才再次约定明天去取,我于是返回寓所。

是日雨阵连绵,下午少止,迨暮而倾倒不绝,遂彻夜云。

这一天淫雨阵阵连绵不断,下午稍微停了一下,到天晚时又倾盆不绝,竟下了一个通宵。

丁丑(1637) · 六 · 初七日

夜雨达旦,市间水涌如决堤,令人临衢而叹河无舟也。

初七日夜里下雨直到天明,街市上雨水腾涌如同决堤,让人面对街道却感叹河里无船了。

令静闻、顾仆涉水而去索碑拓工家。

叫静闻、顾仆涉水前去拓工家索取碑贴。

余停屐寓中,览《西事珥》、《百粤风土记》。

我停息在寓所中,阅读《西事洱》、《百粤风土记》。

薄暮,顾仆、静闻返命。

将近傍晚,顾仆、静闻回来复命。

问:「何以迟迟?」

问道: 为什么迟迟不来?

曰:「候同往拓。」

答: 等着一同去拓。

问:「碑何在?」曰:「仍指索钱。」

问: 碑贴在哪里? 答: 仍指望要钱。

此中人之狡而贪,一至于此!

这一带人的狡诈与贪婪,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付之一笑而已。

付之一笑而已。

是日以仆去,不及午餐,迨其归执爂,已并作晚供矣。

这天因为仆人离开了,来不及吃午餐,等他归来才烧火做饭,已一并作为晚餐了。

丁丑(1637) · 六 · 初八日

夜雨仍达旦,不及晨餐,令静闻、顾仆再以钱索碑。

初八日夜雨仍通宵达旦,来不及吃早餐,命令静闻、顾仆再拿着钱去索取碑贴。

余独坐寓中,雨霏霏不止。

我独自坐在寓所中,雨霏霏不止。

上午,静闻及仆以碑至,拓法甚滥恶,然无如之何也。

上午,静闻及仆人拿着碑贴来到,拓碑的技法极其粗糙恶劣,然而拿它无可奈何了。

始就炊,晨与午不复并餐。

开始动手烧饭,早餐与午饭不再并在一起吃了。

下午整束行李,为明日早行计,而静闻、顾仆俱病。

下午整理捆扎行李,为明日早晨动身做准备,但静闻、顾仆都病了。

丁丑(1637) · 六 · 初九日

晨起,天色暗爽,而二病俱僵卧不行,余无如之何,始躬操爂具。

初九日早晨起床,天色昏暗,可两个病人都僵卧着不能走路、我对他们无可奈何,开始亲自操持炊具,用饮酒吃肉来自我消遣而已。

丁丑(1637) · 六 · 初十日

早觅担夫,晨餐即行。

初十日清早找到挑夫,早餐后立即动身。

出振武门,五里,西过茶庵,令顾仆同行李先趋苏桥,余拉静闻由茶庵南小径经演武场,西南二里,至琴潭岩。

出了振武门,走上去柳州的路。五里,往西经过茶庵,叫顾仆同行李先赶到苏桥,我拉着静闻由茶庵南边的小径途经演武场,向西南二里,来到琴潭岩。

岩东有村,土人俱讹为陈抟。

岩洞东边有个村庄,当地人都错读为 陈传 。

其西北大道,又有平塘街。

它西北面的大道,又有个平塘街。

余前游中隐山,即询而趋之,以晚不及,然第知为陈抟,不知即琴潭也。

我以前游中隐山时,就打听这个地方而后赶去那里,由于天晚来不及走到,然而只知道是陈传岩,不知道就是琴潭岩了。

后得《桂胜》,知方信孺孚若:「最后得清秀、玉乳、琴潭、荔枝四岩。」

后来得到了《桂胜》,知道方信孺孚若的题记说: 最后见到清秀、玉乳、琴潭、荔枝四岩。

故初四西出,即首索清秀,几及而复失之。以下三洞,更无知者。

所以初四那天往西出游时,便首先寻找清秀岩,几乎走到却又错过了以下三个洞,更没有知道的人。

然余已心疑陈抟之即琴潭,姑俟西行时并及之。

不过我已疑心陈拎岩就是琴潭岩,姑且等到西行时一并到那里。

及今抵其村,觅导者,皆以为水深不可入。

至今天来到这个村子时,寻找向导,都认为水深不能进去。

已得一人,许余为导,而复欲入市,订余下午方得前驱。

随后找到一个人,答应为我作向导,可又打算进城去,与我约定下午才能领路。

余颔之,闻其东南又有七宝岩,姑先趋焉。

我点头同意了他,听说这里的东南方又有处七宝岩,姑且先赶去那里。

乃东南行,度一岭,共三里,又度一桥,桥下水自西而东。

于是向东南行,越过一座岭,共三里,又越过一座桥,桥下的水自西往东流。

又南为李家村。

又往南是李家村。

村之南有石峰西向巉突,有庵三楹缀其下,前有轩,已圮,而中无居者。

村子的南边有座石峰,面向西方,高峻突兀,有三间寺庵点缀在峰下,前边有轩,已坍塌,而庵中无人居住。

其岩不深而峭,其地盖在南溪山白龙洞之正西,即向游白龙洞时西望群山回曲处也。

这里的岩洞不深但很陡峭,此地大概在南溪山白龙洞的正西,就是从前游白龙洞时望见西面群山曲绕之处了。

时静闻病甚,憩不能行,强之还陈抟村,一步一息,三里之程逾于数里。

此时静闻病得厉害,坐下歇息不能行走,强逼他返回陈传村,走一步歇一歇,三里的路程胜过走几里。

及抵村,其人已归,余强老妪煮茶啖饵为入岩计,而令静闻卧其家待之。

到村里时,那人已经回来,我强逼老妇人煮茶吃点心为进洞做准备,并叫静闻躺在她家等我。

已而导者负松明并梯至,遂西趋小山之南,曰:「请先观一水洞,然不可入也。」

不久向导扛着松明与梯子到来,就向西赶到小山的南麓,向导说: 请先去观看一个水洞,但是不能进去。

余从之。

我听从他。

其门南向,水汇其内,上浸洞口,而下甚满黑,深洞中宽衍,四旁皆为水际。

水洞洞口向南,水积在洞内,上边浸到洞口,而下边十分溢满深黑,深洞之中宽敞低平,四旁都临水。

其左深入,嵌空崡岈,洞前左崖濒水之趾,有刻书焉,即方孚若笔也。

由洞左深入进去,嵌入空中十分深邃,洞前左侧濒水的石崖根部,有刻写的字,是方孚若的手笔。

因出洞前遍征之,又得「琴潭」二大字,始信「陈抟」之果为音讹,而琴潭之终不以俗没矣。

于是出到洞前遍处察看,又找到 琴潭 两个大字,才相信了 陈传 果然是音读错所致,但琴潭到底没有因为世俗而湮没。

洞左复开一旁门,后与洞通,其不甚异。

洞左又开有一个旁洞口,后边与此洞相通,其中没什么特点。

余既得琴潭之征,意所谓荔枝者当不远。

我得到琴潭的证据后,料想所谓的荔枝岩的地方应当不远了。

导者篝火执炬,请游幽洞。

向导点燃火执着火把,请求去游深洞。

余征幽洞何名,则荔枝岩也。

我追间此深洞叫什么名字,就是荔枝岩了。

问:「有水否?」

间道: 有水没有?

则曰:「无之。」

却答道: 无水。

然后知土人以为水深不可入者,指琴潭言;导者以为梯楼可深入者,指荔枝言。

这样之后明白了当地人认为水深不能进去的洞,说的是琴潭岩;向导认为用楼梯可以深入的洞,说的是荔枝岩。

此中岩洞繁多,随人意所指,迹其语似多矛盾,循其实各有条理也。

这一带的岩洞繁多,随人意所指,追究他们的话似乎矛盾很多,考察岩洞的实情却都各有千秋。

出琴潭岩,沿山左潴塘而行。

走出琴潭岩,沿着山左的积水塘走。

绕塘北转而西,洞门东向琴潭西麓者,荔枝岩也。

绕过水塘北边转向西,洞口向东朝着琴潭岩西麓的,是荔枝岩。

门不甚高,既入稍下,西向进数丈,循洞底右窍入其下穴。

洞口不十分高,进去后略略向下倾,向西前进数丈,沿洞底右侧的石窍进入它的下洞。

其内不高而宽平,有方池,长丈余,阔五、六尺,而深及丈,四旁甚峻,潴水甚冽。

那里面不高却宽阔平坦,有个方形水池,长一丈多,宽五六尺,而深处达一丈,四旁十分陡峻,积水非常凉。

再东南转,平入数十丈,两转度低隘,右崖之半有窍,阔二尺,高一尺,内有洞,上穹下平,潴水平窍。

再向东南转去,平缓地进去几十丈,两次转过低矮的隘口,右边崖壁的半中腰有个石窍,宽二尺,高一尺,里边有洞,上边隆起下面平坦,积水与石窍口平齐。

以首入窍东望,其水广邃,中有石蜿蜒,若龙之浮游水中。

把头探入石窍中向东望,那积水广阔深远,当中有岩石蜿蜿蜒蜒,好似龙浮游在水中。

穴内南崖,有石盆一方,长二尺,阔一尺,高六七寸,平度水面,若引绳度矩,而弗之爽者。

洞穴内南面的石崖,有一个方形石盆,长二尺,宽一尺,高六七寸,平地量一量水面,好像是用墨线直尺制成,毫厘不差。

仍出至洞底,少西进,又循一右窍入其上峡。

身体不能进去。仍出到洞底,略往西进去,又沿着一个右侧的石窍进到它上面的峡谷。

其内忽庋为两层:下穴如队,少西转,辄止;上穴如楼,以梯上跻,内复列柱分楞。

峡内忽然架成两层:下面的洞穴如队列,稍向西转,便到了头;上边的洞穴像楼阁,用梯子爬上去,里面又排列着石柱分成石窗。

穿楞少西,遂下南峡中。

穿过石窗稍往西走,便下到南面的峡中。

平入数十丈,又南旋成龛,龛外洞顶有石痕二缕,分络夭矫,而交其端。

水平深入数十丈,又在南边旋成一个石盒,石完外的洞顶有两条石痕,分别缠绕屈伸,而它们的顶端交织在一起。

仍出,度梯下至洞底,又循一左窍入其上峡,则层壁累垂。悬莲嵌柱,纷缀壁间,可披痕蹈瓣而登也。

仍旧出来,爬梯子下到洞底,又沿着一个左边的石窍进到它上面的峡谷,就见层层石壁叠累下垂,悬垂的莲花,嵌空的石柱,纷纷点缀在壁间,可以分开石痕踩着莲瓣上登。

大抵此洞以幽嫱见奇,而深入在右。水窍之侧,有小石块如弹丸,而痕多磊落,其色玄黄,形如荔枝,洞名以此,正似九疑之杨梅,不足异也。

大体上此洞以幽深隐秘见奇而且深邃,在右边贮水石窍的侧边,有些小石块如同弹丸,而且石痕众多杂沓,石色玄黄,形状如像荔枝,洞名是由此得来的,正好像九疑山的杨梅洞一样,不值得惊异。

出洞,由琴潭之北共一里,仍至其村,已下午矣。

出洞后,从琴潭岩的北边共走一里,仍来到那个村子,已是下午了。

携静闻西北山由间道共二里,抵平塘街。

带着静闻向西北由近道共行二里,来到平塘街。

其西石峰峭甚,夹立如门,南峰山顶忽有窍透腹,明若展镜。

此地西面石峰非常陡峭,夹立如门,南峰的山顶忽然有洞穴穿透山腹,明亮得好像平展的镜子。

余向从中隐寻铜钱岩不得,晚趋西门,曾过而神飞,兹再经其下,不胜跃跃。

我先前在中隐山找铜钱岩找不到,晚上赶去西门,曾经路过而神魂飞舞,此番再次经过它下边,禁不住跃跃欲试。

问之,皆云无路可登。

向路人打听,都说无路可登。

会静闻病不能前,有卖浆者在路旁,亦向从中隐来,曾与之询穿岩之胜者。

恰巧静闻病得不能前走,在路旁有个卖水的人,也是从前从中隐山来,曾向他打听过穿岩胜景的人。

其人曰:「有岐路在道旁打油坊后,可扪而入,东南转至一古庙,可登山而上也。」

那人说: 有岔路在大道旁打油坊的后面,可以摸着进去,往东南转到一座古庙,就可登山上去了。

余乃以行李挂其桁间,并令静闻卧茅下以待,曳杖遂行。

我于是把行李挂在擦子上,并叫静闻躺在茅屋下等着,我拄着手杖便走。

过打油者家问之,则仍云岩无可登,其居旁亦无径可入。

路过打油人的家,向他打听,却仍是说岩洞无路可登,他的住处旁也无小径可以入山。

余回眺其后,有蛇道伏草间,遂披篱穿隙,随山麓东行。

我回头眺望屋后,有条蛇形小道伏在草丛间,就分开篱笆钻出篱笆缝,顺着山麓往东行。

转而南向,将抵古庙,见有路西上,遂从之。

转而向南走,将到古庙时,见有路向西上去,便沿着这条路走。

始扪级,既乃梯崖。

开始时摸着石阶爬,随后踏着石崖登。

崖之削者,有石纹锋利,履足不脱,拈指不滑;崖之觉者,有枝虬倒垂,足可蹑藤,指可攀杪。

石崖陡峭之处,有锋利的石纹,脚踩上去不会脱,手抓住不会滑;石崖高大竖立之处,有枝条盘曲倒垂,脚可以踩着藤条,手可以攀住树梢。

惟崖穷踄峡,棘蔓填拥,没顶牵足,钩距纷纷,如蹈弱水,如蹈重围,淬不能出。

唯有石崖走尽涉过峡谷,荆棘蔓草填塞抱成团,没过头顶扯住脚下,似钩子剑戟一样乱纷纷,如踩在弱水之上,像蹈进重围之中,始终不能出来。

乃置伞插杖于石穴,而纯用力于指足,久之,抵丛石崖下。

只得放下雨伞把手杖插在石穴中,而把全部力量用在手脚上,很长时间,抵达成丛的石崖下。

其上回狮舞象,翥凤腾龙,分形萃怪,排列缤纷。

石崖上岩石如狮子回头,大象舞动,凤凰飞翔,神龙升腾,分为不同形态,荟萃着各种怪兽,缤纷排列。

计透明之穴已与比肩,乃横涉而北,逾转逾出峰头,俯瞰嵌崖削窟,反在其下,而下亦有高呼路误,指余下践之级者。

估计透亮的洞穴已与我并肩而立,便横向往北跋涉,转过去越到峰头,俯瞰深嵌的山崖和陡削的石窟,反而在脚下,而且下边也有人高呼路走错了,给我指点下山的台阶。

余感其意,随之下,竟不得所置伞杖处。

我感激他们的好意,顺着他们指点的路下来,竟然找不到放雨伞和手杖的地方。

呼者乃二牧翁,疑余不得下而怜之者,余下谢之。

呼叫的人是两位放牧的老翁,是怀疑我不能下山而同情我的人,我下来后谢过了他们。

其人指登崖之道尚在古庙南,盖其岩当从崖后转入,不能从崖东入也。

那两人指点说登上山崖的路还在古庙南边,原来那个岩洞应当从山崖后转进去,不能从山崖东面进去。

余言伞置崖间,复循上时道觅之。

我说伞放在石崖之间,又沿着上山时的路去找伞。

未几,闻平塘街小儿呼噪声,已而有数十人呼山下者,声甚急,余初不知其为余,迨获伞下面后知之。

不多时,听见平塘街小孩的呼叫喧哗声,随即有数十人在山下呼叫,声音十分急切,我开始不知他们是为了我,及拿到伞下山之后才知道。

下至古庙侧,则其人俱执枪挟矢,疑余为伏莽而询之者。

下到古庙侧边,就见那些人都握着刀枪带着弓箭,怀疑我是伏在草丛中的强盗而来讯间我。

余告以游岩之故,皆不之信。

我把游岩洞的缘故相告,都不信我的话。

乃解衣示之,且曰:「余有囊寄路口卖浆者茅中,汝可往而简也。」

只好解开衣服给他们查看,并说: 我有行李寄放在路口卖水人的茅屋中,你们可前去检查一下。

众乃渐散。

众人这才渐渐散去。

余仍从古庙南历磴披棘上。

我仍从古庙南经由石瞪分开荆棘上山。

遂西南转出山后坳间,眺其南,一峰枝起,顶竖一石,高数丈。

于是往西南转出到山后的山坳间,眺望它的南边,一座石峰岔出,顶上竖着一块岩石,高数丈。

度已出岩后,而遥瞻石壁之下,犹未见洞门。

我所见过的缀立的石峰,雁岩的翔莺峰,龟峰的灵芝峰,以及此地竹笋状并列开放的石峰,没有奇妙怪异如像这般的。

忽下有童子,复高声呼误,言不及登者。

估计已到了岩洞后方,可遥望石壁之下,仍不见洞口。忽然山下有个儿童,又高声呼叫路错了,说来不及登上去了。

时日已坠西峰,而棘蔓当前,度不可及,且静闻在茅店,其主人将去,恐无投宿,乃亟随之下,则此童已飏而去,不知其为怜为疑,将何属者。

此时太阳已坠入西峰,而荆棘蔓草挡在前面,估计不能登到了,况且静闻在那茅草店铺中,店主人即将离开,恐怕无处投宿,只好听他的话连忙下山,却见这个儿童已扬长而去,不知他是同情还是怀疑,究竟属于何者?

乃仍转北麓,出打油坊后,则卖浆主人将负所铺张为返家计。

于是仍转到北麓,出到打油坊的后边,就见卖水的店主人正要背着他摆设的东西作回家的打算。

余取桁间挂物,随其人东趋平塘街求托宿处。

我取了凛子上挂着的物品,跟随那人向东赶到平塘街寻找投宿之处。

其人言:「家隘不能容。」

那人说: 家窄不能容纳。

为余转觅邻居以下榻,而躬为执爂,且觅其宗人,令明晨导游焉。

替我转寻邻居家住下,并亲自为我烧火做饭,而且找来他的族人,叫明早领我游览。

是暮,蕴隆出极,而静闻病甚,顾仆乍分,迨晚餐后,出坐当衢明月下,而清风徐来,洒然众峰间,听诸村妇蛮歌谑浪,亦是群玉峰头一异境也。

这天傍晚,闷热到极点,雷声隆隆,而静闻病得十分严重,顾仆突然分手。到晚餐后,出门坐在当街的明月之下,而清风徐徐吹来,潇潇洒洒身在群峰之间,听着众村姑唱山歌对开玩笑,也是在这群玉峰头的一个奇异境遇。

丁丑(1637) · 六 · 十一日

晨起,静闻犹卧,余令主宿者炊饭,即先过卖浆者家,同其宗人南抵古庙南登山。

十一日清晨起床,静闻还躺着,我叫寄宿的这家主人烧饭,马上先去拜访卖水人的家,同他的族人向南来到古庙南登山。

导者扬镳斩棘,共一里,抵山西南坳。

向导扬起飞镖斩断荆棘,共走一里,到达山西南的山坳。

从石隙再登一二步,即望见洞门西南向。

从石缝中再登一两步,立即望见洞口朝向西南。

又攀石崖数十步,即入洞焉。

又攀着石崖走了几十步,马上进入了洞中。

盖其门前向东北,后向西南,中则直透,无屈曲崚嶒之掩隔。

大体上前洞口朝向东北,后洞口朝向西南,中间则径直穿透,没有曲折突起之处的遮挡和阻隔。

导者谓兹洞曰榜岩洞,兹山曰枫木山。

向导告诉说此洞叫榜岩洞,此山叫枫木山。

下山,仍过古庙,遂南由田塍中渡西来小涧,共东南一里,入石岩洞。

下山,仍走过古庙,于是向南由田野中渡过西面流来的小涧,涧水自两路口西边的水塘透逃往东穿过山麓,就是南溪的源头了。共往东南行一里,进入石岩洞。

其门西北向,后门东北向,其中幽朗曲折,后门右崖,有架虚之台,盘空之盖,皆窗楞旁透,可憩可读。

洞口向西北,后洞口向东北,洞中幽静明朗,曲曲折折,后洞口右边的山崖上,有架空的平台,盘旋在空中的顶盖,旁边都通有窗权,可以歇息可以读书。

由后洞出,北一里,仍抵平塘街。

由后洞出来,向北走一里,仍抵达平塘街。

街北有石峰巑岏若屏,东隅有岩东向,是为社岩。

街北有座石峰突兀好像屏风,东隅有岩洞向东,这是社岩。

外浅而不深,土人奉社神于中。

外边浅而不深,当地人在洞中供奉土地神。

导者又指其西北,有石峰中立,山下南北俱有汇塘,北塘之上,岩口高列,南塘之侧,穴门下伏其内洞腹潜通,水道中贯,是名架梯岩,又名石鼓洞,盖即予前觅铜钱岩不得而南入之者。

向导又指着它的西北方,有座石峰当中而立,山下南北都有积水塘,北边水塘的上方,岩洞口高列,南面水塘的侧边,洞穴口低伏,它们里面山洞暗中相通,水道从中流贯而过,这里名叫架梯岩,又叫石鼓洞,原来就是我前次寻找铜钱岩未找到却向南走进去的洞。

导者言之,而不知余之已游;余昔游之,而不知洞之何名。

向导介绍着它,却不知我已游览过它;我从前游览它时,却不知洞叫什么名字。

今得闻所未闻,更胜见所未见矣。

今天得以闻所未闻,更胜于见所未见了。

于是还饭于宿处,强静闻力疾行。

于是返回住宿处吃饭,静闻尽力带病上路。

西二里,经两山之峡。

向西二里,经过两座山之间的峡谷。

峡北山则巍然负扆,下为广福王庙;峡南山则森然北拱,其东有岩焉。

峡谷北面的山巍然而立似屏风,下边是广福王庙;峡谷南面的山森然向北拱立,它东边有个岩洞。

门东向,当门有石塔,甚整而虚其中,塔后不甚崇宏。

洞口向东,正当洞口有座石塔,十分整齐而塔中是空的,塔后面不怎么高大宏伟。

由其右穴入,渐入渐隘而黑,有狼兵数人调守于此,就岩爂寝焉。

由塔右的洞穴进去,逐渐进去慢慢变得又窄又黑,有几个土司兵调守在此地,就着岩洞在里边煮饭睡觉。

岩门外,右有旧镌磨崖,泐不可读。

岩洞口之外,右边有旧时刻的摩崖,剥落不可读。

乃下,西出峡门,是为两路口。

于是下去,向西走出峡口,这里是两路口。

市肆夹路。

街市中店铺夹路。

西北循山,为义宁道;西南循山,为永福道。

往西北沿着山走,是去义宁县的路;向西南顺着山走,是通永福县的路。

余就西南行,不一里,静闻从而后,俟之不至。

我踏上往西南的路,不到一里,静闻在后面就跟不上了。

望路东有岩西向,拨棘探之,岩不深而门异。

望见路东有个岩洞向西,拨开荆棘去探洞,洞不深可洞口很奇特。

下瞰静闻,犹然不见其过;欲返觅,又恐前行。

下瞰静闻,仍然不见他走过;想要返回去找,又担心他走到了前边。

姑急追之,又迟待之,执前后至者询焉,俱茫然无指,实为欲前欲却。

姑且急忙去追赶他,又等了他很长时间,拉着前后来到的人打听,都茫然不知所指,实在是又想前进又想后退。

久之,又西行四里,路右有小峰,如佛掌高擎,下合而上岐,下束而上展,于众峰中尤示灵怪。

许久,又往西行四里,路右边有座小峰,如佛掌高高举起,下部合拢而上面分岔,下面紧束而上边舒展,在群峰中尤其显得神奇怪异。

其南又骈峙两山,束而成峡,路由其中。

它南边又并立着两座山,束拢来形成峡谷,路经由峡中。

峡南之峰,其东层裂两岩,转盼间,觉上岩透明。

峡南面的山峰,它的东边分层裂开两个岩洞,转眼间,觉得在上的洞透出亮光。

亟南向趋之,只下岩可入,而上岩悬叠莫登,乃入下岩。

急忙向南赶到那里,只有下洞可以进去,而上洞层层叠叠悬在高处无法上登,只好进入下洞。

岩中列柱牵帷,界而为峡,剖而为窗,曲折明朗,转透其后,则亦横贯山腹者也。

洞中排着石柱挂着石筛慢,分隔为峡谷,剖成石窗,曲折明朗,钻进去转到洞的后边,却也是横贯山腹的洞。

以为由后窍西出,可反跻上岩透处,而后窍上下俱削,旁无可攀。

以为由后洞向西出去,可以返回来登到上洞穿通之处,可后洞上下都如刀削,旁边无处可攀。

乃仍东出洞前,见东北隅石颇坎坷,姑攀隙而登,遂达上层。遥瞰近视,岩外之收揽既奇,岩内之绾结亦异,诚胜境也。

凭靠在后洞口石兔石窗间,远瞰近视,洞外收入眼底的景色既己奇异,洞内盘结着的钟乳石也很奇特,真正是胜境。

既而下山,不知静闻之或前或后,姑西向行。

我在粤中所见过的重楼胜境,这里算第一。不久下山,不知静闻是在前还是在后,姑且向西走。

又见大路之左,复有岩北向,登之亦浅而不深,此亦峡南之山也。

又见大路在左边,又有岩洞朝向北方,登上洞也是浅而不深,这也是峡谷南面的山。

其在峡北者,西向亦有二洞层列,洞门上下,所悬亦无几,而俱石色赭黄,若独为之标异者。

那在峡谷北面的山,向西处也有两个洞分层排列,洞口一上一下,悬隔之处也不多远,但岩石的颜色全是褚黄色,好像单独为它们标新立异的模样。

一出峡门,则汇水直浸两峡之西,中叠石为堤,以亘水面,旁皆巨浸,无从渡水一登赭岩。

一走出峡口,就有积水直浸到两侧峡谷的西边,当中垒石筑成堤坝,以便横截水面,旁边都是巨大的水泽,无从渡水去登一次赫黄色的岩洞。

遂由石道西向行汇水中。

随即又听说有个八字岩,也不能去到。于是经由石头路向西行走在积水中。

又望其西峰之东崖壁高亘,上悬三洞,相去各二十余丈,俱东向骈列,分南、北、中焉。

又望见水西山峰的东崖高高横亘着,壁上悬着三个洞,相距各有二十余丈,都向东并列,分为南、北、中。

遥睇崖端,俱有微痕,自南而北,可以上跻,惟北洞则崭然悬绝,若不可阶焉。

那座山在积水的西南,与东面山峡的南峰东西相夹形成积水塘。遥视崖顶,都有微小的石痕,自南往北,可以上登,唯有北洞却在特别高峻的悬崖绝壁上,似乎不能登上去。

途中行人见余趋岩,皆伫呼莫前,姑缓行堤间。

途中的行人见我向岩洞赶去,都站下高呼不要前去,暂且在堤上慢慢走。

俟前后行人少间,视堤西草径,循水遵南麓而行,虽静闻之前后,俱不暇计。

等到前后行人少些蝴旬隙,看着堤西边草丛中的小径,顺着水边沿南麓走,即使静闻是在前还是在后,全都无暇顾及。

已而抵南洞之下,仰睇无级。

不久抵达南洞之下,仰视没有台阶。

仍以攀崖梯隙之法,猿升猱跃而上,遂入南洞,则洞门甚崇,其内崆峒宏峻,规模迥异。

仍然用攀石崖踏裂隙的方法,似猿猴上登猴子跳跃一样往上爬,终于进入南洞。洞口十分高大,洞内空旷宏大十分险峻,规模迥然不同。

稍下,一岐由右入,转而西南,渐觉昏黑,莫究厥底;一岐由左入,不五丈,忽一门西透山后,返照炳焉;一门北通中洞,曲景穿焉。

稍稍下走,一个岔洞由右边进去,转向西南,渐渐觉得昏黑,无法穷究洞底;一个岔洞向左边进去,不足五丈,忽见一个洞口向西通到山后,光线反照进来,十分明亮;一个洞口往北通到中洞,曲射的光影穿透到那里。

于是先西向披后岩,上下俱悬崖陟绝,可瞰而不可下。

于是先向西钻入后洞,洞口高处与东洞相等,上下都是悬崖,上登的路断了,可以俯瞰却不能下去。

遥望西南对山,有洞亦若覆梁,而门广中遂,东向暗黑而不知其涯。

遥望西南方对面的山,有个洞也像下覆的桥梁,而洞口宽阔洞中深邃,叫做牛洞,朝向东方,黑暗得不知洞底。

仍入内,旋北向上中洞,洞内北转而东透。

仍进到洞内,随即向北上到中洞,洞内往北转去穿透东面。

先探其北,转至洞门,有石内庋,架为两层,上叠为阁,倒向洞内,下裂为门,直嵌壁间,盖即所望之北洞矣。

先探它的北面,转到洞口,有岩石在内架着,分成两层,上面叠架成楼阁,倒向洞内,下边裂成门洞,直直地镶嵌在崖壁上,原来就是望见的北洞了。

至此则兹洞之旁通曲达,既极崇宏,复多曲折,既饶旷达,复备幽奇,余所观旁穿之胜,此为最矣。

到了这里就见到弯弯曲曲四通八达的旁洞,既极其高大,又多环绕曲折,既空旷豁达,又幽雅奇绝,我所观赏过的旁通的胜景,这里是最好的了。

仍入中洞之内,东临洞门,则其外路绝崖轰,遂仍返其中,循南洞而出焉。

仍进入中洞之内,东临洞口,洞口愈加高高隆起,下边洞外则是路断崖崩,只得仍返回洞中,沿着南洞出来。

始知是三洞者,外则分门,内俱连窍,南洞其门户也,北洞其奥窟也,中洞则左右逢原,内外共贯,何岩洞之灵异,出人意表如此!

这才知道这三个洞,外面虽分几个洞口,里面的洞穴都连着,南洞是它的门户,北洞是它深处的洞窟,中洞则左右逢源,内外连贯在一起,为何岩洞的神奇怪异如此出乎人的意料之外!

于是仍由旧级下,共一里,北出大道,亟西行。

于是仍由来时的台阶下山,共走一里,向北出到大道上,急忙往西行。

循南山北麓而西,三里,越一平坡,歧而南为通城墟。

沿南山的北麓往西走,三里,越过一个平坡,平坡南北两面的岩洞非常多,无暇四处走到。

墟房累累,小若鸽户,列若蜂房,虚而无人,以俟趁墟者。

沿岔路往南走是通城墟。墟上房屋层层叠叠,小得像鸽笼,好似蜂房排列着,空而无人,以等待赶集的人。

从墟又南一里,是为上岩余循西路登岩,门北向,前临深塘。

从墟上又向南走一里,这是上岩后洞。我沿着西边的路登上岩洞,洞口向北,前临深塘。

入其内,扩然崇宏,右峡下坠,已濬为渊,水潴其底,石壁东西夹之,峻不可下。

进入洞内,空旷高大,分为左右两个峡谷。右边的峡谷向下深坠,已经疏浚为深潭,水积在峡底,石壁在东西两面夹着它,高得无法下去。

左峡上入,蹲石当门,中耸为台,台上一顶柱直挂洞顶。

出了右峡,由左峡往上进去,洞口蹲着一块岩石挡住去路,中央耸成高台,高台上方一根顶柱垂直挂在洞顶。

路从两旁入,其西复有石崖,由洞北突而南,若塞门焉。与洞之南壁夹而成罅。

路从两旁进去,它西侧又有石崖,由洞北突向洞南,好像要堵住洞口一样,与洞的南壁夹成一条裂缝。

路循崖西出,转绕崖后,踞门阈而坐,俯仰双绝。

洞口向东,高处与后洞平肩相等,深处和曲折之处赶不上。洞前有神庙,侧边有处台基。

出洞,循其东麓,复开一门,东向内洼,而下洞门之南,则村居萃焉。村后叠石开径,曲折而上,是为上岩。其门东向,前有神庐,侧有台址。有村学究聚群蒙于台上。

有个乡村的读书人聚了一群蒙童在台上。由高台一直上登到洞后,洞穴进裂成石完,下垂的岩石似鸡爪:有下垂到地下相离仅有一线的,有中央悬垂四旁忽然上卷的,有柱子状高大地立在洞中的,有爪子样下分出脚趾的。它东南方相对的山上有泉水,叫做龙泉。

下台端,西北行一里,入东来大道。

下了高台的前端,仍然出到后洞水塘的北边,向西北行一里,走上东来的大道。

又二里,为高桥,石梁颇整。

又走二里,是高桥,石桥十分整齐。

越桥西南,石山渐开,北眺遥山连接,自西而东,则古田、义宁西来老龙矣。

越过桥往西南行,石山渐渐退开,往北眺望,远山连接,自西往东延伸,就是古田所、义宁县往西来的主脉了。

又七里为山蚤铺,其四旁虽间出土阜,而石峰尤屼突焉。

又行七里是山蚤铺,它的四旁虽然间或出现土山,而石峰更加突兀了。

又西南八里,为马岭墟。

又向西南走八里,是马岭墟。

其日当市,余至已下午,墟既散,而纷然俱就饮啜浆矣。

这天正当赶集,我到时已是下午,集市已经散了,而人们都纷纷就着店铺饮茶喝酒。

始于墟间及静闻,复与之饭。

这才在集市上赶上静闻,再与他吃了饭。

又西南二里,至缭江桥,越桥为缭江铺,于是山俱连阜回冈,无复石峰峥峥矣。

又向西南行二里,来到缭江桥,过了桥是缭江铺,到了这里,山全是土山,山冈相连回绕,不再有峥嵘的石峰了。

又南八里为焉石铺,乃西入山坞。

又向南八里是焉石铺,于是往西走入山坞。

二里转而西南,又十里为苏桥,桥西是为苏桥之堡,入东门,抵南门,时顾仆已先抵此一日,卧南门内逆旅中。是晚蕴隆之极,与二病人俱殊益闷闷。

桥西是苏桥的城堡。走入东门,来到南门,此时顾仆已先一天到达此地,躺在南门内的旅店中。这天晚上极其闷热,雷声隆隆,我与两个病人都觉得特别郁闷。

幸已得舟,无妨明日行计也。

幸好已找到船,不妨碍明天动身的计划。

原文底本:维基文库《徐霞客遊記》通行本(简体由 OpenCC 转换)。白话译文取自 NiuTrans/Classical-Modern(MIT)并按句对齐到维基文库通行本原文;对不上的句子不显示译文。译文源文本偶有讹字,请以原文为准。